土生不及细想,一咬牙,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借着阴影,往后院溜,想趁乱翻墙逃走。他知道,他身上的干货一旦被查出来,不但分文无收,还可能被当成土匪一伙的拉去赴了法场。枪战之中,果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顺利地到了后院墙,迅速回头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跟踪而来,便纵身一跃,来了个旱地拔葱,到空中后又使了个鹤子翻身,飞过一人多高的院墙,落在院外的土路上。他刚有些暗自得意,不想一个守在后院墙下的官兵正准备燃起火把,见有人跳了出来,扔下还没烧起的火把,端起快枪就冲上来,吼了声:“狗日的,往我枪口撞,蹲下,别动,动我就赏你一颗花生米!”
土生是练过武功的,见有人拦劫,身子本能地一闪,避开枪口,不由分说,飞扑上去,手掌一握,来个“铁锤贯顶”,右脚一举,来个“流星碎碑”。那官兵也是个练家子,手指一勾,枪响了,子弹擦着土生的腰眼飞过,钻进了土墙之中。见没击中,官兵向后倒退几步,躲开土生的攻击,来不及再拉枪栓,干脆抡起枪当成棍子砸下来。土生一闪,枪托砸空了,那官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土生正好来个顺手牵羊,手一拽,脚一蹬,将那官兵撂倒在地。此时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由不得他不狠,抬起脚,冲官兵尾巴骨重重踩去,只听官兵恶嚎了一声:
“日他妈,这土匪踩断我的腰……,来人呀……”
土生断定这官兵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将那支快枪踢到路边,拔脚就跑。不料想,这官兵还有股子蛮劲,虽然疼得站不起来,可硬拼着向前一跃,伸出双手去抱土生的大腿,终究有伤在身,差了一点没抱住大腿,却抓住了土生背上包干货的包袱皮,全身往下一坠,那包干货被拉扯下来。土生正待回身去抢,却见几个官兵举着火把闻声赶来,几颗子弹“吱吱”响着,从他头顶飞过。他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人,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古训,只好丢下干货,三十六计走为上,向黑暗之处蹿去。
然而,他还没有跑远,后面就有大群官兵举着火把追赶而来。因为他们发现了他包袱中的干货之后一阵欣喜若狂,认定他是贩私货的土匪头目,当然要穷追不舍,将他抓住邀功领赏。这下子可苦了土生,他武功再强,也没胆量赤手空拳和拿着快枪的官兵去对峙,他只能逃,像兔子被狼追赶着一样没命地逃。
他先是在土路上奔跑,幸亏他在山沟沟长大,爬上爬下地养壮了脚力,不会跑不动,也幸亏他常走夜路,知道有阴影的地方是坑洼,知道明晃晃的地方有水,灰黄的地方才是平地,他不致于被坑洼拐了脚,不致于被积水滑了跤。但是,他虽然跑得快,跑得稳,可抵不住官兵分头围追堵截,如同给他撒下了天罗地网。后来,他钻进了铺着石板的小巷,结果两头都出现了熊熊燃烧的火把,他只好再次跃过院墙,进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早被枪声和喊杀声惊醒了,一个老太婆守在庭院中看动静,见黑影中跳下一个人来,官兵的抓拿声又渐渐逼近,连忙跪下来捣蒜似地作揖磕头,乞求着:“匪大大,不,不,好汉大大,快走吧,我家可不能收留你,搜出来全家杀头哩。好汉大大开开恩,我家有病着的媳妇,几岁的孙娃,经不起折腾,好汉大大……”老太婆居然老泪纵横了。
土生心虽硬,可那是对强人时,眼下的场面他见不得,何况他本不是来躲藏的,便冲到另一侧院墙,又翻了出去。他刚跳到地上,就听见这家院门被官兵用枪托子砸开了。他明白,逃终究不是办法,总有累的时候,他不能只像兔子,他还得像狐狸,他必须要躲,躲到一个安稳人家。于是,他想到了桂桂的娘家,那里不会不让自家女婿藏身。桂桂家他曾去过,那是桂桂知道他去榆林府时要路过米脂,让他去探望一下她的亲娘的。她虽从小过继给一个远亲,可亲娘终是亲娘,忘不了的。因而土生在桂桂娘家落过脚,也给那个病殃殃的老太婆送过山货和中药。看来,他只能到那里去了。
主意一定,土生转身向城墙根跑去,桂桂娘家就在那里,他还记得方位,天黑也跑不差路。几分钟后,他跳进了有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的清静小院。而后面的官兵则寻踪跟来,包围了这一带,开始逐门挨户地搜查。一支支火把映得天上明晃晃的,像是正月十五耍起了龙灯。
土生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向正房走去。他记得桂桂娘睡正房,儿子和儿子婆姨睡厢房。到了正屋窗下,他敲了敲窗棂子,轻轻呼唤着:“娘哩,娘哩,我是生娃,外面有官兵抓我,让我躲躲,日后定会报你老人家大恩哩。”
屋子里一下子有了响动,传出的居然是桂桂的声音:“娘,是生娃哩,快让他进来。”话声一落,有人下地穿鞋,慌慌张张地开了屋门,让土生进了屋。烛光一亮,土生面前果然是只穿蓝花肚兜,披件上衣的桂桂,她一脸的焦虑和担忧,不安地望着土生。
土生一下子吹熄了烛火,低声问:“桂桂姐,你咋来米脂了?”长久以来,土生都叫桂桂姐。
“娘捎信说病得厉害,想见见我,你又不在屋,我只好自己雇了头驴,回来看娘。”桂桂拉着土生进了里屋。
土生朦朦胧胧看见老太婆躺在架子床上,“呼噜呼噜”喘粗气,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这是肺痨,土生第一次来这里就知道了。他有点歉意地说:“娘哩,我惹麻烦了。”
老太婆喘口气,有点犯愁:“娃,屋里没地方躲哩。”说完咳起来。
桂桂上床给娘捶背,说:“娘,躲啥哩,我是你女娃,土生是你女婿,来这里探病,官兵找不了娄子。弟,官兵没见你啥模样吧?”
土生摇摇头:“黑灯瞎火,瞧不清哩。”
桂桂又说:“娘,委屈你哩,你到灶房那闲着的门板上睡一夜,我和生娃睡这里,一会儿官兵来查,好应付哩。”
桂桂娘没主意,只有点头。
桂桂抱上被褥,示意土生抱上娘,到灶房内安置下老太婆,好在春末夏初时节,不会受什么风凉。让老太婆睡下后,桂桂急急忙忙扯下土生身上满是风尘的衣服,自己也脱下外衣,和他一同倒在了架子床上,扯过条布单,双双盖上,提心吊胆地依偎在一起。还没觉出土生身子冷热,外面的院门就被砸响了,有官兵吼着:“别睡了,开门查匪!”
桂桂一骨碌爬起来,登上裤子,穿上外衣,先跑出去到了厢房边,低声问:“弟,你可醒了!”听见里面有动静,忙叮嘱:“弟,官兵问起,就说屋里除了娘,还有姐和姐夫,千万记着,你姐夫也在哩。”说完,她才又回到正屋,合衣躺下了。躺了一下,觉得不对,忙又脱了衣服。桂桂的弟弟去开了门,几个官兵举着火把冲进来,恶神似地喝问:“你是这院子当家的?见没见土匪跑进来?”
桂桂的弟弟个子矮小,但还算镇定,点头哈腰地说:“回大人的话,小的就是一家之长,没见有匪。”
“日他姨娘,给我搜!”为首的官兵抡着盒子炮,吼了一声。
官兵们满院满屋地搜起来,院里空荡荡的,除了口水缸和几筐炭外,再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于是缸倒了,炭洒了,继而火把进了屋,厢房内桂桂弟媳妇搂着不满一岁的孩子抖得像筛糠,她从来没见过这阵势哩。正屋里火把映照下,老太婆不停地咳,咳得连官兵都心烦,而桂桂紧紧搂住土生的脖子,不敢抬眼看,身子也有点冰冷了。
“这他娘是啥球人?”为首的官兵有点疑惑地盯住了土生。
“回大人的话,这是我姐和姐夫。”桂桂弟弟忙不迭地回答。
“真是你姐夫?”
桂桂弟弟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姐又不是娼,不是姐夫她怎地会这么搂着不放?我家祖祖辈辈清白,不出娼,也不出匪哩。”
官兵们一阵哈哈大笑。那为首的官兵细细想来,也觉得没什么破绽。他们缉的匪是河东来的,断不会是这种人家的女婿。便一挥手:“快去搜查别家,放跑了土匪,每人一百军棍。抓住了土匪,每人十块大洋!”
官兵们退出了屋子,院门也“咣”的一声关住了。桂桂弟弟不明就里,只认为姐夫土生是赶夜路来接姐姐的,无意中碰到官兵抓匪,因而没有生疑,也不多问。厢房里孩子在啼哭,婆姨在叫他,便赶快回自己屋去,留下还在浑身打颤的姐姐和面色也有点苍白的姐夫以及依然咳得撕心裂肺的老娘在正房里。
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桂桂去照料娘喝水,土生坐起来抽闷烟,他心里窝了火,还有三天路程就能到榆林府了,而到了榆林府就能将干货出手,五六百大洋是可以稳稳揣进怀中的,可天晓得会和黄河东边来的土匪住进了一个店,遭官兵围捕,丢了干货不说,还差点没了命。虽说在桂桂娘家算是死里逃生,保住性命了,但这许多天来的辛苦和本钱算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他想喊,想叫,想把堵在心口窝窝的什么东西发泄掉,他甚至想杀个生灵以卸掉身上沉甸甸的东西,他浑身躁动不安。
桂桂回来了,她习惯地脱去了上身所有的布片,她知道丈夫睡觉一的习惯。放好衣服,她躺到了土生身边。
月亮飘出了云彩,只糊着白窗纸的屋内霎那间明亮了不少。土生扔下烟头,烦恼地回过身来,想向桂桂倾诉一下,兴许能使情绪安稳些。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被桂桂吸引住了。
桂桂的脸由于刚才的惊吓而惨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桂桂的身子被月光抹上了一层银,他从来没有见过桂桂这样白皙皙的,像一只还没有到黄土地上滚跑过的小羊羔。顿时,他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找到了可以屠宰的生灵。他的眼睛闪灼出一种以往从没有过的奇特光芒,他的面孔涨得炭火一样通红,有一股热流在他全身流动。他掀掉身上的被单,翻身压到桂桂上面,双手抓住了以往他只会轻抚慢摸的奶子,狠狠地揉搓着,以致于桂桂疼得哼出了声。他根本不顾怜桂桂,她的眉头紧皱,神情惊异,全身发硬,更增加了他的快感和急于发泄的欲望。他一把扯破了桂桂的红短裤,将这碎布片拉出来,扔到地上,然后狠狠地、勇往直前地压下去。
作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桂桂也有常在梦幻中出现的欲望,更有着想开花结果的需求。她见过那没有开花就枯萎了的小草,那种不会结果的植物从来也不可能强壮。她以往对丈夫施予太多姐姐对弟弟的情感,母亲对娃的爱,她早就想品尝男女之间的甜蜜了。因而,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双手抱住了土生的宽厚脊背,猛然抬起头,亲住了他的嘴。在桂桂痛楚但又欢快无比的一声“弟,姐今夜才算是个女人哩”的压抑叫声中,他冲破了一道并不坚固的防线,全部被桂桂接纳了。也就是在这刚被全部接纳的一刻,他觉得自己爆裂了,像一团火燃烧到了顶点,像一股泉喷到了最高处,他化成了一堆泥水,变为了一一滩清水。他趴在桂桂身上,奄奄一息般地抱住她,依恋地说:“姐,我日了你哩,我不能再把你当成娘……”
桂桂生理上绝无快感而言,但心理上却早已愉悦万分,她捧住像岩石、像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的土生,亲个没完,娇喘着告诉他说:“弟,你想把我当啥就当啥,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哩,下辈了变牛变马变驴变狗还上你家的门。”
土生平生第一次在女人身上发泄之后,心情一下子舒坦下来。他品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他这才真正明白了男人的力量可以在女人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也多少懂得了为什么男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很感激桂桂,他觉得长这么大以来,桂桂给他的最多、最好。刚才被官兵追捕的恼怒消失殆尽。当他第一次发现桂桂作为女人除了能给他娘和姐的感受外,还能给他另一种无法言喻的享受后,他觉得丢失了几十斤干货的沮丧根本不值一提了。
此时此刻,他如同浸泡在一池温水之中,浑身上下暖洋洋的,每一根汗毛都舒展开来。他得意地轻轻晃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的那个装有黄土的荷包摇荡着,轻轻擦蹭着桂桂光滑的胸脯,桂桂痒痒的,笑了起来,于是把他搂得更紧……
·9·
陕北汉子霍达东被称为匪是在二十岁的时候。二十年前金城镇被斩首示众的土匪黑狼在行刑前曾指着马家沟大叫:“那里二十年后准出一条好汉!”这话应验了。这绝对是一种巧合,霍达东从来不相信这种巧合,他只不过在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他只认定自己对世事的判断,这种判断完全因他性格所致。
在米脂城根下桂桂的娘家和桂桂圆房之后,第二天他就把桂桂带回马家沟,他觉得睡在别人家床上不自在,睡不香,睡不痛快。从那一夜起,他睡觉不再是枕在桂桂胸脯子安稳地酣然入梦了,还有着许多力气活要做,而这种活不管做多少次他都不觉得累,只觉得舒坦。那一夜,若不是桂桂哀求“不来哩,要去看看娘”,他一准会把那活儿干到大天光。干这种活儿真是件不用人逼的美差哩。
他把身上留着的要到榆林府去的所有盘缠拿出来,在米脂城内给桂桂买了件丝绸的红兜肚和一个亮闪闪的玻璃珠子头花,又雇了头小毛驴,驮桂桂上了回马家沟的路。他发现,经过这一夜,桂桂的脸变得红扑扑的,眼睛总是眯眯地露出笑意,比以前美了许多,连胸脯都显得胀鼓起来,浑浑圆圆,让他一看上去就有点心猿意马,神不守舍。那玻璃珠头花戴到她头上,更觉她俏生生的,带着这样的婆姨走在路上,得意得很哩。
看着坐在驴背上的桂桂摇摇晃晃、一起一伏,像朵花在微风中轻摆,像片荷叶在水中飘荡,土生扬起脖子,冲着近处的黄土坡坡、远处的黄土沟沟、天上的太阳、天边的云彩唱了起来:
西山那个嘴嘴呀那望乡的那台哎,
撂不上那个妹格妹妹折回呀那来。
有心的那个无心说上句的那话哎,
哥哥我那个急格的心格乱呀那抓。
以前土生很少唱信天游,这心情骤然开朗后唱上几句,也满有滋有味,加上他嗓子本来洪亮,这歌声震得路边小草上的露珠往下滚,野鸟往外飞,小毛驴也叫了几声。
桂桂笑起来,看着丈夫高兴,她也张了嘴。她本来很能唱信天游的,嫁到霍家后,为守妇道,不敢张狂,也就收了做女娃时的心,苦守几年。昨夜如愿以偿,真正做了婆姨,她当然同样有欢快的心情,一开口那尖亮的声音就直冲云霄:
野雀雀上树啾啾喳,
扰乱我的心事你走呀。
你手手捉住那我手手,
魂魂跟上一个你走了。
跟你那个走上黄土坡,
妹妹我呀叫你声亲哥哥。
亲哥哥哎来你低下了头,
一下那个亲在我心口口。
两个人一路上唱着,笑着,闹着,若不是有那驴东家牵着驴,土生真想抱住桂桂滚到草窝窝里去。他记得儿时看到放浪的寡妇和野汉子在麦子地里干得很快活哩,野汉子黑黑的脊背在热辣辣的太阳下泛着光亮,寡妇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像是旗杆一样高高举着,绿油油的麦苗一会儿就被压倒了一片,如同石碾子碾过一样,土生很想尝尝那滋味哩。
在肤郡城住了一晚,第二天太阳没落山土生和婆姨就到了马家沟。这次回到自己家的窑洞后,土生很长时间放弃了在外闯荡,如同接受了什么人劝说似的安稳地在黄土沟沟内伺候起自家的几十亩地来,自认为很了解他的依然打着光棍的马牙子很惊奇,上门来问他:
“生娃,你这是咋了呢?我还指望着和你出外闯荡赚钱娶婆姨哩。”
土生回答他:“嫌了钱你就逛妓院,有个婆姨你也养不起,保不准把婆姨也卖到妓院去。我外面跑累啦,要歇息些日子哩。”
土生大对娃的转变大为高兴,尤其人老了晚上睡得迟,蹲在枣树下抽旱烟时听着小两口的窑里传出哼哼叽叽、呜呜咽咽的声音,心里更是欢喜。以前他可从没有听到过小两口这般亲热,他琢磨着自己快抱孙子哩。一想到抱孙子,他心里就沉甸甸的,像是压了磨盘在胸口窝。因为他忘不了算命先生说过的话:命中无子之运将转到他男娃身上。他盼着土生能下些力气在桂桂身上耕耘,能使桂桂早日受胎养娃。
自从土生留在了马家沟,夜夜几乎都不闲着。桂桂像是施了肥的瓜蛋蛋,长得丰丰满满、白白胖胖了。地里的活计不用她动手,只是在院子里养鸡、喂猪、做几个人的饭,不经风,不淋雨,不晒日头,自然不会黑瘦,只是她的肚子依旧平平坦坦,没有丝毫动静。村里有舌头长的婆姨说她嫁过几年来,没给霍家增口添丁,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哩。她倒没太在意,因为她自己知道几年来她一直是黄花闺女,只是几个月前才成了妇人,到现在还没怀上娃不是稀罕事,兴许哪一夜送子娘娘就托梦来了。
倒是土生的后娘没福气安享晚年,在一家人开始过得和和睦睦、舒舒坦坦、不为饥寒所困扰的时候,有一天心口窝疼得打了半夜滚,吐了半盆子血,天没亮时瞪着眼睛咽了气。土生大少不了因为没了伴而唉声叹气,躲在没人处还落了几颗老泪。桂桂心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上气不接下气,还得给婆婆洗身子,换衣服,折腾了个够。
到晚间觉得小腹胀胀的,腿间有点湿乎乎,去了趟茅屋,一蹲下就有血淌下来,还伴着点血疙瘩。她心里有点慌,不知是咋回事,婆婆又过了世,当下无人询问,只好等血止了,找块布擦干净,也张不开嘴向男人讲,回屋里早早躺下了。土生对死了后娘没什么太多的悲伤,自打后娘嫁来那夜他想睡她怀里而被推开后,他就从没有把后娘当过亲人。不是亲人,死了当然也不会对土生有多大刺激。但终究是一块过活了十几年的人,又是大的心头肉,他不能袖手旁观,还是帮着钉了棺材,接待着来吊丧的村里人,忙活了一天。晚上回窑洞见桂桂已经躺下,也没多问什么,又像往常一样脱光了衣服,躺到桂桂身边,不管是个晦气日子,亲亲摸摸后,压了上去。在他完事之后才发现桂桂不如往日那么投入,有点应付了事,既没有欢愉的呻吟,也没有要死要活地搂紧他的脖子咬着他肩膀头的肌肉。继而,他觉得下面湿漉漉的,忙点燃了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炕席上有滩血。这种情况只是在桂桂娘家那一夜发生过,那标志着桂桂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处女,而今夜……
他有点惶恐地问:“来身子了?”桂桂听到这句问话,猛然想起可能是这么回事,其实算日子已经过了几日。她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起身找布擦干净了,土生也擦干净了炕席。
自打这夜起,桂桂的经血就开始不准。到后来有机会看了妇科医生,医生听了她的叙述,推断她是因疲劳而流了产,流产后没有休息料理,马上又行房事,导致输卵管因炎症而阻塞,造成她终身不孕。
到那时,土生和桂桂已是后悔莫及了。
土生后娘死后第三天才入土为安。土生大更为苍老,终日除了伺候家里的大青驴外,就是巴望着桂桂的肚皮赶快大起来,这大概是他的余生中唯一一件心事了。为此,他又去了十几次归元寺。那曾给他解过签的老和尚早已圆寂,别的和尚说法不一,有说他儿孙满堂的,也有说他一家不得善终的。他不知信谁为好,只有拼命烧香磕头,求佛祖保佑。后来他干脆花一块大洋请了尊巴掌大的铜佛爷,供到自己的窑洞中,每天烧上三灶香,磕上九个头,但仍无济于事,桂桂的肚子还是瘪的。
忧中也有喜事,不知是因这年风调雨顺呢,还是土生特别卖力气伺候庄稼的缘故,这年秋季的收成居然格外地好。土生又动了开货栈的心思,他只留够了种子和吃到春末的粮食及驴料,其余的全卖了出去,得了百十块大洋,又找马孝贤借了一百块大洋高利贷,去金城镇租了间铺面开起了杂货铺。他不想整日被拴在那里,就请了游手好闲的马牙子帮他看店,白日卖货,晚上守门。
土生大劝过他:“生娃,不行哩,咱是庄户人家,粮食总得留足。有好年景就有灾年景,要是碰上个饥荒年,你那纸布当不了饭吃,饿肚子愁死人哩。”
土生当然不会听他大的话,他不信他种几十亩地的春粮还能饿着他一家人,就算是春旱,每亩只收回了种子,也有一两千斤哩。何况他的杂货铺每天有现钱进,没粮吃了可以买。他只管按自己意愿行事,正值冬闲时节,他一趟一趟往肤郡城和榆林府跑,往自己的杂货铺进货,也夹带点山货到肤郡城和榆林府。不过,他再也没有贩差点要了他命的那种干货,太危险了。
在榆林府他常常一住几天,都是挤在李仲海的宿舍里,听他讲些新鲜事。李仲海又介绍他认识了刚从北京大学毕业回来当老师的马孝贤的长子马圆。土生本对马家人没有好感,可见李仲海很尊重这个一派书生气、穿长袍、戴眼镜的老师,他也不能过于冷淡,随着李仲海叫了先生。
他发现,这个先生确实有学问,那学问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以往他从没有听过的道理和新鲜事,什么有一个国家叫苏俄,那里是工人农民当家做主;什么北京的学生搞了“五·四”大游行;什么有一种主义叫共产,是一个叫马克思的人发明的。前面的事他能明白,无非是工人农民秀才们造反呗,可后面的事他觉得是马圆在为马家吹嘘哩,均田地、天下大同的说法古来就有,怎么就变成了他们马家人的一大发明。不过,他也没争辩,只是心里面不以为然。
来年春末,天不旱,地不涝,庄稼长得挺旺,本该又是好年景,不想土生大的话不幸言中,不知从哪里来的蝗虫铺天盖地,黑鸦鸦地直扑陕北,把几个县的庄稼啃了个一干二净,夏粮绝收,巴望着这粮食度日的人们一下子陷入了饥荒中。
一个月后,当野菜树皮也没得吃时,饿死人的消息不时传来。在马家沟,马牙子的寡妇娘也死于饥饿之中。土生这才明白了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古训,但为时已晚。他把杂货铺的东西全部卖掉,所得之钱也不过换回了几十斤粮食,就是每天喝稀饭也维持不了一个月。人们只盼望秋天能多少有点收成,哪知道虫群未散,就地繁殖,秋粮未熟,蝗灾又起,而且比夏天更为疯狂,往窗子里钻,咬食奄奄一息的山羊,还有咬死婴儿的传闻。时年正值军阀混战,无人顾及赈济灾民,灾况愈发严重。看着他大饿得皮包骨头,连旱烟袋都拿不住了,同样饿得面黄肌瘦的桂桂抱着土生说:“弟啊,活不下去哩!”
就是这句话,触发了土生砸粮仓的强烈念头。四十年后,还是桂桂的这句话,使他毅然打开了粮库。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柔弱的女人有这么大的力量,使他这个娘不怕、大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不怕、鬼不怕的六尺大汉能够俯首听命?仅仅是因为他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亲娘似的呼唤吗?
他曾去过马孝贤家,让马家大户借粮给村民们。马孝贤没有借,但接到儿子马圆的信后,马孝贤开了粥棚,每天煮一百斤小米粥,让村民勉强糊口,不致倒毙。他跟土生说:“都是父老乡亲,我家粮食也有限,养活不了全村人,借谁不借谁呢?况且我身为一乡之长,还要供养乡勇,以防灾民哄抢闹事,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借不得哩。”
土生虽心中有气,但马家粮仓他心中有数,确实有些杯水车薪,难以解救众多灾民,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金城镇的政府粮库。
那是一座经常囤集着上百万斤粮食的粮库,金城镇四乡三十八村的庄户人家每年交纳的人头税、田亩税都是以米代款,解付于此,过磅入库。这些粮食除了一部分上交县里之外,剩下的就地储存,镇衙的官吏及护镇兵勇的开支都从这些粮中出,一些小型公益事业或赈济灾民的款项也计在这些粮食上。其实,近二十年来金城镇没闹过什么大的灾荒,也没有什么架桥修路的工程,相当一部分粮食被官吏倒卖,中饱了私囊。即便如此,粮库中的粮食也够几千人熬过冬日。
土生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带着已经饿得不知日了天大大多少回的马牙子进了金城镇城墙内设于一面坡上的镇衙门。这里是座青石建筑,据说自从金朝在这里设镇后就有了它,历朝历代这里都是一镇之主办公理事的地方,虽历经数百年,已经破旧不堪,但高大门楼,倚山而立的三进大院还是余威不散,依然可以说是金城镇内最为气派的建筑。
土生来到那有着两座石狮子的门楼前时,已经有不少四乡三十八村逃荒出来的灾民聚于这里,苦苦哀求镇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以让灾民有条活路。但被十几个身穿黄布制服的兵勇用上了刺刀的快枪拦住,不得入内。土生冲着那些亮闪闪的刺刀走去。
“站住,不想活了!你这后生的心口窝是铁块子呀,敢往刺刀上撞?!”为首的兵勇喝斥着。
“你那心口窝装的才是石块块哩,这么多人饿得快咽了气,粮库里的粮食不放赈,放着养老鼠呀!”土生平日里虽少话,可并不畏惧在大庭广众下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
“看不出来你这兔崽子还恶狠狠的像条狼。这里二十年前宰过条黑狼,你算是什么狼?黄鼠狼吧。”为首的兵勇说完,其他兵勇一同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土生猛地吸了口气,全身肌肉一绷,两条胳膊同时伸出,推开了两条逼到胸前的快枪,又扛开了两条,几步跃进门楼,高声大叫着:
“镇长大人,百姓要见你哩。”喊罢,他又挡开两支伸过来的快枪,冲进了二道院子,镇长就在这院子中的正厅中理事办公。
几个兵勇愣了一下,一个个拉开枪栓,向内追去。但不得不出头的镇长制止了他们,他知道早晚得和这些百姓见上一面。他终究是他们的父母官,他们是他的子民哩。
镇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中山装,戴顶呢子礼帽,手中拄着文明棍,鼻子上架着金丝镜,一副学问人的样子。但眼镜后面那双老鼠般的豆眼又透出了他的狡猾奸诈和为人不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土生,故作客气地问:“这位后生,你可是灾民的代表?”
土生回答:“我不是代表,我只想告诉镇长大人,再不开仓放粮,这四乡三十八村的男女老少怕是要全饿死哩!”
镇长点点头:“你这后生不是代表,敢独身闯进重兵护卫的镇衙,为民请命,勇气可嘉。无奈我身不由己,虽早已体察民情,为数万金城镇灾民忧虑,但粮库却不能打开。”
“为啥哩?”土生气哼哼地问。
镇长对土生的口气颇为不满,但皱了皱眉之后,还是解释道:“榆林府督军给所辖各县各镇发来急令,所有粮库存粮全部充为军饷,以扩展兵丁,收复榆林府失地。谁敢违抗军令,就立即枪毙!我虽有放粮赈灾之心,实无违抗军令的胆量哩。”
“人都成堆地饿死了,还打什么仗?榆林府哪有什么失地,还不是督军想扩大地盘!”土生狠狠地说。
“后生,并非如此,督军爱民如子,河东有人乘我榆林府闹灾之机,过河进犯,杀我陕北父老,淫我榆林府婆姨,督军不得不挺身而出,率兵抵御外侮,你我之辈虽有官民之分,但万不可因小失大,发生内讧。待收复失地之后,督军自会安抚灾民。”镇长讲出一番自以为是的大道理。
土生并不接受:“无非是军阀混战,哪个会管百姓死活。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希望镇长大人还是看在金城镇父老乡亲的份上,先斩后奏,开仓放粮,以救民于水火之中。全镇父老一定会感恩戴德,铭记镇长大人的恩情的。”土生为了打动镇长,也半文半白地说了起来。
镇长口气严厉了:“后生,冲你这番话,我就可以定你个反督军之罪。不过,本官见你仪表堂堂,不像个刁民,暂且放你一马,下不为例。你出去把我刚才的肺腑之言广为传布,让灾民忍过今冬。一待督军收复失地,必会放赈。督军是在为全榆林府父老雪耻哩!来人,送这后生出去!”镇长说完,扭头而归,他也实在没有更多的理由来安抚灾民了。
六个兵勇用刺刀尖顶住土生的前后左右,一步一步将他逼出了镇衙大门,轰回眼巴巴盼着他带来好消息的灾民中。土生没向灾民们解释什么,他一把拉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马牙子,说了声:“走,和这种只会鱼肉乡里的狗官没什么道理可讲哩。”
“他不讲理,咱们也别讲!”马牙子有点气短,说话一喘一喘的,明显是饿的。
“咱那杂货铺是不是还剩点纸品?”土生到没人地方问。
马牙子点点头:“剩不多哩。”
“为啥?”
“这几天我饿得心慌,吃了些。”
土生从怀里摸出拳头大的半个馍:“把这个吃了,长点气力,跟我把剩下的纸品裁成条条,上面写上字,当帖子往外发,听马家大娃说,北京的秀才们搞‘五·四’,抗政府就这么干哩!”
“啥‘五·四’?咱抗政府?吓人哩!抗政府要杀头,像二十年前的土匪黑狼。”
“杀头也比做饿死鬼强哩。饿死鬼到阴间也只有凉水喝,被杀头的好汉连阎王爷都得天天摆酒席伺候。”
“那咱就让阎王爷伺候吧!”
两个人到房东家还没收回去的杂货铺内,找出剩下的几十张麻纸,裁成条条,又碎了点炭,用水搅成汁汁,土生以指为笔,飞快地写起来:“不做饿死鬼,抢粮养大、养娘、养娃、养婆姨!明日粮仓大开,想活命的拿口袋来!”
一共写了一百多张,天黑以后,两个人分头往灾民手中发,灾民们又一传十,十传百。夜半时分,金城镇四乡三十八村的男女老少都知道了明日粮仓大开的好消息,活下去的欲望使他们连夜往金城镇赶,生怕错过了机会,分不到粮食。
曙光微露,镇长也从手下人那里见到了那字写得还不俗的所谓帖子,背上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一把推开还想搂着他睡回笼觉的姨太太,让人立即到肤郡城去报信,说金城镇灾民闹事,要砸粮库,请求火速派兵镇压,并将金城镇五十多个兵勇全部调往粮库,他亲自坐镇并下令万不得已时可以开枪。
然而,当镇长把几十个兵勇从被窝里吼起来,带着他们来到设于坡顶城墙下有着十几孔窑的粮库时,数千灾民已经将粮库围得水泄不通。四个守库的兵勇不知去向,那三寸多厚的粮库大门连同门框带门楼一同被挤倒了。昨天冲进镇衙的那个高大后生一跃上了窑顶,站在那里嘶吼着:“每人只能装一袋粮,大家都饿哩!”
镇长气急败坏,大声命令着:“擒贼先擒王,给我开枪!开枪!!打下那个出头鸟!”
兵勇们纷纷拉开枪栓,举枪向土生瞄准,随即,“砰”的一声,一发子弹从土生头发梢上飞过,又有几发子弹打得土生脚下的黄土乱飞,土生灵活地向后一仰,倒在了窑顶。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刹那,十几发子弹鸟群一样尖叫着,飞过了他身体刚才占据过的空间里。土生不容兵勇们退下弹壳、推上第二发子弹,在窑顶上一翻身,悲愤地大喊着:“这些狗日的不让咱庄户人活了,先砸了他们的枪,再慢慢分粮食!”
马牙子在人群中也呼应着:“法不治众,砸狗日的枪,抢狗日的粮,回去搂着婆姨睡热炕,又养大来又养娘。”不知怎的,他在这急乱之中还信口嚷出了一串顺口溜。
灾民们早就饿得失去了理智,一见有人阻挡他们分粮,已经怒火中烧。见又有人出头,立即一呼百应,回头向镇长和兵勇冲去。后面来的灾民怕晚了分不上粮,也向前压来。几十个兵勇立时像被两股洪水前后夹击的一堵土墙一样,顷刻间土崩瓦解,快枪被抢,人也被踩倒在地。只用了吃口馍的时间,当灾民们再向粮库里挤去时,后面坡上遗留的是断成几截的快枪和像衰蛤蟆一样哇哇叫着满地打滚的兵勇,镇长大人的礼帽飞到了枣树顶的枝条上,金丝眼镜不知去向,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枣树杆上一样,干喘着气,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灾民们扛走一袋袋的黄澄澄的小米和雪白白的面粉。到下午时分,当肤郡城赶来制止灾民闹事的马队冲到金城镇的街上满天炒豆子般放着枪时,粮库里已经空无一人,每孔本来装满了粮食的窑洞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一点粮食碴碴都没剩下。撒落于院中的粮食也让镇子上几个婆姨给扫走了,她们要回家去慢慢地筛。镇长长叹一声:“刁民猛于蝗虫矣。”说罢,他总算从枣树杆上滑落下来,瘫倒于地。原来是他的中山装后襟被挂于树权上。
金城镇粮库一百多万斤充为军饷的粮食被灾民哄抢的消息很快就报到了榆林府最有权势的督军那里。督军勃然大怒,因为他扩充地盘急需扩充军队,而扩充军队又必须要有充足的粮饷。饿兵会不战自败,这一百多万斤粮食足够他一个旅的人马吃三个月,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督军即刻命令肤郡城缉拿砸粮库的首犯,并让灾民送还抢回去的粮食。如一个月内未能复命,肤郡县县长将受军法处置。肤郡县长不敢怠慢,立即将这道死令发至金城镇,只不过将时间改为半个月。
金城镇镇长召来四乡乡长商量对策,几个乡绅都愁眉苦脸,喝闷茶的喝闷茶,抽闷烟的抽闷烟。镇长逼着拿主意,也只是唉声叹气地说:“二十年前此地斩首土匪黑狼,那劣货伏法之前曾仰天长啸,说二十年后吾镇必又出一好汉。此话不幸言中,神不欺我,这该是命中注定之事,吾辈无可奈何。”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被县府惩处?告诉你们,收不回粮饷,抓不到首犯,你们也都没有好果子吃,我临死也要找几个垫背的!”镇长不再故作斯文状了。
马孝贤咳了一声:“诸位,我看当务之急乃是凑足百万斤粮饷。督军大人发火,无非是为此事。首犯固然要缉拿到案,但抢粮刁民近万数,要从中寻出该人,虽不能与海底捞针相比,但也不是易事。总不能将所有人悉数找来一一审问。且不说古来就法不治众,就是抓来,也没地方关押这些人呀。再说灾荒过甚,将死之人,何事不可做出?以我之见,我四乡乡长先带头拿出库存之粮,再让金城镇大户和三十八村村长相助,好歹先凑出百万之数,以平息督军火气。缉拿首犯则同时进行,派出探子,总能从抢粮灾民中问出个大概模样。周详与否,还望镇长定夺。”
镇长早就没了主意,听得马孝贤一席话,连连点头:“马兄所言极是。请诸位马上报上交粮数目,余额我定让各商号老板补足,好歹先将命赎回。”
其他几个乡长虽有刻却心头肉的感觉,但此事确实有可能危及自身性命,搞不好督军派来人马,血洗金城镇,杀光刁民,也必将殃及大户。兵勇们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见谁抢谁。他们只好忍痛答应。
百万斤粮食总算凑齐,而砸粮库哄抢粮食的首犯土生的画像也被描了出来,马孝贤长叹一声:“此后生乃我马家沟霍家独子,据说二十年前土匪黑狼被斩后一袋烟工夫,此娃降生于世,看来转世投胎之说不谬,此娃身上果有匪气。”
镇长马上派出二十名已经全部换上新枪的兵勇,由马孝贤带领,直奔马家沟,去抓捕土生归案。
土生在那天砸完粮库后,背着几十斤粮食连夜赶回了家。他大问:“生娃,哪里弄来这么好的小米?莫不是当了贼娃子?”
土生摇摇头:“大,你娃啥时候偷过东西?这粮食是抢的,砸了狗日的金城镇的粮库!”
土生大大惊失色:“娃,你、你真当了匪?”
“大,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是古理。没饭吃出了陈胜吴广,没饭吃出了朱元璋,没饭吃出了李闯王。咱现在没饭吃,也不能等着饿死呀!”土生振振有辞。
土生大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他实在无话可说。娃的所作所为完全证明了老和尚解签时的预卜:这娃脑后有反骨,必成大匪。土生大鼓足勇气又问了一句:“金城镇砸粮库不是你领的头吧?”
“大,就是我,总得有人领头,我也是为了你和桂桂有饭吃。”
土生大再没有气力抱怨这个从小就桀骜不驯、与众不同的娃了。他只能忧心忡忡地催促着:“娃,你这是犯了杀头的死罪,还不赶快找地方躲起来。咱霍家就你这么根独苗苗了。你要有个好歹,霍家就断了香火哩。唉!桂桂的肚皮也不争气,嫁过来几年都没个动静。咱家以后要想还有个好日子过,一定得给你娶个小。”
也许就是土生大这句话,注定了桂桂日后与土生的离异,也注定了土生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女人进入他的个人生活。但此时此刻,站在一边的桂桂来不及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而是为自己心爱的丈夫焦虑万分,她说:“弟啊,我看今夜你就得走。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赖不掉哩。快走,走到河东去,到山西地界去,那里这督军管不到。”
土生大这时倒镇静起来,他摇摇头:“黄河边正打仗,枪弹弹不长眼哩。我看,要躲就躲进榆林府,俗话说:“老虎鼻子下面好打盹。当官的都知道你是金城镇马家沟的,都在这边盯着你哩。谁也想不到你会钻进榆林府,那里也没有人认识你,你再找找仲海那娃,他能帮你哩。”
这其实正中土生的心愿,他知道事闹大了,官府不会放过他,而他也不愿在黄土沟沟里钻来钻去。冬日将至,没个草草木木的也难遮身避影,确实不如到榆林府去。督军做梦也不会想到砸粮库的首犯会躲到他眼皮子底下来。至于躲到啥时候,那只能看情形再说了。
说走就走,土生把小米磨成面,桂桂点火蒸了些馍出来,将这些馍和几件冬天穿的衣服包好,又将手腕上的银镯子退下来,塞进土生的怀里。土生搂住桂桂,亲了她一口说:“姐,我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来。你伺候好大,也把自己身子骨保养好。我要在外面混踏实安稳了,就来接你和大出去,离开这山沟沟。我要走了,你再唱首信天游给我听吧,你嗓子好,调调也多。”
桂桂眼里有了泪,硬咽着嗓子唱起来:
山里头刮风起不了那个尘,
心痛哟嗬难去一个人。
黄铜铃铃那个双络缨,
云彩遮住了哟嗬北斗星。
哥哥你要走来妹那个送,
再亲上一口哟嗬你再行。
拉住哥哥袖子坠下了手,
说不下那个日子你不能走……
在这凄婉的民歌声中,土生上了路。他一点都还不知道,这次离开马家沟是他命运的又一次转折点。他走得很茫然,很无奈,像是初冬枯树头上的一片黄叶,无论如何也无法站住脚跟,只能任凭北风吹落下来,飘零至自己都不清楚的地方。在后来独身在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常后悔离家出走前的这个夜晚没能和桂桂再亲热一次。这不仅仅是一种生理上的需求,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他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对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的最大安抚。他委实走得太匆忙了。
马孝贤带着兵勇和乡丁顺山沟的小路来到霍家时,自然已是土生走了数日之后。马孝贤对因吃了几日小米面馍而能站得沉稳了些的霍厚厚说:“土生他大,土生是砸粮库的罪魁祸首,是政府缉拿的要犯。咱们虽是乡里乡亲,但现在是讲法律的新政社会,我身为一乡之长自然不能姑息养奸。你也要大义灭亲,讲出土生潜藏之处,或招他回来投案自首,兴许能从宽发落,免得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