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大尽管在儿子面前顿足捶胸,埋怨不休,但如有外人危及儿子时,他则一副袒护儿子的口气:“生娃为民请命,官逼民反,砸了粮库,使四乡三十八村的庄户人家死里逃生,有啥罪过?!”
马孝贤摇摇头:“土生他大,话不能这么讲。家有家规,国也有国法。陕北闹灾,饥民多达百万之众,若都随便去砸粮库,岂不天下大乱,国将不国。金城镇百万斤粮食已由我们大户人家交足补齐,不再一一讨还。土生的罪责也可减轻些许,但绝无功臣之理。”
从金城镇来的兵勇头目不耐烦地说:“马乡长,对这种尚未开化的刁民有什么道理可讲?子罪父代,先把这老狗日的抓回去顶数。限令他儿子十日内投案换回父命,否则就拿这老东西开刀问罪。”
马孝贤劝阻住兵勇头目:“现时是新政,万不可一人有罪,株连九族。还是晓之以大义,劝土生大寻回儿子。”
然而,没等马孝贤再劝,霍厚厚喝问了一句:“是否真的子罪父代?”
兵勇头目恼羞成怒:“你这老狗日的真想尝尝赴刑场、坐大牢的滋味?好,你有种,老子就成全你,你跟我走!”
霍厚厚仰天长啸一声:“生娃,你好好活着吧!别给霍家丢脸,你大替你顶罪啦!”说罢,他腰一弓,猛地向院中间的老枣树上撞去,脑袋正正地夯在坚实的树干上,霎时鲜血外涌,白白的脑浆也淌了出来,绝不可能再有生还的可能了。
一直缩在一边的桂桂一看,凄厉地惨叫一声:“官府逼死人命啦!”她扑上去,抱住土生大抽着倒气的身体,不住声地呼喊着:“大!大啊!你老人家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土生砸粮库抢粮不就是为了不让你饿死吗?你咋就这么去死哩……”
在院门外围观的人们一见土生大惨死于威逼之下,也一个个义愤填膺。尤其是从金城镇粮库扛回粮食的人更是怀着对土生的感恩戴德之情,纷纷吼叫着表示不满。兵勇头目怕又闹出事端,指挥兵勇缩进院内,子弹上膛,准备弹压。
马孝贤并不愿意出现此种结果。他一方面斥责兵勇头目的无理之举,一方面苦口婆心劝阻村民,并表示一定由乡政府出资厚葬霍厚厚。
村民们的激愤才逐渐平息下来,兵勇也趁机撤走。马孝贤急急忙忙赶至金城镇,向镇长表示无力再办此案,以免引起乡里众怒。而镇长因已将百万粮食筹齐,可以向偷林府交待了,督军不再强求限日捉拿首犯,也乐得送马孝贤一个面子。于是,兵勇和乡丁们不再条条路上设卡、村村户户搜查了。当然,这并不表示土生的砸粮库之罪被赦免,只是缉拿不那么紧迫罢了。
事隔不久,当土生得知大惨死之事时,居然一声都没有吭。他只是闷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卷烟。从这一天起,他每天都至少抽两包烟,这习惯一直保持到他死前的那一天。
·10·
陕北汉子霍达东终于在官府把他视为土匪之后将自己的名字土生改为了以后叫了五十多年的霍达东。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躲避缉捕而必须改换身份、变更名字。主要是他觉得霍达东这个名字更为响亮。但是,他从来都不鄙视自己的本名土生,即便他官居一省之长之后,马家沟的乡亲登门找他,依然叫他生娃时,他也不会觉得是一种不尊重。他能从中领略到官场之外的亲切感,而后更体验到土生这两个字与自己命运的冥冥相关。假如说他到死也还有什么迷信的话,他命不能离土应该是其中之一。
土生离开了马家沟之后,混过了三道关卡才到了榆林府。第一道就在肤郡县城关外,那里军警林立,所有要通过肤郡至米脂、榆林的人,一律要被检查,以防砸粮库的首犯潜逃。土生当然不能硬闯,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是寡不敌众,就是有猫一样的九条命,也挡不住子弹射中他一百回。他不是来拼命的,而是逃命的,只好等天黑以后再想办法。客栈他不能去住,打着灯笼和火把查夜的兵丁从月亮一升出来就鬼魂似地游荡着,他只有在几间臭烘烘的茅房里藏身。
到了后半夜,他才摸上了路,在离灯火通明的关卡不远的地方滑下了一个大坡。坡下是穿越肤郡县城的一条河,河虽不宽但深可没人。隆冬将至,河水寒冷刺骨,岸边水流缓慢之处,已经结了薄冰。因想不到逃犯会冒着被冻僵的危险泅渡,因而此处防犯稀疏。土生发现这个漏洞,跃入河水,他的目的地榆林府刚好在东面,是顺流而下,所以游出二里多路不算费力,但确实冻得他几乎全身僵硬,险些爬不上岸来。幸亏肤郡一带他比较熟悉,上岸之后,他顶着刺骨的夜风,哆哆嗦嗦地摸进了城外的一家酒馆,向老板谎称自己是个驴贩子,被贼人打劫,扔进水中,虽死里逃生,但已身无分文。老板尚有善心,听他口音又不是外地人,亲不亲一乡人哩,就给他沽了一碗枣酒,烧了盆炭火,让他暖回了身子,烤干了衣服。土生是个知恩报恩之人,后来他寻到机会,让这酒馆老板发了一笔小财,那时他的身份已是肤郡城内一家规模不小的商号的老板。
在酒馆中熬到天明,土生告别了老板,走了出来。肤郡城虽已在身后,但他并没有放松警觉。他不是就此赶路,而是钻进了一条山沟沟,找了个放羊人避雨的土洞洞,爬了进去,整整睡了一天。黄昏时分才醒来,啃了一个干摸,绕开大路,只走沟沟坎坎,继续向米脂城走去。因走夜路,速度缓慢,他第三天后半夜才算到了米脂城下。他本想一头扎到桂桂娘家去好好歇息一夜。这几天昼伏夜行,风餐露宿确实让他疲备不堪。但是,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桂桂娘家门口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晃动。他的心缩紧了,贴在墙根,向前凑了凑,仔细看去,原来是手持快枪的士兵。他顿时明白自己已经成为了目标明确的案犯。为了缉拿他,连他婆姨的娘家都安下了士兵。他只好转身离去,继续落荒而逃。但他知道需要改变一下面貌了,既然他的身份已经暴露,那么他的面貌自然会被描绘成图像,张贴于城门。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寻到一家骡马店外,越墙而入。进到院内,找到马棚,拔出护身用的匕首,从灰驴、白马、黑骡子尾巴上各割下一些毛。然后又翻墙而出,爬到土坡坡上,挖了个小坑,撒了泡尿,用刀子蘸着尿液刮光了头发,又找了棵松树,在树干上砍上几刀,用淌出的松脂把灰、黑、白的牲口尾巴丝丝粘到了下巴上,羊肚肚毛巾往头上一扎,戴了几年的礼帽扔进山沟沟,羊皮坎肩翻穿在身上,把背一弓,不存细看,真认不出他是个年轻后生,只当他是个老汉哩。凭着这身打扮,天蒙蒙亮时,趁着守城的士兵睡眼惺松,他混过了米脂城。
第三道关卡严格地说并不是防范和缉拿土生的,而是榆林府督军在大灾之年为了防止陕北不多的粮食外运而设立的。一些粮贩子想趁此机会大发一笔,将乡下一些大户人家存粮高价收购,到榆林府卖得更高价格。督军倒不是怕商家发财,而是怕河东山西省的军阀在粮食问题上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将这些粮食悄悄搞走,造成榆林府更大的饥荒。因而,凡是粮队,只要不是军队押送的军粮,一律扣押。
而土生不明就里,混进了一支有几十头驴的粮队中。以他贩过驴、使唤过牲口的经历,当上了脚夫以为容易过关,不想被士兵们连驴带人一同送进了一个大院内。这大院本是个大户人家的羊圈,墙不高,又因士兵是以扣押牲口和粮食为主,虽然说是缉拿河东来的奸细和粮食贩子,但对人看管并不严。土生受了一场虚惊之后,趁着月黑风高之际跃墙逃走,走时还背上了半口袋白面。他知道这大灾之年半口袋白面的价值。
过了三道关卡之后,又经过一天一夜,土生终于到达了陕北重镇榆林府。这里再没有缉拿远在几百里之外的金城镇砸粮库首犯的迹象。而对一个长着花白胡子、扛着半口袋粮食的老汉更无人关注,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偷林师范学校,等到下课时分,见到了已经长得周周正正、没有一点农村娃模样的李仲海。
远远地看见身穿翻皮羊毛坎肩、戴着脏乎乎的白羊肚毛巾、留着长胡子、身板却挺直的老汉,李仲海以为是他大怕他没饭吃,来送粮食。陕北闹蝗灾缺吃少喝自然波及到榆林府,榆林街头也常有灾民倒毙,但榆林师范的学生由政府供养,虽伙食明显不如以往,可还不至于饿着肚子。李仲海有点抱怨他大盲目来送粮,那半口袋粮食该留给家人吃哩。然而他走近时却发现这老汉并非他大,他有点疑惑地看着冲他眯眯笑的陌生人。
“海娃,我是土生哩!”土生扔下粮食口袋,冲上去,抓住穿着学生装的李仲海的手。
李仲海愣了一下,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生娃,你这是演戏吗?还真像个老汉哩。”土生放低了声音:“海娃,我犯案了,是官府通缉的土匪,想在你这里躲躲。”
见土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李仲海瘦长的脸上也严肃起来:“咋说?”
“闹蝗灾呀,咱家乡饿死人太多了。我领头砸了金城镇的粮库,那粮食被督军充了军饷,灾民们分光了,督军自然放不下,着人四处抓我。我是过了三道关卡才到了你这里。你这里要不能躲,我就得过黄河,上河东去。”
李仲海犹豫了一下,拉住土生:“走,先到我宿舍去坐,慢慢说,你这戏装先别卸,以防万一。”
两个人穿过操场,到了二层建筑的学生宿舍,进了位于一楼的李仲海的房间。这个房间内摆了四张木床、一张方桌和一个依层而放四个脸盆的木架,每张床的床头都摆着一堆书和一包衣物,显得有点零乱。李仲海给土生倒了一碗水,说:“生娃,你喝水,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土生点点头,有点心神不定地看着李仲海急匆匆走了出去。他倒不是怕李仲海会去官府告密,对于这个同村的伙伴,他绝对相信他不会出卖和背叛自己,否则他也不会一头扎到这里来了。他是唯恐李仲海没有能力收留自己,终究仲海还是个学生娃,尚没有自立,又怎么能够把一个官府缉拿的要犯安置下来呢?土生决定,若李仲海有为难之处,他绝不勉强,以免牵连他。他将继续东进,逃到山西境内。他摸出进了榆林府后刚买的一盒劣等卷烟,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抽了起来。在阵阵烟雾中,他觉得无着无落,前途茫然,和这烟雾一样,虚无飘渺,不知所终。
一根烟没有抽完,脚步声传来,但明显不是一个人。土生一惊,拔出了护身用的匕首,并推开了后窗子,准备一跃而出。门开了,进来的是李仲海和马圆,李仲海看到土生一副提防着要拼命的样子,又笑了起来:“生娃,你己经成惊弓之鸟了,草木皆兵。放心,士兵和警察不经校方同意,是从不敢进来的。自古乱兵不扰学堂。”马圆走过来,拍了拍土生的肩膀,圆胖胖的脸上浮现着亲切的神情,口气温和地说:“生娃,坐下。粮库砸得好,这是农民兄弟自发的对军阀统治的反抗。你不是什么罪犯,而是英雄哩。对英雄,我们当然敬佩,也当然要保护呀,你放心,我们能想出办法来。”
土生斜看了李仲海一眼,他显然不满意他将自己砸粮库的事告诉马圆。虽然马圆是个教书先生,看上去还算和善,可终究是马孝贤的长子。马孝贤那个乡长还是他给弄下来的哩,穷人和富人吃不了一碗饭,百姓和官府穿不了一身衣。没事闲扯扯行,可这有了事就不一定能说到一块了。土生没有吭声,他即使不是对马圆有敌意,也是明显地不信任他。
马圆并没有在意土生的态度,继续说:“仲海,你先让生娃住下,就说是个远亲逃灾到你这里。我这几天找找校方,看校工有没有缺额,让生娃顶上。校方大概会给我这个北大毕业生一点面子。”
土生挤在李仲海的宿舍里还没有住踏实,李仲海的大倒真的从马家沟来到了榆林看儿子。他确实是怕儿饿着,把土生带着砸粮库时抢来的面蒸了几十个红枣馍,带来给自己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混个一官半职的娃。仲海他大来时土生刚好去了茅房,李仲海见他大解开包袱皮,里面有粘着红枣的白面馍,就问他大:“大,不是闹灾荒哩,哪来的白面?”
他大俯到他耳边,小声回答:“娃,莫声张哩。这是咱村生娃带头砸了金城镇粮库,四乡三十八村的灾民差不离人人有份。生娃像个江湖好汉,就是苦了他大……”
刚好土生在这时从茅厕回来,他耳朵尖,听到了仲海的大说到他大,忙问:“我大他咋的啦?”
仲海他大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不会扯谎,支吾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吐了实话:“生娃,想不到你躲在这里。你走了没几日,乡长马孝贤就带着城里的兵勇和乡里的乡丁来马家沟抓你。说你是砸粮库首要,是政府重犯。你不在,就要拿你大顶罪。你大性子好烈,就是干脆抵命,一头撞死在你家院子的老枣树上了。咱村的都不满哩,可赤手空拳对不过人家真刀真枪的,苦水只能往肚里咽,马乡长算是个善人,用枣木棺材厚葬了你大。”
土生听罢,本来就忧郁的脸上立时更布满了一层阴云。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哀嚎痛哭,只是蹲下来,拿出用白面馍与街头小贩换的香烟,狠狠地抽起来。那模样像是只受困的恶狼,也像只准备下山的猛虎,看得李仲海的大直吸冷气。
李仲海叮嘱了他大,千万不能把土生在此躲藏的消息透露出去。否则,不仅土生会被缉拿,连他也要担个窝藏罪哩。然后,李仲海没留他大住,就让他大上了回家的路。
李仲海送他大走后,一回到宿舍就瞪大了眼睛,他看到土生正在石板地上吐着口水磨那把匕首,他忙上去阻拦他:“生娃,你这是干啥?有同学下课回来撞见了,保险说我收留了盗匪。”
土生用手摸了摸刀刃,觉得够快了,又猛蹭两下,这才把匕首收进怀里。他站起身,端坐到方桌边,一脸阴沉地问李仲海:“海娃,这时代还兴不兴一人有罪,株连九族?”
李仲海摇了摇头:“现在讲法律哩。”
土生又问:“那马孝贤这狗日的咋让我大顶罪,逼死我大?”
李仲海解释着:“新观念难实行哩。别说马孝贤,就是榆林的督军还不是想自立山头,不服新政府管辖。”
土生再问:“是不是自古就有‘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之说’?”
“有哩。”李仲海搞不清楚土生的目的是什么,只能疑惑地看着他。
土生猛地跳起来,揪住比他矮半头的李仲海问:“马孝贤逼死了我大,我宰了马孝贤的大娃,这算不算相互抵了账?”
李仲海一下子大惊失色,拼命挣脱开土生的手掌,头摇得像夜风中的树叶一样:“生娃,乱来不得哩!马孝贤是马孝贤,马圆是马圆。马孝贤逼死你大是罪过,可马圆在想办法保护你,是功劳呀,你咋能杀马圆呢?!”
“杀他咋啦?我要逮着机会,连金城镇镇长、肤郡县县长、榆林府督军都敢宰哩!”
“你这样清红皂白不分,不真成了土匪啦!”
“我就是个土匪。咱刚生下来就让归元寺的老和尚摸过顶,说咱命中注定就是个匪!”土生的声音大起来。
李仲海知道不能再和土生争执,否则更会激起他的火气。李仲海放缓和了口吻,拉土生重新坐下说:“生娃,你先别急,我大说的不一定真切,等再有人来,咱问清了到底是不是马孝贤逼死你大的再作决断,也免得给别人留下口实。你不知道,马圆跟他大不一样,在整个榆林府都口碑很好哩,学生们没有不尊重马先生的,误杀了他,你可要犯众怒。”
土生又不吭声了,抽起了卷烟。同宿舍的其他学生从图书馆夜读回来,发现屋内像着了火一样一屋子烟气,呛得咳嗽不止,对土生顿时大为不满。还是李仲海连连道歉,才算没讲出赶土生走的话来。
第二天,马圆身着灰色厚棉袍来到了李仲海的宿舍,对独自一人仍在抽烟的土生说:“生娃,闷得慌吧,走,我带你找个去处散散心。”
土生想了想,扔下烟头,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跟在了马圆身后。一出宿舍门,一股寒风直袭土生的脖领子,那风如同蛇一样钻向他的脊背和心口窝。马圆“噢”了一声,将手中拿着的一条毛线编的长围巾绕在了土生的脖子上,土生顿时觉得寒气被挡在外面。他摸着那围巾,本想摘下来扔掉,可看到马圆胖乎乎的脸上那亲近的笑容,不知为什么手就垂了下来。他想,等找到恰当的时机再向马圆发泄心中的怒火吧。
走在校园的路上,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向马圆表示出莫大的尊重。从那些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绝不会认为马圆是个人世不容的坏东西。土生要杀马圆的冲动无形中被减弱了许多,终究他不是个不明是非的混种。出了校门之后,马圆雇了一辆小驴车,这种驴车不是拉货而是拉人的,上面拱起了一个篷子,后面封住,前面有块毡帘,遮风避雨,是专为出门人服务的。两个人坐到里面,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土生听说有些大户人家不学好的娃还带了女人在这车篷里干坏事。马圆和赶车的讲好价后,招呼土生上车。土生是第一次坐这种东西,不是爬上去,而是上窑顶似地一跃而上,差点把驴车踏翻。赶驴的不满地看了土生一眼嘟味着:“土蛋蛋,没享过福!”而马圆则笑了起来,夸赞着:“好身手,真有点侠客味道。”说完,他撩起棉袍,抓住扶手爬上来。
驴车一直向北面奔去,出了榆林城,就上了土路。土路不很平坦,木轮驴车有点颠簸,两个人在车厢内摇来晃去,经常相互撞在一起。然而,两个人居然没有说话,似乎都在想着什么心事。土生伸手掀开了毡帘,向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小驴车正在向一个土坡坡上爬着,两边全是起伏的沙丘,几乎脱光了树叶的小树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无助地抖动着身子,时而发出如同呻吟般的细细声响。若不是迎面有十几匹驮着煤炭的骆驼慢悠悠地走来,这里简直就是一片无人之地,苍凉得令人感到死亡的气息。想到死亡,土生越发疑惑马圆带他出来的目的,难道马圆已经知道了他有杀他为父报仇之心,而想找个荒无人迹之处先下手为强?土生放下了毡帘,把手伸进怀中,摸住了匕首的牛角柄,那柄被他的心口窝暖得热乎乎的。车厢内很昏暗,但土生能觉得身边的马圆正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他。以他习过武的常识,此时绝非动手的好时机。
正在他心神不定之时,赶驴的吃喝了一声:“二位先生,到了。”
土生先钻出了车篷,抬眼一望,只见前面一个大土台上有一座残破不堪的城楼,城楼四周是坍塌了一大半的厚厚的城墙,而如同两支长长的手臂一样,用土堆起来的厚墙向东西两方延伸,一条蜿蜒而至到灰蒙蒙的太阳光芒之中,一条弯弯曲曲爬向了天边的云彩。
马圆也下了车,说:“生娃,这是万里长城,没见过吧?”
土生点点头,他确实没有见过。他只是知道秦始皇修万里长城,知道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故事,但他真的还从没有见过万里长城。来过榆林府多次,也不知道偷林府城外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万里长城。
“走,爬到城楼上去,你就能见到塞外风光了。”马圆说完,自己先走上土堆,然后踩着碎砖烂瓦,上了城楼。
当土生也上来后,马圆指着远处那如黄河波浪一样一层又一层的沙丘感慨万千:“全是沙子,到处都是沙子。当今的中国人就像这些沙子,看着是一堆堆、一片片,可随便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们。要用什么东西凝聚起他们来,他们也可以成为泰山哩!”
土生听不太懂马圆的话。这话本身很浅白,可似乎里面又有什么深奥的东西。土生觉得这个已经是中年人的马家大户的长子确实与他大不太相同哩。
看着土生有点傻乎乎的愣愣地盯着自己,马圆神情严肃了。他转过身,背冲土生,面迎塞外狂烈的风沙说:“生娃,听说你要杀了我给你大报仇。你现在可以下手了,若是你杀了我就可以让庄户人家不挨饿,就可以让你大那样的贫苦老汉都好好活下去,就可以让我大那样的大户人家再不欺侮百姓,我死而无憾哩。生娃,你想想,你要能做到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就拔出你怀里的刀,杀了我!”
土生顿时呆住了,他绝想不到马圆带他到这座残破的长城楼子上来不但不是对他有什么恶意,反而倒是主动授命于他。但是,他已不能不为马圆的铮言所震撼。是啊,杀了马圆能够让灾民再不挨饿吗?能够让大再活过来吗?能够让官府不再欺侮百姓吗?不能,当然不能。何况,李仲海说得不差,若要误杀了马圆,一准会惹起众怒来。他土生砸粮库是为了众人有条生路,他怎么能在事后又去干惹恼众人的事情呢?!
他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沮丧地抱住了脑袋,再也生不出杀马圆之心,可也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只是恼怒李仲海,咋能将自己一气之下的话告诉马圆。
马圆也蹲到他对面,残存的箭垛子挡住些凛冽的风沙,使马圆能够点燃两支香烟,自己叼上一支,递给土生一支。对抽了几口后,马圆说:“生娃,有些事你一下子想不明白。这世界太大了,不公平的事太多了,需要学些道理才行。反动官府说你是土匪,说明你正是干着对人民有好处的进步的事情。但是,你一个人势单力薄,成不了大气候。算了,今天不讲这么多,我真的是想请你游览一下长城,看看塞外风光。还要告诉你,学校已经正式雇用你为校工了。”
土生很想说谢谢二字,但他张不开口。对一个他前几天还想宰了的人现在又说谢谢确实让这个一米八十的汉子有些为难。但他会记住这恩情的,假如这不是欺骗的话。后来,在成为一省之长时,他确实尽可能地报答了马圆的恩情。
马圆一点都不需要土生的感谢。假如他以前对于受苦受难的庄户人就富有同情的话,那么他在北京成为了一个叫李大钊的先生的学生之后,就更从理念上懂得了要扶助被压迫人民就得进行有组织的抗争的道理,而这种组织李大钊正和上海以及南方的一些有识之士进行筹备,并叮嘱他在榆林也注意培养和吸引有共同志向的年轻人加入,尤其是农民子弟,因为农民子弟的抗争性最强。所以,他帮助土生是有目的的。因着这目的,他绝不需要土生感恩,因为若是如此,他反倒会内疚。
沉默了一会儿,马圆又对土生说:“生娃,在学校当工友也需要个正式的名字,而且土生这名字已经上了通缉令,不敢公开用。我看现在你就自己起个名吧,一会儿回学校我就带你登记哩。”
土生张了张嘴,感到这是件比让他扛几百斤重的粮食还艰难的事。于是,他说:“马先生,还是请你给想一个,你有学问哩。”
马圆很爽快,稍微想了一下:“我看就叫霍达东吧。通过努力,达到东方的理想社会。叫着响亮,又有意义。”
土生没有反对。从此,他就成为了霍达东,不论是他被称为红匪,还是称为省长的几十年间,他这个陕北汉子都叫霍达东。
·11·
陕北汉子霍达东在榆林师范学校当了三年校工之后,成为了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党员,发展他入党的自然是他一直称为马先生的他的仇敌马孝贤的长子马圆。马圆算不上是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但却可以说是这个后来统治了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的政党的早期党员之一。和霍达东一同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还有他的童年伙伴李仲海,李仲海此时的身份是一所为工农扫盲的夜校的校长。
霍达东在加入共产党之前,曾经问过马圆:“马先生,共产党是不是像李闯王那样,为百姓杀贪官,百姓种地不纳粮?”
马圆点点头:“有这层意思,但还不是全部。共产党不仅仅要解放农民,还要解放工人,解放一切受剥削、受压迫的人民,建立一个由人民当家做主的新社会,到那时也要有政府,但这个政府是人民选出来的,是为广大人民做事情的。”
“这样的党,咱抢着入哩。”
马圆严峻起来:“不是想入就能入的,入了共产党就要为这个党做事情,更要有为共产主义流血牺牲的准备。”
霍达东身子挺得直直的:“马先生,只要是我认准了的事,一百头驴也甭想拉回过身去。我不怕死哩,怕死我也不敢去砸粮库了,只要真的是为贫苦百姓做事,砍头就当风吹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是搞共产,共那些狗日的产。”他本想说共马孝贤那些狗日的产,但想起终究马圆是马孝贤的长子,还是把马孝贤这三个字吞下肚去。
在一个学生们都放了假的夜晚,马圆把霍达东和李仲海叫到了自己住的一个小院内,为他们举行了入党仪式。
这小院离师范学校不是很远,院墙内一座孤零零的二层小楼,楼下三间是客厅、厨房和女佣住的房间,楼上是书房、卧室和孩子住的房间。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温馨的小家,但来过此处的霍达东从没有见过马圆的婆姨和孩子,只是在客厅中见到挂在墙上的一幅全家福,上面有身穿长袍的马圆和一个清清秀秀的女子,他们中间坐着一个乖巧的女娃。他听李仲海说过,马圆的婆姨是北京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本来关系尚好,但后来不愿意和马圆一同到陕北这块荒蛮之地来受罪,就留在了娘家。除了马圆进京去办事与她相聚,他们再没有什么机会见面。听了这些,霍达东对于自己因官府没有解除对他的通缉而长时间不能和桂桂相聚的哀伤多少减弱了些,他不是不欢喜桂桂,而是被逼无奈哩。
马圆家的女佣是个米脂女娃,长相普普通通,可细皮嫩肉的,还是有些中看之处,嘴巴甜甜的,逢人不叫哥就叫伯,做起事来也伶伶俐俐,穿戴也很整齐,不像是个女佣,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
见主人带着两个陌生的后生进门,赶快倒茶搬座,然后站在一旁。虽然脑袋微垂,可眉眼就没有低下,而是把水灵灵、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仲海,明显地她欢喜李仲海哩。
喝了几口茶,马圆让这个叫兰兰的女娃在楼下守着,别让外人进来。带着两个后生上了楼,在书房内站好,他从书橱后面摸出一面红旗,红旗上有用黄纸剪好贴上去的镰刀斧头的图案。他把红旗挂到墙上,郑重地说:“这是咱们中国共产党的党旗,红颜色,表示咱们的一腔热血将洒在中国大地上,让中国变成红颜色;镰刀代表农民,斧头代表工人,咱们的党是由工人农民组成,为全体劳动人民战斗。你们在这旗子下宣了誓,就是正式党员了。”
霍达东有点激动:“咱不光用嘴发誓,咱还要滴血盟誓,让自己的血抹到这旗子上去。”说着,他拔出匕首,就要割破手指。
马圆劝阻住:“达东,共产党不是绿林好汉,不兴来这一套。你对党旗表示的是赤子之心,以后党需要之时,你再献出鲜血和生命!”
霍达东有点窘迫地点点头,按照马圆的姿势,和李仲海一同举起了右拳。宣誓之后,马圆拿着一本黄纸印成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共产党宣言》。他说:“达东,这本书你要好好看看,所有的道理都写在上面了。你别急,我知道你认字还不多,我已经和校方讲好了,以后你只白天上工,晚上去仲海的夜校学习文化。一个民族没有文化要受外族欺负,一个人没有文化也干不成大事哩。你必须尽快掌握一些基本的文化知识,党需要你做更多的工作呢。”
从第二天起,霍达东在师范学校收工之后,匆匆吃过夜饭,就跑到二里路之外一所借用小学教室开办的夜校去上课了。这所夜校是专为工人农民开办的,学习文化知识为主,同时还宣讲一些革命道理。更关键的是马圆让李仲海在这里注意发现那些可以被党所吸收的积极分子,以扩大党的队伍。霍达东来上学也兼有此项任务。夜校分为初级班和高级班,初级班的学员全部是文盲,高级班的学员则是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的人。来上夜校的人一律免费,所需费用是马圆出面从榆林的一些士绅和大户人家募捐而来的。当时教育救国的口号颇为时兴,捐钱办教育是一种很荣耀的善举,再加上马圆被认为是榆林多年来少有的才子,因而筹集一些办学经费尚不算困难。
霍达东坐进小学生的课桌后面时,颇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好像是一条牧羊犬被塞进了鸡窝,想挪动一下身子都会挤翻后面的桌子,想伸伸膝盖又会顶起前面的桌子,因而他只能一动不动,似乎比他上私塾时还老实,乖得像个女娃。给他这个班上课的是一个叫李秋枫的年轻女老师,看到班上新来了个大个子学生如同上刑似地被束缚在小课桌里,一下子笑起来,笑得霍达东满脸涨红,嘟嘟哝哝地说:“有啥好笑哩,挤着点不怕,能学文化就行哩。”
说着,他抬起了头。于是,他觉得眼前亮了一下。教室里挂着的是电灯,这电灯比马家沟的油灯和蜡烛不知亮多少倍,有如月亮和星星。他初到榆林时,曾被电灯深深吸引过,一个玻璃蛋蛋连上根绳子就能发光,他觉得不可思议。于是他咬咬牙,花一个大洋也买了个电灯泡,拴上根绳子,吊起来,等着晚上照亮。可别人的灯泡亮,他的照样黑。他很气愤,认为商号伙计欺负庄户人,卖给他假货。后来才从李仲海那里得知那绳子是外面包着胶皮的铜钱,接到发电机上灯泡才会亮。这也是他觉得要学文化的原因,在看到将要教他文化的女教师的最初一刻,他竟然觉得这女教师比电灯还夺目,电灯要是月亮的话,那女教师就是太阳了。
霍达东不得不承认,他活到二十四岁,还从没有见到过这么俊俏的女人。这女人穿的是当时流行的学生装,白色的斜襟上衣,由于卡腰而使得胸脯尖尖挺挺,像是要跃出衣服,下面那条黑绸裙子遮过膝盖,白色长袜裹着两条又圆又直、不粗不细的小腿。她留着齐肩的短发,黑黑亮亮的头发,衬出瓜子脸的白白嫩嫩,那双杏核眼里流淌的是清澈而又热情的光芒,不似庄户人家的女人那般羞涩,也不似城里一些常抛头露面的女人那般放肆,而是大方中透着纯真,热情中有着善良。她的眉毛不经修饰就如柳叶般细细弯弯,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直,她的嘴唇嫩红得如同盛开的山丹丹花,她笑起来声音脆得好似山雀雀。严格地说,霍达东只在榆林城戏院门口贴着的画上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可那画是假的,眼前这人可是真的。作为一个生理和心理都很正常的后生,他确实闪过一丝念头:这女人若是自己的婆姨那该是多好呀,是他一生一世享不完的福份哩!但这念头稍纵即逝,他有着桂桂哩,尽管几年未见,他相信桂桂会苦苦地等着他,桂桂是个好婆姨哩,人长得也不差,关键是心眼实诚,对人知冷知热。他曾想托人给桂桂带个信儿,让桂桂来榆林城相会。可李仲海坚决阻止,说万一官府还放着眼线,顺藤摸瓜,不仅霍达东会被缉拿惨遭不幸,李仲海和马先生也会被牵连入牢。因此,霍达东只能做梦时与桂桂会上一会。
沾过女人而又长期过着和尚般克忍七情六欲的日子对一个精力旺盛的汉子来说是很难熬的。因而,当霍达东看到一个漂亮女子而产生了瞬间的想入非非并没有什么奇怪。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认真地听这个叫李秋枫的俏女子讲古代名将岳飞的词《满江红》和以前被称为老毛子而这时叫苏联的农民当家做主成立集体农庄的故事。此时,霍达东绝没有想到李秋枫在他的命运中所能产生的强烈影响,尤其是他当了省长以后。假如他要能预卜未来,他一准会远离这个女人。
夜校下课之后,李仲海走进教室,向李秋枫和霍达东相互介绍:
“达东,这是李秋枫老师,榆林府商会副会长李子仁的千金,从师范毕业后回来,主动要求教你们这些‘大’学生的。秋枫,这是霍达东,我儿时的伙伴,聪明过人,你可别教着教着就捉襟见肘了。”
李秋枫大方地向霍达东伸出手来。霍达东有点拘谨,除了桂桂的手之外,他还没有摸过别的女人的手哩。但他还是把手递过去,握了一下,而这一握,立刻使李秋枫的脸上产生了痛苦的表情,咧开嘴吸着凉气。李仲海捶了霍达东一拳:“达东,这不是握锄头把子哩,走,今天晚上我请客,去城关老杨家吃羊杂碎。”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夜校,沿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向城关走去。初秋的夜晚,榆林城内显出古边关的繁华,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都还灯火通明,尤其是饭馆、酒楼、小吃摊更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戏楼内传出秦腔的高昂唱调,妓院内在淫声浪语中居然夹杂有古筝和琵琶的弹奏。小驴车和轿子不停地把穿着长袍马褂和时髦衣裙的达官贵妇送来接去。喝醉了酒的兵痞在烟摊上拿了烟不给钱,和卖烟的老汉相互争执,瞎眼的女娃蹲在路边乞讨着,不时地唱几句信天游以引起人们的注意。有夜行的驼队招摇过市,驼铃一路响着,消失在灯火闪烁的远方。
在城门楼外,泥泞的路边全是低矮的土坯建筑,这里几乎没有电灯,但却不觉黑暗,因为每家伸出很长的屋檐下都挂着几盏亮闪闪的马灯。马灯下,是一排排炉火,有烤羊肉串的,有炒羊蹄筋的,有煮羊肉泡摸的,有炖羊杂碎的,一串串香味弥漫住城门楼下一块不小的空间。这里是普通人的天下。
李仲海把霍达东、李秋枫带进挂着一块陈旧木匾的土棚内,木匾上写着三个行书大字:老杨家。一个扎着围裙、扣顶小白帽的白脸汉子亲热地安排他们坐下,跟李仲海很熟悉地问着:“先生请客?是不是还来羊杂碎?”
李仲海挥挥手:“一人一碗羊杂碎,多放辣子,再来一盘五香酱牛肉,一小壶枣子酒。”
“行哩,三位好坐,马上就来。”白脸汉子风风火火地去张罗酒菜了,半根烟工夫,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一大盘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和一壶有着红枣清香的枣酒端了上来,摆到三个人面前。
李秋枫笑着问:“李校长,看来你是这里的常客了。”
李仲海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在马灯映照下显得更秀丽清纯的李秋枫,有点炫耀地回答:“常客也说不上,高兴了就来坐坐,改善一下单身汉的伙食。别看这老杨家门面破旧,名声可不小哩。据说这木匾是当年虎门烧鸦片的林则徐被贬去新疆途中路过这里吃了羊杂碎后给题写的,这煮羊杂碎的汤已经有四百年之久了。”
李秋枫不相信地摇摇头:“吹牛,一锅汤熬一天就干了。”
李仲海大笑起来:“你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哩,人家不会每天往里面加水吗?哪里会熬干。”
“每天加水还算什么百年老汤?”李秋枫认真起来。
李仲海说:“这只是一种说法。”
霍达东没有参与两个人娃娃似的争执,他只是大口吃羊杂碎,小口喝着枣子酒。他不善于和女人打交道,尤其是这大户人家的小姐,他总觉得她们有些盛气凌人,与他格格不入。尽管李秋枫的美丽曾使他眼睛一亮,但那只是感官上的反应罢了,他在心理上还远远不能与她接近,他之所以能坐到她身边与她同桌吃饭,一是因为李仲海请客,另一是因为她是他的老师,他可以不喜欢这个女人,但他不能不尊敬他的老师哩。
李仲海并没有在意霍达东的沉默寡言。在他的感觉中,霍达东从小就是个不爱多说话的娃,他只是不停地和李秋枫说笑着,一会儿表现自己的知识,一会儿表达着自己的宏大志向,一会儿慷慨激昂地念上一首古词,一会儿温情脉脉地为李秋枫夹上一块牛肉。倒是李秋枫觉得冷落了霍达东,不时侧头向他问上几句话,霍达东虽没有受宠若惊的感受,可觉得她不愧是教书先生,不似他想象的大户人家的千金那么傲慢冷漠,挺通情达理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结账走出老杨家的小土棚时,夜已经凉下来,塞北的风越过苍凉的沙丘和长城,吹了过来,马灯摇曳着,人影晃动,更觉有些寒意。李仲海脱下上衣,很关切地为双手抱住胸口的李秋枫披上,李秋枫感激地看了李仲海一眼,凑得离他近了些,似乎是想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暖意。李仲海自豪地挺起胸膛,仗着酒精在血液中流动,用不很宽大的身躯为李秋枫挡住风寒。霍达东看得出来,李仲海欢喜上这个女子哩。
霍达东是自己走回师范学校的。李仲海叫了辆小驴车去送李秋枫回家。霍达东想着他们一男一女挤在那黑洞洞的小篷子里,他的身体的某个部分就在发热。他用凉水擦拭了一下,在学校后面专为校工盖的简陋土房内的木床上躺下,准备在睡梦中与桂桂相聚。几年来,他常在梦中来到桂桂身边,和她说笑。和她亲热,亲她的眉眼,亲她的奶子,亲她软软的心口窝,亲她圆圆的肩膀头,然后和她不知疲累地干人们所说的男女间的好事,他舒服得上了天,醒来时身子乏乏的,腿间湿湿的,久久地不想起身,觉得好像还躺在桂桂那有着微微弹性的胸脯上。没有婆姨的胸脯,睡得真不安稳哩。
他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印在门框上。他一下子拉开了灯,看见了满脸通红、眼睛闪动着光芒、嘴里喷着酒气的李仲海行动不稳地走了进来。
“仲海,你咋不回去睡觉?我还以为有贼娃子闯进来了呢。”霍达东抱怨地说着,翻身起了床,干脆走到外面,在阴影处去撒尿。迎着夜风站了一下,浑身打个激凌,起了片鸡皮疙瘩。他又回到屋里,看着李仲海坐在唯一的一条木凳上,奇怪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在街上租的房子里去睡觉。自打他毕业后到夜校去当校长,就很少来这校工宿舍了。
“给我根烟抽。”李仲海向霍达东伸出手。
“咋哩,你平时不抽烟?”霍达东一边递给李仲海烟一边问。
“高兴哩,我一高兴就想抽根烟。”
“有啥可高兴的?”霍达东坐在床沿上,也对抽起来。
“你看不出来?”
霍达东摇摇头。
“秋枫欢喜我哩,她对我有意哩!”李仲海终于忍不住一下子跳起来,扑到霍达东的床上又翻又滚又折跟斗,直到这张并不结实的木床一下子弄坍塌下来,把他摔到地上为止。他在地上还打了两个滚,才算坐起了身子。
霍达东禁不住问:“你欢喜那女子?”
李仲海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欢喜!欢喜!按我们知识分子的话,这叫爱情,浪漫的、圣洁的、高贵的爱情。生娃,你不知道,我从一见到秋枫就爱上了她,想和她亲近,想娶她做婆姨,为了她,我睡不着觉,吃不香饭,心里总是痒痒的,就像咱们小时候看着马孝贤办的学堂想进去那么迫切。多亏了你来上夜校,以往我请她总被回绝哩,今天你算搭了个桥,我俩中间那层纸算是捅破了。我的好生娃,我的好弟哩!”
霍达东不以为然:“一搭吃顿饭就算她欢喜你了?”
李仲海不高兴了:“咋不是?你没见我给她披衣服挡寒气时她那眼神,你也不知道坐小驴车时她靠我靠得多紧,一个女娃子家不是欢喜上一个男人会这样?她又不是个交际花。”
“可你别忘了你是个土蛋蛋,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乌鸦和凤凰飞不进一个窝哩。”霍达东给李仲海泼着冷水。
李仲海终于发怒了:“霍达东,亏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咱共产党就是要消灭不平等的社会制度,也要打破人的等级观念,在爱情婚姻上更要破除门第思想。庄户人家咋的啦,照样有大作为哩。现在不就是我当校长,她是教员吗?她对我没一点嫌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