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达东又点上一根烟,喷了几口烟雾,悻悻地说:“这事和共产党咋扯到一块哩。你找婆姨是好事,我为你高兴,我只是觉得找般配点的好。”他凑到李仲海身边,放低了些声音继续说着,“仲海,我倒觉得马先生家使的那丫环兰兰对你有意哩,你要能娶上兰兰做婆姨,怕是当真能享福。娶婆姨可不是当画供着,得伺候丈夫过日子哩,共产党是不是也要过日子?”
“唉,生娃,你这农民习气得好好改造,张口闭口过日子,咋办得成大事业?推翻一个旧制度,兴许是半辈子、一辈子的事呢。”
“那更要有个靠心的人陪伴着才行。”
“首先要志同道合,谈得拢,说得来。兰兰懂啥,秋枫可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马先生让我积极培养她呢。”
霍达东的脸阴沉了:“马先生不是说共产党是劳苦大众的先锋组织吗?咋先培养大户人家的千金呢?”
“你这是左倾观念。算了,不说啦,睡觉吧。”李仲海弯腰扶起塌了的床,捣鼓半天拼不到一起,还是霍达东拉过木凳,才算把床板先支了起来,两个人挤在了一张床上。
这次争执,也许并不标志着他们就注定在今后的岁月中总是同一战壕内的敌手,更不是预示着在他们晚年之间就必然地要以决裂而告终他们的关系。性格的发展和社会的变迁相生相克,假如他们都依然将命运固守在马家沟的土地上,那可能他们终身都会是好友。即便退一步说,他们一个保持着校长的身份,一个保持着校工的身份,也会使他们永远相互尊重并维系住兄弟之谊。但是,历史可以推断,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变化却难以卜测,尤其这中间还夹杂上了女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委实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部分女人都是在为男人而活着。
李仲海和霍达东之间的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作为霍达东,甚至根本没有觉得这是一种不快,因为他既不是出于醋意而生出嫉妒,也不是为了维护共产党的原则而制止李仲海与资产阶级小姐来往。他无非是对儿时朋友的一种善意规劝而已。至于李仲海,既然他认定霍达东不懂得新时代青年的爱情观,也就不会过多计较那些听起来不太舒服的劝告了。何况,很快他就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中。
深秋时节一个星期天,马圆请霍达东去他家吃饭。在榆林当校工的几年时间里,霍达东常到马先生家吃饭,已经习以为常了,因而也无需客气,换上件干净衣服,就跟着来叫他的马圆家的女佣兰兰走出了学校。马圆家离学校不远,他们没有乘坐小驴车,其实就是路远,霍达东也不会掏钱坐那东西。倒不是他舍不得花钱,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没走几步路,他和兰兰就到了马圆的家,马圆家院子里摆上了十几盆菊花,虽没有什么浓郁的香气,可白花、黄花开得正艳,点缀得小院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兰兰告诉霍达东:“都是我养的,马先生可喜欢菊花哩。”
客厅里,马圆、李仲海和一个身穿深色学生装的后生正在品茗笑谈,一见霍达东进来,都站起身。马圆指着那后生问霍达东:“达东,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那后生笑着说:“生娃,我带几个同学在我家水库里游泳,你把闸门砸开放水浇地,搞得我们在浸不了身子的水里边爬,不会忘了吧?我大差点找你算账,还是被我给拦住了。”
其实霍达东一走进客厅的门就认出了那后生是马圆的同父异母弟弟、马家沟大户马孝贤的二子马方。马方和他哥马圆长得几乎毫无相像之处,马圆身材矮胖,面孔方中见圆,神情沉稳,不大的眼睛中总有一种对一切都在思索的目光,而马方则身材瘦高,比霍达东矮不了多少,相貌清秀,肤色比他哥白了许多,眼中闪动着青春的活力和热情的光芒。和马方相比,霍达东显得有些老气横秋了,尽管他们年龄几乎相仿。不过,霍达东并没有什么自卑,他认为这就是有钱人家孩子和贫困人家孩子的差别。有钱人家的娃心中无忧,自然活得轻松,贫苦人家的娃当家太早,肩上担子重哩。霍达东点点头:“咋不认识方娃,听说你到西安上学去了。”
马方握住霍达东的手,亲热地说:“毕业了,听我哥的话,也回来教书,教育救国哩。咱们国家落后,就是文盲太多。”
霍达东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农民娃了,但他依然看不惯马方有着似乎是天生优越感的大口大气。他不冷不热地说:“官府里的人都不是文盲,咋不见他们救国,只会欺压百姓哩。”
马方有点尴尬,马圆赶快插上话来:“今天不谈国事,只叙同乡的情谊。一会儿秋枫也来,你们都是年轻人,以后有的是争执哩。”
李仲海一听李秋枫要来,悄悄站起来,招呼兰兰走到院里,说:“兰兰,这花是你养的,我摘几朵行不行?”
兰兰眼中一下子闪出潮湿的光芒,嘴唇有点颤抖地问:“李……李先生,你欢喜我养的这些菊花?”
“欢喜哩。”李仲海能感觉到兰兰突然散发出的热气烘烤着他。他避开她那情不自禁盯住他的目光,但因有求于人,还是点头称是,实际上他也确实喜欢这些花朵。
“我给你摘,你走时我再送你一个陶罐罐,把花枝子用水泡着,能活到降雪哩。”兰兰一边说,一边把那些开得正艳的花朵连枝折下来,一会就折了一大把,递到李仲海手中。李仲海接花时,无意中碰到了兰兰的手指,兰兰立刻脸上布满红晕,把头垂到了胸脯上。
李仲海刚刚接过菊花,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在院门口响了起来:“哎呀,这么美的菊花,真是我花开后百花杀哩。”随着声音,白衣白裙、扎着红色头带的李秋枫走了进来。
李仲海立刻眼中生辉,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温情脉脉地说:“秋枫,你喜欢菊花?给,献给你,就怕花在你怀里被你羞得没有了颜色哩。”
李秋枫慎怒着:“仲海,你开我的玩笑!”但她还是欣喜地接过了一大把菊花。
兰兰一看李仲海把菊花献给了李秋枫,而且更看到了李仲海凝视李秋枫时那情意绵绵的目光,神情立时黯淡了。她眼中几乎涌出泪花,快步冲进了厨房,似乎是去做饭,其实是去抽泣了。
马圆、马方、霍达东一同走到客厅门口迎接李秋枫。李仲海向人们赞叹着:“秋枫今天穿上白衣白裙,就像冬日的腊梅,也像是皎洁的月亮,更如洁白雪花飘飘降临,还……”他停住了嘴,因为他看到了李秋枫异样的神态,于是他的神态也产生了剧烈的变化,如同万里晴空突然之间就乌云翻滚起来。
自打马方一出现在客厅门口,李秋枫就愣住了。继而,她怀中的菊花就纷纷落地。随着马方微笑着一步步向她走近,她不相信似的向后退着。终于,她向前一跃,一直扑了上去,发脾气似地捶打着马方:“你怎么不给人家来封信?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你真像个幽灵,一下子就现身哩!你……”李秋枫喜极而泣,居然伏在马方的肩头淌起了眼泪。谁都可以看明白,这个不速之客马方才是李秋枫的意中人,是他在牵动着这个美丽少女的心。
李仲海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剧疼起来。他的脸惨白了,双腿如同灌满了铅,而胸口则像压上了沉重的石块。他顿时理解了刚才他送花给李秋枫时兰兰的神态和心情,尽管那一刻他根本没在意她。而他也顿时对刚刚还在友好相待的马方产生出了深深的妒意,这妒中自然还有一丝恨。当他再看到霍达东对他投来的不能说没有几分嘲弄和几分怜悯的目光时,他几乎要冲动地喊叫起来,更几乎要扑上去拉开李秋枫,将她深深地揽于自己的怀抱之中。可是,他一动也没有动,他没有这个勇气。
有人在院外高唤马先生。马圆让他进来,原来是榆林最好的一家饭馆的伙计提着箱式大饭盒来送菜,这才使院内的空气稍微和缓了一些。在马圆的招呼下,几个人先后进了餐厅,坐下来,看着伙计将卤牛肉、酱驴肉、烤羊肉、炖野鸡、羊杂碎汤和几样时鲜蔬菜一一摆上了桌,最后又拿出一罐枣子酒和一瓶山西杏花村产的竹叶青酒。
“来,为马方接风,希望今后你们不要只把他当成我弟弟,而把他当成我们的朋友来对待,这第一杯酒干下去。”马圆示意兰兰给几个人倒酒。
兰兰眼睛微红,悄悄侧眼看李仲海时有点幸灾乐祸,但目光深处则又燃起了一些希望的火焰。而李仲海对这神情视而不见,他不但干了第一杯酒,而且闷声不响地一连干了三杯,一扫他往常见人话就特别多、特别活跃的性格。霍达东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他自然更是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喝酒、吃菜。
饭后,李仲海借口晚上夜校有活动要先去准备一下就走了。霍达东觉得和马方没有什么更多的话可说,而且他觉得要去安慰一下李仲海。他终归是自己儿时的伙伴,现在又都是共产党榆林支部的战友,不忍心他像遭了霜打的庄稼苗似的,于是也告辞而去。马圆保持着午饭后休息的习惯,上楼去睡,兰兰收拾完碗筷就溜出了屋,客厅里只剩下马方和李秋枫,他们在尽情地倾吐着分别后的情思。
霍达东匆匆找到了李仲海住的地方,那是离夜校不太远的一条小巷内的小院。院里有三间正房,是房东孤老太太住的,两间厢房租给了李仲海。李仲海将两间房子布置成卧室和书房,虽因没有女人拾掇而显得零乱,但也因没有女人而格外清静。霍达东走进院门,到了厢房前刚想推门而入,忽然听到了紧闭的门内有女人带着哭泣的说话声,他站住了。
那声音是兰兰发出的:“李……李先生,马先生的弟上学时就和秋枫姐好哩,他给马先生来信总问秋枫姐,还给她捎照片,秋枫姐也常来找马先生问他弟的事,我都知道哩。有一次秋枫姐的大还来找过马先生谈他们的婚事哩。李先生,秋枫姐她欢喜的是马先生的弟哩。……”
李仲海还在懊恼之中,他问:“兰兰,你就是跑来告诉我这个?那谢谢你了。”
“我……我还有事,我……我想叫你……叫你哥哩,我想、想做你婆姨哩。”兰兰一定是鼓足了最大勇气才说出这话的,她是个胆大的女子哩。屋里什么东西摔倒了,一定是兰兰往李仲海怀里扑时碰倒了什么,或是李仲海躲闪时碰倒了什么。“不行,不行哩,你是马先生的丫环,我是马先生的学生,不行哩!”李仲海的声音慌乱了。
“咋不行,你们不是总讲人和人平等,讲女人解放吗?我现在就解放,马先生保险同意。哥哩,你带我走,我跟你到哪哒去都行!”兰兰的口气坚定极了。
“不行,不行哩!这事要两厢情愿!”
“那秋枫姐不情愿,你咋像驴贩子追驴似的不放手。哥,我也不差哩,就是识字不多,你日后教我嘛……”
霍达东微微叹了口气,不想听下去,也不想再去安慰李仲海了。他觉得兰兰这么大胆的女子一定会最终让李仲海动心的。他要是没有桂桂,保险会要兰兰。他实在解不开,李仲海一个大男人,在女人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干什么?有个知冷知热、能传宗接代、相貌也不差的女人当婆姨就行了,党的事情还多着哩,一天当两天用都不够,女人千万甭看得太重。
像来一样,他又悄悄去了。
李仲海最终还是打发走了哭哭啼啼的兰兰,当李秋枫一印入他脑海之后,世界上其他的女子再也不可能在他心目中占据什么位置了。不过,兰兰倒是给了他点启发,那就是走。他不能天天看着李秋枫和马方亲热,那会像刀子一样刻碎他的心,也会使他根本不可能安心于党交给他的工作。晚上,夜校下课后,他拦住了匆匆要走的李秋枫,问:“秋枫,马方一直是你的意中人?”
李秋枫羞涩地点点头。
“那你为啥对我也很亲热,好像很欢喜我似的。”他又问。
李秋枫一愣,随即笑了,她闪动着明亮的大眼睛,纯真地说:“我是把你当老师和兄长一样敬重哩。”
“那你不会……不会爱上我?”
李秋枫摇摇头:“有马方在,我谁也不会爱上。”
李仲海变得冷静起来,他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走吧,马方一定在门口等你哩。”
“再见!”李秋枫小鸟一样飞向了学校门口,马方果然正站在那里,他们立刻拉着手走向黑暗笼罩的石板路,远远地还传来李秋枫天真可爱的笑声。
三天之后,李仲海向马圆提出了要到广州去的请求。刚好共产党的中央也指示榆林支部派一个人去广州学习,以迎接革命高潮的到来。作为榆林支部的负责人之一,马圆考虑到了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于是推翻了本要派霍达东去的想法,同意了李仲海的要求。李仲海走前,马圆又请几个年轻人吃了顿饭,并且请照相馆的摄影师来家里照了一张合影。这张合影他们几个人一直保存着,它留给他们的是日后无限的回忆和感慨。
·12·
陕北汉子霍达东终于和婆姨桂桂在肤郡城里见了面。他觉得这是必然的,只要自己不死,只要桂桂还活着,他们就一定会到一起哩。长期分开,叫什么夫妻,连同林鸟都不如。因而,当见到桂桂时,他既没有兴奋不已,也没有热泪盈眶。
他到肤郡城是他离开夜校、成为中共榆林支部的交通联络员之后。他在夜校整整学习了一年,毕业的时候,马圆又带他到了榆林城外面的废长城,这时他已经知道了那座残破的城楼叫镇北台。
站在镇北台上,马圆说:“达东,我们党现在已经度过了开创期的最艰难时期,就像小马驹已经可以站立起来撤欢了一样,我们也要开始我们的征程了。咱们党和孙中山先生创立的国民党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毛润之同志和周恩来同志都进入到国民革命政府和国民革命军中。革命军准备大举北伐,消灭北方这些军伐和反动派。所以,咱们也要开展活动,以配合北伐的开始。这几年,你先是躲避督军的缉拿。加入组织后,为了提高你的文化水平和工作能力,让你进了夜校学习,现在,到了发挥你作用的时候了。”
霍达东有点急切地问:“马先生,这几年真是憋得慌哩。你说,是砸榆林府的粮库还是抢督军的枪?只要是党的指示,拼着命也干他个天翻地覆,让咱们黄土坡坡颤几颤!”
马圆笑了,拍拍霍达东肩膀:“还是个愣头后生哩。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要干,但不是现在。现在榆林反动势力还很强大,我们势单力薄,还不能公开与督军对抗。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发展壮大党的组织,宣传民众,动员民众,等国民革命军北上之时,和他们来个里应外合,推翻反动军阀政府,建立人民的革命政权。你的具体工作是担任榆林支部和下面各县党小组的交通联络工作,及时把党的指示传递下去,再把下面的情况汇报上来。这是个很重要的工作,一定要最可靠的同志去干。组织上挑中了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你贩过驴,做过生意,这一带道路很熟,而且话不多,保密性强,相信你一定能干好。另外,马家沟有没有能发展进党里来的农民,你也可以找机会培养一下。咱们党的队伍急需补充工人农民哩。还有,你的身份要经常变换,这样安全些。明天你就先把一份文件送到米脂去。”
交待完工作,两个人走下城楼,到了茫茫沙原上,沿着骆驼走出的印迹,漫步黄沙。
霍达东想起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马先生,你一直说革命一定能够成功,我也信哩。你说革命成功了,咱们这些搞革命的人该去干些啥呢?”
马圆点点头:“问得好,问得好啊!我想,咱们共产党人和以前农民造反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咱们革命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封王封侯,而是要真心实意地要让穷苦百姓翻身,当家做主人。革命成功了,咱们还要建设新中国,人民要选举咱们做官,咱们就要继续替人民去说话办事。不过,按我个人的意愿,我是想当个大学校长,让好后生、好女娃都到我这个大学来读书,搞建设需要有大学问的人才哩。达东,到那时候,你想去干啥?”
“我?没想好哩。我命中不能离土,兴许还应该回马家沟当农民,种庄稼。可我又跟大发过誓,要换个活法,不种庄稼也要过上好日子。”霍达东似乎有点为难。
马圆笑了:“热爱土地是好事哩。我看到什么社会也都离不了农民,你可以当一个农民的管理者,又不离开土地,也不用直接去种庄稼,不是两全其美了吗?”
“不离土地,又不种庄稼,不成了我们现在要打倒的地主了吗?”“不,不一样哩!地主是不劳而获,靠剥削农民聚积财富,苦了农民,养肥自己。而革命成功了,去管理农民,是为了让农民种出更多的粮食,过富裕日子。你只不过是农民的公仆,为他们服务,这是本质的不同哩。”
霍达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他兴奋起来:“行,马先生,咱就按你说的办!”他由于消除了心中的对于未来的疑团,释去了自己为自己加上的重负,一下子轻松下来,拔腿在荒漠中奔跑起来,一口气冲上了一个沙丘,然后又从上面滚了下来。
马圆笑眯眯地看着这个陕北后生,心中也充满了愉悦感。两个人此刻当然都不会想到,他们对自己前途的构想都在几十年后成了真,而霍达东更不会想到,他这时冲上沙丘又滚下来的这种孩子式的举动就是他今后命运的象征。
霍达东出现在去米脂县城的路上。他不再是一副胡子拉碴的校工模样,而是又扎上白羊肚毛巾,穿着一件对襟坎肩,赤裸着小树干般坚实双臂的陕北农民了。他不时摸摸缝在衣服里的文件,哼着信天游,和所有赚了点小钱的农民们一样大步流星、轻松畅快地走着。
其实,他心里很紧张,生怕遇到突如其来设卡检查的官兵,不过,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若真是碰到危急时刻,就是自己死,也不能让党的文件落入官兵的手中。
三天路程,他没有遇到任何情况。进了米脂城后,找到接头地点,说出了接头暗号,平安地交出了文件。睡了一夜,一大早又踏上返回榆林的路程。以后,他又打扮成学生、驴贩子和商号老板,多次往返于米脂、肤郡、榆林之间,从没有出现过一次差错。当他在初春又一次以商号老板的身份来到肤郡县城时,无意中遇到了马家沟的伙伴马牙子。
“生……生娃,这不是生娃嘛!”马牙子还是那副浪荡相,一身破烂衣服外面套着件羊皮坎肩,手里拎着根扁担,惊喜地喊着。
霍达东眉头一皱,制止住了马牙子:“别扯着嗓子喊,你想让全肤郡人都知道我回来了?!”他恼怒地压低声音说。
马牙子贼头贼脑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注意他们,便又大大咧咧地说:“你像野兔子受了惊哩。除了咱马家沟的人,谁还记得你这砸粮库的土匪头头。生娃,你混出息哩,发了大财吧?”马牙子不停地打量着霍达东身上的长袍马褂和呢礼帽。
“走,找个清静地方扯去。”霍达东轻轻挥挥手,两个人走进了一家羊肉泡模馆,因为还没有到晌午,馆内几乎没有人。
霍达东要了两碗羊肉泡摸、一碟子五香驴肉、一小壶枣子酒,俩人边喝边聊着。
“马牙子,桂桂她好着吧?”霍达东迫不及待地问。
“她好着哩。你大为给你顶罪,在老枣树上撞死后,马孝贤发了善心,厚葬了你大,还发了话,不让人欺负桂桂。桂桂从她过继的那家叫了个兄弟,帮她料理地里的活。这几年没什么灾荒,有饭吃,冻不着,还算过得去。就是想你哩。”马牙子说着,但筷子一直没停下来。
“你咋知道她想我哩。”
“唉,一到日头落山时,她就会站到塬上,唱着‘哥哥你狠心走西口,妹妹守着空炕头,有朝一日见了面,什么不说先咬你一口’的歌。不是想你是想谁哩。村里有馋猫似的后生想半夜敲你家院门,都让她放狗咬跑了,她对你忠心着哩。”
霍达东轻轻吐了口气,点点头。
这回轮到马牙子问了:“生娃,你现在做啥生意?帮衬帮衬我,我混到今天还是没钱娶个婆姨,想做生意没本钱,想当个土匪又没有胆量。”
霍达东当然不能一下子告诉马牙子实话,他回答:“我碰上了一伙子专为穷人办事的人,日后有机会我给你引见引见。你要也有为穷人办事的心,他们就能帮衬你。他们在榆林府开了个商号,我算三老板,为他们跑生意,这次来肤郡是办点土货。”
马牙子几杯酒下肚,激动起来:“生娃,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吗?只要为穷人办事,我什么都能豁出去,你砸粮库时不就是我相跟着吗?你快点给我引见引见吧。”
“行哩。”霍达东爽快地答应了。
马牙子高兴地说:“生娃,在马家沟,只有你和我最贴心。”
快吃完饭时,霍达东小声说:“马牙子,我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回马家沟,怕马孝贤那狗日的知道了告官府。可我实在是想见桂桂,你今天回去让她以回娘家为借口,悄悄到肤郡城来,跟我会上一面。我就住在城北头的来福客栈,让她到那找榆林府来的霍老板就行。”
马牙子点点头:“行哩,生娃,你放心,保险明天晚上你和桂桂就能来个七月初七鹊桥会,小别胜新婚哩,你别把你婆姨折腾坏了。”
“说混话我扭下你这狗日的脑袋哩!”霍达东心中虽喜,但脸上做出恼火的样子,隔桌伸出了手。
马牙子头一缩,嘻嘻嘻地笑起来。
第二天本应离开肤郡的霍达东没有走,他委实太想和桂桂会上一面了。假如要没有遇上马牙子,他也许还能将这愿望再深藏下去。可见了马牙子,听到桂桂对他的想念之情,他想见桂桂的欲望就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而且近来几次到肤郡,没有遇上任何危险,这多少也使他放松了警惕和以往的小心谨慎。他想好了,和桂桂见上一面后马上就走,赶夜路离开肤郡,这不会耽误回榆林向马圆汇报的时间。但是,他此时绝对没有想到,就为了和桂桂见面,他差点葬送了自己!
桂桂是第二天中午来到肤郡城的。霍达东正在自己那间上等客房内坐立不安的时候,客栈伙计敲响了他的房门:“霍老板,有个女子要见你哩。”
“让她进来。”霍达东一个箭步冲到了门边,拉开了门。
于是,他看见了已经分别四年多的婆姨桂桂。桂桂明显地憔悴和消瘦了,眼睛中也没有了几年前露珠般湿润的光泽,但这并没有让她完全丧失青春,没有怀过孕和没生育过的身材还是那样匀称,头发还是那样炭一般乌黑发亮。她显然刻意打扮了一下,脸上扑了粉,白白腻腻的,嘴上抹了胭红,好像含着片山丹丹的花瓣。上身碎花布夹袄卡了腰,使她的胸脯不那么平坦,下身一条青布裤子,裤角刚好遮住大红绣花鞋。她的眼睛闪动着朦胧的光,好像是走进梦中一样。
客栈伙计早就知趣地走开了,走前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后,由于窗子上的蓝花布窗帘未摘,屋子内的光线昏暗起来,霍达东就在这昏暗之中,伸手揽住了桂桂的腰长吟一声:“姐哩……你受苦了……”
桂桂双手搂住霍达东的脖子,仰头说了句:“弟哩,姐把你想死了……”然后一俯头,埋在他胸口上呜呜呜地啼哭起来,那泉涌般的泪水很快便湿透了他的衣襟,使他胸膛的肌肤感到了湿湿的温热。
他安慰着她:“姐哩,哭吧,哭吧,哭个痛快,哭个够,日后再别哭,给霍达东做婆姨,要凡事都哭,那得哭成涝池哩。”
桂桂止住啼哭,惊奇地问:“咋哩,你改了大名?”
“对,我现在叫霍达东了!”霍达东有点自豪地说。
“怕官府抓?”
“是要干大事的意思。”
“干大事?比砸粮库还大的事?”桂桂居然完全停住了哭泣,担忧地望着自己这个已经完全变成成熟男人的小丈夫。
霍达东点点头:“以后你会知道的。”
“弟,你干啥我都不拦着。可你千万要小心,姐心口窝里天天替你担惊受怕哩。我想过,你要万一有个好歹,姐也不活了,随你去阴间作伴去!”桂桂的泪眼后面燃烧着一团火。
霍达东听了这话,心里一热,血一下子涌上来。他拦腰将桂桂抱起,像走上山岗、走向大海、走向圣殿一样沉稳、庄严地走向紧靠里墙的那张雕花的红枣木架子床,将桂桂平放在了铺着干净花床单的床上。然后,他迅速地退去了自己身上的一切束缚,如同一个准备洒血疆场的赳赳武夫一样,跪在了闭起眼睛的桂桂身边。
他觉得对将要进行的事毫不陌生,似乎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在干着将要干的事情。实际上,在许多个夜晚,他确实都在梦中与桂桂相拥相卧。他俯下头去,将嘴唇印在桂桂的脸蛋蛋上,而那双大手笨拙但却毫不犹豫地解开了桂桂的衣襟。桂桂因着是在正晌午而有点羞涩,但积蓄已久的渴望使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作态。她面孔微红,呼吸急促,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又像是躺在祭坛上的圣女,一动不动,任凭霍达东所为。霍达东在气喘吁吁中,如同做了件复杂异常的工作,终于将桂桂初雪般闪着白色光芒的躯体袒露出来。他没有急于压上去,好像怕这初雪会一下子消融成水。他先是轻轻抚摸着,然后捧起来,对这久违的珍贵之物仔细认真地观赏、轻吻、把玩,最终,当感觉到桂桂终于要融化而开始潮湿的时候,他将自己投人到水淋淋之中,使自己黄土塑造出的肉身在蠕动和抽搐间也融化为一股汹涌不休的喷泉。
“弟哩……”桂桂欢欣地叫起来。
“哦,姐……娘……”霍达东在超越生与死的交叉点时,也从嗓子眼深处发出了低低的嘶吼。
他们没有起来吃饭,就那样抱着、亲着、说着、哭着,继而又纠缠在一起,在天地间追逐、厮杀,如同飘飞的种子在寻找土地,如同干旱的土地在饱吸雨露。他们拼命把自己身体的每一丝每一毫都与对方贴紧,吻合,从而达到没有一丝一毫空隙的境地,直到精疲力竭,大汗淋漓。休息片刻之后,又开始了一个轮回。
夜幕降临时分,桂桂终于恢复了理智,推开了又翻身而上的霍达东:“弟,你该歇歇哩。这里没有灶房,没法给你做饭吃。”
霍达东不太情愿地爬起来,披上衣服:“姐哩,你饿啦?我让伙计送吃的来。”他吼叫了几声,桂桂刚刚穿戴好,伙计就敲门送进来几个肉夹馍和两碗羊杂碎汤,还有一盘羊肉饺子。
桂桂问:“弟,听马牙子说,你当老板发大财了。”
霍达东确实饿了,一边大口吞吃着肉夹摸,一边噎着似地说:‘听他混说哩,我只算个伙计,不过是个干大事情的伙计。我们这商号不是为赚钱,是为了让天下受苦人能翻身当家做主再不受苦!”
桂桂没听说过有这种商号,但她看到丈夫说这话时眼中放射着光芒,也就相信这是真的了。
两个人吃完饭,霍达东抹干净了嘴,开始收拾他不多的行装,做出要走的样子。桂桂默默地看着他,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乞求着:“弟,天晚哩,明天再走吧,再陪陪姐,姐凉了四年多的身子还没被你暖过来呢,弟,弟……”
霍达东本来就没有硬下心来要走。他也同样想枕在桂桂的胸脯子上好好睡一晚上踏实觉,他觉得这不为过哩,共产党也是人,马先生不一样每年去北京看婆姨、探娃儿,李仲海不一样为了没追成李秋枫而赌气去了南方吗?他晚回榆林一天半天的,马先生恼怒不了。
有了这个念头,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拥着桂桂又回到了床上。当他又含着桂桂那还嫩红娇小、像个小酸枣的奶子头,将因风尘而吹糙了的脸枕上那软绵绵、光滑滑、白腻腻的胸脯时,他立刻就进人了梦乡。
他的确太累了,也的确太轻松了。
客房的门是被瑞开的。霍达东在梦中正与桂桂嬉戏于塬上,晴空万里间却突然响起了旱天雷,他惊醒了,看见屋子里已经挤满了穿着黑色制服、端着被称为盒子炮的手枪的警察。而几乎同时醒来的桂桂惊恐得一声都发不出,哆嗦得如冬日里落水后爬上岸的兔子,瘫在他的怀中。电灯被拉开了,为首的白脸警官冷冷地说:“霍土生,我说过,只要你还敢活着回肤郡,早晚要落入我手中。我吃官饭十五年了,还没有一个我要捉拿的案犯逃出过我的手心。起来吧,婆姨的热乎身子也尝过了,再尝尝这铁镯子的冰滋味。”
要是没有桂桂在怀抱中,霍达东肯定会一跃而起,来个困兽犹斗。但是,桂桂在他的怀中发抖,而且还赤身裸体着。自己婆姨的身子不能给外人看哩。这不仅仅是对桂桂的侮辱,也是他做丈夫的耻辱。他搂紧桂桂,吼了一声:“我跟你们走,头掉了不过是一个碗大的疤。你们门外边去,让我婆姨穿上衣服。”说罢,掀开被子跳下床来,在众目睽睽下穿好衣服,没有一丝反抗地伸手戴上手铐,大步走到门外。为首的警察倒也不刁难霍达东,一挥手:“走,一个乡下婆姨有什么好看的,那奶子一定像母狗奶子一样聋拉着哩。”
门重又关上后,桂桂手脚发软,好一会儿才算穿上衣服。她冲出来一下子扑到霍达东身上,嚎啕大哭着:“弟,都是我害了你哩,你要是天一黑就走,他们就抓不到你了!让我替你去吧,让我替你去上法场。”
“行啦!我也算仁至义尽了,让你们告了别。要哭上法场再哭吧,砸粮库的匪首,外带上共产分子的嫌疑,这罪名够死三次哩!”为首的警察一把拉开了桂桂,让警察把霍达东押出客栈,送往县里的大牢。
桂桂眼睛一黑,昏倒在了地上。
按照霍达东的罪名,肤郡县府将他的案卷往榆林府的督军手中一送,肯定会被红笔一勾,押赴刑场斩首示众。但肤郡县共产党小组的人得知霍达东被官府逮捕的消息后,火速派人赶到了榆林,向马圆作了汇报。马圆当机立断,找来弟弟马方,让他赶回家乡,说服父亲马孝贤,让他父亲以当地名绅的身份,找关系疏通,别让霍达东受刑。一场大刑下来,人要搞个半死哩。而马圆自己则径直到了督军官邸。
马圆在榆林府还是有一定名气的。对于有名气的书生,督军虽是粗人,但也还算敬重。他没让马圆等待太久,就在一间中式客厅会见了他,并让人端上了清茶和时鲜水果,故作斯文地说:“久仰马先生大名,榆林师范若没有马先生这杆大旗,恐怕也是徒有虚名,误人子弟哩。还望马先生为榆林教育多费苦心啊。”
马圆笑笑:“督军大人客气。”
“马先生前来寒舍,有什么事情吩咐?我虽一介行伍,可有人要惹到教书先生和学子头上,也要仗义执言哩。”督军摆出一副豪杰的神态。
马圆不再客套,神色严峻起来:“督军大人,我是来求您刀下留人的。”
“马先生所保何人?”
“肤郡县金城镇马家沟村的霍土生。他是我的同乡,前几天被肤郡县警察局抓捕,案卷已经送至贵府。”
督军皱起了眉头,他臃肿的身躯却一动不动。沉默了片刻,他摇摇头:“马先生,我身为一府的父母官,拿住土匪却又放掉,恐怕天理不容吧。何况,他还是个共产分子。共产党共产共妻,是一群亡命之徒,而且煽动民众闹事,绝不可养虎为患哩。”
马圆拿出香烟,点燃一支,使劲吸了一口后,反驳督军:“督军大人,当年陕北大灾,几县颗粒无收,百姓饿死无数,食人之事时有传闻。灾民被逼无奈,聚众而起,砸一粮库,所救苍生上万,这算不得匪哩。您若不咎此事,民众定会觉得您是一方圣主,真正以民为子,功德无量。至于您所说的关于共产党的话,那纯属听人误传。督军大人,现在共产党和国民党联合起来,组成了北伐军,就要打过长江来了。他们兵多将勇,又有各地民众支持,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有不识时务者,也如蝗臂挡车,自取灭亡。大人若是今日问斩一共产党员,日后国民革命军到此,恐怕难以交待。而今日若放一共产党员,日后则是功劳一件。督军大人,您要为今后的前程着想,切不可只凭意气行事。”
马圆的一席话让督军沉默下来。前半段话对他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敢砸他粮库的人就是他小舅子也敢宰。对于这些劣民,就是要大开杀戒,才能以一傲百,使他们夹着尾巴活着,再不敢滋事。但后半段话他不能不认真思虑,北伐军来势汹汹,他早有所闻。以他几万人马,武器又很破旧,在北伐军面前绝对不堪一击。其实,他暗中也派人南下与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中正先生接洽,准备在适当时候摇身一变,由督军变为师长或驻军司令。既然国共已经联合,看来共产党得罪不得哩。他虽为粗人,但能成为一方诸侯,也不是个糊涂蛋,他明白,万不可因小失大。看来,这马先生深藏不露,说不定早已是南方政府打进榆林的重要人物,不如买他个人情,日后好携手共事。
想到此,督军哈哈哈地大笑起来:“马先生果然好口才,令我茅塞顿开。怪不得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哩。好,马先生,咱行大义,放了那个、那个叫什么土生的。日后北伐军来了,咱也大开城门,以酒相迎。”
马圆轻轻地出了口气,向督军表示了感谢,然后告辞了。当他几天后见到因马孝贤在肤郡周旋而没有受刑的安然无恙的霍达东时,没有埋怨他因和婆姨桂桂亲热而险些丧命的事,而是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他。因为出现奸细对于在陕北地区还没有公开活动的共产党来说是极大的危险,而这恰恰也是霍达东想搞清楚的问题。
自从被肤郡县警察抓捕的那一刻起,霍达东首先就怀疑是马牙子的信口开河,多嘴多舌走漏了风声,让警察发现了他的踪迹。但是,他很快又推翻了这个怀疑,因为马牙子绝不可能知道他是共产分子,这一定是内部有人出卖了他,可他又推测不出这个人是谁。他还曾猜想过会不会是马圆的弟弟马方,可同样觉得也不太可能。因为马方不是党员,当然不知道他共产党员的身份。况且,他和马方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大不了就是少年时期他曾在家乡打扰了马方领着几个城里学生游水的兴致。霍达东想马方也不致于为此要置他于死地吧。何况,在他被关押期间,马方还陪着他大游说于县府和警察局之间,使他免受大刑之苦哩。
他回答不了马圆的问题。
致于到底是谁出卖了霍达东,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判断,而那个带人去抓捕他的白脸警察在共产党转入公开活动之后,就突然在某晚上醉酒之后失足掉进流过肤郡城的那条河中淹死了,没有任何迹象证明这个警察头目是为人所害。奇怪的是就连警察局的案卷中也没有什么人告发霍达东的纪录,这件事终究成为一桩悬案,尽管后来几次有人为了纯洁党的队伍而想搞清楚这件事,但始终没有结果。
在共产党执政后的一九六六年,中国爆发一场名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群众运动。在这场运动中,有人旧事重提,宣称自从建党起,榆林地区的地下党组织内部就有坏人,霍达东同志被出卖就是实证。结果,凡是从二十年代起就在这个地区活动过的党员无一能逃脱挨整的厄运,在戴高帽游街、万人大会批斗、抄家、关“牛棚”、挂几十斤重的铁牌子、跪玻璃碴子、吊在电线杆上曝晒等群众专政的惩罚下,有人承认了自己革命斗志不高,曾想脱党;有人承认受了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侵袭,搞过一百多个女人;有人承认有官僚恶霸作风,经常打骂老百姓;有人承认自己没有为人民服务,让百姓依然受苦。可始终没有人承认出卖过霍达东。也许这个人将带着永久的良心的重负,直到他走进坟墓。
·13·
陕北汉子霍达东很高兴他的儿时伙伴、也是他共产党的伙伴的李仲海从南方回来,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孤独感,而是因为李仲海从南方带回了有关农民运动的消息和中央对此的指示。煽动农民起来闹事,抗租抗税,甚至打倒土豪劣绅、反动官府,是霍达东已经融于血液之中的一种基因,也正是他脑后反骨的本能体现。更为关键的是,凡是农民们所追求的愿望,都是他所义不容辞要站出来支持的理由。这一天生性格,导致了他一生无法褪去的农民本色和最终的个人悲剧。
李仲海是霍达东亲自从榆林接回肤郡的,由于督军的一纸命令,对霍达东砸粮库的事既往不咎,霍达东不但获得了自由,而且也安稳地留在了肤郡一所省立师范学校当了校工,当然他共产分子的身份依然没有公开,他还是秘密地为共产党做着工作。他之所以能留在肤郡,是因为马圆的安排,一来他对肤郡一带比较熟悉,有一定的根基,比较容易开展工作,二来他也可以经常和婆姨在一起。共产党也是人嘛,需要爱,需要家庭。马圆在得知他结婚几年没有娃娃的情况后,还找中医给他开了几味药,让他吃吃试试。这一切,都让霍达东觉得马圆很有人情味。
霍达东和李仲海从榆林城出来时,李仲海的身份是肤郡省立师范学校的教师,这自然是马圆疏通关系为他争取来的,而霍达东则是驴东家的伙计,为客人牵驴。李仲海只是在出城人多时坐在驴屁股上,当走上人迹稀疏的山路时,他就再不愿骑驴了,而是跳下来和霍达东一同步行。他说:“走在黄土上,脚下踏实,心里亲切哩。”
霍达东笑笑,摸出根香烟来,刚要用火柴去点,李仲海递过来一个白铁皮做的小圆筒,说:“达东,你不抽烟我差点忘了,给,送给你个小玩意。”
“啥?”
李仲海把那小圆筒的盖子拔下来,用手捻了一下上面一个小齿轮,一团火苗就在如同油灯捻似的小绒线上烧起来。“这叫打火机,南方抽烟的人都用这东西哩。”说着,他把这东西送到霍达东手中。
霍达东稀罕地接过来,照着李仲海的样子一捻,溅出几个火星,没有冒火。再一捻,火苗出现了,可一阵风又吹熄了它。第三次背着风,才算打着了火,点燃了香烟。他把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收好,问:“南方这稀罕东西多吧?”
“多着哩,以后我慢慢给你扯。我先给你讲点正事。”李仲海兴奋起来,他放慢了步伐,有点炫耀地说:“你知道咱们党内的毛润之同志吧?他是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十多个代表中的一个。我在广州见到了他,听他讲了课。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哩,对中国社会各阶级状况的分析,头头是道,让人信服。他最行的就是组织农民运动,搞农会,在农村里由农会掌大权,斗争地主老财,给他们戴高帽子游街,把他们的土地财产全分给农民。地主老财胆敢反对,就杀他们的头,农民们可拥护他哩。毛润之同志从小在湖南农村长大,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所以他为农民办事说话有理有据,满腔热情,义无反顾,我真是获益匪浅,这一趟南方之行没有白去哩。”
“咱也可以按毛……先生的方法办呀!”霍达东本来也想称毛润之同志,可他觉得叫毛先生更为敬重。李仲海简单的几句介绍,就让他对那个叫毛润之的人充满了好感,因为毛润之不是只讲革命口号,而是真正为农民们谋利益哩。后来,当他在延安府的杨家坪第一次看到已经被称为毛主席、名字改叫毛泽东的那个瘦高的湖南汉子时,他就知道假如自己这一生还会从心理上臣服一个人的话,这个人就是非毛泽东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