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黄土山路上人烟稀少,但李仲海还是习惯地放低了声音:“我这次回来,就是传达党中央的指示:发动农民,组织农民,打倒土豪劣绅,推翻反动军阀政府,迎接北伐军的到来,由国民党和咱们共产党组成新的革命政权。达东,革命就快成功了!”
“那你说到底怎么干?”霍达东也激动起来,以致于将手中的缰绳都松开了,任凭毛驴跑到山坡上去吃枯黄的草叶。
“具体怎么干要到了肤郡和党内的同志们一块商量后才能决定。不过,到时候还要靠你打先锋哩。你这个砸过粮库的‘匪首’有感召力,保险能一呼百应。”李仲海拍了拍霍达东厚实的肩膀。
霍达东加快了脚步,他像一个急于看到什么神秘景象的旅人一样,想尽早到达目的地,组织起像他当年砸粮库一样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场面。而这时,他才发现毛驴已经跑到很远的塬上去了。
三天之后,他们走进了肤郡城内位于城中心山坡上的省立师范学校。刚进校门的石坎,李仲海就愣住了。因为前来欢迎新教师的校长和教师中,站立着马方和李秋枫。他的神情黯淡了下来,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大步走上前去,和迎接的人们一一握手寒暄。见到李秋枫还是那样天真地对他亲热地微笑,他也尽力放松自己,对她半开玩笑地说:“秋枫,你这千金小姐在这山沟沟里熬得下去吗?可别有一天连身上美丽的羽毛都脱干净了,想飞都飞不走哩。”
李秋枫反击道:“那就当个山里婆姨,整天站在黄土坡坡上唱唱信天游,也蛮浪漫的。”
人们都大笑起来。
晚上,李仲海又喝得满脸通红,钻到霍达东的窑洞里来,往炕头上一坐,有点抱怨地嘟哝道:“这是马圆的不是哩。他一点都没跟我透露马方和秋枫也到了肤郡的事。猛一见面,还真有点难堪。”霍达东哼了声:“这咋是马圆的不是?是你自己心里还拴着秋枫的人影子,你不想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马方和秋枫又不是咱党内的人,马圆说他们干啥。”
李仲海关切地问:“他们不在榆林府等着成亲,上肤郡这山沟沟里来干啥?”
“他们都在争取入咱们党,马圆让他们先和工农打成一片,经受考验哩。所以他们就一块来到了肤郡。”
“他们表现怎么样?”李仲海又问。
“肯吃苦哩,白天在师范学校上课,晚上去农民夜校上课,联系了不少附近的农民,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咱们一出面号召,这些农民保险能跟着革命。”霍达东掏出李仲海送他的打火机,点起了根烟。
李仲海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觉得能发展他们入党了吗?”
霍达东摇摇头:“不成哩。马先生指示过,对资产阶级和封建地主出身的人要多加考验,慎重发展,必须有彻底背叛家庭的表现才能发展他们。他亲弟弟也不能坏了规矩。为这,马方还和马先生闹了口角,吵了架哩。”
李仲海对此似乎很开心,他点点头:“马圆同志做得对哩。现在革命成功在即,怀有各种个人目的人都想投机革命,日后混个一官半职,出人头地。咱们一定要小心。”
霍达东换了个话题:“仲海,你到南方去这一年多,没找个婆姨?听说南方的女子长得小小巧巧,细皮嫩肉,可会迷男人哩。”
李仲海笑起来:“你说的那是江浙女子。我去的是广州,广州女子长得又黑又瘦,胸脯平平的,奶子都显不出来,额头却突突的,一点都不美哩,比不上咱陕北女子。而且,咱一心闹革命,革命不成功不想婆姨的事。”
霍达东以为这只是李仲海没找到如意女子的托辞,没想到他真的将此做为自己的人生准则,在共产党没有在全国掌权之前,一直单身。即使在延安,来了许多大城市的洋小姐,不少老革命都找了洋小姐当婆姨时,他依然固守着自己的信念。仅从这一点上,霍达东不能不佩服和尊重他。当然,到李仲海终于结婚之时,霍达东才明白这其中不仅仅有革命意志,也还有着爱情的力量,而且爱情的力量更为重要。
李仲海的酒气稍褪了点之后,以肤郡共产党临时负责人的身份连夜召开了党员会议,传达了中央关于发动农民的指示,并马上分配了任务。其中霍达东立即返回金城镇,组织农民成立农会,近期目标是驱逐金城镇那个反动镇长。
霍达东接到任务后,兴奋得不想在肤郡城里再睡一夜,马上穿上件羊皮坎肩,连夜就往家乡赶。快出学校门口时,他见到淡淡的夜雾中,有两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枯木下不大的操场上徘徊。这两个人影一个瘦高但并不雄壮魁梧,一个纤细但又不失丰满,他们没有搂于一起并行,因步伐沉缓而显出心事重重。他们显然不是在谈恋爱,虽然在这样深的夜里,顶着寒风、笼罩于暗淡月色下的年轻男女必定不是一般同事或师生关系。
女的在说话了,那是李秋枫。她的声音半带沮丧、半带抱怨:“他们又在开秘密会议了,没有叫上我们,显然是还不信任咱哩。”
和她同伴的当然是马方。他声音虽然也有些焦躁,可却安慰着李秋枫:“人家这是党内会议,咱们还不是党员哩。咱们要经得住考验,不能有小资产阶级失落感。这和谈恋爱一样,一厢情愿不行。咱们向往共产主义,向往共产党,可共产主义、共产党也得对咱们有所了解,有所认识,才会欢喜咱们。”
“那、那得考验多长时间呀?”李秋枫像受了老大的委屈一样,带着点小姑娘的哭腔。
“咱们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共产党是推翻剥削阶级的劳苦大众的组织,对咱们的考验当然时间要长些。”
“可你哥不也是剥削阶级出身吗?”
“他不一样哩。他参加过推翻满清政府的辛亥革命,参加过“五·四”运动,又当过陈独秀、李大钊的学生,是中国最早接受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他早就从思想上全面信仰共产主义了。所以,他不仅仅是普通共产党员,还是领导哩。”马方耐心地解释着,他这种解释与其说是明白者对糊涂者的开导,倒不如说是对情人的一种体贴和安慰。
李秋枫仰起了头:“方哥,你说共产主义在中国真的能成功吗?”
马方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能,共产主义是人类的最高理想,劳苦大众都赞同的社会肯定会到来。反正我信仰共产主义,只要信仰了,就一辈子为之奋斗。”
“那我也信。你怎么干,我就跟着你怎么干,你上哪儿,我就跟你上哪儿。”李秋枫伏到马方胸膛上。
马方爱怜地搂住她,放低了声音:“枫,真正考验咱们的时候很快就会到来了,到时候,咱们要好好表现,像雄鹰一样展开咱们的翅膀,去迎击暴风骤雨,咱们加人共产党的愿望一定能实现哩!”
“那……真好……”李秋枫有些呻吟了。
霍达东不想再听下去,他觉得这一对年轻男女不像是在谈革命,有点像演大戏哩。严格地说,除了马圆以外,他对大户人家的娃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也许是因为马圆大他十多岁的缘故,也许是他对共产党的认识全部是从马圆那里得来的缘故,还有就是马圆造过皇帝反的缘故。而对于那些和他同龄的、在学堂里长大的大户人家的千金、少爷们,他觉得他们除了会夸夸其谈外,就是好吃懒做,撒娇耍赖,没啥大出息哩。
霍达东悄悄地走出了学校大门,下了山坡,从一处城墙豁口处翻了出去,回头看了看山顶处那被月光笼罩下的扶苏墓的尖顶楼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向影影绰绰的起伏山峦间走去。那里是黄土堆出的沟沟坎坎,沟沟坎坎里沉睡着默默生活了许多代的农民,他将使他们暴怒起来,使他们都认识到这种劳苦是一种不公平,组织他们像砸粮库一样砸烂这不公平。一想到这里,他觉得浑身的血脉都在喷张,有如他第一次占有婆姨桂桂那样,不发泄一下就会要窒息,这种发泄的对象可以是人,可以是社会,也可以是大自然。他的肌肉绷紧了,好像要压上桂桂已经分开双腿的柔嫩驯服的肉体,好像要冲上有着卫兵看守的粮库,他张开了嘴,冲着黑暗覆盖着的黄土梁梁喊叫起来,这粗犷的声音如同荒野中一头孤狼在狂嚎,也如同一阵猛烈的北风在怒号,而这声音在结束之际,其淋漓尽致的欢畅,则有如一只叫驴从比它高大的母马身上放下蹄子时的嘶鸣。这声音在沉寂的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山梁上几户睡得晚的人家都听到了这叫声,他们以为山里出了什么怪物,将此视为不祥之兆,纷纷挂出了红布条以避邪气。
霍达东并不知道他的喊叫会有这种效果,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他是要为农民们干大事情哩,而共产党人从来就不信神仙皇帝,按马圆给他讲的《共产党宣言》,共产主义自己就是个幽灵,这幽灵一定是无数受苦受难的人的鬼魂聚集起来的,否则怎么会一出来就让有权有势有钱有地的人害怕?他一定也被这鬼魂附体,否则怎么会喜欢走夜路,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被称为地下工作者?!
天亮时分,霍达东走过了石板桥,摸进了马家沟半山腰的自己家的院门,进门后,他看见桂桂正在院子里给几只山羊喂草料,她那虽柔软但却有力的腰肢弯曲着,把切成一段一段的干草扔进本来关着毛驴的没有门窗的窑洞中,曙光夹裹着几缕淡红色的早霞披洒到桂桂的身上和脸上,使她显得充满朝气和青春未未泯的活力。霍达东发现,自己的婆姨挺俏的哩。但是,他没有把她抱起来拥进有着热烘烘土炕的窑洞。在肤郡的这段时间中,桂桂常去看他,他也回来过几次,用不着馋猫似的哩。何况,晚上有的是时间和婆姨亲热,他现在要忙大事情。
“弟,你又回来啦。”桂桂是从深长的呼吸声中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人,而这熟悉的呼吸声使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她的丈夫。她放下草料,深情地看了霍达东一眼,说:“我给你做饭,前日刚磨下的面。”
“不用忙哩,我不饿。你去把马牙子、拴拴、黑娃、招哥,还有瑞林、瑞祥叫到咱家来。别惊动了别人,就说我有大事找他们商量哩。”霍达东吩咐着桂桂。
桂桂除了会替丈夫担忧外,几乎从不过问丈夫的事,尤其是他的大事。她拍拍身上的土,抨了抨头发,急急忙忙向外面走去。一袋烟工夫,把霍达东点了名的汉子们都叫到自己家来。
霍达东俨然是头领一样蹲在他们中间,拿出卷烟发给他们一人一支。而实际他在他们心目中也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好汉,这不仅仅是因为有他们在儿时一块玩耍时所形成的一种默契,更重要的是霍达东贩驴、开商号、砸粮库等一系列惊天动地的行为确实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能滴血结盟的话,尽管他在他们中年龄不是最大,他们也会尊他为老大的。
霍达东扫视了一下几个土头土脑的儿时伙伴,开门见山地说:“咱庄户人当家做主的日子快到了,什么马孝贤这个乡长,金城镇的镇长,肤郡县的县长,榆林府的督军,统统都要被推翻,今后由咱们这些庄户人家说了算!”
几个汉子相互看了看,有点不相信。
马牙子从霍达东那里听这种宣传听得多了,他拍着脑袋说:“生娃说的是真的哩,我不是常和你们扯,有朝一日乡长、镇长都要由咱庄户人选,选上谁就是谁,选上的人就只为咱庄户人家说话、办事。”
“你说的是好哩,可啥时候才能成真事?”叫黑娃的胖大汉子嘟哝着。
霍达东扔下半截烟头,兴奋地说:“我这次回来就是为办这件事的,成立农会,一切权力都归农会。有了农会,税赋怎么交,刑法怎么定都由农会说了算。农会还要把地主老财家的土地和财产都分给农民,那是他们剥削来的哩。南方的农民就这么干了,农民们可拥护哩。”
“可……可人家手里有枪哩,咱只有赶羊的鞭子。”拴拴面有惧色。
“不怕,咱们成立农民自卫军,把大户人家手中的枪抢过来!”霍达东眼中放射着光芒。马牙子也叫道:“嘿,乡丁里面也有不少是咱们穷人家的娃哩,跟他们讲些道理,还怕他们不投过来?有地分,有钱分,日后能娶上婆姨,不干的是笨猪哩!”
几个庄户人感觉到了利益所在,不再畏惧和犹豫,而是一个个如同喝了壮阳酒一样昂奋起来,纷纷出着主意。最后,霍达东定下计划,让这几个人用三天时间去分头联络金城镇四乡三十八村的庄户人家,就说当年砸粮库的霍达东要成立农会,赶走金城镇镇长,一切权力归农会。三天以后,在金城镇召开农会成立大会。
三天时间里,金城镇一带谣言四起,有说当年砸粮库的匪首霍土生大难不死,又回来向镇长报仇雪恨来了;有说霍土生已经成了南方政府的特派官员,带着五千人马来接收肤郡城来了;有说霍土生是共产分子,专门共大户人家的产,共大户人家的婆姨;有说庄户人家接到了神灵旨意,天下不公,重新分配;有说农会头头就是当年的李闯王的灵魂现世,入了农会就从此不纳粮;有说农会是庄户人家的神坛,不入农会的就会暴死;有说天下将乱,匪盗横行,有了农会就可以保一方太平……
金城镇十几家有钱人吓得带着些细软连夜逃到了肤郡县城,剩下的大户人家也人心惶惶。镇长一边派人上书肤郡县府,一边布置几十个警察看守金城镇的城门,并将唯一一挺机关枪架在了镇政府的门楼上,严阵以待。
有过砸粮库经历并从中获得过利益的四乡三十八村的庄户人家,听说是霍土生又挑头闹事,而且得知入了农会就可以不交租不纳税,当然跳着脚地举双手赞成。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不顾村长、乡长的苦口婆心的劝说,也不顾几个乡丁毫无意义的阻拦,一股股溪水般地从一村村的山沟沟、土梁梁和塬上流淌出来,在通往金城镇的官道上汇聚成人流的怒潮,黑鸦鸦一片拥向金城镇。当时守金城镇城门的警察分局长向镇长汇报时,是这样说的:“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哩,赶大集、过大年、有戏班子唱大戏也聚不起这么多狗日的!”
面对上万之众,没有一个警察敢朝人群开枪,因为虽有点腐朽但终归有三寸厚的城门已经像纸片一样被人们给挤碎了,如果有人胆敢开枪伤人,那他一定逃不脱,肯定会被暴怒的群众踩成一摊肉泥。警察们全都逃回到镇政府里,镇政府的大门紧闭上,农民们将镇政府紧紧围住,那唯一的一条石板街也被挤得水泄不通。霍达东跳到镇政府前的石阶上,挥了挥手,马牙子一下举起了一杆白布旗子,上面用红线绣着“马家沟农会”五个大字,另几个外村早串联好的后生也扯起了“雷家堡农会”、“三十里堡农会”、“枣树坪农会”的大旗。
霍达东高声喊道:“各位叔伯兄弟,现在这世道时兴成立农会哩!自古以来没有人替咱庄户人说过话,咱今天就要闹一场革命,成立农会,农会就是专为庄户人说话的地方,农会就是要掌握一切权力,一切权力都归农会!今后谁要欺侮农民,农会就站出来说话。有了农会,咱农民就当家做主哩!”平时话不多,总是显得很沉闷的霍达东,一站在成千上万的农民面前,就觉得有许多话止不住地向外涌流、喷发。他从南方农民们的举动讲到北伐军的即将到来,从受欺压就要造反讲到农民怎样才能过上好日子,听得下面的农民们纷纷议论:“生娃有学问哩,见过大世面,能干大事情,跟着他干没错哩!”
马牙子在人群中叫起来:“生娃,你就当农会会长哩,咱都拥戴你!”
人群中一片响应之声。
霍达东知道这是水到渠成之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让桂桂连夜准备好的大旗,展开来,双手上举,上面绣着“肤郡县金城镇农民总会”的字,他说:“今天咱就算立起了农会的大旗,农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收金城镇政府的大印,然后出告示取消一切苛捐杂税!”
农民们立时欢呼起来,整个金城镇在这震耳欲聋的声音中似乎都微微颤动。
霍达东把农会大旗交给马牙子,回转身对着镇政府的大门嘶吼着:“狗日的们听着,赶快打开大门!不开就撞开它,就拆了这门楼,就掀了这院墙!”
门楼顶上伸出了镇长那戴着金丝眼镜的面色惨白的脸,他声音颤抖,但口气还算强硬地说:“霍、霍土生,你这是违法哩!”
霍达东哼了一声:“从今天起,农会的话就是法!”
“霍土生,督军大人念你无知,网开一面,不计你砸粮库之罪,你应感恩戴德,面壁认罪,安分守己做一个本分农民才是。何以匪心不改,又挑头闹事,而且胆敢驱逐由督军大人亲自委任之官员,岂不是辜负了督军大人的恩情?!”
“没工夫跟你废话,今后整个榆林府,整个中国都是劳苦大众的天下。督军也要识时务哩!给你一袋烟的工夫琢磨,一袋烟后再不开门,别怪咱庄户人用蛮力!”霍达东说完,不再理睬镇长,拿出根烟来点燃。
没有一袋烟的工夫,镇政府的大门便打开了,镇长站在大门里边,这时他倒是显得非常坦然了,他对昂首而入的霍达东说:“大印放在大堂上,任凭你用。但你要考虑后果,督军大人不是好惹的,你自己不把命当回事,但一方百姓的死活你切不可视若儿戏。”
霍达东哈哈大笑了几声,看都没看本来他称为大人的镇长一眼,大步向大堂走去。马牙子等后生一拥而入,跟着霍达东拥进了以往只有官吏、乡绅和大户人家才能进人的镇政府大堂。有人嬉笑道:“革命真容易哩,镇长一下子就给吓跑了!”
镇长确实是给吓跑了。他一到肤郡县城内,就会见了县长,要求派兵驱散暴民,捉拿首犯霍土生。县长为难地摊开双手,告诉镇长其他镇的农民也在闹农会,没有那么多兵可派。而且县城里近日到处也在张贴标语,号召城里居民支持农民,工农学商兵是一家人,总农会将宣告成立。县政府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一次不同于前几年蝗灾时砸粮库哩,那次农民是乌合之众,而这次闹事显然有幕后策划之人,以我之见,定是共产分子,这些共产分子中有些老谋深算、妄图霸业的书生,识多见广,据说还受过苏俄训练,不可轻视哩。我们目前只宜静观动向,等待督军决策,万不能轻举妄动。”
镇长心有不服,就在县政府内摇通刚刚架设不久的电话,要通了督军府,通过他的一个远房侄女、也就是督军的第九房姨太太找到督军,向其陈述利害,并告诫督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理。督军听完,破口大骂:“这算个狗屁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才是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是不好受哩。可忍者终成大事,当年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你不就是个镇长不当了吗?告诉你,我现在已经革命了,受命为国民革命军驻陕北边防军司令,正准备迎接北伐军入陕哩。蒋中正先生身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都要仰仗工农、联合共产党,我也不能不做个样子。你记住,刀把子握在咱们手中,什么时候往下砍我自有主张,但绝不是现在。你老老实实在肤郡城里养着,有用得着你的时候,也有你的官做哩!”
镇长不吭声了,只能去租下一套不大的宅子,住下来,静观肤郡城内的风云变幻,巴望着农民们自己激流勇退,不会真正把事闹到肤郡城里来。
然而,霍达东们绝不会仅仅满足于驱赶走反动镇长,他们的野心大得很哩。
·14·
陕北汉子霍达东并没有亲手去杀他一直怀恨在心的马家沟大户马孝贤。实际上,尽管很长一段时间内他被一些人称为无恶不作的“红匪”,但他却没有经自己之手杀掉过任何一个人,直至他生命终结为止,都没有过这种血淋淋的经历。他有杀人的欲望,却似乎没有杀人的能力,他时常为此而羞愧,但也为此灵魂坦然。
他参加了肤郡县总农会的成立大会。那大会颇为热闹,马方和李秋枫组织了上百名师范学校和肤郡中学的男女学生敲着腰鼓和四面大鼓,树起了无数杆红旗,迎接着来自各乡各镇的农会代表。马方和李秋枫把这事干得很认真,跑前跑后,一脸的汗珠子,却不歇口气,他们保险认为这就是革命对他们的考验哩。
会场就设置在师范学校的操场上,司令台当成了主席台,县长也穿着中山装满面笑容地坐在了上面,李仲海则坐在了正中间,马方和李秋枫站在一角,用纸糊的喇叭筒子高声喊着口号。农民们倒没主席台上的人那么认真,他们如同进城看大戏一样轻轻松松,嘻嘻哈哈,几个后生死死地盯着李秋枫白嫩嫩的脸和胀鼓鼓的胸脯,小声议论着日这女子一晚上死也干哩。学校大门外一些城里居民和小娃也要挤进来看热闹,和门口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了争执。警察不愿背上破坏农民运动的罪名,因而最终把人们放了进来。不大的操场挤得满满的,院墙和几棵老榆树上也爬上了大大小小的娃娃,山顶上扶苏墓的尖顶楼阁的窗子内也伸出了脑袋,活像结满了葫芦的架子。有混小子在敲腰鼓的女学生中蹭来蹭去,掐女学生的奶子,摸女学生的脸蛋,捏女学生的屁股。女学生不时发生尖叫,鼓点乱了起来。霍达东听到声响不对,钻到大鼓旁边,推开一个鼓手,夺过鼓锤,将外衣一扒,紧了紧腰带,大吼一声,领敲起来。顿时,鼓声齐整了,壮烈了,像是千军万马排着整齐的队列行走在山谷间,又像是滚滚岩浆有节奏地一股一股从大地的肚子内喷发出来,也像是无数牛车的木轮在缓缓滚动,更像是旱天雷在晴空炸响。霍达东只在过年的时候敲过鼓,那鼓敲出的是喜庆、欢乐和吉祥,而现在敲出的鼓是壮烈、激昂和勃发。他脸部表情是严峻的,而神情又沉溺于一种无边的向往之中;他的双腿像是扎进大地的两棵树杆,一动不动,而上身却如同迎击着狂烈的北风,微微摇摆,但绝不倾倒;他的胸膛胀鼓着,肩头的肌肉一起一伏,两臂挥动,富有弹性地举起铁锤击石般落下。他的雄健姿态,吸引住了不少人们的目光,一些年轻婆姨眼睛湿湿地看着他哩。直到李仲海宣布开会,喊了三遍让锣鼓停下,霍达东都没听见。还是李秋枫跑下台来,用纸喇叭对着他耳朵尖叫着“开会了!”,才算使他意犹未尽地住了手,然后随李秋枫到了主席台上。
会议的时间不长,程序也算简单,李仲海宣布肤郡县农民总会正式成立,放了一挂千头鞭炮之后,就是县长讲话。县长代表北伐军陕北边防军司令,也就是原督军祝贺农民总会成立,并希望农民总会能配合政府迎接北伐军的到来,打倒一切军阀,达到天下太平、民族昌盛之目的。各界代表也一一讲话、赠匾、捐款。最后,李仲海宣布肤郡县农民总会由霍达东任总会长,他自己任秘书长。几百名代表在锣鼓队引导下,绕城游行一周,算是庆贺,然后就散了会。
会后,李仲海马上召集共产党员在他的宿舍内开会。李仲海说:“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初步显示了农民的力量。但成立农会绝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推翻剥削制度,让农民真正翻身做主人。而要让农民们能真正跟着共产党走,就必须给他们以更大的实际利益。所以,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打土豪、分田地,把地主阶级从咱们肤郡县彻底消灭掉。根据南方同志的经验,先搞几个试点,我的家乡马家沟条件比较成熟,由霍达东同志亲自去那里开展工作,争取一个月内出成果,然后全县推开。另外,马牙子在成立农会的事情上表现出了农民中坚定分子的态度,我看可以把他发展成党员,以壮大马家沟的力量。”
在马牙子入党的问题上,有人提出异议,认为他喜欢说混话,干混事,整天想婆姨,在村里是个无赖后生。
霍达东不愿听这话,但他没有反驳那些说法。因为是真事哩,他亲眼见马牙子进过妓院,爬大户人家后窗子看婆姨洗澡。他只是沉着脸说:“马牙子从小就对地主豪绅和反动政府有反抗精神,砸粮库和成立农会都冲在前面,闹革命坚决哩!”
李仲海也说:“看一个人要看本质,李闯王还抢过吴三桂的小妾陈圆圆哩,但谁敢说他不是农民起义的英雄。有的农民老实巴交,规规矩矩,但胆小怕事,缩头缩脑,咱们依靠不上哩。马牙子这样的农民,越多越好,有多少就发展进来多少,他们是旧秩序、旧道德的反叛者,是我们最需要的同志!”
没有人反对李仲海的话,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做旧秩序、旧道德的卫护士。
又有人提出马方和李秋枫的入党问题,李仲海一挥手:“还要继续考验他们,对于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必须要在大是大非面前验证他们是否彻底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才能吸收进党内来,否则会破坏共产党的纯洁性。达东,你这次回马家沟,带上马方,看看他能否彻底和他老子决裂!”
霍达东有点快感地点了点头。
霍达东和马牙子带着马方一走过马家沟村外那条石板桥,就看见沟内村口处站着两行扛着快枪的乡丁。他们本来懒洋洋的,像春日里刚苏醒过来的枯草。然而,当霍达东他们的身影一出现后,有人赶驴似地吆喝了一声,这二十来个乡丁一个个挺直了身子,虽然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的乌合之众,但在散漫惯了的山沟沟里还算是威武。
马孝贤和十来个马家沟日子过得还算富足的人迎上来,后面有两个马家的长工抬着用红绸布蒙住的东西。马孝贤一身长袍,头发梳得很齐整,笑容可掬地向霍达东合拳拱手:“霍总会长,失迎失迎。你给咱马家沟和全乡父老脸上增辉哩。我本当泼水扫路,迎至十里之外,无奈年老体弱,心有余而力不足矣。只能在村口设下香案,备上薄酒,礼待当世豪杰。另腾出马家祖祠,权做农会办事之处,农会大匾也已刻好,只等霍总会长揭布高悬了。”
马方有点惊喜地说:“大,你也支持农会哩!”
马孝贤故作矜持地点点头:“当然,我马家祖祖辈辈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农会乃当前时尚,新政之基础,我理应为农会效犬马之劳。若非老朽,还该在农会谋一公差,奉献薄力。现特备大洋一百元,供农会公干,也算尽我一份心意,望霍总会长笑纳。”
霍达东委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他本来想一回到马家沟就以农会名义发动农民给马孝贤来个下马威,让他交出土地,交出财产,分给贫苦人。可没想到马孝贤以大礼迎接,他身后那十来个富裕人家的一家之主也纷纷捐出五十、二十块大洋,表示愿意加入农会。
霍达东一下子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有任由他们簇拥着,走进村内,到了马家祠堂,看着农会大匾挂了上去,自己也坐在了从来没有进来过的马家祠堂正厅内。
沉默了片刻之后,霍达东终于在乱哄哄的人声之中缓过神来。他厉声说:“马孝贤,你以为捐块木匾,捐一百块大洋就可以平安无事保太平了吗?告诉你,今天我回到马家沟,是来和你算总账的,你是土豪劣绅,不法地主,农会要分掉你巧取豪夺来的土地,分掉你剥削来的财产!”
马孝贤苍老的脸上居然很平静,他点点头:“土地财物乃身外之物,虽是我大半生辛勤所聚,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分给众人,造福乡里,乃马某人平生所愿。土地册我已带来,请霍总会长公平分配。至于财产,多年来我赈济贫困,资助乡府,所剩不多,只要留够马某晚年之需及人土之用,余下也可悉数取走。儿子已大,自有鸿志,富贵贫贱,尽归天命,由他们自己奔吧。”
霍达东又无话可说了,只有悻悻地接过马孝贤递过来的土地册和几十张地契,吼了声:“马牙子,叫贫苦弟兄们来分地!”
马牙子惊喜万分地看了看那些渴望已久的地契,跳出门去,扯着脖子大叫着:“分地哩!分地哩!今后人人有地种哩!”
马孝贤的地白天被分了出去,晚上不少庄户人又偷偷去马家退还回去。一些箱箱柜柜、布匹衣服、骡马驴羊等财物也同样如此,白天分,晚上送。
马孝贤拒绝收回,他很有诚意地说:“开国元勋孙逸仙先生留有遗嘱,天下为公。我虽已是老朽,但绝非不识时务、不明大义之人。这些东西你们拿去,能过上殷实日子,也算我马某为革命尽了力,死而无憾哩。”
而庄户人家还是不愿接受,有人诚惶诚恐地说:“马乡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哩。古人说,不义之财君莫取。咱不是匪,更不能抢邻里乡亲的财物土地。我们是看着马家几十年来聚少成多、辛辛苦苦攒起这家业的,你不能算土豪劣绅、不法地主哩。再说,你大娃马圆在榆林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是造过宣统皇帝反的有功之臣,我们怎么也不能分你家的东西,那要遭报应哩。”
马孝贤拗不过庄户人,只好又收回了土地和财物。其他十来个富足人家的土地和财产也一点没分出去。
霍达东忙活了七八天,不见一点成效,心中恼怒,对婆姨桂桂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有一天晚上桂桂主动和他温存,还被他一脚踹到了炕边上。后来,他又不由分说,没有一点前奏地按住桂桂,要撕裂什么,摧毁什么,吞食什么,捣烂什么似地在桂桂身上狂暴了大半夜。
第二天,他去了肤郡县城,找李仲海去汇报工作。李仲海很兴奋地向霍达东介绍了其他几个试点的情况:“形势大好哩,驴儿塬、三十里铺的农民全发动起来了,分田分地分浮财,给土豪劣绅戴高帽子游街,胆敢反抗的恶霸地主还给吊在了枣树上,一个放火烧农会的狗日的让农民们乱棍打死了,还有几个心怀不满的地主我们也在考虑杀了他们!”
“这……”霍达东有点疑惑,问,“马先生不是曾指示咱们要稳妥行事吗?”
李仲海不屑地摇摇头:“我也刚从榆林回来,党内是有争论的。马先生和几个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同志认为肤郡总农会搞得过火、过分了。可毛润之同志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毛润之同志还说过,每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时期的恐怖现象,非如此决不能镇压农村反革命派的活动,决不能打倒绅权,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就不能矫枉。”
霍达东问:“那马先生不知道毛……毛润之先生的话吗?毛先生说得对哩。”
“知道,他就是毛润之同志批评的那种人。他不服气,正向中央写报告,说搞得过火会影响国共合作哩。国民党中许多人的家庭都是土豪劣绅,大地主,大资本家。”
霍达东说:“那就不合作呗,和尚道士搅不到一口锅里吃饭哩。国民党实行的是三民主义,咱共产党信奉的是共产主义,早晚得分个河东河西。”
李仲海很赞同:“对,达东,还是你觉悟高哩。马圆同志虽然是咱俩的入党介绍人,可大是大非问题咱们不能迷信权威,要站稳立场,咱们信奉的不是哪个人,而是共产主义理想。陕北党组织的领导刘平、李古同志都支持咱们哩。达东,得拿出你砸粮库时的狠劲来干!”
霍达东觉得心中不那么茫然了,他使劲抽了几口烟,问:“仲海,你说杀了马孝贤那狗日的不过火吧?”
李仲海站起来,重重地拍了霍达东肩头一下:“不过火哩,杀了马孝贤,可以让全肤郡的土豪劣绅都震惊,让他们坐立不安,从心里害怕农会,咱们农会的权威就立住了。好,我跟你一同回马家沟。办了这件大事,不但能激发起农民的革命热情,也给党内那些反对咱们观点的同志一个教育!”
正谈到这里,李秋枫来找李仲海,询问下一期《农会总会简报》要刊登的内容,她己经是肤郡县农民总会的宣传委员了。
李秋枫穿着件对襟红绸棉袄,下面依然是条黑裙,留着整齐的短发,被初春的寒风冻得面孔红红的,可能因为生活清贫了些,也可能因为白天教书,晚上忙农民总会的事,面颊有些消瘦,但眼睛还是亮闪闪的,青春光芒不减。
李仲海没有过多地往李秋枫身上打量,似乎他曾经有过的对她的一往情深早已烟消云散自我化解了。他对她说话的口气也没有以往那种近乎柔情蜜意的亲切感了,而是上级对下级的生冷态度,公事公办地布置着工作。
霍达东本不想打扰他们,站了起来,但李仲海示意他不用回避。于是霍达东又坐到了木凳上。
李仲海告诉李秋枫:“下一期《简报》的内容第一条就是肤郡县大土豪、大劣绅、大恶霸、大地主马孝贤被革命农民杀了头!”
李秋枫一下子呆住了,脸上的红晕刹时间消褪,成为一片惨白,她嘴唇颤抖着:“马方他大,……被、被……”
李仲海严峻起来:“李秋枫委员,这是革命,革命是不能讲情面的!”
李秋枫不敢正视面有凶气的李仲海,有点胆怯地点了点头:“那、那其他内容呢?”
李仲海口气和缓了点:“其他内容由你决定吧。”
李秋枫退出了房门。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快步跑出师范学校,到已经装上了电话的邮政局去给马圆打电话,她委实无法接受自己未来的公公被杀的事实。
马家沟大户马孝贤被戴上高帽子,耍猴一样被迫敲着铜锣,从村里游街一直游到金城镇,然后又游回来。他头昏脑涨,四肢疼痛,心理上更是倍感屈辱,早早地就躺到了依然烧着火的热炕上。唯一能让他略感欣慰的是大多数庄户人家对他并无恶意,只是好奇而已。
跟着霍达东起哄的只是马牙子之流的一些无赖,这些无赖不是些好吃懒做之徒,就是些偷鸡摸狗爬寡妇家院墙之辈,他狠狠地骂了句:“霍土生是公报私仇哩,其实他大也不是我逼死的,这狗日的真是个匪!”
而来到马家沟并不出头露面的李仲海看到马孝贤被游街的场面并不热烈,更认定了不杀马孝贤不足以发动起农民的理儿,他告诉霍达东:“达东,今夜就动手,杀了这狗日的!”
霍达东把手掌来回擦了几下,说:“我不是下不了手,是怕人说我公报私仇哩,我要不是共产党,早杀他十次了!”
李仲海冷笑了一声:“达东,这不叫公报私仇,这是阶级斗争。你大是无产阶级,被剥削阶级逼死了,你现在代表无产阶级向剥削阶级算账,咋能说是公报私仇呢?你可千万糊涂不得呀,党内一些反对派正等着看咱的笑话哩!”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杀狗日的,我这就去找人。”霍达东血液沸腾了。
“一定要叫上马方,这对他是一次最为严峻的考验,看他能不能大义灭亲,彻底与剥削阶级背叛!”李仲海说这话时虽然很沉缓,但他每一个牙齿都似乎在咯咯作响。他在向他的情敌挑战哩。
霍达东不是工于心计的人,他一点都没在意李仲海说这话时的口气和神态,反而觉得考验马方对着哩。何况,他已经完全陷入到要杀掉他仇恨已久的马孝贤的冲动和快感中。假如他想要做的事最终一定要去做的话,那么杀掉马孝贤就是他早就要做的事了。
几个人影在夜深之时悄悄地靠近了马孝贤家的宅院,院子里有狗叫了几声,一个人走上石阶,敲响了木门。看院的乡勇问:“谁呀?”
那个人影有点焦虑不安地回答:“我,马方。”
“噢,二少爷。”乡勇打开了木门,请马方进去。
就在此时,马方身后的霍达东和马牙子先蹿了上来,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架在了看院乡勇的脖子上。马牙子低声喝着:“狗娃,甭叫,没你事。要不听话,连你一块剁了!”
叫狗娃的乡勇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地说:“霍……霍总会长,我……我也要入农会哩……”
霍达东示意马牙子用早准备好的绳子绑起了乡勇,嘴里塞上破布,将其推到柴棚里。那只护羊犬本来要扑上来咬,被马方踢了一脚,它认出了自己的主人,便摇摇尾巴不吭声了。马牙子嫌这狗讨厌,不声不响抢起刀片,一下子将它的脑袋剁了下来,它脖腔中喷出的血险些溅了马方一身,马方愣愣地看着那狗的四条腿伸直了。
“去吧,把你大叫出来。”霍达东轻轻推了马方一下。
马方这才如梦初醒,逃避似地快步向正房走去。
马家宅院同样由窑洞组成,所不同的是这些窑洞都是用青石箍成的,分梯形两层,有台阶相连。院子比较宽阔,收拾得也很整洁,马孝贤的正房在二层窑洞的正中间。
春月很亮,马方的身影被很清晰地映照出来,可以看到他上台阶时脚步的沉重和犹豫。尽管刚才李仲海找他谈话时,革命的热情和冲动使他表示一定要接受党的这次考验,把自己的大叫出来,到农会去接受审判。可由于他知道这审判的结果会是什么,因而事到临头还是心里发虚了,马孝贤终究是他亲大哩。
然而,他又不能停下脚步,他知道霍达东他们在审视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凝聚在他的脊背上,在烧灼,他大汗淋漓。
他面临的是无法选择的选择。也就是说,他只有一种选择,就是把自己的大叫出来,送上死路。他若不叫,霍达东也同样会将他大像狼抓羊羔一样抓出来。那么,他的前途就会就此断送,他那对共产主义近乎疯狂的信仰也会被自己的行为亵渎。而相反的是,他如果按霍达东的安排做了,他大虽然免不了一死,但他却经受住了这种考验,保持了信仰的纯洁性。
想到此,马方的心绪坚定了些,轻轻拍响了马孝贤卧室的木门:“大,大,我是方娃,霍总会长请你去谈事哩。”
马孝贤刚刚在小老婆也就是马方的亲娘伺候下睡着,就被敲门声惊醒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伸手去摸近年来一直放在枕头下的一把勃朗宁小手枪,但听到是二儿子的声音,稍微松了口气,不快地问:“方娃啥事哩?”
马方在门外回答:“霍总会长说跟你谈分地的事呢。”
“白日咋不谈?”马孝贤又有些警觉了,摸出来小手枪。
“白日忙哩。”马方解释着。
马孝贤想了一下,还是穿上了衣服。他觉得若真有劫难,逃也逃不过。农会真想收拾他,白日黑夜都是一个样,现在是农会的天下哩,走到哪也没用,连榆林府督军都对农会无可奈何,听之任之,他马孝贤一个老朽又能咋样?
其实,马孝贤尽管从心底里认为庄户人终穷成不了大气候,可他并不想反对农会。他所寄希望光宗耀祖的两个男娃都告诫过他,不要与农民为敌。以他的世故,他知道这是忠言。以他推断,大娃马圆可能还是这些庄户人家的总军师哩,二娃马方在县总农会也挂着官衔,既然儿子们都是这等身份,他当老子的当然也不会给儿子们难堪。因而他对农会的态度绝非虚情假意,他是在给娃挣面子哩。
想到娃们的身份,马孝贤心里安然了些,没跟睡邻房的婆姨们打招呼,就跟着马方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有着高大门楼的院门口。
就在他刚想张嘴问霍总会长在哪里时,两个人影从阴影中扑了出来,一个麻袋从他头上猛地罩下,将他装了进去。他只喊了一声,就被门杠击昏了过去。
月亮依然很皎洁,黄土高原的一条条沟谷与披着银白色月光的坡面形成强烈的反差,那黑糊糊的曲弯阴影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恶龙,随时都会跃起兴风作浪,一棵枯树似乎再也不会返青,孤独无望地站在塬顶,任凭夜风摧残蹂埔,除了发出低低的呻吟之外,再也不可能有任何别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