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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晓剑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5:34

霍达东扛着装着昏迷的马孝贤的麻袋,沿着羊肠小道向有着枯树的塬上走去。他毫不气喘,天生的蛮力使他扛着百十斤重的东西如同只扛了一根锄头把子一样轻松。他身后是提着大刀片子的马牙子、心绪复杂的马方和怀着胜利者心态而颇为自得的李仲海。

在小枯树下,几个人站住了,霍达东将麻袋往地上一丢。重重的一震使马孝贤苏醒过来,他嗓音痛苦地哼出了声。

这里离马家沟已经有数里之遥,那沉寂的山村被夜色涂抹成与荒原一样的黑暗,能看清的只是蜿蜒而来的一条沟谷,这沟谷在小枯树一侧变成了深壑,崖壁陡直,即使月光洒进沟中,也深不见底。其实,这沟谷里面并不神秘,若白天从塬上向下张望,约百丈深的谷底是一条时常干涸的河道,河道两边有些不慎跃落下去的羊的尸骨,因两壁无处可攀,因而从无人下去过。

霍达东不想损失一条麻袋,这是他家装粮食用的哩。他将马孝贤从麻袋中倒出来,用马孝贤腰上的腰带将他双手反绑上,又撕下马孝贤长袍上一块衬里,蒙上他的双眼。霍达东不愿马孝贤看到是谁杀的他。据传说,杀人者一旦被印入被杀者的眼睛,被杀者的鬼魂就会来惊扰杀人者的全家。

夜晚的寒风终于将马孝贤吹得清醒过来,他挣扎了一下,喊叫着:“方娃,方娃,这是咋回事?”

马方紧咬住嘴唇,一声不敢吭。

李仲海哑着嗓子,低声说:“马孝贤,你是大土豪,大劣绅,大恶霸,大地主,是农会革命的头号对象。农会决定,判处你死刑!”

马孝贤顿时嘶嚎起来:“不能哩,我马某是支持农会的,霍土生你不能公报私仇!我大娃二娃也都是农会的人,你杀我,他们不干哩!”

霍达东到此时不想再跟马孝贤讲什么道理,他从马牙子手中抓过那把磨得雪亮、在明月下闪着寒光的大刀。这刀是他少年时习武用过的,后来被扔在屋角生了锈,黄昏时他又把它找出来,往磨刀石上撒了泡尿,蘸着尿水把它磨锋利。他听老人们说过,用尿水磨出的刀杀人不见血。

当时婆姨桂桂很惊恐地问他:“弟,磨这刀干啥哩?有人要害你?”

霍达东狠狠地说:“杀马孝贤,给咱大报仇!”

“要杀人?马孝贤没有该杀之罪嘛。”桂桂对于杀人的事是很胆怯的,尤其是自己的丈夫要去杀人。

“你不懂,这是革命,革命就是要杀人,咱参加了革命,当然得去杀人!”霍达东磨得更带劲了,随着身子一起一伏,红红的铁锈伴着黄黄的尿水淌到地上,像是人血在滚动。

桂桂神情忧郁地沉默了一刻,小心地说:“弟哩,要杀人让别人杀。你是总会长,干大事的,杀人是刽子手的活计,刽子手没有能成大事的。”

霍达东没吱声,但他觉得婆姨的话有道理哩。因而,当他在塬顶崖边接过马牙子手中的快刀时,心中稍有犹豫。猛然,他想起了身边的马方,李仲海多次讲要考验这个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少爷,这不正是最能考验他的时刻吗?霍达东将大刀塞到马方手中,向他示意让他去砍他大的头。一旁的李仲海露出了赞许的神情,点了点头。

马方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好像要被砍头的不是他大,而是他自己。他无论如何举不起那把砍刀,就像他无论如何举不起一个石碾子一样。他如同秋草一样浑身发抖,继而眼泪从眼中涌出,当他在朦胧中看到李仲海鄙夷的目光、霍达东冷峻的神情、马牙子嘲弄的笑脸时,他也曾鼓足了勇气,但却依然挥不起刀来。

马孝贤知道在劫难逃了,倒是镇定下来。他沉缓地说:“方娃,方娃在吧?方娃,你能大义灭亲,日后该有出息哩。只是人心厄测,世事多变,凡事不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要有自己的主张。农会中人逆天道、背人伦,你一介书生,终不会受重用,跟着他们,怕是只能当一条走狗哩。此话也该告诉你哥,万不可执迷不悟,不撞南墙不回头,有机会还是要到官衙做事,为官总是牢靠。况且孙大总统之主张乃是天道,万民拥护,你要好自为之,不可行恶,为马家多积阴德……”

马牙子实在听不下这些文言酸语,他一把夺过马方手中的砍刀,以他平时那种无赖劲像斩邻家羊头一样,胳膊一抢,随着寒光一闪,马孝贤的声音就中断了,他的脑袋并没有掉下来,只是后脖劲裂开一道口子,黑糊糊的血喷溅出来。马牙子又猛砍两刀,随即一脚将马孝贤踢下崖去,即使那几刀没有要了马孝贤的命,跌下百丈深谷,也再无活命之理。

马牙子嘿嘿嘿地傻笑着,他看着刀上还流淌的血滴,说胡话般叫嚷着:“我马牙子今天真的革命哩,革了一个大命,革了一个谁也不敢革的命。我是有功之臣哩,要给我封王加官,要赏我黄金万两,土地千顷,美女百名,今后马家沟,不,今后金城镇都是我说了算哩。生娃是县农会总会长,我就是金城镇农会总会长,四乡三十八村的庄户人都是我的臣民……”

霍达东抡圆胳膊给了马牙子一个大耳光,吼着:“你说疯话哩!”

马牙子愣住了。随即,手一软,砍刀落到地上;腿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尘埃中。

李仲海冷冷地训斥了马方一句:“你剥削阶级思想难改造哩!”

马方抹抹眼泪,结结巴巴地说:“以后、以后我会改哩。以后、以后共产党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杀我娘,杀我哥,杀我都行哩……”他也有点神智不清了。

霍达东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低头捡起了那口砍刀,看了看上边的血迹,用尿磨出来也没有杀人不见血哩。他一股怒气油然而生,用力一甩,将砍刀丢下深沟。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为给大报了仇而轻松,也为没有亲手杀人而如释重负。

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碰到什么样的情况,他也没有亲手去杀过一个人。他倒不是信奉佛教不杀生的原则,而是他认定了婆姨桂桂的话有道理,他不是匪,不是盗,不是刽子手,不是兵勇,他是个要干大事的人。否则,他宁肯老老实实在马家沟当一个农民。

·15·

陕北汉子霍达东又一次出现在榆林府街头的时候,很有点踌躇满志。尤其是已经荣任国民革命军陕北边防军司令的原督军金上岳也很恭敬地称他为霍总会长的时候,他更是有些飘飘然了,觉得革命已经成功,农民将会成为治国者之一了,而他恰恰是一个县的农会的总会长,在即将成立的榆林专署的农民总会上,已经被内定为副总会长。马家沟的一个老汉惊叹万分地告诉他:“这是官居五品哩,满清时要由皇帝钦定。”

霍达东想起了他大曾跟他说过的归元寺老和尚在他满月时算的命:“不为大匪即为高官”,也许人的一生中真有个命?真有冥冥之中的一个主宰者在掌握着他的人生?他实在是不愿意信这些,而更愿意像庄户人家种地一样,以个人的汗水和智慧来获得丰收。

他参加了榆林专署农民总会的筹备会议,听了别的县的农民们斗争土豪劣绅恶霸地主的经验,也介绍了自己从砸粮库到成立农会的历程,最后又听了边防军司令金上岳一番慷慨激昂的支持农民革命的高谈阔论。那个一身马裤呢军装、还算魁伟的汉子很激动地表示:“我也是穷苦农民出身,绿林好汉起家,杀过狗官,宰过老财,抢过有钱人。论起来,我还算是农民革命的前辈哩!现在,我归顺了蒋中正总司令,蒋总司令支持农会,支持工会,受到万人拥戴。作为蒋总司令的部下我金某当然不能例外,以军人身份,要执行军令,以农家子弟身份,要和诸位风雨同舟。榆林府总农会就是我的家,有谁敢对咱这个家说个不字,我手中的那几支快枪不是吃素的。成立总农会的报告先送交省府核准,然后找个黄道吉日,打腰鼓、耍狮子、舞长龙、唱大戏,热热闹闹地把它成立起来!”

金司令的话赢得了不少掌声,但霍达东总觉得这话不那么真诚,有点虚张声势,夸海口哩。但他不大相信金上岳会耍什么花招,成立农会乃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筹备会散会之后,金上岳执意要给每位代表配一名卫兵,以在榆林府上威风威风。还把代表接到榆林府最大的酒楼去吃烤全羊,席中一些花枝招展的女子陪伴着每一个代表。金上岳说这些女子都是崇敬革命的良家女子,可霍达东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是妓院出来的坏婆姨,尽管其中不少女子长得挺俊俏,不比李秋枫差哩,可那眼神却透出些骚气。

饭后,他没有去戏楼听秦腔,而是辞掉了卫兵,单独去了马圆家。他昨天一到榆林,马圆就让兰兰去找过他,约他谈一谈。

马圆居然在独自饮酒,方桌上摆着炸花生米、五香驴肉、卤鸡蛋、豆腐干等几样小菜,酒壶烫在一盆热水中。他一手捏烟,一手把杯,抽一口烟,喝一口酒,并不去动那些小菜,脸上一副苦闷的神情。

听到兰兰招呼霍达东的声音,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迎到门口,而是依然坐在高背椅上,只把目光射到了走进门来的霍达东的身上。

霍达东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马圆的优郁和毫不掩饰的痛苦,他微微一怔,还是叫了声:“马先生。”

倒是兰兰用极低的声音告诉霍达东,“霍大哥,马先生不痛快哩,他太太嫌他是共产党,不愿和他过了,要嫁给北京的一个什么大官,寄来了离婚的信,你安慰安慰他。”

霍达东点点头,坐在马圆的对面,嘴巴张了几下,可他绝说不出什么能安慰马圆的话。在他心目中,马圆是不需要安慰的,或者说,只有马圆能安慰他,他不可能有本事安慰马圆。

兰兰给霍达东倒上一杯酒,本想继续站在一边伺候,但马圆挥挥手:“兰兰,你去干别的事吧。”

兰兰知趣地退出了餐厅。

马圆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很沉重地放下酒杯,盯了霍达东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焦躁地开了口:“达东,你们在肤郡的干法太过火嘛,那不是革命,那是开玩笑,是地痞无赖干混事,让人笑话哩!”

霍达东皱起眉头,尽管他从李仲海那里早就知道了马圆对农民运动的态度,可当听到马圆亲口说出对他们的指责时,还是觉得受到了刺激。假若别人这样讲,他一定会暴跳如雷,可在马圆面前,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按他一贯的对马圆的尊重态度轻声说:“可毛润之先生说这样搞农民运动好极了,毛先生是共产党的领导哩。”

马圆倒先动了怒:“我看有的人放荡不羁,目中无人,把‘五·四’文化运动的先驱者胡适先生都不放在眼中,他懂得什么马克思主义?懂得什么叫人类发展史?”

霍达东对马圆的这些话反感了。他不懂得知识分子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但他从本能上知道领着农民造反的人必定是让他敬重的人,任何一个替农民说话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而欺压农民和轻视农民的人都注定成为他的敌人!

他终于反驳了:“马先生,你不是也希望农民能当家做主人吗?你不是告诉我共产主义是咱的理想社会吗?咱们这么干,不就是为了让农民当家做主,让共产主义早日实现吗?”

马圆又点燃一根烟,也为霍达东点燃一支,沉默了一会儿,自责地说:“我太激动了,达东,希望你能原谅我。不过,我发脾气不是冲你,你只是一个朴实的、有着本能反抗精神的农民,你的眼界还窄,知识尚浅,只是凭着一种冲动盲目地跟着去干。我憎恶的是挑动你们去干的那些所谓有知识的人,他们在利用你们的青春、热血、生命和激情去实践他们的理论,而他们的理论是违背历史发展规律的。”

霍达东对这些话无从反驳,只能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他绝不接受,因为他从不承认自己是盲目地被谁挑动。马圆继续说:“达东啊,共产主义确实是咱们的理想。但达到这个理想就像爬山一样,起起伏伏、弯弯曲曲,要有个过程。根据中国的国情和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它绝不可能短时间内就在中国实现。本来,共产党和国民党联合,搞共和制,多党轮流执政,建立一个人人都逐渐熟悉和认同的民主社会,通过发展科学普及教育,提高人民的文化素质,为共产主义打下牢靠的基础,到那时方可谈向共产主义过渡。”

霍达东不解地问:“马先生,搞农民运动,全国到处都成立农会,农民都当了家做了主,城市里工人都掌了权,不就是共产主义了吗?”

马圆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你们被毛润之一伙欺骗的地方,这根本不是科学的共产主义,只不过是历史上发生过的无数次的农民起义而已。而这种农民起义的结果大都以失败而告终,即使真有成功的,像朱元璋、李自成,一旦掌了权就不会再代表农民的利益了。”

“我到死也要为农民做事!”霍达东坚定地说。

“有时候社会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到时候你就会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了。”马圆感慨着。

在几十年之后,霍达东开仓放粮,赈济数十万奄奄一息的灾民时,早已经忘记了这次与马圆的谈话,他所没有丧失的仅仅是他那到死也要为农民做事的信念,因为他始终把自己当成不敢离开一捧黄土的农民!

马圆向霍达东凑近了些:“达东,我知道是你带人杀了我大。你不用解释,我一点都不想埋怨你哩,就像当初我决不拦着你杀我一样。假如杀了一个人就可以让农民们真正过上好日子,我死,我大死,或你死,都不足惜。关键的是,这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会使大好形势丧失掉!”

霍达东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下,他觉得马圆在此时的表现还不如马方哩,起码马方对杀马孝贤没有流露一点反对的意思,而且亲自参加了那次行动。

马圆看出了霍达东的心思,悲伤地摇了摇头:“达东,你肯定认为革命革到我自己大的头上来,我就动摇了。不对哩,我绝不是在考虑个人得失,我是在为整个中国的前途焦虑!”

他停顿了一下,口吻又激烈起来:“达东,我绝不反对农民分地主的地,分土豪的财,但不能用那么激烈的手段,用不着从肉体上消灭他们。这些地主、土豪、财东、乡绅中不少人的娃都是进步的、革命的人士,在国民革命政府和北伐军中做事,为了消灭中国革命最大的障碍军阀在流血牺牲。可是,我们却在杀他们的大,砸他们的家。你想想,他们还能安心去消灭军阀吗?他们不全是不明事理之人,消灭了军阀,他们会主动说服他们的大把土地财产分给农民。虽然他们不是共产主义者,但天下为公终究是他们的理想哩!你们这么干,知道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霍达东摇摇头。

马圆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们认为这全是共产党指使的,是在搞赤化,是在破坏国共合作,是在搞党派分裂,是在扰乱北阀军心,说我们是红匪哩!当然,共产党人不怕别有用心的人的污蔑,《共产党宣言》中早就驳斥了那些污蔑。可是,我们在因小失大,为了些许眼前利益,而忽视了我们的远大目标。现在,北伐军中一些将领不愿再北伐,而是要找共产党算账,要先灭红匪,解决后顾之忧,再去北伐,完成共和大业。有消息说,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要在上海拿共产党人开刀哩。这完全是我们自己酿成的苦酒,造成的恶果呀!”

“那咱就和他们拼!”霍达东站起来,挥动着拳头。

“拿什么拼?我们没有军队,我们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掌握政权,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同志人头落地。我们共产党的前途被毛润之一伙给毁了啊,他……他绝不是在搞共产主义,只是在搞农民起义。”马圆又喝下去一杯酒,久久地沉默了,眼睛中充满了失望,甚至是绝望的神情。

霍达东是绝没有能力与马圆争论的。他整个一生都很少与人争论,他只会发脾气,骂狗日的,余下的就是固执地去做,去闷头干事情。他觉得做比说要更痛快。但是,他没有勇气跟马圆发脾气,不能骂马圆狗日的。

于是,他也只能沉闷地坐着,抽着闷烟,喝着闷酒,吃着闷菜,闷想着马圆的那些话是否危言耸听哩。

榆林专署农民总会始终没有成立起来。集榆林府军政大权于一身的金上岳抱怨陕西省政府的官员只会搂着姨太太抽大烟,不办正事,呈上的成立总农会的公文迟迟核准不下来,于是将农民代表们客气地送走。有两个别的县的农民代表因为恋恋不舍与他们厮混了几天的女子,表示要投靠金上岳门下当兵,马上被金上岳委任为警卫营的正副排长。这事传出,又有几个农民代表不愿再回穷苦贫瘠的黄土沟沟,也留在了榆林府,穿上了军装,成为国民革命军的士兵。

霍达东倒绝不可能被这些东西所诱惑。他尽早赶回了肤郡县,刚一见到李仲海,就得知蒋介石已经在上海大开杀戒,一天之内杀了几百名共产党人。他不由得把马圆向他讲的那些话告诉了李仲海。

李仲海倒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冷冷地说:“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很难有坚定的革命立场哩,一到关键时刻,就会暴露出他们的软弱性来。蒋介石本身就是上海滩的大流氓,投机革命,他代表的是剥削阶级的利益。现在,他的本来面目暴露了,他杀咱们共产党人,就说明咱们干对了,他敢于动手,也说明咱们干得还不彻底!达东,这没有什么,中国几万万农民他杀得光吗?还有咱们这些共产党人,只要有一个不死,就是星星之火。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哩!”

霍达东坚定地说:“仲海,咱不怕哩,咱敢加人共产党,敢为庄户人家做事,就把个死字扔到脑后了!”

李仲海握住霍达东的手,点点头:“好,咱们还要干得更轰轰烈烈!你不在的这几天,刘平、李古同志到肤郡县视察来了,他们支持咱们,也批评了马圆同志的错误观念。他们指示咱们要尽快建立农民的武装,手里有了枪杆子才能和反革命势力进行殊死的抗争,这件事咱们要抓紧去做。”

霍达东点点头:“行哩,各乡都有乡勇,先把乡勇的枪拿到咱们手中来!”

李仲海又叮嘱霍达东:“达东,对我们党内一些悲观情绪,你要进行斗争,不能听之任之。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悲观的,我们还有革命大本营武汉,党中央也还在指挥着上海的工人兄弟反抗,湖南的农民赤卫队准备攻占长沙,革命形势还大好哩!蒋介石的假革命面目一暴露,咱们共产党人就更用不着有什么顾虑了,可以放开手去干!让他们说咱们是红匪吧,咱就是要当共产党的红色土匪哩!被反动阶级说成匪,就说明咱们是在进行真正的革命!被反动阶级夸成是谦谦君子,那还革什么命!”

“咱就当这个红匪了!”霍达东终于也冲动起来。

马方神情阴沉地在肤郡县总农会办公室内找到了李仲海和霍达东,开口就说:“给我一支枪。”

霍达东奇怪地看了看马方,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哩。半个多月来,农会确实收缴了一批枪支,其中有汉阳造、俄国的老毛瑟、猎枪和火铣,但都发到了以农民为主的自卫队中,几支土豪劣绅防身用的小手枪则挂在了总农会几个主要干部腰上,霍达东实在想不出马方要枪干什么?莫非他想到自卫队中去受受锻炼?

李仲海正在忙着写材料向中央汇报,有些不快地问:“要枪干什么?现在枪少,还配不到委员一级哩。”

“杀马圆!”马方硬硬地蹦出三个字。

“杀你哥?马先生?”霍达东大吃一惊:“你在说混话哩!”

李仲海倒是没那么愕然,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审视地问:“杀你哥,为啥哩?”

马方悲痛欲绝地说:“他叛党!”

“叛党?不会哩,马先生咋会叛党?他很信共产主义哩,他只是对党内目前的一些做法有意见。”霍达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达东,现在革命到了危急关头,各种人的本来面目都会暴露出来的,对谁都打不得包票哩。”李仲海冲霍达东责怪地说完,又转头问马方:“马方,咋回事?你说清楚。”

马方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扔到桌上,狠狠地说:“你们看,这是他写给我的信,你们看了就知道他该杀不该杀!”

马方说完,一屁股坐到长凳上,痛苦地垂下头,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头发,一连串的长叹从他嗓子冒出。

那信不长。

方弟:

本想找你长谈,细一思量,又觉无此必要。我们虽乃骨肉之亲,但早已过了自主之龄,人生漫漫,各顾其途,本是常理,并不有违人伦。

此书之意,是告之我已决心渡海东去日本。对国内之局势,我甚为悲观。共产主义自吾辈之手,传至中国,但不想将毁于一些无知之徒,令我痛心不已。吾父何罪之有?成为痞子运动之牺牲,吾妻以为我与痞子一帮,愤然离婚再嫁。我本不想以偏概全,但一叶知秋,小痛为父亡妻散,大痛为革命前程毁之一旦。痞子运动与共产主义谬之千里,决无成功之理。即使执政天下,也无非又一皇帝登基,与民主、进步、科学背道而驰。

吾并非放弃人类大同之理想,只是羞于与痞子们为伍。此次重返东土列岛,实乃无奈之举,一为静研马克思之论,二为不忍见工农兄弟血流成河,三为退出并非真马克思主义者执掌之中共。待之时日,重归华夏,再举科学共产主义大旗。

方娃吾弟,你尚有一腔热血,天性冲动,情感偏激,但切不可走上痞子之路,遗憾终生。若有可能,也望你能出洋留学,静观局势变化。来日方长,历史之河漫漫,你我无非几滴水花,既不能扭转大势,又何必逐流而逝呢?我想,今日吾之言论,必会被历史证明无误。

握别

兄马圆夜疾草

李仲海看完此信,怒斥了一声:“简直是一派胡言,岂止是退党宣言,完全是向党挑战!也好,又一个投机分子露出了本来面目,使我们少了一个隐患。”霍达东没说话,他脸上是一片深深的遗憾和惋惜之情。

马方站起来,激动而恳切地说:“李秘书长,霍总会长,在杀我大的问题上,我心慈手软,未能大义灭亲,彻底背叛家庭,没有经受住严峻的考验,希望这一次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杀掉马圆这个背叛党的无耻之徒,使我经历真正血与火的考验!”他清秀的脸庞因扭曲而显出了些狰狞之相。

李仲海居然没有犹豫,就把腰中一支勃朗宁小手枪及五发子弹交给了马方,冷峻而严酷地说:“马方同志,共产党是相信你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的。若在平时,我们可以先对马圆进行批评教育,他若固执己见,我们再对他进行处理。但现在是革命与反革命进行殊死较量的非常时刻,一些投机分子纷纷变节,向反革命刽子手告发我们党内的同志,使这些同志被押上刑场,壮烈牺牲。所以,为了预防万一,也为了表示我们欢迎你大义灭亲的革命态度,给你一个经受考验的机会,同意你去执行这次特殊的任务。若是你能圆满完成任务,我们将讨论你的入党问题,接纳你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马方接过了手枪,激动得从眼角淌出了热泪。他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就赶去榆林!”说完,就冲出门去。

李仲海感慨地点点头:“还是支持革命的人多哩。”

霍达东抽了口烟,有点忧虑地问:“仲海,是不是开个支部会研究一下再决定杀不杀马先生的事。你个人决定,有点冒失哩,马先生终归是咱的上级呀。”

“达东,现在是非常时期,马圆万一叛变,咱们可能都逃脱不了反革命的毒手!”

“马先生叛变了,可咱们整个榆林府还是革命的天下哩。”

“达东,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金上岳之流真的支持农会吗?他是被逼无奈,现在蒋介石叛变了革命,他暴露真面目的时候也快到了。为什么刘平、李古同志让咱们赶快抓枪杆子,就是要未雨绸缪,准备迎击反革命的镇压!”

“那说明马先生推测的没错哩。”

“马圆说的现象没错,但他的观念是错的,他在本质上还没有和咱农民站在一起,他不想革命那就是反革命,这是不容怀疑的。达东,我们还要继续扩大武装,不能像上海工人兄弟那样,交出枪杆子,挨了刀片子!”

霍达东点点头,对于这一点,他是绝没有什么非议的。

肤郡县邮政所是一个并不显眼的建筑物,黄昏时分进出的人也并不多。霍达东站在门前,默默地抽着烟,暖洋洋的夕阳映照着他那本该年轻但却因经历的坎坷而不显年轻的脸庞,柔和的光芒多少抹平了些他那因久久思虑而留在额上的皱纹,但却使他眼中的阴郁更加明显。他脚下扔着十几个烟头,显然他站在这里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终于,在邮政所即将关门的时候,他狠狠地扔下手中的半截香烟,喷出长长的一口烟气,几步闯进了邮政所,把里面一个正在点数汇款现钞的职员吓了一跳,以为是江洋大盗来打劫。

“给我接一个榆林府的电话。”霍达东说出了马圆家的电话号码。

邮政所的职员不高兴地盯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里木笼子一样的电话间。霍达东走了进去,很快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他抓起话筒:“喂,马先生,我是达东哩。”

耳机中传出马圆不很清晰、但还勉强能听清的声音:“达东,我是马圆,有事吗?”

霍达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还是问了出来:“马先生,你要叛党吗?”

马圆显然愣住了,沉默了一下才沉重地回答:“不是叛党,是退党。我已经分别给刘平、李古同志写了信,表明了我的态度,也就是那天我给你讲的那些话。达东,叛党和退党是有本质区别的,我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也不会出卖自己的革命同志,我只是对那些被人称为痞子还洋洋得意的人失去了信心,我不愿意跟着他们使真正的共产主义蒙受耻辱。达东,是方娃把我写给他的信给你们看了吧?”霍达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问:“马先生,你觉得金上岳会不会背叛革命?”

马圆回答:“只是迟早问题,他已经有太多可以背叛革命的理由了。达东,你们要警惕,要提防哩。”

“那你会不会把共产党的花名册交到金上岳那狗日的手中?”霍达东的声音阴沉了。

“当然不会!达东,你认为我会是那种无耻之徒吗?何况,卖身投靠无非是为图名获利,而我恰恰视名利为粪土,我又有什么必要去出卖别人呢?”马圆在诚恳中流淌着痛苦和无法诉说的委屈。

“不,马先生,我不是怀疑你,否则我也不会打电话哩。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我的想法。”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我还想告诉你,你若真的要走,今天就走吧,千万不要超过明日。”

“为什么?明日我还要和刘平、李古同志谈话哩。”

“我不能说为什么,只是你曾救过我,我在你有难时也要救你,从此咱们就两清了。你作为教书先生,我永远敬重你,而你退出了共产党,和我走的再不是一条路了。马先生,是你把我领上这条路的呀,你怎么能自己先从这条路上退出哩!”霍达东有点动了感情,不仅感慨不已,而且嗓音有点硬噎。

“达东,谢谢你给我打了这个电话,也希望你好好活着,日后咱们终会再见的。到那时候,我们再好好谈一谈关于共产主义的话题。”马圆显然被霍达东的警告震惊了,因而有结束这场电话对谈的意思,去做走的准备。他一点都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同志手中,尽管他不知道这个同志就是他的亲弟弟。

霍达东再一次强调“马先生,咱们两清了,保重”的话,这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心理。作为共产党员,他当然不能将要去杀马圆的消息透露给马圆本人,这说轻点是丧失原则,说严重些也可以算是通敌,但他作为一个知恩报恩的朴实农民,在良心上绝不能接受马圆被杀的事实。马圆救过他的命,而且是马圆把他引上革命道路的啊。幸而,他朴实农民的良心不很艰难地就战胜了共产党的原则。其实,他认为那也算不上原则哩,只不过是李仲海个人的决定。

他一方面轻松了些,一方面却似乎若有所失,他陷人了又一次的茫然之中。当然,在十多年之后,他又见到马圆时,既没有轻松之感,也不觉得若有所失,更不会感到茫然,只是他对马圆的称呼未变,依然叫他马先生。

马方非常沮丧地从榆林回到了肤郡。他又失去了一次被共产党考验的机会,因为他到了马圆的家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据邻居说,连兰兰都跟着马圆上路了。

马方当然不会想到会是共产党内的人事先向马圆报了警,他只觉得是自己倒霉,或者说,命中注定他前途坎坷,多有不顺。但是,这并不能影响他要加入共产党、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的决心。

回到肤郡师范学校自己的宿舍,他刚刚和衣倒在床上,李秋枫就飘然而至。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头上扎着红色的发带,把一股春天的气息裹进了马方那零乱的、因几天无人居住而染上一层黄色细沙的房间。

李秋枫的脸盘不再白皙,而是和山沟沟里的女子那样有些黑红了。不知是发育的问题还是因为少吃了白面而多吃了小米的缘故,她的身躯也丰满起来了,本来就尖挺的胸脯更加丰腴,肩头和屁股蛋子也浑圆结实。她变得健康,也越发秀美和充满朝气。

她关好门,坐到床上,顺势倚到马方的怀抱中,兴奋地说:“方,告诉你,我听说要讨论你入党的问题哩。方,你的夙愿就要实现了,真替你高兴。”

马方先是激动地坐起来,但马上又一头倒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讨论不成哩,我没有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咋没听你跟我说!你这几天不在就是去执行任务了?”李秋枫伏在马方身上,扳着他的脸连珠炮似地问个没完。马方皱皱眉,张嘴就答:“去杀人!”

“杀人?”李秋枫一怔,随即笑起来,“你能杀人?你连兔子都不敢杀哩!’’

马方狂怒而烦躁地推开李秋枫,一下子坐了起来:“我是不敢杀兔子,也杀不了人。你可以看不起我,我是无能鼠辈,共产党鄙视我,你也鄙视我。我、我……”马方说不下去了,他声音中充满了自卑感。

李秋枫一下子抱住他,用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面颊,宽慰地说:“方,别难过哩。我不会鄙视你,共产党也不会鄙视你,革命有分工,不一定就要你去杀人,你用你的笔写文章,写诗,也是战斗的武器哩。方,把你新写的诗给我念一首。”

李秋枫的温柔很快让马方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他仰起脸来,望着正被徐徐张开的夜幕遮掩成暗蓝色的窗户,心中一下子涌出了无数诗句。他就是以他真诚而热忱的诗句使李秋枫倾心于他的,而他又以他诗人的狂热,甚至有些偏执投身于革命的。到肤郡任教以后,他的诗大多是歌颂农民和农会的,很少再抒发个人情感。现在,他积郁已久的愤闷终于倾泻出来,他轻轻一甩头发,低吟出激荡之言:

我不再狂啸,

所有的声音都化作黄土地的坟墓;

我不再悲叹,

所有的哀伤都埋进了昨日的棺木;

我不再观望,

所有的踌躇都随滚滚洪流奔向大海;

我不再等待,

所有的希望都伴着旭日蓬勃而出!

我宁愿死去,

也不放弃战斗的号角,

那是把血洒向大地的匹夫。

我忍受着折磨,

那对我绝不是屈辱,而是炼狱之火的锻烤。

过来吧,

我心爱的姑娘,

我不放弃自由和信仰,

也不让你离开我的胸脯,

因为你将和我同乘一只舟,

因为你将和我同走一条路。

我狼一样徘徊着,

我躲瘟疫一样逃避着孤独。

革命啊,

你就是我终身的伴侣,

让我们狂烈地交合,

把精血骨肉相互凝固。

于是,

我的灵魂仰仗着太阳的光芒,

变为一颗夺目的珍珠。

马方的两只手高高扬起,好像是祭坛前的巫祝,也像是正在求符的道士,一脸虔诚,满目壮烈,久久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像。他的沮丧已经完全消失,他用自己的诗又将自己重新燃烧了起来。

李秋枫也沉醉在这奔放豪迈的诗意中,她的眼睛略有点潮湿,情意绵绵地凝视着昏暗之中那朦胧的身影。终于,她扑上去,抱住了马方,长吟一声:“方,你伟大哩,你把我的心都挤满了,挤得我胸脯胀得慌。”

马方的手垂了下来,一手楼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按住了她富有弹性、果然胀鼓鼓的胸脯,轻轻吻了她一下,问:“枫,你永远会陪伴着我?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无论是快乐还是哀伤?”

李秋枫点点头:“永远,永远,没有人再会夺走我的心,我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那,那咱们……结合吧。”马方的手搂紧了她,也抓实了她的乳峰。

“可,可咱还没结婚哩……”李秋枫慌乱而胆怯地说。

马方的眼睛中燃烧着两团火,在黑暗中放射着光芒,他的声音颤抖着:“枫,咱是革命青年哩,咱要打碎一切旧秩序、旧观念、旧伦理,追求个性解放、社会解放、人类解放。共产主义就是要破坏家庭,消灭婚姻,咱们连结合都没有勇气,还革啥命哩!”

李秋枫已经听不清马方在说什么,他的拥抱,他的抚摸,他喷在她脸上的热气早已使她浑身软绵绵、脑袋昏沉沉的了,她只是臆语般喃喃着:“方,方,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马方在热吻中将她抱上了床。

这吻一直持续着,从李秋枫的发梢、鬓角、额头、眉毛、眼睛、鼻子、脸颊、耳根、嘴唇、下巴到纤细的脖颈。然后,马方解开了她的衣扣,打开她的衣襟,褪去她的内衣,继续吻着她的高耸的乳峰和平滑的小腹,直到吻遍了她的全身的每一个部位。她在幸福、快乐、欣慰、奇妙和不知所措中沉迷了,甚至连那肉体被冲破时的痛感都没有感觉到。也许感觉到了,但却马上消失在一种更为巨大的欢欣和幸福之中。她搂紧了他,如同和他坐着牛皮筏子在黄河上飘荡般起起伏伏,直到汇入大海……

她不愿意让他停息下来,她拥着那牛皮筏子重又跑回黄河的上游,再一次顺流而下,享受着那被颠簸而浑身触电般颤抖抽搐的神奇感觉。

许多年以后,当李秋枫又嫁给一个男人时,她再也不想领略这种感觉了。她虽然刚刚四十冒头,按世俗说法,正该如狼似虎,但她却让肉体麻木起来,似乎她的身躯是一片荒漠,任凭谁来开发也不可能变为生机勃勃的良田。

她没有欺骗马方,她只属于他,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为了他宁愿牺牲自己的纯真和善良,变得尖刻和恶毒,为了他宁愿一改温柔和驯服的性格,变成一个狂妄自负的官太太。

而在肤郡一九二七年春天的这个夜晚,她显然并不能预卜未来。她只是在美好的想象中接受着马方一股又一股的热情喷发,将他深深地接纳进自己的肉体和心底。

霍达东在春天乍暖还寒的黎明看到了李秋枫虽躲躲闪闪但却掩饰不住幸福,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马方的宿舍,他很有点为他们祝福地笑了笑,但随即又有点鄙视地摇了摇头。他们这是偷情哩,马家沟对于偷情的男娃和女娃要光着身子游街。

当李仲海隐隐约约地知道了马方和李秋枫同居的事之后,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这与己无关。但到晚上他却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钻进肤郡城最有名的妓院百玉楼,点了个当红妓女小翠翠,搂着她说了许多混话,最后什么也没干,迷迷糊糊地和衣大睡过去。

·16·

陕北汉子霍达东站在马牙子家当院中,指着他的鼻子臭骂着:

“马牙子,你这个狗日的没出息哩,革命还没成功,你就整日搂着婆姨睡大觉,农会的事也不管了。当初我真是瞎了眼,让你这样的投机分子加入共产党!”

日上三竿了,夏日的太阳照在只穿件布坎肩的霍达东身上。他裸露的肩头黑黝黝、亮闪闪的,泛着晶莹的汗珠珠,脖颈上胀鼓着青筋,脸上一股怒气,腰间别着的那支德国造噜子手枪格外显眼。

马牙子确实还在清凉的窑洞里铺着新席的火炕上光着脏眼子、显露出缺少厚实肌肉的脊背,搂着一个皮肤虽不白皙、但却结实健美的年轻女子睡觉。那女子同样赤裸着身子,两条腿羞涩地蜷缩着,但一对刚出笼的蒸馍似的奶子却无遮无拦,任凭马牙子抓在手中,和面般地揉捏着。

这个女子可不是马牙子从哪里带来的野女子,更不是守不住空炕头的寡妇,而是马牙子明媒正取的婆姨哩。

自打杀了马家沟大户马孝贤以后,马牙子就英雄般地以乡农会会长的身份再一次把马家沟几个大户人家的土地财产分配给农民。村头张贴的关于处死马孝贤的布告很起作用,农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对于没有了主儿的土地财产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唯恐没有了自己的那一份。甚至为了一个铜脸盆、一床绸子面棉被、一张枣木方桌也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马牙子骂也骂不住,他在村里委实威信不高,没人瞧得起哩。

马牙子自己给自己分了十亩水浇地,那地就在水坝的下边,不管老天多旱,只要把水坝门一开,他的地就能最先浇上,而不管老天多涝,雨水也存不在他的地里,都流到下边的沟沟里去。关于这,倒没有人说闲话。“人家是闹农会的功臣哩。”农民们认同谁功大谁多占便宜的道理。

马牙子也搬出了他那塌了大半截院墙、只有两孔破窑的家,住进了马孝贤的大院,那大院被一分为八,一份本来关驴和羊的窑留给马孝贤大小三个婆姨住,其余七份一律分给了村里最穷、窑最破的农民。

马牙子住的是原来马孝贤和他三个婆姨住的五孔窑。马孝贤中年以后就喜欢一个人睡觉,因而他自己住一孔窑,三个老婆各睡一孔窑,还有一孔算作他的书房,他若想和婆姨亲热一下,就把婆姨招到自己的窑里来,完事之后,自己仰面而睡,婆姨再披衣回房。这五孔窑宽大明亮,位于他家其他窑之上,马牙子让马家长工花了三天工夫,为他新砌了道石墙,搭了个门楼,就成一个独院了。

这几孔窑中的家具和衣物他分出去了大半,但最好的则留给了自己。红枣木的八仙桌、太师椅、条案、樟木衣柜和衣箱,狐皮大衣、羔皮坎肩、丝绸马褂和呢料中山服,狗皮褥子、缎面丝绵被、新疆毛毯和花布床单,景德镇的盘碗、镶银的铜暖炉、打了气就亮得像月亮落下来的汽灯、景泰蓝水烟袋和女人用的角先生,铁犁、钢耙、灰骡子、红马驹和二十几只肥羊,都成了他的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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