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马牙子最为得意的是娶上了个一掐一股嫩水的婆姨,这是他到另一个村杨树坪发动农民们分大户的土地财产时从那里一个地主家里发现的女娃。
按照农会制定的原则,土豪劣绅、地主恶霸家的长工愿意走的发给路费,不愿意走的按当地农民一样待遇,分地分窑分财产。大户人家有几个婆姨的,留下头房,其余的配给娶不上婆姨的光棍汉;当丫环的是本地人家的女娃,自然接回家去,是外地的可走可留,但留下来只能嫁人,不分土地财产。
实际情况是,不光大户人家的年轻婆姨被光棍汉抢回家去,一些成了年的女娃和丫环也都被想婆姨想疯了的年轻后生连逼带吓地当了新娘,马牙子很支持这种行为。“革命就是共产共妻哩!”他说。
在杨树坪,他看上被几个后生缠着不放而吓得缩到院角的叫黑菊的那个地主小姐,他装腔作势地轰走了那几个后生:“要地主家的女娃也要人家自愿哩,打倒封建统治就是要保护妇女不受欺负!”
结果,已经无依无靠,自觉前途无望的黑菊得知马牙子是乡农会会长,便自愿地嫁给了他。她觉得这能使自己多少有些安全感,说不定共产党真能成了大气候,她依然能成个享清福的太太哩。
黑菊被领回马家沟的当天晚上就被马牙子按到了炕上,他剥羊皮一样熟练地扒去了黑菊身上的衣服,在明晃晃的汽灯下,把黑菊浑身上下看了个够,嘴里止不住地夸赞着:“这脸蛋蛋像个熟透了的大苹果哩,这奶子像是北坡坡上的坟丘子,奶上七个娃也套拉不下来哩。嘻,这白生生的大腿能气死春香楼的娼妇们哩。”
见黑菊羞答答地用手一会儿蒙住脸,一会儿遮住奶子,一会儿盖住腿缝缝,马牙子又是一番感概:“还是良家女子逗人上火哩,春香楼的娼妇全是狗日的虚情假意,只想掏干净老子兜里的大洋。”
他边咒骂着娼妇,可又用从娼妇们那里学来的花花本事搬弄着黑菊,见黑菊忍不住哼哼卿卿了,碾盘一样压上去,黑菊像挨了一刀的鸡一样撕心裂肺地叫起来,两行泪水淌出了眼窝。
马牙子不相信似地问:“这是你头一遭?”
黑菊点点头。
马牙子欢喜了:“地主家也有不偷人的女人哩,留着那好玩意,给我来开封。”边说,他边俯下身,看了看炕单子上果真有几滴血迹,他欣喜若狂地又爬上黑菊的身。
马牙子没几天工夫就用妓院学来的那套功夫把婆姨黑菊搞得神魂颠倒,一有空就搂着马牙子“哥啊哥”地叫,搞得马牙子也再没心思去农会办公了。按他的话说:“革命成功了,有了地,有了婆姨,踏踏实实过日子吧!”
霍达东从肤郡县城到各镇各乡检查农民自卫队成立的情况,得知马牙子这般德性,闯到他的新居来找他扯扯,见太阳早冒过了塬卯,马牙子的窑洞门还紧闭着,自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对马牙子,他不会客气哩。
马牙子昨夜一直没闲着,黑菊也不让他闲着,刚品出些男女间滋味的女子舍不得松嘴哩。若不是窗外突然传来炸雷似的吼叫,她又想再弄醒了丈夫,在铺满炕台的阳光中再好好亲热一番哩。
马牙子终于醒了,他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搂婆姨。可黑菊推开他,不高兴地指指窗外。于是,马牙子听见了霍达东的痛斥。也于是,他飞快地穿上了衣服,睡眼惺松地开门到了外面院子中。
霍达东正低头点烟,点燃之后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因为他看见马牙子穿着的是白色丝绸对襟上衣,印有金钱暗花的黑色丝绸长裤,脚上趿着一双呢面的方口鞋。他知道,这是马孝贤的衣服。
他盯住了马牙子,眼睛虽然眯得剩条缝,可那光却像刀子一样在马牙子身上割来割去,使马牙子不自在地躲闪着那目光,直到实在忍不住了才低声嘟哝着:“你像狼看羊羔一样盯着我,是咋哩?”
霍达东冷冷一笑,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咋?说你不害臊哩!你以为你浑身上下包着绫罗绸缎,就像个老爷啦?你就是穿金戴银也是浑身掉黄土渣渣的庄稼汉!”
马牙子有点委屈地说:“我……我没想当地主嘛,我……我只是把分来的衣服穿上了,全村人都分了,不能因为马孝贤穿过咱就一把火烧了它,可惜哩。”
霍达东气得甩下烟头,指着马牙子吼着:“我不是说你不该穿,不该吃,不该娶个婆姨搂着。我是说你是个乡农会会长,是个共产党员,还要继续干,继续革命哩!”
马牙子脖梗子一挺,大大咧咧地问:“还干啥?还革啥命?革命不是都成功了吗?”
“咋成功啦?”
马牙子奇怪地看了霍达东一眼,见他还盯着自己,马上又避开那目光,手一指外面:“这不是明摆着嘛,土豪劣绅的地分了,窑分了,财产分了,小学堂也充了公,谁家的娃都能上学,没有剥削了,谁也不敢欺负咱农民了,这不就是成功了吗?”
“你这狗日的真糊涂!革命还没成功哩,咱农民还没有真正掌了大权,肤郡县的县长真替农民说话吗?榆林府的金上岳真替农民说话吗?陕西省的省长真替农民说话吗?国民革命政府掌实权的蒋介石已经背叛了革命,杀工人、杀农民、杀共产党哩!你那眼睛最远能看到金城镇,目光短浅哩!”霍达东狠狠地说。说完,又点上一根烟。
马牙子也伸手要了一根,使劲抽了一口,有点固执地反驳着:“我就是目光短浅哩,我就是只能看到金城镇,金城镇是农民掌权,就是革命成功了。我又不是中国的农会会长,我咋管得了那么多。”
“可你不是个普通农民,你是共产党员,你要解救全中国的农民哩!”
“我就是个普通农民,我当不了朱元璋,当不了李自成,当不了洪秀全,连你生娃我也当不了,是你让我入的共产党哩!”
“你真是个狗日的!”霍达东抡圆胳膊给了马牙子一个大耳光,这耳光不但马上让马牙子的脸肿起了半边,而且连两颗门牙也活动了,一缕鲜血顺着马牙子嘴角淌了下来。霍达东确实被马牙子不知好歹的无赖相惹怒了肝火,因为马牙子是他发展的共产党员,丢他的人黑他的脸哩。
马牙子捂着脸蹲到了地上,孩子似地嚎哭起来,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嘴中还抱怨着:“霍土生,你敢打我?我娘都不敢打我哩,我长这么大,只让剥削阶级打过。你打我,你也是剥削阶级哩。”
霍达东哼了一声:“我长这么大,只打剥削阶级哩。我打了你,你就是剥削阶级!”
“我咋是剥削阶级啦?我剥削谁来?房子、地、婆姨,都是我革命革来的!”
“革命不是只给自己共产、共婆姨!”
“不给自己共产、共婆姨,谁还去革命,你砸粮库不也是你大、你婆姨要饿死哩!”马牙子怪有道理地喊着。
“狗日的,你再叫驴似地吼,我一个枪子废了你!”霍达东拔出腰间塞在木盒盒中的手枪,这种枪可以一口气打出二十粒铅弹弹。
马牙子并不怕霍达东的威吓,他一下子跳起来,扯开衣襟,露出粗糙而枯瘦的胸脯,那上面有着一片婆姨咬出的牙印子,他跺着脚扯着嗓子喊:“你杀了我!杀了从小跟你一块耍大了,跟你一块贩驴、一块砸粮库、一块闹农会、一块干革命的兄弟,李自成、洪秀全都这么干过,你不杀我,你就是狗日的!”
一直隔着窗子偷听偷看的黑菊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扑通”一下子跪在了霍达东面前,哀嚎着:“霍总会长,你把我也杀了吧。只杀他,剩下我年轻轻的寡妇怎么活哩?我生是马牙子的人,死是马牙子的鬼,让我跟他一块去吧。”黑菊说到伤心处,也一把扯开了本来就没系牢的衣襟,露出没时间戴上兜肚的大半个胸脯,让霍达东往她那里开枪。
霍达东扭过头去,那丰硕得令他吃惊的乳房使他有点心烦意乱。而一回过头来时,他才发现院门口已经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他们有的幸灾乐祸,小声说:“马牙子死了,这五孔窑归我哩。”有的面带遗憾,自言自语着:“用枪逼着人革命哩,官府收税也就这样用枪逼哩!”
霍达东叹了一口气,拿枪的手垂了下来。他本来也没有杀马牙子的意思,只不过是一时恼怒,吓吓他哩。沉默了一会儿,霍达东狠狠地瞪了马牙子一眼,沉重地说了一句:“马牙子,就算共产党里从来没有你这个尿!”
说完,他转身而去。
肤郡师范学校被包围了,一群群穿着黄布军装、戴着大盖帽、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倚着山势团团围住了这座顺坡而建的学府,几个穿着马靴的军官在学校门口晃来晃去。
李秋枫赶到设立在县政府隔壁的肤郡县总农会去报信。办公室里,李仲海和几个党员正在听霍达东怒气冲冲地汇报马牙子的情况,屋里烟气腾腾,几乎把李秋枫呛个跟斗。
李仲海示意李秋枫先等一下再说话,然后对霍达东的汇报进行总结:“达东同志说的情况各镇各乡都程度不同地存在着。用不着动怒哩,参加革命的人总有几种,一种是有坚定信念的,这是革命的核心;一种是动机不纯,投机革命的,这种人迟早要暴露本来面目;还有一种属于觉悟不高、目光短浅的,像马牙子这类,是革命的同路人。这种人还不是敌人,坏不了咱们的大事,能团结就团结他们,现在把各镇抓到的枪支数目报一下。”
几个人各自说了一下数字。
李仲海点点头:“有五百多条枪,也算不小的武装哩。咱们马上树起肤郡县农民自卫总队的大旗,这对那些蠢蠢欲动的反革命势力是一种威慑,对于革命农民也是一种鼓舞和保护。这样吧,三天以后在县城举行大会。”这时,他才侧过头,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慢条斯理地问李秋枫:“秋枫,有事吗?”
李秋枫一脸焦虑神情,因一直插不上嘴而急得额头冒汗,只能摸出手绢不停地擦着,见李仲海问她,马上回道:“出大事哩,大兵把肤郡师范包围了,要带走校长,关闭学校,还要校长提供共产党员名单,凡是共产党员一律不准在校任教,以免宣传赤化谬论。”
几个人一下子惊呆了,李仲海喃喃着:“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霍达东抓出手枪,吼着:“狗日的,咱们马上分头去集合农民自卫队,明日一早来砸狗日的县政府!”
门外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看门的老汉神色慌张地冲进来:“霍总会长,李秘书长,大兵把门堵了,农会的匾也……也给砸成了几段……”
老汉话音未落,县长带着警察局长和一个全副武装的军官走了进来。门外,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捅破了窗户,对准了屋内的人。“你……你们要干什么?!”李仲海镇定了一下,厉声喝问,但嗓音多少还是有些颤抖,他没经过这种场面哩。
倒是霍达东大义凛然,用宽大的身躯遮住矮他半头的李仲海,挡住了前面的枪口,手中的枪对准了县长。
警察局长面孔一沉,也拔出了枪,双眉一立,冲霍达东吼着:“你想造反?”
霍达东毫无惧色:“你大每日都想造反哩!”
“狗日的,我先毙了你这个土匪!”警察局长拨开了机头,门外也响起了一阵拉枪栓的声音。
李仲海制止住霍达东,向来者发间:“请问县长,你们大兵压境,如临大敌,到底是什么意思?”
县长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正了正镶有黄铜扣子的中山装,神态严峻地宣布:“国民革命军榆林边防军司令金上岳将军传陕西省政府主席石敬亭先生的指令,农会乃鸡鸣狗盗之辈、流氓无赖之流、藏污纳垢的组织,一律视为非法,从即日起予以查封,收缴大印,解除武装,非十恶不赦之徒一律驱逐回家!”
“一派胡言,这纯粹是蒋介石之流的反革命言论!”李仲海气急败坏了。
霍达东则抡着手枪嘶叫着:“哪个狗日的敢砸农会,我先砸烂他的狗头!”
警察局长和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军官相互使了个眼色,同时一挥手,门外的士兵和警察一下子跃进屋内,农会的每个人身上都被顶住了几把刺刀。
县长洋洋得意了:“现在的新政讲法哩,法令如山,我纵有同情诸位之心,也无抗法之胆,请各位还是好自为之,交出大印和武器,回家当个良民。我乃一县父母官,绝不会滥杀无辜,也希望诸位不要挺而走险,以身试法,那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仲海看了看剑拔弩张、一个个满脸杀气的士兵和警察,率先把身上的手枪摘了下来,放到桌上,又拉开抽屉,拿出了总农会的大印,摆在手枪边上,然后面孔阴冷地向门外走去,他走得很沉重,也很沮丧,但并非一蹶不振。
霍达东叫起来:“李仲海,你这是投降哩,你狗日的怕死!”
李仲海没有回头争辩,只是低声说:“达东,这是决定,有什么事我负责。”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李秘书长不愧是知书达理之人。”县长虚情假意地赞叹着。
“你凭什么决定,我是总会长哩!”霍达东想反抗,可几把刺刀向前一压,他的胸口和后腰立即浸出了血迹。
县长脸色一沉,厉声说:“霍达东,别不识好歹哩,看在咱们都是喝肤郡水长大的面上,我对你已经网开一面、仁至义尽了。按你的劣迹,若在其他地方,早就被先斩后奏、就地正法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哩!”
“狗日的,你的脸才长在裤档里。总农会成立时,你又祝贺辞,又赠大匾,把总农会当爷敬哩,现在你咋说变就变了?!”霍达东不顾刺刀扎在肉里,依然暴跳如雷。
李秋枫实在不忍看霍达东那身上正在染红衣服的血迹,一下站到了县长面前:“县长,你不是讲法吗?对霍总会长随意伤害也是违法的!”
警察局长斜着眼冷笑一声:“李老师,李委员,你可是榆林府有名的大户人家的千金,跟这帮痞子无赖混在一起,有失身份,小心有一天把你共了妻,丢你李家祖宗的人哩!”
“不用你管!”李秋枫面孔涨红,狠狠地瞪了警察局长一眼。
走到门口的李仲海终于站住了,他额头上青筋毕露,扯着脖子大叫一声:“霍达东,把枪交了,跟我走!是枪值钱,还是命值钱?!”
霍达东还从没有见过李仲海发过这么大脾气。他终于一跺脚,跟谁赌气地把枪往桌上一扔,嘟哝了句:“给,拿回家日你们的婆姨去吧,这玩意总硬着哩!”
见他丢了枪,其他几个农会的干部也心有不甘地掏出枪放到了桌上。县长冷冷一笑,挥挥手,士兵和警察们退后一步,让出了一条路,农会的人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
大门外,李仲海斥责着霍达东:“你懂不懂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哩?天底下就你一个人不怕死,别人都是反?记着,这几个人是火种,是肤郡县革命的核心力量,只要咱们几个人在,终有一天咱们也会这么对付这帮狗日的哩!”
霍达东还有点不服气:“交枪丢面子哩,人家会说咱软弱、投降。”
“你投降了吗?你心里面不想革命了吗?不就是几支枪嘛,咱们还有几百支哩,以后还要有几千支、几万支!咱们马上就组织暴动,砸了县政府,成立革命政权!”李仲海眼睛中又闪出火一样的光芒。
霍达东这才算消去了委屈和恼怒,也振奋起来,眯起眼问:“行哩,咱们几时动手?”
“还是三天以后。”
这几个人那一天沉浸在武装暴动的激动中时,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之后会在中国发生一场叫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运动,这场运动是他们都很祟拜并对之绝对忠诚的那个先叫毛润之、后叫毛泽东的人亲手发动、亲自领导的,全国数亿人民都被动员起来,其轰轰烈烈的程度远非二十年代的农民运动所能比拟,其目的主要是清理党内的坏人,四十多年前他们几个人交枪的事情在那场运动中被当成大案提了出来,而证明他们确实在敌人面前交了枪的人就是李秋枫。
他们几乎都没有抵赖这个事实,唯一一个矢口否认的人当时是一个地区的专员,他被挂着铁牌子在太阳下曝晒了一天,又被大雨淋了一夜,第二天有人发现他死在了街上,身边有一行大字:“叛徒的下场”。
李仲海虽然承认了事实,但对此做了辩解,说那是出于斗争策略的考虑,并将责任全部承担下来,说是他下的命令,与他人无关。这时他已经是沿海某省的省委书记,并且已经生出了准备去死的念头。霍达东则什么也不说,既不辩护,也不认罪,让他写交待材料,他只写一行字:“没有我们,哪有你们这些狗日的今天!”说也奇怪,他的这种顽固倔强的态度倒使一些人格外佩服,使他比一些认了罪的人少受了些折磨。
致于其他几个当事人,有的痛哭流涕说自己当时觉悟不高,受了李仲海蒙骗的;有的破口大骂李秋枫是狐狸精,使用美人计让李仲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有的满嘴胡说八道,口口声声讲毛泽东也交过枪哩。
这件事折腾了很久,直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大规模为受冤屈的革命老干部们平反,各地才统一口径下了个红头文件,说是交枪的事完全是莫须有的,历史上这几个人从来也没有交过枪,而这时李仲海、霍达东都已经死去了。
对于最先以大字报形式揭发此事的李秋枫,也并没有人追究她的责任。她同样是受迫害的革命老干部,不但还给了她本来与李仲海共同居住、后来被收走的一幢小楼,而且将她由厅级提升为副省级,让她到省顾问委员会里去担任常委。
李秋枫听到对她的安排之后,忧郁了许多年的眼睛中忽然重又闪出少女时才有的天真神情。她慢慢地笑起来,笑得纯洁无瑕,但一个满脸皱纹一头银发的干瘪女人有这样的笑容必定会使人们感到惊恐万分。
她疯了,没有住回省长楼,而是住进了精神病医院。
·17·
陕北汉子霍达东觉得革命有点像哄孩子,他挨家挨户地去动员那些身强力壮的后生参加已经像南方农村一样名为赤卫队的农民武装,告诉他们:“走,像当年砸粮库一样去砸狗日的县城哩!”
大多数人都面有难色,委婉地说:“当年砸粮库是没饭吃,饿死人哩,人逼到死路上了,啥都敢干。现在有了窑有了地有了牲口,年景又风调雨顺,砸县城干啥哩!”
霍达东解释着:“咱庄户人家不掌大权,你那窑,你那地,你那牲口,早晚有一日又归了土豪劣绅,保不住哩。金上岳让人砸了咱们农会,咱当然要以牙还牙,砸他的县政府!”
不少后生还是摇头,有人干脆说:“等狗日的抢咱窑,抢咱地,抢咱牲口时再反也不迟哩,人家手里有枪,别逼急了人家。”
“混话,你们糊涂哩!”霍达东说不服这些年轻农民,总共招拢了十几个平日里就无法无天、喜欢闹事的人。他只有生闷气,委实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而农民们朴实的说法又让他常常哑口无言。
倒是马牙子被霍达东骂了一顿之后,觉得对不住这位从小一块长大、一块混过的弟兄,以马家沟乡农会会长的名义把每个村跑了一趟,领回百十个扛着梭标、大刀和快枪的农民回来,冲着霍达东说:“生娃,我马牙子没一日忘了革命哩!”
霍达东兴奋地跳起来,捶了马牙子一拳,惊喜地说:“马牙子,你觉悟没降低哩,咋动员来这些人的?”
“靠觉悟呗!”马牙子有点讥讽地斜眼看着霍达东,一身丝绸衣褂在微风中飘动着,说不上是潇洒风流还是匪气十足。
霍达东使劲点着头:“对,对,不能低估农民兄弟的觉悟。”
马牙子神情更为嘲弄了,哼了声:“觉悟能当饭吃?觉悟能当地种?觉悟能当窑住?觉悟能当婆姨日?”
霍达东这才有点醒悟,他疑惑地打量着马牙子,放低了声音问:“你是咋把这些后生动员来的?”
马牙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油腔滑调,嬉皮笑脸地说:“简单哩,我说你们现在只有窑、有地、有牲口还不算过上好日子。砸了肤郡城,商号的东西随大家拿,那都是剥削来的哩;大户人家的姨太太、千金小姐、妓院里的女子随大家日,那也是剥削阶级哩。听了这个,不愿砸肤郡城的是天底下头号傻蛋蛋,除非他那家伙支硬不起来!”
霍达东骂了句:“马牙子,你这尿真是狗日的哩。”骂完,他轻松地哈哈哈大笑起来,农民觉悟不高,用这法子管用哩,他一点不气恼马牙子,反而很赞许他。不管怎么说,金城镇能凑上几百人去砸肤郡县了,李仲海也不会批评他了。李仲海说过,革命是讲不得手段的,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想到此,霍达东笑得更厉害了,但他从此也认识到一点:对于农民,没有实际利益的事情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他们动心的。在黑夜里,他们并不想捧上太阳,他们只需要有一盏油灯或一根蜡烛就满足了。谁要用太阳去煽动农民诅咒黑夜基本上是徒劳的,而给他们马上分一盏油灯或一根蜡烛,你就是让他们跟着你去把黑夜捅烂了,他们也愿意哩。
在霍达东有朝一日城为一省之长时,这个朴素的道理依然没有在他心中泯灭。他只是发现,在他成为共产党的高官之后,他竟然没有多少能力在做每一件事时都给农民以实际利益,他和他的同事给农民以太阳的许愿太多了,而农民们最渴望的一盏油灯或一支蜡烛却经常得不到。油灯和蜡烛不是没有,但他却没有办法拿出来,他的心因此常常发疼,他愧得慌哩。
金城镇政府里挤满了明日要去砸肤郡县政府的农民,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太师椅、八仙桌和文件柜上,更多的人是在院子里和衣而睡,反正初秋的夜晚还不算冷,只是早晨有些露水会沾湿衣裳。
霍达东找大户人家硬捐了几口袋白面和几只羊,那家人见他背了把明晃晃的砍刀,一个不字都没敢说,满脸颤抖着笑容表示要支援革命,义不容辞。为了表示态度真诚,还贡献出了一罐子高粱酒。
白面被送到一家饭铺蒸了馍,羊在镇政府院子里被宰了后,把门板劈了点上火煮,火光映红了金城镇的上空,香味飘散到很远的地方。几个从甘肃逃荒来的叫花子闻到肉香,也表示愿意革命,加入到大会餐的人群中。
吃到高兴之时,一罐子酒自然不够喝,马牙子便带着几个人又去找大户人家捐,一会儿就弄回来上百斤米酒,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碗,喝了个痛快。
有人觉得这不像革命,倒像是打家劫舍的江湖侠客,霍达东点点头:“对着哩,杀富济贫就是革命,只不过以前的杀富济贫是自发组织的,咱们现在有共产党领导,有明确的目的,要当家做主掌大权!”
马牙子喝得半醉,又溜出去。他看上了一个长相俊俏的小寡妇,他敲开了人家的门,说是革命需要用她鼓舞士气,那小寡妇自然毫无反抗能力,镇政府院子里几百号人的闹哄哄早让她胆战心惊了,于是她淌着眼泪鼓舞了马牙子的士气。
除了马牙子之外,还有几个平时在村里就不正经的后生干脆摸到了已经停业的妓院。妓院里年轻点的姑娘表闹农会时嫁人的嫁人,回原籍的回原籍,只剩几个年老色衰的和老鸨一起守着院落过清闲日子。
几个后生满嘴酒气,两眼朦胧,进门就自称红匪赤卫队,一人搂了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就各自钻进一间房子,不管不顾地动作起来,连那已经年近五十的老鸨也无奈地应付一个。好在以前她们也常遇上狐假虎威的兵勇、乡丁、地痞之类的人,虽不情愿,总还能周旋应酬,也不觉耻辱。
霍达东倒没在意这些混事,他顾不过来哩。几百号人的吃喝解决了,还得动员大家擦枪磨刀,然后又找来了一匹红布,用砍刀割成布条条,每人一块,绑在左手臂上,算是赤卫队的标志。另外,还要派人到肤郡县城外的一家客栈去通知李仲海,暴动临时指挥部就设在那个地方。
到了后半夜,他才躺下。刚合上眼,一个站岗的后生就摇着他说:“霍总会长,你婆姨来了。”
霍达东一怔,跃身起来,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注意他,便急匆匆走出大院,看见桂桂站在挂在门楼上的马灯的光线中,不禁皱了皱眉,不快地低声问:“你咋来啦?办大事前沾女人霉气哩。”
霍达东以为是婆姨忍不住寂寞,来寻他亲热。这次回马家沟,他在家连口水都没喝,只给婆姨打了招呼,就转身而去。他心里装着暴动的事,要动员农民参加,负责重着哩,没工夫也没情绪搂着婆姨在炕上折腾。
桂桂对丈夫的这种口吻已习以为常,既不恼怒,也不委屈,只是向阴影里退了一步,避开扛枪站岗的后生,忧心忡忡地低声说:“弟,我白日里左眼皮跳得慌,黑日里睡下做噩梦,心想怕是你们这次要出事哩,就跑去归元寺让方丈给摇了三卦,都是下下签,说你们必有血光之灾,弟,怕人哩。”
“纯粹是混话!”霍达东训斥了一声,但他发现自己在左眼皮也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心里也有点发虚,而且他还发现门岗在好奇地看着他们,就马上摆出一副漠然置之的神态,小声说:“革命哪有不流血的,甭怕哩,你弟命大,阎王爷都让三分,死不了!”
桂桂神情黯淡地说:“别的后生死了,也伤人心哩,他们有娘、有大、有婆姨,跟着你走时是个活蹦乱跳的汉子,回来要变成一具尸体,你交待不过去哩。”
霍达东不想再听这些丧气话,又吼了声:“回家去,这没婆姨们的事。我要睡觉去了,三更天就要出发。”
说完,霍达东扭头就往门楼里走。
桂桂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但她也没有回十里路外的马家沟,而是找了个避风的门洞坐下来,她决定跟着丈夫一起去肤郡城。若他真有危险,就用自己的身子骨去护着他。她的命贱哩,死了就死了,丈夫是干大事的,不能年轻轻的就送了命。
在做这个决定时,桂桂没有任何悲壮感,也没有思虑万千。她觉得很坦然,觉得任何一个真爱汉子的婆姨都会这样去做哩。
两军在肤郡城内拼杀,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也没有呐喊声,只见戴着红袖章的人和穿着黄布军装的抡着砍刀,挺着刺刀,相互间闷声不响地格斗,如同公鸡斗架般蹦来蹦去,街道两边的窗户都打开着,伸出许多女子俊俏的脸,嘻嘻笑着,指指点点,好似评判哪个汉子更勇猛,更值得嫁。
霍达东赤裸着上身,光秃秃的脑袋上刚刚冒出一片麻麻点点的黑头发茬子,脸色惨白,眼睛血红,胸前吊着的装有一撮黄土的荷包摇来晃去,胳膊上的红布条在滴血,他发疯似的抡着大刀片子,使出一套古时候传下来的降魔刀三十六式。‘蛟龙出海”、“乱云飞渡”、“旋风裹雨”、“力断华山”、“横空出世”、“开膛见心”、“金星陨落”、“九天飘雪”……
每一刀出手,都有一杆快枪被削成两截,随即一个脑袋西瓜一样滚落在地,不一会儿工夫,满街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观看的女人们一个个花容失色,膛目结舌。
他感到一阵口渴,弯腰抓起一个脑袋,捧住了去喝那还流淌着的鲜血,这时他被耳边的喊叫惊醒了,横七竖八乱躺着的是呼呼大睡的赤卫队员,捧着的脑袋长在他身边一个后生身上,这后生恼怒地挣扎着。霍达东松开了手,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为这梦而振奋不已,他觉得这是个好的兆头,看来尽管要拼杀一场,但最终能拿下肤郡城,重新挂上县总农会的大匾。
实际上的情况并非如此,倒是桂桂的担忧成为了现实,女人的感觉比男人更灵哩。
夜里,因着不是共产党员身份又是大户人家少爷小姐而没有被驱逐的马方和李秋枫,满肤郡城张贴了上百条标语,无非都是“打倒反革命”、“一切权力归农会”、“凡是镇压农民运动的都没有好下场”、“共产党代表受压迫阶级的根本利益”、“农民兄弟,昂起头来做人”、“居民们,你们也是被剥削和被压迫者”之类的口号。
黎明时分,这些标语让警察们一阵忙乱,警察局长亲自带人去撕标语,并不停地伸长脖子乱喊:“不要听信赤化宣传,共产党是红匪,红匪要共产共妻哩!”
到了中午,各镇各乡的农民赤卫队陆续云集城外,约有数千人之多。李仲海心中大喜,向霍达东等人分派了任务,决定从两个城门夹攻,他眼睛中闪烁着必胜的光芒,说:“人心所向哩,革命潮流不可阻挡。咱们只要一进攻,城里居民们就会响应,几百个士兵不堪一击,红旗都准备好了,城门一开就插上城楼,最大的那面插到县政府去,肤郡马上就是红色天下啦!”
霍达东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他大声附和着:“就是拿手捏,也捏死那几个反革命狗日的!当年我砸粮库,抬手一挥,人就像洪水一样涌上来,那些拿枪的狗日的根本举不起枪,一下子就被踩成肉饼哩!”
“好,出发!”李仲海不知从哪又弄了支手枪挂在身上,带头向己经紧闭的城门走去。
他们碰到的不是打开城门的居民,居民们几乎都站在守城者一边。他们惧怕这些无法无天的农民分他们的家产,共他们的妻子哩。对于自称匪的人,他们从无好感,何况农村里发生的事情人们都耳有所闻,逃进城里来的大户人家早就把自己的遭遇哭诉过几十遍了。
更为关键的是,居民们不相信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能成什么大事,与其跟着乱哄哄的闹事倒不如在现政权管制下过平安日子,没有人愿意天下大乱哩。
居民们不但没有揭竿而起的意思,反倒把白面馍、羊杂碎汤、大块的肉、大缸的酒送到了守城的士兵手中。几百年来,凡是闹匪乱或兵灾,有人来劫城时,居民们都是这样慰劳守城的将士的。
马方和李秋枫动员了几十个学生要上街游行,以分散守城者的注意力。但没出校门口,就被新来的校长挡住了,宣布谁上街游行,就立即开除谁的学籍,好不容易才有了上学机会的半大后生们都一个个退缩了,气得李秋枫回到宿舍里趴在马方怀里啼哭不止。
城外黑鸦鸦的农民赤卫队碰到的是站在城门楼上的县长和一声不吭的军官,另外每个墙垛子后面都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县长居然也挥动着一支手枪,大声说:“农民兄弟们,我是肤郡县县长,是政府正式委任的父母官。我以政府的名义告诫你们,千万不要受几个共产分子的赤化宣传,他们不是要让你们过好日子,他们是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哩,是要让你们都背上土匪的罪名。自古以来,凡匪必究!你们不要闹乱子,乱世吃亏的只能是你们这些百姓。你们奉公守法,政府不会亏待你们,会给你们修桥筑路、盖学堂、提供优良庄稼种子,帮你们过上好日子哩。现在悬崖勒马退回去还不晚,本县长保证概不追究,全都视为良民百姓!”
“狗日的卖狗皮膏药哩,他们怕咱哩,上啊!砸了肤郡县城分大户!”霍达东也用起了马牙子的煽动办法。
有人领头,后面的人像赶大集一样在不宽的街道上往前拥,前面的人不冲也不行了,挤趴下了成千双脚踏上去真就成肉饼了。一阵呐喊声顿时响起,人们潮水般涌向城门,满天都是高举的红缨枪,大刀片子,猎枪,火统和不多的几十支快枪,最后面还有几面大鼓擂响着助阵,气势极其磅礴,似乎肤郡城是纸糊的,一拥便倒。
李仲海在人群中欢腾雀跃,喝醉了酒似的满面通红,兴奋不已地边冲边叫:“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哩,群众的热情比火焰还高!”
他话音未落,如同过年放鞭炮一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忽然扭秧歌一样晃来晃去,摇摇摆摆,有人转过身来,他们胸口处绽出了几朵不大不小的红花,比山丹丹花还艳,比红袖章还红。随即,那些人一个个扑倒在地。
“狗日的们真开枪哩!”
“把人当牲口宰哩!”
人们惊恐地叫起来,开始转头向回跑,而后面的人一时止不住脚步,还在向前冲,上千人一下子挤在了城关的街道上。
有一个人见跑不回去,干脆不跑了,跳着脚指着城门楼上骂:“狗日的,你们不得好死哩!我日你们所有人的亲娘、亲姨、亲姐、亲妹子。他忽然闭嘴不骂了,原来头盖骨被枪子掀开了,鲜血伴着些白乎乎的东西淌出来,他居然还来得及用手摸了一把,这才直挺挺地向后仰去,躺在了离城门楼只有十几丈远的地方,胸脯猛地鼓了几下,四肢一伸,呈一个大字再也不动了。
终于,人们不再发愣,后面的人也开始逃窜。一瞬间,浩浩荡荡的上千人一哄而散,如同水渗进干枯的土地一样不见了踪迹,城关街空荡荡的了,只有十几具依然慢慢往外渗着鲜血的尸体躺在那里。一个人还没有咽气,半抬着手,想让人救他回去,但没有一个人敢冲过去抬他。
霍达东妄图阻拦人们的退却,嗓子似乎要撕裂般叫着:“别退!冲上去,冲到狗日的面前,快枪就没用了!”
但没有经过任何正规军事训练也没有见过这种血腥场面的农民们根本不再听他的嘶喊,可能也听不见,只顾往子弹打不着的地方仓皇逃跑。人流将霍达东也挟裹着,使他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出发前的小客栈。
进攻另一座城门的人与这里的遭遇几乎相同,只不过少死了几个人而已。
李仲海脸色不再通红,而是有些苍白了。他坐在临时指挥部的方桌前,从牙缝里往外挤着话:“我就不信几千革命农民砸不开肤郡县城的木头门!”
霍达东没有吭声,他刚刚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只剩下不足一半了,大约有一千多人,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些尿!”
“达东,你砸过粮库,你说用什么法子往城里冲?”李仲海终究是个书生,打打杀杀的事他不在行哩。
霍达东点了根烟,他终于明白砸肤郡城和砸粮库的本质区别了:砸粮库是处于死亡线上的农民的主动要求,那时的农民有如一堆秋日的落叶,一个火星子就点燃了;而砸肤郡城仅仅是几个共产党员的主观愿望,农民们对此并不迫切,他们没有被逼上死路哩!
但霍达东不是个服输的人,何况他是共产党员,要干共产党的事。他眯着眼睛想了想,慢腾腾地说:“先要组织敢死队,找些不怕死的后生往上冲,带些煤油和木柴,冲上去放火,烧城门,熏狗日的们睁不开眼,放不准枪。”
“好,就依你说的办!”李仲海又缓过点神来,骤然跌入冰窖的寒栗感慢慢消失,血液在逐渐升温。
霍达东走出门去组织敢死队,不想一眼看见了靠在客栈院门口门板上的桂桂,他一下子恼怒起来,冷着面孔问:“你咋跟来了?怪不得打败仗,有阴气哩!”
桂桂闷着头不吭声,刚才的情景她都看到了。几个后生吓得尿湿了裤子,几十个农民兔子一样一下子就逃得没有了踪影。她的心到现在还突突地跳,除了担忧到极点,她实在说不出什么来。
“回家去,枪子不长眼哩,打中了你,我有个头疼脑热的,谁伺候我?”霍达东口气虽硬,其实也是为桂桂着想。
桂桂猛一下抬起头,鼓足了勇气顶了丈夫一句,以前在她身上几乎从没有发生过,但此时此刻的情景实在让她的精神要崩溃了,她尖叫着:“我不走,走了,谁给你抬尸哩!”
“我让你说混话,敢咒我死!”霍达东扬手给了桂桂脸上一巴掌,桂桂那还没有塌软松弛的面颊立时出现了几个红手印。她怔了一下,反身扑在门板上,呜呜地啼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肝碎肠断,她抽噎着说:“哪个说混话,哪个咒你哩,城楼下面不是躺着十几个死人,谁去抬了?你说的枪子不长眼,咋就打不到你身上?弟,你们打不过人家,认输吧,这跟砸粮库不一样哩,没那么多人跟着干。弟,我说的是气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霍达东见不得女人哭,他心软了下来,但他绝不会临阵退缩,他是个不服输的人哩,他一跺脚:“好,姐,你等着给我抬尸,我死也要死个轰轰烈烈,不会像大那样自己撞死!”
他抛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桂桂,提着大刀片子去组织敢死队了。
热血青年还是有的,二百多后生集中到客栈的院子里,所有的快枪和猎枪都被发到他们手中,每人背上还背上了一把砍刀。这些人中自然有想攻进城去抢大户、砸当铺、睡千金小姐的心术不正之徒,也有因刚才死去了儿时伙伴,甚至是亲兄弟而要报血仇的人,还有一些是共产党员和农会的干部。
霍达东让人从一个饭铺里拿来了二百多个大老碗和一缸酒,每个碗中都倒了一口,然后捧起大碗,仰头面朝苍天说:“天大大作证,这碗壮行酒喝下去,不砸开肤郡城门绝不收兵,不把总农会大匾再树起来,我霍达东就是反,就是狗日的!”
他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碎,以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二百多个汉子甚感壮烈,也一个个喝光了酒,砸碎了碗。饭铺的老板在旁边心疼得捶胸顿足,但又不敢抗议。刚才搬他家的碗和酒时,他本想拦着,那几个汉子脸一沉:“为了革命,我们连命都不要了,你还心疼几个烂碗,把你婆姨献出来都不为过哩!”这老板此时当然只能唉声叹气,他可不愿把婆姨让这些山沟沟里出来的无赖们给日了,只能心里咒骂着:“啥革命哩,跟土匪没两样!”
天将黑,二百多敢死队员提着枪,背着刀,另一只手抱着木柴、煤油桶和从客栈里硬捐来的棉被,分成两队,由李仲海和霍达东各带一队,不再呐喊,而是悄悄地向肤郡县东西两侧的城门楼摸去。
半个时辰之后,大火燃烧起来了,但那火不是在城门楼下燃的,而是在距城门楼还有十几丈远的开阔地上熊熊燃烧,火苗子窜得比树梢还高,半边天红艳艳的,黑暗被挤向两边,城门楼清晰可见,上面在疯狂射击的士兵也看得清清楚楚。
火不是敢死队放的,而是守城的士兵发现人影晃动后立即开了枪,枪子击中了煤油桶,桶中的煤油被点燃了起来,挤在一起的那些人怀中的木柴和棉被也跟着冒出了火苗。顿时,有人在火中跳跃着、挣扎着,失去理智的扑向别人的怀抱,而其他人则扔下手中的易燃物,纷纷躲闪,那些丢在地上的易燃物碰到火星也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猛,几个身上着火的人最终炭一样扑在地上,从他们身上冒出了蓝色的火焰,散发出烤肉的焦臭味。
霍达东指挥十几个人用力将手中的易燃物向城门楼扔去,但由于距离太远,依然落在了开阔地上。这十几个人随即卧倒,借着火光向城门楼上开枪还击,但机关枪子弹泼水一样洒了过来,一堆堆火星飞溅,让他们无法抬头睁眼。大火引来了夜风,而风势又向敢死队这边狂吹,那高温能把人烤糊了。有人向后一滚,紧接着,更多的人干脆爬起来,撅着屁股向黑暗中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