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9-28 18:24:07 字数:8720
[五天之后,潼关城楼上已经能够看见来自东方的,清瑶大军的旗幡。
即将面临两面夹攻,郝昭神情自若,麾下的兵士也一脸镇定。
战无不胜的清瑶在魏军心中已成为一个神话,不过,他们的统帅,只凭数千士兵抵挡住九万蜀军二十天的郝伯道,何尝不也是一个神话呢?
清瑶军抵潼关之下,便安营扎寨。郝昭仔细地观察着蜀军营垒,发现他们营寨立成一个半月形,包绕住潼关东门,并无一兵一卒能偷偷绕过。
他想起,清瑶在开往潼关的路上,专门分兵去攻陷了新丰港,彻底阻断了潼关守军撤离的希望。
郝昭不禁轻蔑地笑了一声:堵住我们的全部后路,我郝伯道又有何惧?
星彩他们也有同样的疑问。
“我觉得新丰港完全可以不用去占,”姜维评论道,“现在留在长安和潼关的都是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死士。新丰港被占领丝毫打击不了他们的士气的。”
清瑶微笑着解答了姜维的疑惑:“我正是要让郝昭觉得,我们存着不战而令他屈服的念头。这样一来的话,他会觉得我们会先围城劝降,而不是立刻发动进攻。”
众人皆会意了。
这不代表郝昭会因此而放松对东侧的防守,但让他内心产生些微的侥幸心理,在高手过招中,已足以构成致命的破绽。
“这么说,主帅是想明天就进攻?”邓艾问道。
清瑶点了点头。她若有所思地抬头,凝望着那一轮明月。
“郝昭守城滴水不漏,清妹明日用什么方法破城?”星彩问道。
清瑶没有回答,她问道:“星姐,投石车,云梯,和重弩全部都准备好了吗?”
星彩道:“全部就位。”
“那就好,”清瑶道,“明日在投石车轰击城防潼关关口之后,全军即架云梯登城。”
说完,她对着星彩认真地说道:“面对郝昭这样的守将,除了依靠战士的英勇,是没有其他办法的。”
星彩听着,心中一寒,仿佛以感到明日之役的血腥和惨烈,竟会更胜颍川。
第二天,拂晓。
投石车的轰隆声划破了黎明的沉寂。
东门外,一万蜀军已列好雄壮的军阵,血腥的攻城战即将展开。
清瑶和众将一起凝视着潼关城头,士兵们正在慌乱地奔跑着,显然并没有料到东门外的蜀军会在抵达之后的第一天就发起如此猛烈的进攻。
郝昭出现在城楼上,魏军士兵见主将出阵,顿时发出震天价的喝彩声。
郝昭简单地几个指令,遂令慌乱片刻的魏军变得有条理起来,各自守在了岗位上。
立时见到潼关城上甩下许多条葛绳穿凿着的铁钉,竟去钩拽蜀军的投石车。蜀军投石车离得太近了,一下子就被钩翻了两三台,其余投石车纷纷后退。
只是,当那些投石车再想发石攻击潼关城楼时,士兵们惊骇地发现,潼关太高而距离太远了,已经没有石块能砸过城墙。
投石车的第一拨攻击就这么轻易地被挡住了,清瑶和众将眼中满是惊骇和敬佩。
郝伯道果然名不虚传。
投石车胡乱地投完了全部的砲弹,然而潼关极其坚固,巍然挺立。清瑶示意云梯冲上。
望着士兵们无畏地呐喊冲上。星彩悄悄地问道:“我觉得很勉强啊,你确定行吗?”
清瑶这一刻仿佛在出神,竟没有回答星彩的问题。她直目送到第一批登城的云梯在城墙上架起,才回过头来。星彩,姜维,邓艾都发现,清瑶的脸色白得可怕.
“清妹你没事吗?”星彩惊呼道。
“我没事。”清瑶淡淡一笑,然后对三人说道:“待会儿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三人一愣,别说是一个忙,便是千万个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为清瑶去做。
只是他们无法抑制忧虑从心底涌出,似乎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见到三人应允,清瑶将她的要求说出。不料听完之后,三人的脸色都刷的惨白了。
“你疯了吗?我绝对不允许你去做的!”三人齐声喊道。
清瑶刚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自己要亲自突击登城去刺杀郝昭。
“清瑶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自从辞别汉中,清瑶此行的终点不就是同丞相会师在关中吗?如今目标就在眼前,要实现它的方法也很简单,大家能让清瑶了这个心愿吗?”
星彩,姜维,邓艾三将心乱如麻,搜刮枯肠寻找说服清瑶的理由,他们岂能不知,清瑶的意志向来都何其坚定,她认定的事情又有哪一次放弃过?
下一刻,清瑶已在三人面前跪了下来。
饶是三人皆行事冷静,此刻却大汗涔涔而下,尽皆失了主意。
惨叫声正从潼关前不住地传来。三将至此已经明白,清瑶派遣上这些攻城部队的目的便是为了引出郝昭,并抓住潼关守军的注意力,以助她登城突击。
“如果不能攻破潼关,会有多少战士牺牲在这里,而如果因困于潼关之下而错失战机,直到曹魏反攻,又有多少战士的性命会枉送?且不说清瑶今日不一定死于此处,便是真的战死了,能救回的千千万万蜀军战士的生命,不比清瑶一命贵重千万倍吗?”
星彩,姜维,邓艾拼命在心里说着,不是的,你的生命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如果能牺牲万千将士来挽回你的性命,是绝对值得的。但这样的话,岂能说得出口?
攻城部队已攻上城头。这是一支真正的敢死队。
邓艾望见士兵们冒着矢石向上,在被火箭射中熊熊燃烧的云梯上依旧向上,
身上中箭如刺猬一般依旧向上,望见士兵哪怕身中致命创伤,都要拼死砍魏军一刀,或者奋力抓住一名魏军为同伴创造登城的机会,甚至将最后一口鲜血喷在魏军士兵脸上来削弱他们的视线。新野曾经发生的一幕幕皆清晰地浮在眼前。
那时他是守将,骇然地看着蜀军战士们一个个奋战到最后一滴鲜血,最后一丝气力。那时候他无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忠勇的战士,竟愿意为他们的统帅如此奋战。
后来他遇到了那个统帅,成为了她麾下的战士,他开始明白了那种舍生报效的士气和决心,因为他已毫不怀疑,若有生死关头,他也愿意为她如此战斗。不止因为她的容颜,因为她的率性,因为她的出众智谋,因为她的绝伦武艺。
更因为,将如此完美集于一身的她,能将麾下士卒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他凝望着眼前的清瑶,她的眼眸仍是这般澄澈,无论从新野,到颍川,到洛阳,到潼关,那一泓心池,沧浪不变。因此她愿意在今日身先士卒,甚至冒上生命的危险,乃是本性所发,何须多言?
邓艾心头掠过一丝绝望,知道今日是再也不可能劝得动她了。但是要他亲自送她踏上这条九死一生之路,他何忍?
“主帅!”姜维大叫道,“突击登城之事,就交给我来吧!”
清瑶向三人凄然一笑,清眸中流露出毅然的决绝,便不再言语,提起画戟,跨上一匹战马,便向潼关冲去。
三人心中一阵绞痛,但对清瑶绝对服从的习惯令他们将一切杂念排出脑海,按照清瑶的吩咐去做了。他们惟有的期望,是在这场血战的最后,每一个战友都能生还。
清瑶一骑当先,星彩紧跟在后,她们身后,跟随着刚刚点出来的十八条大汉,每人手中都提着数支长矛。
郝昭并不在意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毕竟攻城之中,骑兵根本无用。他也留意到了骑兵队列中的清瑶和星彩,他仍不在意。也许她们只是驰骋战场,激励士气来的,但对于守城为己任的郝昭来说,没有登上云梯的敌军便不是最紧要的对手。
清瑶率领的骑兵直冲到城墙脚上,并无太多阻挡,即使偶尔飞来的箭雨也不在清瑶的话下。清瑶猛然抬头,见到城墙巍峨参天,一眼望不到头,身躯突然颤抖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旋即变得异常明亮,因为她知道,郝昭正在自己的正上方。
只听清瑶一声清啸,十八名骑兵齐声呐喊,使劲将长矛掷向城墙。雄浑的力劲使得长矛深深地插进了城墙的青石之中。
清瑶猛地从马背上跃起,竟扑向城墙,只见她足尖在一支长矛上点了一下,娇躯便向上升了数尺,然后她再点上另一枝长矛,片刻身躯已悬在半空之中。
伴随着又一阵呐喊,下一批长矛投向了更高些的地方,继续承载住清瑶的曼妙身影。
见到主帅亲自登城,蜀魏两军皆惊呆了,蜀军突然一齐爆出悲愤的怒喝,发狂似地循着云梯向上攀去。
当郝昭发现清瑶的来意,也满脸写着骇异,但他的守城手段直能令各种强大的器械无功而返,又何以会惧怕一个血肉之躯的清瑶?
他遂命令弓箭手向清瑶射击,绳钉向清瑶砸来,更招呼士兵用落石来砸毁清瑶攀城的支点。
只是清瑶身手出奇的敏捷,一边攀登,一边将画戟在周身翩翩舞开,羽箭皆被格挡,纷纷坠地。她又以敏捷的拧身避过了一道道绳钉。当落石凌空砸下时,清瑶画戟向右侧一指。星彩和众骑兵将第三批长矛掷在清瑶所指的方向,清瑶遂灵巧腾跃,不但避过落石,更点上又一根长矛,身躯跃得更高了,竟已到半城墙的高度。
此刻,星彩的骑兵便是力气再大,也已万万无法将长矛掷上更高的位置。他们遂一齐下马,抢过一架云梯便往上攀去。
那么,剩下这一半的城墙,清瑶如何去攀?!
嗖!
兵刃破空的声音传来,一支长矛不知从何而来,重重地撞在城墙上,火花四溅。
矛身已没入一半,而方位正好是清瑶的上方五尺许。
紧接着,又一支长矛破空而至,插在更上方一点。郝昭和魏军沿着长矛飞行的轨迹望去,看见长矛是由两架重弩射出,而邓艾和姜维正亲自操纵着这两架重弩。
郝昭一窒,他顿时明白清瑶想干什么了。
亲自突击登城,必为刺杀自己而来!
他又向清瑶望去,只见城墙峭壁数百尺,那清瑶竟亲身攀此绝壁,其中蕴涵了多少决心和决绝?
郝昭突然有些胆怯,因为他知道,换了自己,绝对不敢这么做。他一直恪守的信条是,主将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指挥大军,若轻易丧命,则全军顷刻倾覆。
这一切难道错了吗?缘何这个威震中原的清瑶,会在此刻将自己的生命置于如此危境?
或者,是否自己的性命太值钱了,令清瑶竟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
郝昭全身一阵颤抖,他并不愿在此时此地与那癫狂的清瑶相拼。
然而他旋即看到城头各处的酣战。蜀军已经发狂了,不管死活地向上冲。
郝昭的部下这么多天来,对各种守城方法已颇为熟练,但在蜀军此刻的舍命冲杀下,支撑得前所未有地艰难。
郝昭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逃,不能退,否则此刻便是破关之时。
郝昭的一下犹豫间,清瑶又向上跃了几步,离城头已不到百尺。
魏军齐声惊呼。
不待郝昭下令,城墙上方各处的羽箭皆向清瑶飞来,密集如飞蝗一般。
姜维和邓艾看到这一幕,各自心如刀绞,清瑶武艺再高,又如何避得过如此密集的羽箭?
然而他们与清瑶相隔遥远,无力施救,唯有能做的是守好他们的承诺。
刷刷两声响,又两支长矛插上了城墙。
清瑶从箭雨中挣出,一个闪身间,她又避过了一块落石,一枚绳钉。那些攻城器械的克星,在她轻灵的身法面前变得迟钝而弱智了。
只是,她身上已经插了五六支箭,众人看得见她在颤抖,看得见鲜血正在滴落,但她的攀登步伐未有丝毫减缓。
当魏军守军,尤其是弓弩手的注意力凝聚到清瑶身上时,正在登城的蜀军云梯压力骤减.
而蜀军如何不知,是主帅的舍命登城正在为他们赢得生机,更是感激不已.正在城下指挥的星彩泪流满面,她看出战机,猛地一挥煌天,在城下待命的下一波云梯队呐喊而上,争先恐后地登城.
清瑶已几乎上到城头,隔着城垛,隐隐已可见到郝昭惊恐的神情.而这一刻,也是守城部队的反扑最猛烈的关头.
她已经不知躲过了多少块落石,然而守军落石的距离已经太近了,她已无法从容地腾挪闪开.
城上三块巨石同时向她砸下.清瑶奋力挥戟将一块带偏,身躯也为之一颤,显然是巨石的重量已震到五脏六腑.而此时另一块正向她的头顶砸落.千钧一发之际,清瑶身形闪向左侧,然而巨石仍砸在了她的右肩,清瑶的身子一下子往下坠了几尺,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蜀魏两军看得真切,各自呼喊.蜀军是关切的惊呼,魏军则士气大振.
清瑶负伤,竟仍奋力踏上一支长矛,继续攀城.
左上方不到五尺处,邓艾和姜维已准确地将下两支长矛射到.清瑶知晓,只要再踏上其中一枝,便能一跃而上城楼.
但郝昭何其敏锐,早看出关键,叱喝指挥之下,魏军的第三块巨石竟没有砸向清瑶,而是狠狠砸向那两处关键的落脚点,在万千军士的惊呼声中,竟将两支长矛生生砸断.
清瑶此时已腾身而起,而落脚点却瞬间丢失,顿时进退失据,眼看便要坠下城来.好在清瑶敏锐,看见城墙上的一个凹处,遂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指扣住.这凹处极浅,她咬牙扣到指尖鲜血渗出,才勉强支住身躯,挂在城墙上摇摇晃晃,怕是须臾间便要坠下.
姜维和邓艾见长矛被落石砸毁,情切关心却无可奈何.
但他们刚想要为清瑶再射出两支长矛,忽然看到了令他们心骇到嗓子眼的一幕.
几个魏军士兵正将一个硕大的铁桶抬过头顶.
二将留意到魏将手中厚实的棉布和铁桶中升腾的黑烟,
那不是一桶滚油是什么?
那天杀的魏军竟敢用这种毒招对付主帅?!
下一刻,二将嘶吼,两支长矛从重弩中射出.这是关系到清瑶生死的一箭,姜维和邓艾早已用足了全力.瞬间,长矛如流星而至,精准无误地撞在铁桶之上.顿时一桶滚油倾覆在城垛上,将魏军烫得鬼哭狼嚎一般.
然而,既已将长矛射向油桶,姜维和邓艾再也来不及向清瑶提供下一个登城立足点!
清瑶仍然悬在城墙上,扎了数支羽箭的娇躯摇摇欲坠,鲜血连珠般滴下.
方才魏军弓箭手转向清瑶,使得蜀军云梯部队压力骤减,连连攀上潼关,故而弓箭手已将目标移回就近的云梯.但现在当他们见到清瑶挂在城墙上无法动弹,怎会放过机会.姜维和邓艾骇然发现,一时间,千百枝羽箭直冲着清瑶射去.
二将想到下一刻,清瑶惨遭攒射,如刺猬一般死在城头,心中皆痛得无以复加.然而他们难以援手,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城头,期冀着奇迹的发生.
天空突然暗了几分.
星彩抬头,望见遮蔽太阳的箭幕,全部表情立即凝固在脸上.
“清妹!”星彩撕心裂肺地喊道.
难道这就是终结吗?
在巍峨的潼关城头,清瑶的身躯显得如此娇小,如同一只初飞的雨燕一般.迎着风雨雷电展翅,看似那么脆弱和令人心疼.
谁可知晓,那娇小的身躯中,蕴涵着多么百折不回的决心与意志?!
星彩,邓艾,姜维记得,在一次次险死还生的战斗中,主帅如何将自己看似旺盛得用不完的生命力同战友们分享,让所有人都充满了胜利和生还的自信.
而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在危急关头信任主帅,或是依赖主帅,带领他们渡过难关。
他们从来不敢相信,竟能有敌人能在战场上取走主帅的生命.
他们如何会相信,今天,竟会是那个例外?
猛然间,清瑶嘹亮的长啸响彻在潼关上的天空.雨燕腾空而起,又一次在秋风中振翼.
趁着一跃之力,清瑶用力将手中画戟刺入城墙,并就着画戟的反弹之力向上翻了一个筋斗.郝昭和魏军骇然发现,清瑶已腾身于城墙之上,而那片黑压压的箭幕亦被她完全抛在下方.
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郝昭尚没有发出任何命令,已有魏军攒在城墙边缘,纷纷举起手中的各种武器.一时间枪尖如林,竟要令清瑶一落在城头便被枪林刺成蜂窝.他们自认占尽先机,清瑶无处可避,但凝望着清瑶在空中翻腾的身姿,他们皆禁不住心生怯意.这看来无法可解的枪林,真能战胜这位可敬的敌将吗?
只是不容他们多想,雪亮的银光已耀花了他们的双眼.
青釭剑凌空出鞘,下一刻,十来支长枪被削去了枪尖.魏军大骇,禁不住纷纷后退,抬眼望去,手持青釭剑的清瑶已伫立在城头.
见到那势不可挡攀城而上的敌人此刻如魔鬼一般站在面前,离得那么近,又望着那可怕的三尺青锋,魏军心头大震,不但不敢向前,更纷纷退后.
清瑶浑不在乎其他,她的双眸如电般地盯住郝昭,令这个坚忍不拔的将领心中一阵恶寒,仿佛成为了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
“逃跑”这个念头终于征服了郝昭的全部意志,但未及他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清瑶又一声清啸,挥剑直向他劈来.
走不了了!
郝昭突然爆喝一声,举起盾牌挡在身前.周围士兵也一声呐喊,抄起各种长矛盾牌,试图堆集在主将的面前.
清瑶的青釭剑,寒光从未有今日之盛.所到之处,枪,剑,盾尽皆摧折.她感到左侧有钻心刺痛,原来是一支长枪刺入了她的左肩胛,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强劲无匹的冲力下,竟将那持枪的士兵带了一个趔趄,长枪脱手.
这一剑,断天下刃,谁能阻挡.
清瑶见到左右护卫尽去,前面便是郝昭,她今日最后的目标,
也许也是她这一生最后的一个目标.
她看见郝昭左手提起一枝长枪向自己刺来,似是要逼迫自己躲避长枪而停下这一击.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她猜想郝昭一定也在笑,笑自己竟在走投无路之际妄图拿同归于尽来吓退清瑶.
而她今朝不就是为着同归于尽而来的吗?
清瑶微微侧身,避过心脉要害,任长矛从肋下刺穿,直透纤腰.她想起了诸葛亮当初”不得亲身犯险”的叮嘱,可叹,这一侧身已是她对这一叮嘱唯一的回应了.
与此同时,那轻灵的雨燕已带着一片残影掠过了郝昭.
……
郝昭的头颅滚落在城墙上,他的双眼仍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但已永远失去了光彩.
清瑶侧转身,她面色如纸般苍白,全身血透衣衫,还有两支长枪插在身上.她娇躯显得那么弱不禁风,可是这一刻,魏军全部呆若木鸡,有谁敢上前?
片刻,恐怖的死寂.
只是,在战场生死之际,任何等待都会有尽头.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飞来,清瑶竟没有闪开,或是根本没有想去闪避.羽箭从腰间贯穿,自后喷出一股鲜血,清瑶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身躯激颤了一下.
如同一叶落而知天下秋,魏军瞧出清瑶已近枯竭,这才壮了胆子,挥舞各种兵刃向她杀上.
清瑶凝望着杀来的敌人,脸上露出了安详的笑容,却已无意再去闪避.
一面大盾不知从何处探出,灵动飞舞之间,将魏军的枪剑一一挡回.清瑶见眼前绿影闪过,知道来人是谁,她的身躯软软倒下,倒在星彩的怀中.
清瑶的意识已经模糊,她仿佛听见星彩嘤嘤的哭泣声,她仿佛看见前方不远处,刚登上城楼的姜维和邓艾正在发疯似地挥刀砍杀,
她仿佛看见潼关城墙各处,蜀军都在狂呼呐喊中争先恐后地登城.
心中涌起的安宁,吞噬了她全部的力量.
潼关攻破了!
东西蜀军的生命要道打通了!
丞相,当初清瑶承诺与您会师于关中,清瑶做到了!
星姐,当年关羽将军和关平将军未能实现的愿望,我们实现了!
将士们,再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清瑶已神智迷离,隐隐约约间,似乎望见她多年前去世的亲生母亲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似乎感觉到母亲正温柔地抚着她如镜的长发,似乎听见母亲在对自己喃喃低语。
“好孩子,你累了,歇息一会儿吧。”
娘亲,您从小对女儿的嘱托,女儿已经做到了,可以问心无愧地来见您了!
黑暗,
终于吞没了清瑶最后一线意识,她合上双眼,便在星彩怀中宁静地睡去。
潼关城头的魏旗已被纷纷掷到关下。厚重的西门被士兵用力推开。
诸葛亮望见招展的旌旗碧绿一片,星彩,姜维,邓艾的身影出现在队列最前方。
背后的秦川蜀军已是欢声遍野,但诸葛亮,赵云,魏延等人仍然在翘首企盼着,他们期待着的那个玄衣黑甲,手仗画戟的熟悉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姜维和邓艾向诸葛亮行礼。诸葛亮第一次见到二将,但从历次战报中,知晓二人文武双全,皆是当世英才,随清瑶出生入死,屡立战功,遂感激地还以恭敬一礼。
星彩纵马而来,诸葛亮,赵云,魏延见星彩满面悲痛,泪痕未干,皆感大事不妙。
“清瑶呢?”众人争先问道。
星彩眼圈一红,伏在马上又哭泣起来。诸葛亮看到星彩身后,躺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清瑶,手中羽扇登时坠在地上。
她身上的兵刃已被拔出,并接受了粗略的止血治疗,但她已经流血过多,不但透过衣甲,更从担架下涓涓滴下。
月英从人群中抢出,她上前探了一下清瑶的气息脉搏,遂脸上现出焦急,立时吩咐左右医官将清瑶抬去抢救了。
诸葛亮突然双膝跪下,向清瑶被送去的方向深深一拜。一时间,数万蜀军在旷野上拜倒了一大片。诸葛亮连叩三次头,才呆呆地站起,他已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而在他的身边,赵云,魏延,关兴,张苞,王平,张嶷,所有那些有泪不轻弹的蜀汉男儿,此刻皆已泪痕满面。
想当初,汉水一别,相约关中会师,何曾想,会师之际,她已是垂死之身。
……
清瑶感到自己身处一片汪洋之中,头顶是厚重的铅云,四周皆是滔滔大水,滚滚洪流.而她如置身一叶扁舟,无助地在浪涛中颠簸飘零,忽而被抛上波峰浪尖,忽而坠入波谷,任凭如山一般的巨浪冲刷着她的心灵.
初始,清瑶忽觉心中轻松.一直沉沉压在她心头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她也再不用诚惶诚恐,惧怕自己的一念之间断送千军万马.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一时间海阔天空,即时被寒彻骨的海水时不时地淹没,也成了畅抒心怀的美好点缀.
然而当滚滚洪流一次次冲刷着她的心灵时,无数记忆深处的暗礁被激荡,也浮出海面,一幕一幕在她眼前翻动,恍若隔世.
她仿佛见到已分别数年的,爱她如掌上明珠的外祖母,舅父,舅母;
仿佛见到始终看不见笑容的母亲,如清泉涤石一般秀丽精致的面容,却年纪轻轻,两鬓如霜;
她仿佛见到她从未见到过的父亲,一个母亲每每提起便会潸然泪下的英雄,
和母亲在无数个童年夜晚中向自己讲起的,父亲的故事.
她仿佛见到义母马云騄,正在为她缝补下一件出征的战袍;
仿佛见到义父赵云,给她一次次严苛训练的同时,细心地照顾着她的寒暖病痛;
她仿佛见到丞相诸葛亮,每每在智慧的十字路口为她指明方向;
仿佛见到从小陪伴的星彩,只要在身边,就会令她鼓起勇气,面对一切险阻的好姐姐.
随后,浮现在眼帘的是伯父马超,李严,姜维,邓艾,和那些惊心动魄,却又流光溢彩的征途岁月.
眼前的景色突然变幻得快了一些,她见到更多并不熟悉,却同样真诚的面容.
魏延,张嶷,廖化,马谡,关兴,张苞,王平,还有更多,数不到尽头.
她仿佛听见他们的呼唤,她蓦然惊觉,呼唤声传来的方向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七彩斑斓,光怪陆离的景象全消失了.她又被一个人抛在茫茫海天之间.
清瑶突然感到难以呼吸,放眼望去,视线尽头看不到一片陆地的景象令她骤然心慌起来.
她想着去驾驭扁舟,在惊涛骇浪中冲出去,周围却都是翻滚的浪涛,哪里能辨明任何方向?.
凛冽的朔风,冰寒的海水仍不绝地向她袭来.她感到全身快要冻僵了,仿佛下一刻便要被一个浪头抛入大海的深处.
可清瑶面对绝境又不止一次,岂会轻易放弃,她双手一起攀住了扁舟,随着小舟一次次地被浪花打翻,又浮上水面,周而复始,仿佛没有一个尽头。
她此时突然觉得周身的可怕伤口,忽然一起疼痛起来,清瑶感到身体一阵激颤,
好似全身的力量便要离她而去一般。
她不愿,不愿就此沉入海底,不愿孤独地留在一个无人的天地。清瑶忽然见到船上的一根绳索,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过绳索,将自己绑在了船上。
于是,潮起潮落已与她无关。她抱住小船,仿佛抱紧了心中向往的那片疆土。不论浪涛带着她去到那里,抑或是寒风将她冻僵,都无法夺走她这一生最宝贵的记忆。
清瑶突然感到一股涓涓细流涌进她的心田,这细流无比温暖,丝丝缕缕地沁入全身,仿佛一身的创伤在这一刻皆被抚平。
大海平静了下来,浪花开始变得温柔。清瑶感到自己躺在船上,任清风拂过脸颊。
她突然感到无比舒适,人也变得慵慵懒懒的,连手指头都不愿动一下。
她终于陷入了最深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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