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1 18:27:56 字数:9090
清瑶,星彩,邓艾,姜维一同走在回洛阳府邸的路上.
也许是因为清瑶那番肺腑之言,士兵们次第拾起刀剑,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一场兵变危机暂且平息了,但深切的忧虑仍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波何时便会袭来.
而似乎下一场风波已经在眼前了.四人走近清瑶的府邸,但见得门口聚集了一大群民众,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见到清瑶四人走来,百姓和士绅遂让出通道,目送着清瑶他们走向府邸.清瑶在人群的注视中非常不自在,而每个人的眼神都非常复杂,有惊讶,有不安,更有无穷的疑惑.
门打开了,清瑶踏入门口,便有门卫上前通报,东吴有使臣来,正等在府内.听到这个消息,清瑶四人的脸色又一阵发白.
议事厅内,蒋琬邓芝坐在东首,西首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书生.门卫早已通报姓名,来人是东吴张布,乃是吴名臣娄侯张昭的三子.东吴派如此重臣来洛阳,可见此次出使的分量.
“张布前来不为其他,就是来接清瑶姑娘回建业的!”见到清瑶,张布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众人脸色大变.在这么敏感的当口让清瑶去东吴,只怕是立刻坐实清瑶对蜀主有异心的谣言,而当清瑶身在东吴,又让中原蜀军的军心归于何处?
即使这些都不计较,星彩,姜维,邓艾又岂肯轻易与清瑶分离?
清瑶脸色惨白,她未及回答,姜维已怒斥道:”你是来施离间加害主帅的吗?”
张布坦然道:“我知道此事必令张布被疑为别有用心的小人,但我既然到这里说出来了,就做好了被你们砍的准备。
实不相瞒,当初郡主执意让清瑶姑娘归蜀,陛下和太夫人便没有赞同过,拗不过郡主才答允的。可是清瑶姑娘的名分迟迟未得公开,
陛下以为诸葛丞相另有顾虑,因而一直不曾将清瑶姑娘的身世公布与众,便希望清瑶姑娘能安心在西蜀生活。”
突然张布语气转为激愤:“多年来,陛下和太夫人对清瑶姑娘十分牵挂。后来太夫人知晓清瑶姑娘在阳平关和潼关接连身负重伤之后,更是每日寝食不安.陛下也非常吃惊,清瑶姑娘岂能被派上战场拼命?!前些日子听说关于清瑶姑娘的非议沸沸扬扬,
陛下和太夫人立即遣张布来洛阳探望。陛下和太夫人特别关照了张布,如果发现蜀主和诸葛丞相没能出面保护清瑶姑娘,令其饱受谣言折磨,则必须接回建业。
张布此来,发现荆襄宛洛到处都是关于西蜀朝廷猜忌清瑶姑娘的传言,而未见蜀主或诸葛丞相出来说过一句话。因而,
张布此来,便是冒着万死也要接清瑶姑娘回建业!”
姜维被张布一番慷慨陈词驳得哑口无言。邓艾接道:“此间诸人皆恨不能为主帅分忧。伯约如此激动,便是怕先生此次前来,反而坐实谣言,更令主帅难堪。
我们皆为主帅出过主意,希望主帅离开洛阳是非之地,好生静养,可主帅深恐前线军心浮动,城池难保,故而不肯离去。
吴帝和太夫人欲接主帅回东吴亦是一片关怀,但万一主帅执意不走,反在此间落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如何是好?”众人听邓艾说完,纷纷点头,府门外人山人海的情状着实可怕,不知众人见清瑶与东吴使者密议之后,
还会生出多少可怕的猜测!
张布凛然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布想请问邓将军,清瑶姑娘至今盘桓于洛阳,难道只是她牵挂士卒之心使然吗?
恐是诸位也生怕前线生变,借着清瑶姑娘的好心顺水推舟的吧。”
张布说完,众人脸上皆现羞愧之色。虽然一直在竭力告诉自己,凡事必以清瑶的处境为首要考量,但又有谁愿意眼看北伐战果丢失?
在内心深处,每个人都还是希望清瑶能留在洛阳统领全局的。
星彩叹了一口气,道:“先生教训得是。星彩不否认,我们不愿北伐前功尽弃,但没有人会为了守住北伐成果而羁清妹于是非之地。
今天早上,我们还竭力劝清妹放下洛阳军务,速往长安。”
张布道:“既然诸位还稍有心挂念清瑶姑娘,那么张布便斗胆在此为姑娘做这个决定!要脱离漩涡需要脱个干净。难道长安或者成都就不是是非之地了吗?
张布请清瑶姑娘尽早决断,尽早返回建业。只有东吴才没有人来猜忌姑娘,才是真正的远走高飞!”
星彩,邓艾,姜维脸色大变。张布刚才一席话不免令生疑,
莫非东吴是来借机令清瑶背蜀投吴的?
张布不难猜到众人心中所想,冷哼了一声道:“诸位想得好复杂,莫非想扯上城池国运不成?
你们想把这些都压在清瑶姑娘肩上,是不是啊,人渣!”
众人虽然只是一时间的心思,也已令各自羞愧不已。这下听到张布尖锐的说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发烧了,竟让张布一声痛骂,无言以对。
“我可以坦率跟诸位说,陛下和太夫人想得很简单,当初是将好端端一个人交给你们的,也就要知道她现在一切完好。如果蜀主和诸葛亮愿为清瑶姑娘担当,她何至于如此走投无路?若是那样,张布拍手走人,陛下和太夫人各自安心。诸葛亮要清瑶姑娘带兵北伐,陛下诚惶诚恐地出兵支援,连襄阳都交到你们手中了,还要怎么样?清瑶姑娘为西蜀拼下那么多城池,你们莫非还不知足?陛下让张布向各位直言,荆襄宛洛诸城,一个也不会向西蜀讨要,要的只是清瑶姑娘完好。至于西蜀如何守住荆襄宛洛,那是蜀主和诸葛亮应该操心的事情,莫要本末倒置,欺人太甚了!”
张布说得激动,脸泛红潮。清瑶听见舅父和外祖母的一片舐犊之心,感激不已;又想起此间军心浮动,危如累卵,如何舍得便去?只觉柔肠百转,心如刀绞,泪珠扑漱漱地滚落。
众人一言不发。蒋琬和邓芝从一开始便始终沉默,想是这番话,张布已经向二人坦言了。
星彩叹息道:“清妹,我觉得张布先生所言在理。你去成都和长安我们都还是放心不下,就赶快去东吴吧。那里没有这许多是非,你舅父和外祖母能好生照顾你,我们倒还放心些。”
听星彩说完,众人皆是一声长叹。再如何不舍,也不得不承认,这对清瑶是最好的出路了。
可清瑶凄然道:“可清瑶如何放心大家,放心前线将士!”
众人听得动情动容,星彩心中一酸,登时两行珠泪滚下,哽咽道:“傻清妹,都到什么时候了,你还是放不下吗?荆襄宛洛能守则守,不能守大不了从头再来又有何妨?张布先生说得对,这些城池都是你拼下来的,如果你在这场风波中有个什么意外,蜀汉即使握着关中又于心何安?之前我们商量的时候,总还是畏首畏尾,现在真是什么都别想了。清妹,抛下一切,去建业吧!”
清瑶军中诸将,星彩最有威望,见星彩这么说,众人遂再无疑虑。齐齐跪下道:“请主帅珍重,早作决断。”
张布突见众人齐声劝清瑶抛下军务,远走高飞,明白其情真切,备受感动,颇悔方才出言无状。他岂不知,清瑶若离开洛阳,只怕军心立变,前线都市危殆,星彩他们的性命也必将处于奇险之中?他望向清瑶,见她泪痕满面,神情凄苦,也知她正在去留难舍之间煎熬。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静立一旁,企盼清瑶最后的决定。
漫长的沉默,唯有清瑶自己能打破。
“张布先生,能容清瑶考虑一夜吗?”她喃喃地说道。
张布轻声答允。他明白,清瑶愿意仔细考虑此事,已属得来不易,再说他该说的也说了,除却等待还能如何呢?
更何况,今日众人齐劝清瑶的场景让他对清瑶的战友们感到放心,等到明天应该无妨吧。
辞别众人之后,张布便即告辞。清瑶知道外面围观者众,故而同众将一道护送张布直透人群,然后吩咐蒋琬和邓芝护送张布回驿馆。
只是外面似乎人更多了,攒动的人头,纷杂的低语,映衬在昏黄的夕阳中,令清瑶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她一言不发地垂头回到府内,任门卫在她身后将大门紧紧地关上。星彩,姜维,邓艾皆发现,清瑶的脸色白得吓人。
“清妹,你还好吗?”星彩骇然去扶清瑶。清瑶手摆了摆示意无事,然后向众人投去一个疲惫的笑容。
“我们回去吧。”
不待众人回答,清瑶已自向客厅中走去。她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无比萧瑟。
众人又坐在了客厅之中。仍然是一片可怕而寂静的沉默。刚才清瑶叫来一个侍卫,吩咐了几句,像是要安排什么。而侍卫离去之后,清瑶以手支颐,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
“主帅……”姜维和邓艾呼唤了几声,但清瑶仿佛沉浸在神往的思绪之中。直到几个侍卫端进一个八仙桌,摆上一壶酒和四个大碗。
这是做什么?姜维,邓艾望着星彩,见星彩也是一脸困惑。她叫了一声清妹,只见清瑶忽然站了起来,信步走到圆桌边,三将会意,遂一起走上,围住圆桌。
“清瑶此番北伐,感到最幸运的事情便是结识了邓艾将军和姜维将军,”清瑶凝视着二将,含笑说道,“清瑶年轻鲁莽,行军谋策皆多有不周,每一次皆是二位将军的鼎力相助,忍受着清瑶一次次不近情理的军令,才能保得清瑶每战不致闪失。”
姜维和邓艾疑惑难消。战阵上通力合作,执行军纪原本是分内之事,再说清瑶哪一次军令不近情理来着。二人忐忑不安地听着清瑶说下去。
“今日清瑶有一个请求。我不想二位大哥误以为是军令,便当这是小妹对你们的求恳。二位大哥一路上都细心照顾着清瑶,我请求你们今日千万要答应。”
二将听清瑶语气有异,心知今日的求恳必不同寻常。然而清瑶并没有说下去。
此刻侍卫已经将四个酒碗满满地斟上。清瑶一言不发,取来一把匕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割在白玉般的手臂上。鲜血顿时汩汩滴落在酒碗中。
清瑶稍止血流,便端起酒碗,向姜维和邓艾郑重地说道:“清瑶想请二位大哥歃血为誓,今后无论何样情况,永远效忠蜀汉,矢志不渝。”
清瑶话音刚落,二将脸色皆变了。姜维惊问道:“我们早已立誓生死追随主帅,主帅亦早知我二人此志坚如铁石。今日何处此言?”邓艾口吃道:“究究究竟主帅有何心结?”
清瑶浅浅一笑道:“二位大哥无需担忧。你们也知晓清瑶心结,便是不放心前方将士军心。清瑶相信丞相和当今陛下,万万不会加害我,只是将士们都不相信,我也无计令他们安心。二位大哥一直是最知我心的,清瑶但望二位大哥能放心,矢志效忠我朝,也能稍慰我心,别无他念。”
这番话听来在理,但仍然无法令姜,邓二将放心。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星彩,只见星彩沉默着,却也取过一把尖刀,割腕歃血。
二将深知星彩与清瑶交情莫逆,胜似亲人。而今既然星彩似乎放心,他们也稍稍安下心来。遂双双歃血,四人一齐盟誓饮酒。清瑶似乎松了一口气,展颜向二人嫣然一笑。
“多谢二位大哥。”清瑶笑道,“如今清瑶有一事,想请你们连夜去办一下。”
姜,邓犹心神不宁,但听清瑶分派任务,本能使得他们立即将杂念抛在脑后,聚精会神地听来。
“丞相向关中各城邑都派遣了援军。我担心诸如今日之事也会在其他地方发生。能否请姜维将军前往虎牢关,邓艾将军前往新野,约束三军,令其与秦川友军通力合作守城,在丞相攻下长安之前确保前线无虞?”
姜维,邓艾听明白了指令,也知道此事的确重要,连夜出发也无异议,只是,他们皆隐隐觉得此番离开清瑶,万分放心不下,似乎有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行吗?”
清瑶见二将犹豫,又问了一声。姜维和邓艾连忙答应,随后各自向星彩望去。
“我会照顾清妹的,”星彩道。出于对星彩的信任,二将便即领了军令,消失在斜阳余辉之中。
但见得二将去得远了,清瑶仍然怔怔地望着窗外缓缓降落的夕阳。星彩见清瑶看得出神了,上千揽住清瑶,道:“清妹,在想什么心事吗?”
“夕阳好美,”清瑶神往地说道,“以前我怎么从来没这么觉得呢?”
星彩努力笑道:“日头落了,明天还会升起,往后岂会没有机会赏落日呢?为了今后漫长的岁月,清妹你一定要多多珍重啊。”
“是吗?”清瑶侧过秀脸,在夕晖的掩映下,一时间笑得秀丽无伦。星彩虽从她九岁起一直看着她长大,竟至此刻才觉察到,清妹已不经意间出落得如此美丽出众。
“当然,”星彩疼爱地笼了笼清瑶的秀发,道,“听星姐的话,明天就跟张布先生去建业吧。以我们姐妹之情,往后如何会没有重聚的时刻?既然清妹将虎牢关和新野托付给姜,邓二位将军,就放心将洛阳交给我吧。”
清瑶嫣然一笑,不置可否,忽然说道:“星姐还记得小时候带着清妹偷酒吃的往事吗?”
星彩想起如画往事,不禁开怀。清瑶刚到蜀中的时候,赵云和马云騄死死管着她,不但不让她习武,更不让她沾染军中习气,如饮酒划拳等。许多禁戒都是星彩带着她破的。
“我们好久没有好好饮上一杯了。如今难得清静,何不如抛开一切烦心之事,今夜让我们一醉方休呢?”
星彩点了点头,执起清瑶之手,二人一齐出去后花园采摘鲜花,将客房布置起来。不到片刻,但见房中花团锦簇,芬芳四溢,便如闺中情境。而侍卫也领了吩咐下去,已备起一桌酒菜,既有川中爽口菜色,也有江南清淡小碟。清瑶和星彩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的成都,二人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一时间,无论是漫天飞舞的谣言,还是涌动于无形的暗流,皆在二女的脑海中仿佛消散无踪。
不知不觉间,几个时辰就这般飞也似地过去了。
直到星彩忽然问了一声,清妹,我一直不知道你和你娘亲的往事,你能告诉我一些吗?清瑶又陷入了神往的回忆。
“娘亲经常跟我说起先帝,”清瑶说道。她从未见过生父,出生至今只奉过赵云为父亲,故而说起刘备,仍以先帝称之。“说他是个出身贫贱却胸怀大志的英雄。那年先帝赴甘露寺招亲,便是那孤身敢闯龙潭的勇气已令娘亲心折。后来同先帝结识之后,先帝给娘亲诉说了他曾踏足的神州各地,那是娘亲从未看见过的宏大的世界。毕竟东吴立国数代,志向只在割据江东,江东对于他们来说便是全部的天地。因而,当娘亲走进先帝诉说的那个更广阔精彩的世界时,心便完全被先帝带走了。”
“那个世界当时并不属于先帝,而先帝仅有从东吴借来的南郡为家。他也告诉过娘亲,自己的志向是让这个正被曹魏乌云笼罩的世界重现光彩。娘亲说,愿意追随先帝踏遍海角天边,追寻他心中的志向。后来,娘亲跟随先帝回到了荆州,在那里度过了两年光阴。”
星彩入神地听着,她知道最后的结局,但无论如何,故事的开端总是美丽的。
“然而,娘亲并不知先帝的志向有多高,征途有多漫长坎坷。她所想象的只是简简单单地与夫君在征途中朝夕陪伴。但是到了荆州之后,娘亲突然发现生活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先帝很少陪伴娘亲,也似乎很少需要娘亲的陪伴。为了壮大荆州的力量,先帝整日价揽贤士,招士卒,理政务。不论是为留住一个人才,接待一个使者,甚至慰问一个战死士兵的亲人,先帝都能够日夜不归。而娘亲一次次备好家宴满怀希望地等他回来,却总是独守空房而终。娘亲隐隐觉得,先帝当年向她展示的这个世界其实只属于先帝本人,而自己从不曾在其中有一个位置。”
“娘亲曾经想努力走近先帝的身旁,可是她骇然发现,自己和先帝其实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中,彼此几乎没有交集。占据先帝全部生活的是国事,外交,军备,政务,而娘亲却对此一窍不通,更觉得无比枯燥乏味。久而久之,先帝同娘亲话题非常少了,有时候每隔一个多月才回府看一次。娘亲在那时候开始怀疑她当初的选择,也开始怀念东吴的生活。”
关于孙夫人嫁入荆州及其最后离去的故事,星彩从前大多是从父亲和关羽,赵云等人口中得闻的。大致是说孙夫人心总想着东吴,并非先帝同道中人,在孙夫人返东吴一事上更怪罪其背弃先帝,不念夫妻情义。如今听清瑶娓娓道来,竟是另一番隐情。想孙夫人当年以十九岁妙龄嫁于先帝,更在返回荆州途中救先帝于危难之际,感情何等深厚。至于后来劳燕分飞,又岂能全怪罪于孙夫人身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两年,有一阵子,忽然先帝开始重新关心起娘亲来,竟一连数日陪伴娘亲,令娘亲骤觉得回到了在东吴招亲,洞房花烛之际。只可惜这般良辰只持续了十来天,然后先帝便一去不返,杳无音信。娘亲等了先帝一个多月,多方打探,才知道先帝已经远去西川。她曾经重新燃起对未来生活的希望,骤然再次堕入孤独的深渊,如何能承受?后东吴派周善来见娘亲,谎称外祖母病重,娘亲便毫不犹豫地回去了。”
“真难为你娘亲了,”星彩感慨道。孙夫人离去的那日,因为欲携带刘禅同去,惹了一出截江夺斗的冲突,更令蜀汉君臣对孙夫人备加指责,只是孙夫人其中的委屈,又有谁人念及?
“娘亲回到东吴之后,立即知晓外祖母病重的消息乃是虚传。然而这已不重要。娘亲因为重又回到自幼生长的家园,同外祖母,舅父团聚,其中喜悦相比起荆州的孤单和委屈,不可同日而语。娘亲一时即打消了返回荆州的心思,更试图忘却同先帝的那段姻缘,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直到三个月后,娘亲发现怀上了我。”
“原来是这样……”星彩恍然道。
清瑶浅浅一笑,接着说道:“后来我便出生在建业。娘亲见到我,不免想起先帝,也动了返回先帝身边的主意。可是她转念想到自己在荆州遭受的冷落,以及因为当初曾试图带回刘禅而与荆州重臣的嫌隙,担心一旦回去,也许反而害了我。加上那时舅父和外祖母皆视我如掌上明珠,她便让我留在了东吴,也向先帝隐瞒了我出生的消息。”
“一切从最初看来都是那么平静,但骨肉连心,血浓于水。娘亲毕竟对先帝有情,当她每日见到我,更不免想起先帝。尤其是先帝后来在入川是遭逢困厄,军师庞统战死,娘亲想到先帝孤单,身边无人陪伴,心中肝肠寸断,几度想回去,却总因犹豫而未能成行。一年以后,先帝转危为安,取得西川全境,娘亲却觉得她在先帝最危难的时候远走高飞,已然背弃了当年生死相伴的誓约,再也无法提不起勇气回到先帝身边。其实再过得一年,便发生了吴蜀屯兵对峙,划湘水分荆州的军事冲突,吴蜀同盟早已名存实亡,而舅父与外祖母也万万不会允许娘亲再去西蜀了。”
言者动容,闻者惊心。星彩听着一段曾经传为佳话的良缘终于化为东西永隔的惆怅,也为曾经的那对璧人无限惆怅而伤怀。
“那年我四岁,而从那时起娘亲便开始异常严格地教导我,无论国事,政务,军略,外交等等,皆请朝中名士传授,更亲自授我武艺。我懂事得很早,也许是因为从小很少见到娘亲笑容的原因罢。许多严格甚至严苛的课程训练,我都承受下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相信有朝一日娘亲会告诉我的。等我再大几岁,娘亲便开始向我讲述关于先帝的一件件事迹,并告诉我,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回到先帝身边,代替娘亲去陪伴先帝走完那段为了实现光复天下的征途。”
“娘亲时常对我说,她当年懵懂,根本不明白终生陪伴先帝完成志向这句话的分量。日后她虽然心念着守住承诺,却仍然恋栈从前在建业的那种无忧无虑,闲情雅致的生活。娘亲说,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尝试着去理解,去接受,去走入先帝的人生,因此最终之能在心门外徘徊,直到分道扬镳,留下永远的亏欠。所以娘亲要我去学习所有能帮得上先帝的才学,并时常叮嘱我,以后须要抛下一切自私和懒惰的念头,去全心全意地追随先帝去迎接任何考验。”
“清妹!”星彩紧紧地握住了清瑶的手,星眸中已噙满了泪水。对于清妹,星彩一直内心隐藏着许多问号。为什么她从小就像大人一样坚强;为什么她坚持要自己教她武功;为什么她总是时不时地陷入沉思,仿佛背负了许多心事;为什么她在北伐路途中如此决绝,如颍川和潼关这般令人望而却步的强敌雄关,她拼上了命都要去战胜!答案在此刻全然揭晓了,竟是缘自于二十余年前她娘亲的一个未实现的承诺,继而如枷锁一般,自清瑶的幼年便沉沉地套在她的脖颈上,拖拽着她去往最艰险的征途,并永远只能向前,无法回头。
“只可惜娘亲并没有看到那一天,吴蜀便爆发了最后致命的战争。”清瑶叹道。
不消多说,那便是吕蒙袭荆州及陆逊烧连营,对所有蜀汉将士皆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彝陵战后,娘亲以为先帝殁于阵中,数日内哭晕过去多次。后知先帝在白帝城一病不起,便派侍女将我送到白帝城,想让先帝见见亲生女儿。不料我到白帝城之时,先帝已病逝,而我则被丞相安排,由父亲收养至今。几年之后,清瑶才得知,娘亲在听闻先帝病逝的消息后,便投长江自尽了。”
星彩不觉已泪湿襟衫,谁能想到,那一直微笑着鼓舞战友士气,一直以其乐观开朗感染身边人的清瑶,背后竟有这么一段坎坷的往事。
清瑶一直出神地怀念着往事,忽然凝视着星彩,认真地说道:“是娘亲的嘱托支撑着清瑶一路走来。如今先帝的国家仍然在征途之中,胜败难料,我又岂能坐视如今的成果,因为我的缘故竟要再一次失去?!”
话题骤然变得沉重,星彩觉察到了,脸上表情瞬间凝固,清妹想说什么?
“今天见到张布先生,清瑶忽然觉得身处娘亲当年的抉择之中。那时娘亲选择了重归乐土,虽有片刻欢愉,代价却是一生无法偿还的亏欠。我本是为偿还这亏欠而归蜀的,但若今日,我重蹈娘亲的覆辙,因怯懦逃避而令先帝的基业,娘亲的心愿倾覆?若回到建业,清瑶又有何面去见娘亲?!”
星彩见清瑶斩钉截铁,断了返回东吴的全部念头,心中不喜反慌,惊问道:”那清妹在此处饱受煎熬,如何了得?”
清瑶道:”星姐不需要为我担心,我已经全部想明白了.”
清瑶说自己已有打算,星彩本该觉得高兴才是,但此刻她却感觉说不出的害怕.
“不论乱臣欲以清瑶之名作乱,还是权臣因清瑶而坐卧不宁,皆是因我而起.便是中原军万千战士,四方士绅,心中挂念,胸中激愤,也皆是为了我.无论清瑶身在何方,他们心中存了念想,各种危险的杂念便会源源不断,防不胜防.只有当清瑶不在,所有人才会息心,而息心方能息灾.纵使怀念清瑶,也必能听从丞相号令,不致有太多闪失.”
星彩骇然听到清瑶言语中透出死志,登时惊得张口结舌.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清瑶.
“清瑶想,也许当天我死在潼关会更好.我真的好舍不得你们,好想同你们再次驰骋疆场,同你们在这条征途上继续走下去.然而,当我的存在不但不能帮助伙伴们,反而会给他们带来莫大的危难,更辜负娘亲对我的一片期许时,我想,该是清瑶离别的时候了.”
“清妹,你千万不要!”当星彩从惊骇中反应过来,猛然站立起来,试图抱住清瑶.她本能地感觉,除了立刻制住清瑶,没有第二种方法能挽救她走向绝路.
只是星彩站立起来的一刻,竟感觉全身酸软无力,眼前一阵发黑,涌起无限睡意.她惊觉清瑶不知何时已在她的酒中下了迷药,一惊更甚.清瑶今日行事如此决绝,怕是心意已决,而星彩深知,清瑶决意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曾回头.
“清妹,不要……”星彩无力地坐倒在桌边,她仍试图去伸手阻止清瑶,但已敌不过无边无际的睡意.
见到星彩在迷药的药性中沉沉睡去,清瑶嘴角露出欣慰的微笑,眼神中却犹带着丝丝缕缕的牵挂。
“星姐,你我情同姐妹,却从未义结金兰,因为清瑶的生命无法承受同生共死的誓言。”
她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在灯火的掩映下,她徐徐从怀中取出一粒鲜红的药丸。
“丞相,父亲,姜维将军,邓艾将军,战友们,清瑶曾经因你们而无限留恋这个世界,但此刻我必须走,因为我的存在将给你们带来无穷的灾难。”
药丸坠入酒中,顿时整杯酒皆荡漾着醉人却危险的嫣红。
“哥哥就拜托你们照顾了,你们一定会令他成为一位有为的皇帝。”
她仰起脖子,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舅父,外祖母,原谅清瑶无法平安归来,也许这打从开头便注定是一条不归之路。”
她骤然感到胸腹皆传来剧痛,好似五脏六腑一时间皆翻腾过来一般。她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灯光掩映出那张清丽面庞,已全无血色。
“请恕清瑶失陪了。”
清瑶视线变得模糊,手中的酒杯坠在地上,无比清脆地裂成了碎片,一如她此刻的生命。
当黑暗抹去她全部意识之前,她仿佛看到客厅的大门被打开,仿佛看到门口跌跌跌撞撞冲进一个身影,她想要分辨出些什么,但无尽的黑夜已吞没了她的世界。
闪入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锦衣男子,当他见到清瑶徐徐倒下,见到地上的酒杯碎片和桌上触目惊心的鲜血,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只听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叫道: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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