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10-2 18:47:17 字数:10451
又一个漆黑绝望的不眠之夜.
清瑶静静地躺在洛阳宫殿之中,她的面容仍然精致唯美,却早已失去了生命的痕迹.身躯亦是冰凉如水,一如这隆冬寒夜的温度.
子时已过,在冰冻三尺的冬夜,人们已纷纷安歇了,但宫殿中仍然灯火通明.
刘禅如一尊雕像一般地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妹妹安详的面容.
自从十年前去往白帝城见父亲刘备的最后一面,刘禅再也没有离开过成都,甚至连他都不会料到自己竟然会不远万里地来到洛阳.
只是那天,一直身在前线的诸葛亮突然返回成都,告诉自己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原来同他一起长大在成都的清瑶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原来领兵于千里之外的她正身处一场可怕的政治漩涡中心,而唯一能出面解救清瑶的只有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刘禅觉得这个世界变得非常奇怪----有什么事情是丞相都解决不了,反而要靠自己的呢?
“陛下迟早必须成为这个国家的表率,谁都无法代替.臣亮谨遵先帝遗诏,此生必事事为陛下分忧,但有些事情,臣是无法替陛下担当的.清瑶自幼便为先帝的遗志,陛下的国运尝尽辛酸,费尽心力;历尽艰险.如今清瑶有难,臣望陛下能挺身而出,翼护自己的亲妹.”
刘禅从来没有兄弟姐妹,从来身边只有长辈,和像长辈一样的文武官员,从小饱受各式各样的说教,竟至于生了逆反心理,更加无为.也因为此,他的内心中始终接受了自己是低能儿,永远无法做成任何大事的强烈自卑.骤然间被告知,自己竟有一个妹妹,而她此刻安危竟需要自己来保护的时候,心中震撼仿佛闪电划破夜空.这是他此生中第一件自己觉得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于是刘禅迅速收拾好行装,急急赶路前往洛阳.这一次,他连朝夕相伴不离的若干玩物都抛在了成都.他骤然发现,那些玩物,相比起亲生妹妹的安危,实在是贱如粪土了.
只可惜,当他赶到洛阳时,竟仍然晚了片刻,更触目惊心的是见到清瑶就在他眼前倒下.当夜他拼命呼唤救治,闹得满城皆知.后来蒋琬,邓芝连夜赶到,才集合起军中和洛阳城中的大小医官齐集抢救.
然而,清瑶死志坚决,所用毒药竟是无法可解的鹤顶红.任凭群医竭力施救,试遍了洛阳府库中的诸多名贵药材,仍无济于事.直至天明,清瑶竟至气绝,周身亦已冰凉.
众人恸哭震天之余,纷纷劝刘禅节哀顺变,尽早安排后事.刘禅如何肯得,直抱着清瑶的身子,不许旁人触动分毫.众人见刘禅如此痛惜清瑶之逝,先前对他的种种怀疑责难已化为无限同情.终于有医官从府库中翻出先汉皇室所用的驻颜丹,
让清瑶含在口中,可保十日身躯不坏,同时拼命翻阅书籍,寻访民间,找寻任何一线可能的救治方法.这才令刘禅平静下来。
刘禅并不知,驻颜丹并非续命灵药,又岂能帮助救治?不论星彩,蒋琬,邓芝并众医官,早知清瑶已逝,只待阖棺。所谓十日之期,只不过聊以安慰,期待十日过后,刘禅情绪稍稍稳定,再予筹备后事。
一转眼十日过去了。清瑶仍然安详地躺在宫殿中,她服毒自尽的消息却已不胫而走。从士绅,百姓,军队,甚至东吴使臣张布一行,无不为清瑶之逝扼腕痛惜。然而他们见刘禅不远千里只身来到洛阳,此刻又不眠不休地每日守着清瑶,亦感其真诚,只叹造化弄人。若是刘禅早得半日赶到,悲剧何至上演?
此外,当刘禅拒为清瑶发丧,众人心中也存了一线希望,支持着他们同刘禅一起日日守着清瑶,翘首企盼着奇迹的发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清瑶十日之前早已气绝,这十日的等待也只是聊尽人事而已。而再过得这个晚上,十日之期将届,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面对清瑶已逝的冰冷事实了。
“陛下,明日便让清妹入土为安吧。”星彩劝道。
那日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清瑶迷倒,第二天醒来后惊闻清瑶已气绝,痛悔交加之下,数日中不知哭晕过去多少回,更屡屡生出自尽相随的念头。然而她读到清瑶的遗书中,特别关照要她好好活下去,并照顾在成都实无亲人的哥哥刘禅.星彩柔肠百转,岂忍令清瑶最后的希望落空?
星彩虽然早已允诺嫁于刘禅,但那毕竟是诸葛亮一力促成,自己与刘禅相交并不深.她欣赏刘禅心地善良,但更多地无奈于他的种种软弱,无为和胸无大志.今番她万万没有料到刘禅会赶来洛阳,而短短几天中,刘禅对清瑶的担当和坚持也令星彩感觉脱胎换骨了一般.
于是,最初的几天过去之后,星彩便努力地让自己从悲痛中挣脱出来,转而安慰仍然难以自拔的刘禅.
刘禅听到星彩的呼唤,呆呆地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又凝望着清瑶.
“我不会让妹妹离开我的.”他喃喃地说道.
星彩想起清瑶,眼眶中又有泪珠在打转.她咬了咬嘴唇,凄然道:”清妹已经去了,你要振作起来,才能让她泉下安心啊!”
这是刘禅一直竭力否认的残酷事实,此刻闻言,刘禅忽然哇的一声痛苦出来,双手紧紧抱住头,任星彩安慰了半天,才复又睁开红肿的双眼望着她.
“星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刘禅哽咽地说道.
星彩满面怜爱地摇了摇头:“陛下能在纷纷扬扬的流言中信任清妹,不远万里只身赶到危险的前线,挺身而出为清妹遮挡风雨。便是自古历代名君,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怨只怨天意不公,清妹福薄,未能等到陛下来到。陛下何苦为此事自责?”
一想到清瑶若再等得一天半天,便能守得云开月明。然而此刻,却已与她阴阳永隔。如此强烈而残酷的反差,令星彩又禁不住拭泪。
刘禅怆然道:“真的,这次为了妹妹,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的想做一件事,想帮一个人。一个曾经活生生在我身边的,有情义有血肉的好人。真的,以前我只知道自己先是父亲的儿子,再是蜀汉的皇帝,但这样的身份好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帝王之家,希望我自己只是自己,但那么多年了,我都已经忘记了我自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突然猛地握住星彩的纤手,泣道:“当我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妹妹,而妹妹正需要我保护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这正是我要的生活的意义,去像一个平凡的长兄一样去照顾自己的弟妹,而将来更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就是这么简简单单,都能给我许多力量。”
星彩垂泪点着头。刘禅第一次向自己诉说这么多。虽然单纯朴素到不像一方帝王的身份,但其中真情流露,强胜过万篇慷慨激昂的诏书。她温柔地坐在刘禅身边,任刘禅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然而下一刻,刘禅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声泪俱下地说道:“只是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好不容易让我找到生存的意义,又要这么无情地将她夺走。别人都说我的皇位多么宝贵,拿这个做文章闹得满天风雨,但是真的,我这个皇位便是让给我妹妹也是天经地义,如果这个能让她苏醒过来的话!也许这是上天在注定我这辈子永远都是一个无能的人,无论是别人要我做的,还是我自己想做的,终究都一件也做不到!”
说着,刘禅又抱着头痛哭了一阵,半晌才又向星彩望去。星彩也已泪流满面,但眼眸却清澈地望着自己。
“过去的事情再也无法挽回了,无论陛下能否自拔,皆已于事无补,”星彩凄然道,“然而,陛下可有想过。您当初因为不愿挑起这个国家的职责而选择了逃避,虚度了这许多光阴,才是您今番无法挽救清妹的原因吗?”
刘禅心头大震,他颤抖着听下去。
“陛下可知道,人世间有何事是能未卜先知到来临的?多少悲欢离合,上天入地的抉择,都是在不经意间到来,事先又有谁能有准备?就像陛下说自己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有找到值得自己去努力的人和事,但真待到陛下要做一件事,保护一个人的时候,您可曾准备好,有足够的力量去做到呢?”
“当初,清瑶还在洛阳苦苦支撑的时候,最期待的及时雨便是陛下出面担当。
那时传言已到成都,并且明眼人皆知确有此事。但是,陛下既没有去查实此事,也没有像丞相出师表中寄望的那样去询问郭攸之,费祎,董允先生,采取平息风波的措施。那时候陛下但凡一句话,说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会绝对信任清妹,一切谣言都会立刻遁于无形,清妹又如何会被逼上绝路?!”
这一刻,刘禅心中痛悔交集,心中一想到是自己的无能害死了清瑶,真恨不能立刻死了,好过将来无数个日夜的良心煎熬。当他便要再一次沉入下一场抱头痛哭的时候,他的手却被星彩无声无息地握住了。
“清妹没能等到这场及时雨,”星彩凝望着刘禅的眼睛说道,“但是未来还会有无数个需要陛下担当的时刻,需要陛下去保护的人,那时候,陛下会不会重蹈覆辙呢?”
当听到星彩这么说,刘禅愣住了。一时间,仿佛有一股滔天洪流冲进他的脑海,翻涌起无数散碎的记忆碎片。那一个个浑浑噩噩的日子浮现在心头,竟如一把把刚刀一样,锉得他心中阵阵剧痛。何曾料到,他自暴自弃的代价有朝一日竟会由他最爱的人所承受,由此而生的心债,更会伴随他一生无法偿还。这样的伤痛又何以复加?
“我还来得及挽救吗?”刘禅望着星彩,怔怔地问道。
星彩点了点头:“古人皆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陛下还年轻,只要有心,何愁无法成为明君?且不说昔日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故事,便说清妹能以十年之功修成如此文武韬略,为什么陛下就没有信心呢?”
刘禅凄然道:“那我还来得及挽救妹妹的生命吗?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立誓,从此每天都会像你们期待的那样去努力去做,便是再苦再难也不在话下。”
星彩听到刘禅说到清瑶,悲怆再一次袭来。她转身拭去泪珠,执起刘禅的双手,
强笑道:“清妹不会离开我们的。她会一直在天上与我们同在,保佑我们渡过危难险阻。她也会看着陛下将来成为一个有为的君王,和星彩一起在强国兴汉的路上越走越远。陛下,振作起来,让清妹将来在天上能一直开心,放心,好吗?”
刘禅听星彩这般说,心中冰凉,他转眼向清瑶望去,热泪又滚滚而下。星彩万般怜爱地守着他。她明白,当刘禅真的要压下悲痛化为力量去迎接未来,便是要强迫自己接受清瑶已不在人世的这个事实。这毕竟是他十天来都不敢承认的残酷事实,此刻终于要强迫自己面对,如何不痛断肝肠?其实,星彩这些天来,不也常抱着自欺的念头,总觉得清瑶仍然在自己身边么?
“清妹,你曾因牵挂我们,一次次从鬼门关挣脱回来。如今你哥哥已经来了,更因你而脱胎换骨,再也没有什么需要你担心的了。如今所有人都为了你的噩耗而悲痛欲绝,你难道这一次真忍心撒手而去吗?”
星彩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顿时自嘲似地笑了笑。人死如何能复生?
她强忍悲痛,对刘禅说道:“明天清妹便要入殓了,今夜让我们再陪伴她一宿吧。”
刘禅凄怆地点了点头,任星彩执起自己的双手,一起走到清瑶的榻边,最后一次在她的身边坐下。星彩凝望着清瑶的面容,任往昔的一幕幕浮现心头,从成都郊外顽皮的嬉戏,到清晨起早舞剑迎接朝阳;从建宁初阵到汉水誓师,从新野鏖兵到麦城许愿,从颍川决战到潼关会师;征途中那一番番风餐露宿,一程程深夜行军,抢渡河流时激起的浪花,沙场鏖兵中翻涌的烟尘,仰攻城池的矢石如雨,皆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星彩抚摸着清瑶的脸颊,试图将那张柔弱似水却又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坚强的容颜永远镌刻在心中。
骤然,星彩的指尖停住了。她的全身激颤,仿佛觉察到了什么极重要的变化。
她猛地缩回手。下一刻,星彩和刘禅一齐难以置信地盯视着指尖上的那滴水珠。
他们凝神望去,只见两行泪珠正从清瑶长长的睫毛下渗出。
此刻二人心被悬到了嗓子眼,当他们伸手一探后,竟止不住惊喜的泪水泉涌而出。
原来清瑶沉寂已久的身躯,又现出了微弱的呼吸与脉搏!
究竟因为驻颜丹竟有解鹤顶红剧毒的药效,或是因为众人的诚心祈祷感动了上苍,抑或只是生命的奇迹,如今又有谁人计较!
抢救恢复了,纵然是深夜。所有医官和朝臣火速再一次聚集到宫殿中。更多军士,士绅,百姓,摩肩接踵地涌到宫殿门外。冬夜的寒风中,每个人目光中都燃烧着希望的火焰,直到鲜红的旭日再一次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腾而起。
数日之后,当清瑶再一次睁开双眼,见到映入眼帘的刘禅和星彩,仿佛瞬间明白了全部。未及起身,泪珠已扑漱漱地落下。
“哥哥……”她只唤得一声,便被刘禅紧紧地拥入怀中。
“妹妹,一切都过去了……”她听到刘禅泣不成声地呼唤,“哥哥在这里了,什么都不要怕了……”
清瑶被刘禅拥在怀里,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只感到阵阵暖意涌入她冰封已久的心灵。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哥哥的臂弯如此有力,也第一次感受到能依靠在亲人臂弯中的温暖。自从四岁起,娘亲将偿还亏欠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人能够依靠,反而只能以自己柔弱的肩膀承担着所有人的期望。一路走来,已疲惫不堪的她,此刻已止不住热泪滚滚,一如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星彩在一旁欣慰地看着.看着她如今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终于携手闯过这场可怕的风暴,迎来雨过天晴,长虹贯日,心中说不出的喜欢.她此刻对这个国家和这群可爱朋友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因为她已毫不怀疑洋溢在他们之间的真挚情义,既能冲破生死阴阳的挂碍,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
曾经笼罩在中原大地的风雨平息了,艳阳又一次高悬在晴空,令这个洛阳的冬天充满暖意.
清瑶被刘禅和星彩彻底下达了禁足令,必须在府中静养过完这个冬天.对于两次同鬼门关擦肩而过的清瑶,他们已断断不容半点闪失.刘禅没有忘记当天在清瑶病榻前的承诺,愿以自己今后岁月完全改头换面来换取清瑶的生还.
如今上苍既然垂怜,已将亲妹赐还给他,他若不诚惶诚恐地恪守承诺,怕是苍天不容了.于是这些天,刘禅成天跟着星彩在各处跑来跑去,观摩星彩如何主持大小军政事务.
不过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故而除了为学习而提问之外,一概不曾干预.至于他亲自出现在军营中这本身对士气的鼓舞和执行力的促进多么有用,他却并不知道.
除却禁足令外,星彩也挡住了大多数访客,只推说清瑶虚弱,再过得一个月才能做事.不过今日这位客人却是例外,星彩和刘禅更是一齐将他引到清瑶房中.
“丞相!”清瑶见到来的是诸葛亮,又惊又喜,又不禁百感交集.
汉水一别,不觉已过去了一年多,前尘往事此刻浮现心头,竟恍如隔世.她已得知,若非诸葛亮从长安前线星夜赶回成都,刘禅又岂会在此地?
诸葛亮又一次如新城那般在最紧要的关头挽救了自己.
“别起来,坐下罢.”诸葛亮平静的声音中透出关切,“我不太放心长安,所以没有和陛下一起来.抱歉来晚了,害得你受尽了苦.”
清瑶笑着摇头,“清瑶一直同星姐和哥哥团聚在一起,怎么可能苦呢?还有丞相,虽然不在身边,却一直心系着我,在这么紧要的前线激战中,还不远千里地为清瑶去成都来回奔波.”
诸葛亮笑道:”不怕你见怪,当初我差一点就犯下大错,以长安军务做借口而对你的处境视而不见.回想起来,那天决定回成都面见陛下,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却说那日蒋琬和邓芝遣使去长安告之清瑶身世的流言,
诸葛亮立刻预感到事态的严重,
也早早预料到了后续最坏的发展.
他先让使者回话,让清瑶返回成都,或留在洛阳但绝不可过问军务.然而他也明白清瑶的性格,要她真的潇洒放下是难上加难,必须要及时出面为清瑶解围.
他先准备自己亲自出面,但随即想到自己同清瑶一样,都是手握重兵的重臣,都有功高震主的嫌疑.再说自己并非西川本地人士,难保西川士族不趁机诬他和清瑶合兵叛乱,闹出事端实在防不胜防.一念及此,诸葛亮立刻明白,只有刘禅能解此危厄.他知刘禅,此人心地善良,但向来没有主见,不免逢事风吹两面倒.若要争取刘禅出面,寻常使臣恐怕不够了,必须自己亲自返回成都,当面劝说才行.
可是,眼下长安围城战正进行到紧要时刻.虽然长安已成孤城,但城中尚有三四万军队,张郃,曹真,郭淮等名将坐镇.而蜀军在分出数万军队补充荆襄宛洛防务之后,只有五万人进行围城.这般兵力对比下,若诸葛亮突然离开长安,军心浮动,而城中魏军做困兽一斗,则长安蜀军的危险不容忽视.因而当诸葛亮将急返成都的打算告诉马谡和长史杨仪之后,二人皆大惊失色.
“丞相千万不可求小义而舍大义啊,若因军心动摇而使长安魏军反攻而出,北伐大事危殆!”杨仪谏道。
马谡虽然不像杨仪那样觉得长安战事高于一切,但他也有自己的疑虑。
“丞相觉得陛下靠得住吗?往返成都大约两个月,若劝说陛下又不顺利,岂不两头耽误大事?”
诸葛亮岂不知此刻返回成都的种种隐患,然而诸如杨仪和马谡的顾虑,他已经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回。此刻既已做了这个决定,便再不动摇。正如他第二天召集全部将领的临别叮嘱一般。
“清瑶正遭逢一场大难,她是为了先帝的遗志,北伐的大业,为了我们才遭逢这场大难的。”
“如果她愿意,她随时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
但是清瑶不会这么做,她会一直坚持在洛阳。
因为她将我国北伐梦想成败,征途上万千士卒的生命全都担当下来了。
就像她从上庸一路浴血奋战到潼关一样。
我们能今天站在长安脚下,皆是因为清瑶,
她,一个十九岁女子,毅然担当了这个国家千万臣民的兴汉之志。”
“所以清瑶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没有什么借口能让我们放弃她,因为她从来没有放弃我们!
即使北伐的战果可能全部失去,我们也不能放弃清瑶。
放弃了她,我们就放弃了良知,这个国家和军队就失去了赖以立身在天地之间的根本。
那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如今便是我们要出来担当的时候了。
我必须回到成都,将清瑶的身世和处境如实告诉陛下,并尽我所能令唤醒陛下,
这是我不可推卸的担当。
陛下必须实现他作为一个哥哥和作为一个帝王的责任,挺身而出,包容并保护清瑶。
这是陛下不可推卸的担当。
而在座的各位,必须要以你们的智勇,有力打击长安的敌人,让我大军继续凯歌高奏。
这是诸位不可推卸的担当。”
“从没有一个国家,一支军队的强大能指望在一个人身上。无论这个人是我还是清瑶。
我们的力量是存在大家每个人心中,握在大家每个人手中的!
今天是对我们的考验,对蜀汉的考验。从北伐开始的时候我就说过,最关键的一刻迟早会来.
而我现在告诉你们,现在最严峻的考验已经到来了!
我希望,我也相信我们能够每个人都担当起来,一定能和清瑶一起赢得这个考验,
我们将来一定会为我们今天渡过的难关而自豪,
那会是我们作为一个蜀汉光荣战士的最好诠释。”
那个满载真情与牵挂的故事,此刻从诸葛亮口中娓娓道来,激荡着清瑶的心怀。
“丞相,谢谢您,谢谢大家……”清瑶感动地说道,”有那么多人对我的关爱,清瑶实在太幸福了.”
诸葛亮笑道:”快别这么说.你和我们大家之间还需要分什么彼此?其实,说来还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清瑶微笑摇头道:”若不是丞相的教诲和周密安排,清瑶什么事情都做不到的.”
诸葛亮道:”我此刻说要感谢的并不是你在关中的节节胜利.你知道吗?这次我离开长安以后一直担心前线会出什么差池,
可前些天我回到长安,看到的情景却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原来三军在得知原委之后,军心空前高涨,诸将还将”为公主而战”的字眼绣在了军旗上.张郃,曹真这一阵子好几次试图出城袭击我军,都输得很惨.长安守军已折损到不足一半,应该挺不了几个月了.”
这喜讯连清瑶也所料未及,她想到长安将士为了自己竟能激发出如此潜力,感动之余,心头似乎激荡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令她心驰神摇.只听诸葛亮的话语声声入耳,徐徐揭开她的疑问.
“如今,回顾当时离开长安时的种种犹豫,都有些触目惊心.
二十几年了,我在先帝身边做军师,然后成为蜀汉的丞相,每天做的都是和各种各样的敌人斗智,比拼尔虞我诈,使出一个又一个的所谓奇谋来战胜对手.
久而久之,连带着自己的视野,习惯,性格都被这样的工作影响,看出去的世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是我算计你,便是你算计我.整天感觉危机四伏,如履薄冰.整天紧绷着神经,不知不觉地将本性遮掩住了.
然后,不知不觉地去影响先帝,影响三军,影响这个国家,
结果是让整个国家都围绕着强大的敌人转,生活在无法捉摸的压力之下,而不能活出自我.”
清瑶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丞相的话从来都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此刻更涌动着许多沁人心脾的真谛,让她仿佛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想来,她自己不也一直将母亲的嘱托放在心头首位,并为之紧绷着神经活到如今,对许多人生中沿途的景致视而不见吗?
“我那天决心向三军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都在惊讶说话的是不是自己.但当我不再被敌人的计谋牵住全副心神,转而去尝试着相信我们的将军,士兵时,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如今的事实你也看到了,陛下和三军这么好的状态是我之前根本不敢想象的.这是我在先帝托孤之后近十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么让我振奋和充满信心的国家,全都是因为你才得以实现的!”
清瑶不好意思地低眉一笑.诸葛亮忽然若有所思地道:‘你可曾听过先帝和曹孟德煮酒论英雄的故事?‘
清瑶点了点头,如此脍炙人口的典故她岂会不知?
‘曹孟德当时称先帝为并世英雄.二人后来都成就了一番伟业,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曹孟德的座右铭是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你可知道?‘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清瑶答道.
诸葛亮点头,然后说道:‘先帝,也就是你亲生父亲,一生可以以他的一句临终遗言概括.你可知道?‘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清瑶说着,忽然若有所悟.
‘嗯‘,诸葛亮说着,他看着清瑶的眼睛说道:‘只有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本心,才会真正领悟你亲生父亲这句话的意义.而我在过去二十多年潜心于兵家诡道之间,不知不觉之间,事事更多是遵循曹孟德的道路去做的.这就是蒙蔽本性的害处.若非是你,我还会循着这条错路去继续引导这个国家,让我们的道路越走越窄.今日我谢你对蜀汉的再造之德,是你完全受之无愧的.‘
‘谢谢丞相,‘清瑶仍然沉浸在对诸葛亮方才那番话的思索之中,忽然听到诸葛亮答谢自己,遂逊谢,‘其实清瑶若非多蒙丞相方才的教诲,对那些道理也全然不知.‘
诸葛亮轻叹了一声,抚了抚清瑶的肩膀道:‘好孩子,这正是我格外不放心你的缘故.距离我们上一次在汉中交谈,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越来越担心你,希望和你能有机会再谈谈,只是我们分隔关中两侧,插翅难过,好不容易等到会师,你又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清瑶温柔地笑了一笑.现在既已雨过天晴,一路走来的种种苦楚早已化为温馨的回忆.
‘清瑶,你舅父,外祖母,和东吴的亲戚待你如何?‘诸葛亮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清瑶吃了一惊,她不假思索地答道:‘舅父和外祖母待清瑶如掌上明珠.‘
诸葛亮微笑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么你义父义母待你如何?‘
清瑶动情地答道:‘父亲母亲视我如己出,恩重如山.‘
诸葛亮羽扇一摇,笑道:‘那么我待你如何?‘
清瑶道:‘丞相对清瑶实有再造之恩,从清瑶第一天入蜀,便处处为我设想周到.清瑶感激不尽.‘
诸葛亮笑道:‘你不怪我没有当时便与你哥哥相认,却反而让你拜子龙夫妇为义父义母?‘
清瑶笑着摇了摇头:‘丞相是关心清瑶,不想让清瑶背上帝王之后的负担,而能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尤其是当蜀汉弱小,前途未卜,丞相不想让清瑶去经历乱世兴亡的残酷,去承受复兴汉室这个包袱.当初舅父和外祖母非常反对娘亲让清瑶修炼武艺,
学习军政,也是同样的一片关怀之心.清瑶岂能不知.‘
诸葛亮感动道:‘好孩子,真难为你能这么理解我们.‘凝望着清瑶的眼神中流露出万般怜爱.
‘我想,正因为你生来便受到身边人的关爱,因此你天性纯善,对身边的人也皆有一片纯粹的爱心.你待孟获妻小,待你义母云騄,待你伯父马超,待姜维邓艾将军,待寻常士卒,抑或是待陛下,处处透着这般赤诚与纯善.这是你最可贵的人格,唤醒了陛下,改变了三军.”
清瑶不知诸葛亮想说什么,惟有认真地听下去.
“你今年只有十九岁,你本应自由自在地去做一些你喜爱的事情,追逐一些少年人的梦想.在一种宽松的环境中继续茁壮成长,继续完善你的人格.然而,这一年多来的军旅生涯中,我却看见你为了实现你娘亲地愿望而一直将自己逼得太狠,一直为别人而活着.如此这般揠苗助长,对你实有莫大的害处.”
“我当时看到你在颍川的种种冒险部署,就觉得你背负着许多心事,年纪那么轻,就事事都当作拼命一般去做,好像过了今天也许就没有明天一样.那时我便日夜盼望能早日见到你,担心有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但我万万没有料到,之后短短几个月里,你竟然两次几乎性命不保.”
诸葛亮此刻句句说中清瑶的心事,令她被感动激荡着,一时间觉得头脑空白如无一物,惟有诸葛亮的话语声声入耳.
“这是我今天最想对你说的.一个国家有自己的兴衰荣辱之道,但绝不可能要求一个人去承担.你不亏欠蜀汉什么,你娘亲也不亏欠先帝什么.当年你娘亲回了东吴以后,先帝同我谈起她,有的只是感激和愧疚.感激你娘亲在芳龄下嫁,并为先帝背井离乡到荆州.愧疚自己为了兴汉大业只能抛下儿女私情,令你娘亲一次次地失望.先帝说,戎马生涯不适合你娘亲,而他最渴望的便是兴汉大业早成,风风光光地把你娘亲接回来.后来发生的生死离合悲剧,只是苍天不佑,造化弄人,你娘亲何苦将过失揽在自己身上,继而让你来承受呢?”
清瑶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诸葛亮的话语如和风送暖一般,吹入她心底每一个冰封的角落,吹散了漫长的冬天,催生出无数早春的嫩芽,昭示着那些冰寒岁月的永远终结.
“当初我和子龙只希望益州天府能成为你的另一个家,让你简单快乐地生活.我想,你舅父也一定是怀着同样的愿望.后来见到你竟然自行让星彩教你武功,我便对子龙说,既然这孩子有如此天赋,不如倾囊相授,让她学会一身本领,今后在乱世中防身自保也能派得上用处.当初让你试着去带领上庸的军队,也是出自于这个想法.我还特别叮嘱要你凡事切莫勉强,自身安危为上.若是知道你竟怀着那么多心事,更带着拼命的念头,我和子龙岂会让你去走这一条险路?”
清瑶想到诸葛亮当初对她珍重安危的再三叮嘱,心中感激不尽.此刻听诸葛亮屡屡说到义父,脱口而出道:”父亲现在还好吗?”
诸葛亮目光忽然暗淡了几分.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了?”清瑶见状有异,大惊问道.
“所以说我告诉过你,珍重自己便是珍重他人,”清瑶惊疑不定地听诸葛亮感慨着,“永远不要拿生命来儿戏。你以为是舍己为人,却料想不到你自戕生命对于爱你的人造成的代价,并不一定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你义父前些天在长安军中病逝了。得知你服毒自尽的消息,急火攻心……”
“什么……”清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诸葛亮,但盼从诸葛亮的眼神中读出些许希望。但见到诸葛亮眼中也淌下清泪,顿时心中冰凉。
但听得扑通一声,清瑶跪倒在地上。房中只回荡着她难以压抑的痛哭。
诸葛亮默不作声地将清瑶扶起坐下,一手轻轻地拍着她颤动的肩膀,一时找不出话语来安慰,只能让时间渐渐愈合这别离的伤痛。
他望向窗外,见明月在天,向人间洒下柔和的银光,禁不住暗自许愿,愿人间真心能通,真情能酬,似这般凄怆别离的悲剧,再也不会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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