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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寿春烽烟.2

作者:滨海雪原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即便如此也没用的.我们的军粮有一大半被水淹了,即使将抢出来的干粮全部拨给北进军,也最多只能支持八千人,一个月的口粮.而我们若要在寿春重新建立城防,安顿百姓,加上从东吴调派军粮支持此间大军,所有事情至少三个月才能完成.清瑶,我们抢回墉桥又有什么用?张郃有三万人,后面还有司马懿的六万人,谁能带领八千饿着肚子的士兵挡住他们?”

陆逊问起”谁能”,众将皆沉默了.在这么悬殊的力量差距面前,再如何悍不畏死的将领都只能认命.谁都知道,即使一时心血来潮带兵北上,最终也只是让八千士兵送死而已.

看来结论已经很清楚了,孙权长叹一声,便要下令班师,但此刻……

“清瑶愿往.”

自孙权带陆逊并一干将军全部愣住了.

他们早已听闻过清瑶以两千军平定云南,以及以三万军克取关中的辉煌战绩,皆知清瑶的本领远在寻常将领之上.如果此刻清瑶主动请命,岂不意味着她将有办法打赢这场看似不可能的阻击战呢?

然而,伴随着冉冉升腾的希望,他们也知道,让清瑶出战实在不妥.

“清瑶?你不是处于停战协议中,不能出战吗?”陆逊问道.

清瑶微笑着摇了摇头:”停战协议是为了百姓生计,岂能此时反拘泥于停战协议而不顾此间百姓呢?”

这是徐庶昨天向她提醒的道理。当时虽觉震撼,但那时因为她从来不曾思考过寿春的百姓生计,因此对这道理的理解依然模糊而抽象。然而,当一夜过去,大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的情景就如此真实地在眼前时,一切是与非都变得泾渭分明,坚若磐石。

因此,虽然眼前交战的双方都不是自己的主公,清瑶也已明明白白地找寻到了战斗的意义,并愿意为之而冒上九死一生。

“丞相,这难道就是您让清瑶来东吴寻找的答案吗?”清瑶的脑海中不免闪过这个念头。她又清晰地记起了诸葛亮的临别赠言:一切从心,诚实面对。一念及此,清瑶再不犹豫。

“清瑶,陆逊感谢你愿意为东吴上阵拼杀。”陆逊认真地说道,“可是你本是来东吴探亲的,使你跟随大军到这里来已是失礼之至,再让你身入险地是万万不行的。即使东吴在这里一败涂地,我们也不会让你上阵,否则你让陛下良心何安?”

此刻帐下众将也不觉红了脸。他们内心是不想放弃寿春的,也的确从清瑶的主动请缨中看到了保住寿春的希望。但陆逊谢绝清瑶出阵的理由于情于理都无法辩驳。两难之中,帐下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刚才孙权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猛地站起说道:“清瑶,你还想着为那些百姓拼命?你忘了昨夜那书生怎么出卖你的吗?”

清瑶想到昨夜一幕,眸光不禁有些黯然,叹道:“他见自己女儿受辱,情急想出的下策,也无可厚非啊。若清瑶有难,舅父想必也会一样做的吧。”

孙权一怔,周泰忍不住插嘴道:“陛下想这么做可难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同孙权,清瑶聊天,已知道了这件事情。

孙权和清瑶奇怪地看着周泰,他到底想说什么?

“周泰的意思是,陛下要找出一个比清瑶姑娘更美貌的女子给那魏军,只怕找不到。”

帐下哄堂大笑,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孙权莞尔,不料这莽汉倒也诙谐。清瑶晕生双颊,女孩儿家,听别人夸赞自己美貌,总是开心的。

孙权止住笑,正色道:“瞎扯够了,我主意已定。周泰,叫禁卫军来,带清瑶回帐,好生照看。丞相,准备班师吧。”

陆逊鞠躬答应,营中隐约有叹息声,但大多数人已认同了班师的决定。

周泰走到清瑶跟前,说道:“清瑶姑娘,回去罢。”他方才心中也经历过一番斗争,然而对于周泰来说,眼见这个小女娃儿上阵送死是万万不可能的。

“周将军!”清瑶突然说道,“你不是一直对清瑶取走襄阳一事耿耿于怀吗?如今清瑶愿北上阻挡魏军,为东吴守住寿春,不是正还了这个人情吗?”

周泰听清瑶突然提起此事,顿时脸涨得通红。孙权大怒道:“周幼平,你真的这么胡说过?”

周泰大慌,吃吃地答道:“当我没有说过好了。”这句话便是默认自己说过的了。

孙权横了周泰一眼,走下来拍了拍清瑶的肩膀道:“这完全是两回事,襄阳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千万不要过意不去。能助你北伐成功,舅父心里高兴得很,可明白了?”

清瑶回眸,凝视着孙权道:“清瑶请缨,其实也是为了自己。不论是不是有襄阳一事,这次清瑶若袖手旁观,任舅父伐寿春无功,清瑶都会良心不安的。”

孙权和陆逊神情耸动。他们无法理解清瑶缘何为这浑不相干的战争良心不安,但他们知道清瑶向来颇有见地,所言必有深意。

“若是舅父此番轻易放弃水患中的寿春,天下百姓必然将穷兵黩武,漠视百姓,遇难辄退,自私自利等一干罪名加于舅父。以后舅父再欲北上中原逐鹿,还有谁会信任,拥护,迎接舅父?岂不令这一战赔上了东吴全国的信誉和名声?这一战归根结底是舅父因清瑶而打的,若反而给东吴带来这么沉重的代价,清瑶良心如何平安?!”

果然,清瑶言毕,孙权和陆逊的脸色刷的白了。一经清瑶点破,眼下这个看似身外之物的寿春城,原来根本放弃不得。而区区寿春城的弃保决策问题,更成了无数古人至理名言的缩影.

<孙子兵法>开宗明义第一篇即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三略>云:纯柔纯弱,其国必削;纯刚纯强,其国必亡。夫为国之道,恃贤与民。

<老子>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

为国之道,永远不能为征伐而征伐.兵道说到底,是实现一个国家抱负的最终工具,用之须慎之又慎.因为一旦你举起了兵道的武器,天下人都会明白这个国家的抱负是什么,值不值得拥护和跟随.

同样,一旦兵道的武器被举起来了,便意味着国家已经认定了这个方向,百折不回.因此要将出鞘的剑收回去,也绝不是可以随兴而为的.否则必落下一个穷兵黩武,只顾私利的骂名.

每一条征途都是布满荆棘的,也有很多看似合理的放弃理由,断不会有人来指责你.只有极少数的人会认定目标,知难而进,虽可能会遍体鳞伤,甚至九死一生,但只有这样的人,身上才会闪耀着夺目的原则光辉和人格力量,在芸芸众生中卓然不群,令天下人倾心归伏.

“不愧为刘玄德之女!”

每个人都禁不住涌出这个念头,他们如今望向清瑶的目光已是充满了敬佩.这个看似年轻且稚弱的少女,早已以自己的身体力行为他们作出了榜样.为什么当初她会冒着千难万险从上庸一路打到潼关会师,

却在战局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同魏国和议停战一年!

“需要守住淮北三个月,清瑶,你能立下军令吗?”半晌,陆逊徐徐开口.

清瑶郑重地答道:”清瑶愿立军令,如使命不成,甘当军法!”

孙权已是热泪盈眶,上前一把将清瑶抱在怀中,哽咽地说道:”好孩子,难为你替舅父想得这么周到!”

他忽然扶着清瑶的双肩,动情地说道:”舅父知道当年你家丞相令你出征时从不让你立军令,

也一直叮嘱你不要勉强犯险.这次舅父惭愧,说不出这些话来了.这里几万士兵的性命,全靠你守住淮北三个月了.”

清瑶嫣然一笑道:”舅父放心,清瑶会有办法的!”

孙权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军令状你立与不立区别不大了.你说得对,如果今日放弃灾民撤走了,以后东吴将再无颜奢求任何人的拥护.你舅父和陆伯伯都不会走,我们就赌上东吴的国运留下来,如果你失败了,舅父会很快来到地下陪你的,知道了吗?”

清瑶见孙权说得动情,心中也激荡着感动的暖流.她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请舅父和陆伯伯派兵吧.”

孙权还想说什么,但知道此刻千万句珍重都已苍白无力了.他对陆逊说:”把我们能给的都交给清瑶吧.”

陆逊点了点头,说道:”所有抢出来的干粮都拨给你,能供给八千士兵一个月,剩下的,就要你自己想办法了.淮南吴军会先靠那些打湿的粮食先支撑几天没有问题.

另外,军中有一千匹战马,也会全部交给你的.”

孙权道:”周泰是我最忠实可靠的卫士.凌统久经沙场,智勇双全.他们是东吴军中武艺最高的勇士.我让他们帮你,从大军中选八千精兵,一起北上!”

清瑶感谢孙权和陆逊的周到安排,帐下,凌统已出列,和周泰并肩而立.

“凌统拜见主帅!”凌统朗声道.他随后猛地扯了一下周泰.周泰一怔,似乎老不情愿地说道:”周泰也拜见了.”

周泰从清瑶来建业的第一天就跟她过不去,为个面子一直憋着,如今要他叫清瑶一声”主帅”可是千难万难.但清瑶浅浅一笑,不以为意,她如何没有看到,周泰的表情,其实满是兴奋喜悦.

不知为何,帐下其他吴将其实都巴望着被点上,如今皆怅然若失,羡羡地望着周泰和凌统.

商议已定,清瑶即对二将说道:”半个时辰之内,请二位将军点好士卒,在校场候令.事不宜迟,我们直发墉桥.”再对陆逊说道:”多谢陆伯伯替清瑶置办军粮,我们要先走了,中午整点到墉桥交接行吗?”陆逊鞠躬答应.

紧要关头,整个东吴军营全部围绕清瑶出征之事奔忙.八千精兵不到半个时辰已在校场列队完毕.按照清瑶的吩咐,所有人都只带随身武器,其余辎重一律等中午在墉桥交接.

清瑶非常准时,恰好半个时辰的时候,她赶到了校场,士兵们一阵欢呼.

“刚才探马回报了,徐质,费耀的魏军正夹墉桥驻扎。不仅淮北桥头有人驻守,他们还占据了白鄂山,这里是通往墉桥的必经之道。”

清瑶向二将简述了一番。

凌统和周泰神情凝重。看来魏军不笨。

“所以要过墉桥先要占白鄂山,凌统将军,你同我一起领军去攻。”

凌统应声领命。周泰怒道:“为什么撇下我?”

清瑶瞧了瞧周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淮南白鄂山是一座并不起眼的矮山,以勇猛著称的魏将徐质领军两千正驻扎在山上。

他和费耀奉张郃之命率五千骑兵星夜赶路,终于抢在吴军有所觉察之前冲过墉桥,然后掘堤放水。那夜,望着白浪滚滚向南轰鸣冲去,他们说不出的惬意。因为张郃曾告诉过他们,只要放水成功,吴军即使不被全淹也必撤兵,而这场大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给他们了。

二人都不是笨蛋,也知道防备吴军反攻。前夜那些走舸便是他们放出的。然而他们是骑兵行军匆忙,所携船只有限,不敢像关羽在水淹七军后那样挥船大举追击。他们的小股船队更主要的任务是打探战场情况,以及东吴军的动向。

一夜下来,虽然派出去的战船被吃掉好几条,但他们已确知寿春城和攻城吴军全部遭殃了,而寿春城东的吴军大本营也已严重进水,遂弹冠相庆。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很简单了----守墉桥到傍晚等到张郃的主力部队,然后不论收回寿春还是追击吴军,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中。

夹河驻扎的主意是费耀出的。一来淮南一片泽国,唯一通道经过白鄂山,不守白不守。二来,守墉桥也不需要五千人全上。最重要的,当东吴发现北上通道有两处障碍时,必会大为沮丧,反击的积极性也会遭到重挫.

因此,此刻当徐质发现东吴数千人面目狰狞地向白鄂山杀来时,大吃了一惊。他部下皆存了不战拖到傍晚的想法,对这一仗是打得不情不愿,士气也因此大打折扣。

好在攻山毕竟不易,已经扎好了营栅的魏军哪怕只有两千人,要将吴军挡过傍晚也是游刃有余。战斗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徐质渐渐稳住阵脚,他本性的悍勇也压倒了心中惊异,开始酣战起来。

他在吴军阵中见到凌统,知道他的厉害。徐质也有信心,自己手中的这柄双手大斧不一定就输了他。只是见到另一个一身玄甲的吴将,一手画戟舞得出神入化,令魏军无人胆敢交战。徐质不知道此人是谁,他见到那吴将身姿曼妙,竟似一名女子,更是又惊又疑,心神不定。

魏军正在拼死挡住东边山坡,忽然听到一声梆子响,喊杀声居然从西边传来,顿时全慌了。

徐质回头,死死盯着沿着西坡杀来的吴军,为首的那个刀疤脸悍将,不是周泰是谁?他再注意到西坡吴军全都精赤着湿漉漉的上身,顿时醒悟,那些家伙竟是潜水迂回西坡的。

魏军的防御工事全部搭在东坡上,被周泰从西边一夹,顿时丧了士气。众军发一声喊,散了阵型,各自为战突围逃命去了。徐质喝止不住,见凌统,周泰一前一后地向他杀来,早已吓得面色惨白。

白鄂山的战斗半个多时辰便结束了。当周泰提着徐质的首级来见清瑶的时候,清瑶笑问道:“这场厮杀还过瘾吗?”

周泰开怀大笑,凌统捶了他几下脑袋,刚才还跟主帅争吵来着。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凌统问道。清瑶一笑,向二人口授机宜。

此刻,费耀在墉桥北坐立不安。

他刚刚得到了徐质的战报,报告白鄂山被吴军猛攻。他寻思了片刻,还是决定按兵不动,守住墉桥。一则吴军欲攻破白鄂山并不容易,二则墉桥也是易守难攻的要地,弃之可惜。

只是不到半个时辰功夫,他便看到了败退的魏军哭爹喊娘地向墉桥涌过来,数量足有千余人。费耀一窒,难道徐质这般没用,这么快就失了白鄂山了吗?

眼前情景着实恐怖,费耀见到在魏军败兵之后一箭之地,正有吴军追杀,而魏军有断后部队奋力同吴军厮杀,为战友争取逃生的机会,但因寡不敌众,一个个惨叫着被砍倒。见友军一败涂地,费耀和麾下士兵皆面如土色。

不一会儿,魏军逃兵已蜂拥上桥。费耀抓住一人问道:“怎么一回事?徐质将军呢?”那逃兵惊恐道:“吴军攻破了白鄂山,徐质将军已经战死了。”

费耀心头大震,然而他向来有胆略,也不轻易认输,这才会被张郃派遣同莽撞的徐质一起来。眼见逃上桥的败兵越来越多,费耀大声喝道:“众将士莫慌,与我一起守住墉桥,等左将军赶到,一同为徐质将军报仇!”

将帅的一个态度,可以完全左右军队的士气。逃兵见费耀号召守桥,遂欢呼起来。费耀迅速召集逃兵,并令士官将他们迅速安排在桥头防御工事后补强防线。

见麾下多了近千名士兵,费耀心中大定,心想吴军插翅也飞不过墉桥。此刻吴军也杀了上桥来,费耀已能看见冲在最前头的周泰,凌统,以及一个从未见过的将军。

他并不在意,他早已令守桥士兵将手中角弓拉得满弦了,只待吴军冲得近,便万箭齐发。

然而,未待他下令,惨叫声竟从自己的阵线中此起彼伏地传来。费耀大惊,难道敌人已经到淮北了吗?

待他转眼看去,只见刚才逃上桥的败兵正纷纷抽出佩刀砍向身边的魏军士兵。费耀头脑嗡的一声响,醒悟到他刚刚派入防线的都是穿着魏军衣甲的吴兵,悔恨交加已经来不及了。

他堪堪避过一把向自己脑袋劈来的朴刀,抽出佩剑将那名吴军士兵刺死,然后就近抢了一匹战马,一溜烟地往北逃去。

他身后,守桥的魏军已经在里应外合之下被杀得溃不成军。

清瑶,周泰,凌统登上墉桥的时候,见魏军死的死,降的降,更多的魏军士兵正像费耀一样抢过战马拼命奔逃。周泰,凌统望向清瑶的目光都已是钦佩不已。前面白鄂山一战,徐质的两千部下被吴军东西关门,一个也没有透出来,故而清瑶令一千吴军立刻换上魏军衣甲去赚开桥头。如此这般,从出兵到现在,一个多时辰光景,魏军费心搭建的两道防线均被轻易攻破。

“主帅,要追击吗?”凌统问道。

在控制住桥头之后,清瑶令战马先行,如今已经上来了七百多匹,可以派遣骑兵追击了。清瑶道:“我率骑兵去追,周泰将军领三千步军急行在后面接应。凌统将军率剩余士兵留在桥头,一会儿准备交接陆伯伯为我们置办的军粮物资。”

周泰闻言,又怒道:“怎么又是我拖后?”清瑶笑了笑,凌统又捶了周泰一下,道:“主帅分明是要你立功,怎恁地不知好歹。”

周泰闻言,张大了嘴巴。清瑶笑道:“徐质在白鄂山,费耀在墉桥各驻扎了两千人,此外还有一千骑兵不知去向。定是在后方接应。费耀刚才一败即逃,很可能会去招呼后卫军埋伏在树林中等着伏击我们。我们骑兵不够,还是有危险的,所以请周将军领步兵接应我们。”

周泰听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果然,清瑶领七百骑兵追赶魏军过数里远,行至一片树林,忽然左右喊杀声响起,费耀率一千伏兵杀出。清瑶早有准备,毫不畏惧地截住魏军厮杀。一炷香功夫后,周泰领军杀到,从后夹击。魏军腹背受敌,顿时一败涂地。

周泰提着费耀的首级来见清瑶,见清瑶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清瑶非但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教自己打不上仗,还把阵斩敌军两名先锋将领的功劳都给了自己。在周泰心中,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

追击还在继续,清瑶吩咐步兵立刻返回墉桥,然后同周泰一起领着骑兵继续猛追失魂落魄的魏军残兵,直到再追出十里远,

已在不远处的林木中见到浩浩荡荡的魏军旗帜。

清瑶跳下战马,伏在地面上听了片刻,判断出敌军人数,才起身对周泰道:“张郃来了。”

周泰心中一惊。刚才连战连捷,固然是因为清瑶巧计迭出,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魏军前部只有五千人。眼下张郃的两万多人杀到,凭着这八千吴军能敌得住吗?

至少,凭借眼下的七百骑兵是万万敌不过。果然,清瑶道:“我们回去罢。”

此处到墉桥的十几里路,步行大约要三个时辰,但清瑶和周泰率领的骑兵片刻便到。凌统迎上前来,报告清瑶,军粮辎重已交接完毕。

“很好,”清瑶道,“既然交接完毕,把墉桥拆了罢。”

周泰,凌统心中咯噔一跳。周泰道:“我们是要退回去,守住淮河南岸吗?”

清瑶瞧了瞧周泰,道:“我有说过返回淮南吗?”

周泰,凌统大惊,莫非我们竟要拆断后路,全军留在淮北不成?从北渡淮河以来,虽知此行凶险,有这座墉桥在,将士们都有个万一抵挡不住能撤回淮南的指望。如今真个要断了后路,做当年项羽破釜沉舟之事,再勇敢的将士也不免惊恐。

然而清瑶马上加了一句:“半个时辰之内,务必拆毁墉桥,然后原地集合待命。”将二人最后一丝希望都给击毁了。

周泰,凌统努力不让自己的惊恐外露,让清瑶看着笑话,旋即指挥士兵干起活来。

两个时辰后,夕阳西垂之际,张郃的大队魏军赶到了墉桥桥头,或者说,曾经的墉桥桥头。

桥头地面一片狼藉,足有一千多具被砍死的魏军尸体,记叙着之前的那场桥头惨败。然而,方圆十里地内见不到一个吴军的人影。

张郃和魏军士兵皆双眼冒火。他收到水淹成功的捷报之后,以为胜局大定,便挥军急进,欲在吴军撤走之际给予他们一次逍遥津一般的追击。然而,三个时辰之前,先锋百余骑狼狈不堪地回来,告知吴军突然反击,徐质,费耀皆遭斩首,五千骑兵只剩下他们这票人了。

张郃痛惜徐质,费耀这两员当初从长安一起回来的猛将,更痛惜所损失的五千骑兵。这原本是他赖以追击东吴军的主要利器啊。

待到听说吴军还在后面紧追不舍时,张郃愤然令全军前进,欲让吴军领教他张儁乂麾下两万大军的厉害,然而一路追来,却连半个吴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待到墉桥边,眼前的景象,无论是千余具魏军战士的尸体还是被拆断的墉桥,看起来都是吴军对他的挑衅和讽刺。

“我们在你的眼皮底下把你的骑兵全干掉了,有种就追过来啊!”

张郃向来稳重,岂是轻易能被挑衅之人?如果是言语辱骂,即使骂上他十八代祖宗狗血淋头,他张儁乂都不会上钩。但是这无声挑衅的威力,可远远超出他的忍耐极限了。

张郃沉着脸在岸边踱了几步,然后走上了墉桥。

墉桥并非整个儿被拆除,只是在正中间处被拆去了五百来尺。想必是吴军撤得匆忙,来不及将整座桥都拆掉。这样的话……

“传令,立刻搭建浮桥,把这一段连上。我们连夜渡河!”

张郃命令道。淮河宽约一里,要搭浮桥横贯淮河非常困难,但连起墉桥中间这一段,虽费周折,仍然是可行的。

“将军,如果吴军在我们搭桥或渡河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袭击,怎么办?”有一个副官问道。

张郃冷笑了一声,道:“吴狗怕了才会拆断墉桥,说不定孙权已经在屁滚尿流逃回庐江去了。以为缺少骑兵,我张儁乂就追不上他了吗?”

他仍然记得那日的当阳长坂。正是张飞拆桥露怯,反令曹操鼓起信心过河追赶刘备。有此先例,张郃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只是此时的淮河远非长坂桥所在的那条小河能比,即使只需要接起墉桥其中的一段,也费了魏军两三个时辰的功夫。当张郃满意地看着连接墉桥断口处的那一列横宽四丈的整齐木板时,已经月上中天,满天星斗了。

“全军渡河!”张郃大喝一声,只见他一马当先,带领士卒浩浩荡荡地冲上桥去。

浮桥看来很结实,他的战马踏上去只稍微晃了晃。以张郃的武艺,很容易便控制住了战马。五百多尺的距离其实不远,当他跃上墉桥的另一边时,后面的魏军一路小跑着也涌了过来。

过了半个时辰,已渡过三千多人,一切看来都很顺利,淮南也没有吴军来袭击他们,似乎印证着张郃的判断:吴狗已经夹着尾巴逃回江东去了。

“等渡过了一万人便立即去追!”张郃刚闪过这个念头,忽然从北岸传来可怕的嘈杂声。

张郃隔着淮河,遥遥望见大群大群的吴军从淮北岸边的林子里涌出来,凶神恶煞般地杀向正在准备渡河的魏军,一下子懵住了。

吴狗怎么可能还在淮北?从这阵仗来看,明显是大股部队,难道他们竟敢拆了墉桥,断自己的退路?张郃脑海中刚涌现出这几个问题,便立刻明白了,吴狗拆桥不正是为了骗自己渡河吗?

张郃不是没有派人去搜过林子,只是清瑶既然料到张郃会搭浮桥过河,当然知道自己至少有三个时辰的时间。趁这当儿先带军队去离岸远一些的地方扎好营寨,然后回到河边对魏军来个半渡而击,又有何难?张郃毕竟存了吴军胆怯逃遁的念头,又岂会对林子搜完一遍又一遍?

就这样,魏军在其最脆弱的一刻完全暴露在吴军的刀锋之下。

疲劳顿作,背水而战,队形混乱,主将在外,群龙无首,所有败因在这时候全教这支魏军占了。

在清瑶,凌统,周泰率领之下,吴军正像一把尖刀一样对躺在淮河砧板上的魏军一阵狂剁。魏军被冲得全挤做一团,伸手便能摸到浓稠的血浆,四面八方回荡着生命撕裂的惨叫声,加上吴军的各式刀剑在圆月光辉下忽闪忽闪的,绘织成一片恐怖到无以复加的景象。魏军被斩死的,射死的,自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更有整团整团地魏军被吴军冲入淮河之中,成为一群群扑腾的旱鸭子。

张郃看得几乎眼睛要喷出火来,他明白眼下失控的战局,一大半是因为自己被挡在南岸,遂断喝一声,跟我杀回去,便策马重又冲向了墉桥。已经过河的三千魏军面面相觑,但终于跟着主帅冲了回去,只是他们此刻的士气已跌到了谷底。

张郃大声呼喝着依然在望南跑的魏军士兵回北岸同吴军厮杀,但桥上涌向不同方向的魏军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魏军何尝没有听到张郃的命令?何尝不知自己若留在淮南将无路可逃?然而,大队淮北魏军已被吴军逼得不由自主地在往桥上挤。摩肩接踵的情况下,如何能轻易折而往北?

张郃挤到了浮桥一段,刚才还十分稳固的浮桥此刻已摇晃得厉害,带着桥上拥挤着的上千名魏军士兵荡来荡去,不停有魏军士兵被挤到河水中。张郃想挥鞭喝止魏军的混乱,但他也已经被摇得头晕眼花,几乎坠下马来。

下一刻,支撑浮桥的麻绳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截,而张郃连带着大群魏军在一片惊呼中一起坠入河里。

张郃从不会水,坠到水中不禁暗呼一声我命休矣。但强烈的求生欲望令他发了疯似地手拍脚蹬。他武艺精湛,四肢孔武有力,挣了半天,竟然顶着一身铠甲浮了上来。再往北岸望去,但见魏军已完全见不到抵抗了,被吴军像赶牛羊一样赶到淮河中溺死。张郃知晓大势已去,不禁长长哀叹一声,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该干些什么。

然而张郃毕竟心思慎密,忽然想起一事,遂挣扎着向东边一处河岸游去。

扑腾了一炷香功夫,张郃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岸,那里立着一座魏军的营包,更确切说,是魏军的粮仓。因为安排在偏僻处,因而此处避开了墉桥边上的大屠杀,但守粮仓的魏军早已唬得心惊胆战,如今见主帅落魄如此,更是心中大震。

“快,把粮仓烧了!”张郃急道。眼见士兵发愣,张郃抢过一支火把,便要向粮仓上掷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彪吴军震天价呐喊着向这处杀来。张郃认出为首的大将是周泰,心头一窒,将火把塞到一个副官手里,大喝一声:“给我烧!”自己则抢过一匹马,向周泰迎了上去。

周泰见到张郃带着一队卫士杀来,大笑声回荡在夜空,心道今日齐全,每个敌将的首级全都被我周泰斩了,遂暴喝一声,挥舞朴刀直向张郃杀来。交了十来个回合,周泰早看出张郃已疲惫不堪。却说张郃在水中扑闪了许久,此刻依然全身湿透,一身衣衫像石头一样沉重,如何同周泰厮杀?

周泰忌惮之心既去,立刻连下杀招,不成想,张郃即使连中数刀仍死战不退。周泰不禁起了得意之心,要知道天下一流名将寥寥无几,能痛斩张郃是何其惬意之事,遂手上双刀舞得兴起,一道道地在张郃身上添着伤痕。

蓦然,后方一团火光冲天而起。周泰骇然回望,见魏军粮仓已被熊熊大火吞没。周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再看他的对手张郃,表情如释重负一般,终于吐出一口鲜血,坠下马来。左右卫士忙抢了张郃,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再过得一个时辰,墉桥边的战斗,或者说屠杀,已然尘埃落定。除了少数散碎突围的士兵外,声势浩大的两万五千魏军已不复存在。

然而清瑶和凌统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周泰归来.过了好一会儿,周泰耷拉着脑袋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

“顺利吗?”清瑶问道。

周泰点了点头,以微弱不可闻的声音答道:“周泰撞见了张郃,跟他过了二十几招。张郃身负重伤,吐血逃走了。”

周围有士兵在欢呼,能在大将对决中胜出是无比鼓舞士气的。只是这报喜不报忧的回答并无法糊弄清瑶。

“我是说粮草抢回来了吗?”清瑶问道。周泰脸一红,当时战局已定之后,清瑶专门派他带两千军去抢夺魏军粮草的。

“周泰只顾着战张郃,不料魏军把军粮库烧了。最后只抢出来两成左右。”周泰的声音越来越低。

清瑶满脸失望。凌统大怒,又猛捶了周泰几下:“周幼平,以后还能放心交你办事吗?”

清瑶幽幽一叹,脸上复又浮现出笑容:“周泰将军别太介意了,你也是因为杀敌心切。若非如此,你今日如何能连斩徐质,费耀,为我军立下大功呢?”

周泰感谢清瑶这个时候提他的功劳,来让自己感觉好受些,可他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加厉害了。吴军此次北上守淮,最大的困难便是军粮。周泰毫不怀疑,今天斩再斩十个徐质费耀之流,也抵不过失了军粮的过失。

“天晚了,让士兵们回去安歇吧,”清瑶笑道,“最多一个月,司马懿就会带着六万大军到来,他会比张郃难对付得多。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凌统和周泰见清瑶嫣然一笑,转身回营,一时间胸中充满了豪情。他们先前并非不知清瑶在北伐中原中的惊艳战绩,只是那光环太过夺目璀璨,反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如今,他们已坚信于主帅的本领,断非浪得虚名。短短一天,四战四捷,令张郃的三万大军灰飞烟灭.不可思议的战果,清瑶带领他们的的确确地拿到了。一时间,即将到来的司马懿大军,在他们眼中竟显得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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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二回 严阵以待

更新时间2011-10-7 20:42:30 字数:10074

 墉桥大破张合之时已是第二天凌晨,疲惫了一天的吴军却几乎没人有半点睡的意思.吴军营地一片篝火通明,战士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昨天四战四捷的种种快意时刻.

清瑶,周泰,凌统也无意约束他们,毕竟张合已全军覆没,而大约一个月内不会有新的敌军到来.

只要第二天早上,士兵们能准时起来干活.

而虽然没有仗打,淮北仍然有一干事情要做.

首先自然是收拾战场.魏军大约有一大半淹死在淮河中,而剩下的一万多具尸体也需要尽快安排水葬.盛夏当前,清瑶可不愿再闹出一场许昌这般的瘟疫来.

至于墉桥,则被彻底拆得精光.

其次便是最重要的择地下寨.对此清瑶也在伤脑筋----淮北地形平坦开阔,根本无险可守,唯一可以利用的是密布的河流水网,但大多是南北走向的淮河支流,找不到一条能挡住魏军的河流可守.好在吴军有个把月的时间,仔细考察地形之后应该会有办法的.

有这些事情在脑子里,清瑶前夜也没怎么睡,第二天更是早早醒来.洗漱之后,便有卫兵送上了早餐.看着餐桌正中央的一条鲜鱼,清瑶愣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清瑶指着鲜鱼问道,她隐约猜到了答案.

“鱼是周泰将军下水抓来的,”卫兵如实道,”周泰将军说,每天让主帅三餐中至少一条鲜鱼是陛下的命令.这条是弥补昨天的,晚餐还有一条.”

清瑶哭笑不得,她固知舅父关心自己身体,此来寿春就没有停过鱼.可是眼下士兵的军粮都不够,还给自己开小灶,难道就不怕引起军中非议吗?

清瑶遣士兵去请周泰,不到一会儿,周泰和凌统都进来了.

“周将军,舅父和你的关心,清瑶都心领了,以后清瑶和士兵们一起吃饭,千万不要再开小灶了行吗?”

周泰摇摇头:”这次立下军令状的不只你一个,周泰也立了砍头的军令,就是要保证清瑶姑娘每天膳食有鱼.”

清瑶又愣了一下,然而她不甘心地说道:”清瑶会跟舅父说,每天都吃了鱼的,周将军别担心行吗?”

凌统插嘴道:”主帅就别推辞了.昨天出征前,陛下专门找到我们二人,安排下这死命令.陛下说,在建业太医为主帅诊治过身体.太医说主帅刚从大伤中恢复,身体虚弱,因此特别关照要每日食鱼.陛下提醒道,主帅如果积劳成疾垮了身子,那淮北淮南的几万吴军就全完了,希望主帅即使为大军考虑也要从命.”

见孙权为自己安排得如此周到,清瑶心中感动,她问道:”是否可以让士兵也捕鱼为食呢?”

清瑶说出这句话,凌统和周泰对望一眼,全都笑了。凌统道:“这里缺乏渔具,水性好到能潜到水下摸鱼的大概只有周幼平一个人吧。再说几千人一起捕鱼,淮河里的鲤鱼几天就没了,那时候如何供应主帅的膳食呢?”

清瑶听到还是要给自己开小灶,仍想辩解几句,周泰抢道:”这里的士兵都知道陛下的安排,不会有什么意见,也不可能为自己下水捕鱼.就这么定了.”

至此,清瑶知道万万推却不得了.她苦笑着谢过了二位将军的厚爱,看他们出去了.只是将鱼肉送到嘴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孙权是否还有各种古怪的安排,好在今后几天,除了每日例行的一尾鲜鱼以外,周泰和凌统带领士兵,将清瑶的每一道命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

在考察了周边地形之后,清瑶最终选择了淮河的两条支流之间扎营.此处西侧是西河,东侧是涡河,两河之间夹着宽约二里的一条狭长陆地.向南二十里,便是淮河北岸.吴军的大营便下在这条狭长陆地上,扼守住南北.

周泰和凌统对如此下寨的方法有所疑虑,道,魏军如果从北猛攻我们,岂不是要将我全军挤到淮河里去吗?清瑶笑答道,早已想到这一层,因此需要在涡河与西河上各修一座浮桥,以便在魏军从北面猛攻的时候能够灵活地渡河.

周泰和凌统遂令士兵迅速搭起浮桥.吴军干劲十足,不到一天时间便全部竣工,请清瑶前来视察.清瑶检视浮桥,皆横宽数丈,木板密密麻麻,铁链层层叠叠,搭得好不坚实.清瑶再下去走了几步,见浮桥如同陆地一般平稳,纹丝不动.

周泰,凌统从小生长在江边,对于搭浮桥一事得心应手,也自信满满地等着让主帅夸赞一番.不料清瑶从浮桥跳上岸来,笑吟吟地说道:”浮桥是为我们搭的,我可没说过让魏军用哦.”

周泰和凌统对望了一眼:浮桥搭在河面上,谁想用就能用,主帅这是什么意思呢?

片刻过去之后,凌统恍然大悟,他对周泰低声说了几句,周泰也似明白了.二人惭愧地向清瑶行了礼,又去指挥士兵修改浮桥了.

第二天,浮桥已经面目全非.

支撑浮桥的铁链和麻绳只剩下三四股,木板也被卸去了六七成,每一块之间都有偌大的空隙.风吹过来,整座浮桥便在江面上摇来晃去.清瑶再踏上浮桥,只觉桥身一阵震动,令她几乎站立不稳,要坠下河去.她稳住身子,复跳上岸来.这一次,她终于对二将竖起了大拇指.

毫无疑问,这两座浮桥将几乎成为吴军专属的通道,北方来的旱鸭子只怕没有爬到一半就被晃下河去了.

等到将营寨下好,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这一阵子,吴军除了每天北上打探敌军军情之外,竟是难得的清闲.然而,谁都知道司马懿的援军不久即会来到,真正残酷的战争就在前方.

但即使这些天,吴军营寨也有不太平的事情。

有一天,周泰一脸阴郁地揪着一个男子去见清瑶.

清瑶吃了一惊,那男子身着布衣,一脸惊恐,根本不像敌人的细作.怎么周泰和几个士兵的眼睛里都似要喷出火来?

“这家伙偷我们军粮,我们蹲点好几天才逮到他!”周泰怒道.

清瑶恍然,此人确实是此间平民,原本小偷小摸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但吴军正处于军粮紧缺中,每天士兵饭食都只能拌着野菜,对于偷粮贼当然恨之入骨了.

这时候士兵们纷纷拔出刀来,呼喝着要杀一儆百.那小偷见状早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下来哭道:”大帅饶命啊,小的堂妹家住淮南,惨遭水淹.她带着三个孩子来淮北投奔我,小的家里存粮都吃完了,孩子眼看要饿死才来偷粮的啊!”

清瑶心中一紧,知道这男子所言非虚.周泰愤愤不平地说道:”你家人的性命倒金贵,我们在这里忍饥挨饿难道就不算了吗?”旁边士兵的附和声小了一点,想是他们颇同情这男子的遭遇.换作他们,大概也会这么做.

清瑶叹道:”平民百姓求生何辜?把我今天的干粮给他了吧.”

周泰和士兵们大惊道:”这如何使得?”

清瑶没有回答,只对那男子道:”我们驻军在此,便是为了阻挡魏军,让淮南灾区能迅速重建起来,让你堂妹和孩子们能早日重返家园.只可惜我们的粮食也不够,没法再分,只能十分抱歉.如果你真偷走我们的军粮,便是害死我军战士,再被抓住,我可没法救你.今天你便带些干粮回去,让孩子们吃一顿饱的,我们只能帮到这里了,可以吗?”

那男子被抓住时见士兵个个凶神恶煞,以为必然被毒打而死.如今听到放他回去,还让他带走一些干粮,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还会在乎粮食多少,一个劲地在地上磕头.

此时有卫士将清瑶今日份额的馒头递上,那男子哆嗦着手刚要接过,听周泰大喝了一声”你敢!”,遂又筛糠似地跪了下来.

只见周泰将馒头塞回卫士手里,却从自己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递给那男子,士兵们会意,纷纷掏出他们各自的干粮,交给那男子.此时的变故不仅令那男子感激涕零,清瑶也目瞪口呆.

“周将军,你们…….”清瑶欲下来阻止众人,但周泰将那百姓往营外一推,喝道:”滚回去!再让我在军营中见到你,一定千刀万剐!”那男子千恩万谢,却不敢再逗留,如逢大赦一般地逃走了。

清瑶被周泰拦住。他郑重地对清瑶说道:“周泰和士兵们哪怕没吃的,也不会让主帅有一餐挨饿。这不止是陛下的命令,也是全军将士的意思。”

清瑶不料自己对那百姓动恻隐之心,反令周泰和士兵们失去了今日仅有的口粮,

顿感过意不去,心中难受之至。此时士兵们已转身出帐,清瑶叫了一声周将军,见周泰转过身来。

“周将军以后别为清瑶煮鱼了行吗?清瑶会万分过意不去的。”她动情地说道。

周泰一眼不发,只摇了摇头,告诉清瑶这是没得商量的,旋即大步走出,只留下清瑶一个人怔怔地立在帐中。

那男子离去之后,东吴军营只得到了一天的安宁,第三天早晨,营北的空地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灾民没有再来做小偷,却是拖家带口地跪在东吴军营外,乞求吴军施舍粮食赈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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