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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寿春烽烟.4

作者:滨海雪原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9

“清瑶公主,投降吧,否则张郃只得冒犯了!”张郃面无表情地说道.

性格坚强如铁的张郃,连自己也在吃惊,为何在这能一举射死清瑶的时刻,竟会出言劝降.而他早知道,以清瑶这般胆敢舍身登潼关刺杀郝昭的胆色,岂会畏死投降!

抑或是他自己内心的动摇和不忍,不忍见这位可敬的蜀汉公主,死在自己的一声令下,死在乱箭的攒射之下.

清瑶的双眸宁定地注视着张郃.她嘴角微微上扬,淡淡答道:”无须多言,若有本事,就来取我性命吧.”

张郃闻言,猛然挥手下令放箭.当他听到无数羽箭破空的声音,见到黑压压的箭幕涌向清瑶的时候,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他断不忍见到清瑶乱箭穿身的惨状.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的不是清瑶的惨叫,而是魏军士兵齐声惊呼.

他猛地睁开眼睛,但见清瑶的娇躯正腾跃在空中,画戟直向自己的眉心刺来!

原来刚才魏军乱箭齐发的瞬间,清瑶突然足尖在马背上一点,瞬间腾空数丈.但见清瑶的战马身中数百箭,悲嘶倒地,清瑶却避过大劫,进而在空中一个漂亮的拧身,竟仗戟直冲张郃而来.

清瑶此刻心中通明,唯一的生机在于缠斗张郃,并战而胜之!

张郃刚才片刻走神,待躲避画戟已然不及.他暴喝一声,猛地挥枪格挡.清瑶身戟合一,力道大得惊人,将张郃震得虎口震开,鲜血长流.

所幸长枪将画戟稍稍带开,从张郃的面颊前毫厘之差掠过.下一刻,张郃只觉一阵银光眩目,他想到清瑶的青釭剑,刚叫得一声不好,手中长枪已经毫无声息地被砍成了两截.

张郃方才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脸上已一片惨白.

而清瑶腾身飞出丈许,忽然以青釭剑在地上一点,娇躯如飞燕一般折回,右戟左剑,一齐向张郃刺到.

张郃见魏军弓箭手一时间全部不敢射箭,心知是怕误伤自己,心念一转,顿时明白清瑶缠住自己的用意.他即是沙场老将,自然精于应变,见清瑶来得势不可挡,也猛地在马上一蹬,侧身跃出丈许,避开了清瑶的杀招.落脚处,一个魏军骑兵训练有素地下马,将战马让给张郃,并递上一支长枪。

清瑶招式用老,已无暇再去追身同张郃搏杀.只听张郃暴喝一声”放箭”.

这一刻,清瑶已想不出自己有任何生还的理由了.她花容失色,但仍然坚强地挺戟站了起来.

她已经太多次同死神擦肩而过,并每一次都以不懈的拼搏为自己赢回了生存的权力.

在她的脑海里已没有绝望二字,

直到利刃穿心,彻底夺走她的生命之前,她断不会放弃丝毫求生的希望.

她等待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雨,她已看见张郃挺起长枪,决然地向她刺来。她将手中的剑戟握得更紧了一些,准备应对这看似无法防御的攒击。

然而在弓弦声响起之前,她先听到一声如雷鸣一般的嘶吼.

“休要伤了清瑶姑娘!!”

是周泰的声音.

清瑶一时心驰神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蓦然见周泰的身影跃入眼帘.只是此刻,周泰的神情可怖得吓人,全身虬结的肌肉块块饱绽,全成了一片绛红色.他青筋爆出,将面容勾勒得千沟万壑.清瑶从来不曾见过周泰这般神情,竟似癫狂一般.

原来周泰在与清瑶口角之后,愤然出帐.他见清瑶如此坚决地要分出自己的口粮,知道此番再难阻挡.他与清瑶自结识以来,一直互不服气,但此刻见清瑶将要忍饥挨饿,竟比剜了自己的心还要难受.他略一寻思,知道唯一的出路便是从魏军中抢夺军粮,遂出营号召士卒.吴军上下听说要去夺粮,纷纷鼓噪响应。周泰不费力地便聚起三千士卒,便令其余人等严守秘密,自上浮桥,渡河前去夺粮。

吴军虽然饥饿许久,但此时精神为之一振,杀气腾腾地过了浮桥。周泰径直引兵冲入张郃粮仓,见到堆积如山的米袋。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

拆开米袋确认无误,这才大喜过望,急令士兵往回搬运。

然而不过片刻,魏军从四面八方杀到。周泰早已料到魏军必有埋伏,并不惊慌。他自己早打定了力战而死的准备,当下分两千军断后,掩护一千人负粮回营。

周泰心知这背回去的粮食足够吴军支持到三个月结束,这样,

即使自己两千人战死,能换回清瑶胜利完成任务,这条命也值了。

想到此节,周泰遂心无挂念地带着众军厮杀。魏军围上来越来越多,而东吴军毕竟饥饿许久,战得时间一长,已然落入下风,尤其当张郃亲自杀上来时。张郃先前在墉桥被周泰杀得遍体鳞伤,早就憋了一口恶气。那时张郃呈落汤鸡状,无法与周泰相敌,今番却此消彼长,周泰饿着肚子,气力不支,抵挡了二十来个回合,左肩右臂皆受枪伤。周泰知道战下去必死无疑,但因早绝了求生之念,战到后来反而打起了精神,

竟与张郃过了一百多合。

不料,待吴军伤亡近半时,似有传令兵向张郃报告了什么消息,张郃竟舍周泰而去,瞬间消失在魏军之中。周泰逃脱眼前大敌,来不及去猜测发生了什么,心中求生之念又起。说来奇怪,包围他们的魏军渐渐稀疏,也变得不那么坚决。周泰看出便宜,遂喝令三军拼死一冲,竟冲破魏军包围,眼前不远处便是浮桥。

那时到处可见魏军奔来,见到周泰却不厮杀,竟向南边围了过去。周泰起初不以为意,目标便是浮桥,冲回即是生路。然而他突然听到魏军呼喊的是“不要走了刘清瑶”,如遭晴天霹雳。

他不难猜到,清瑶亲自来救援他,舍身吸引了魏军,并已身陷重围。

一念及此,周泰直感觉全身血液一时间像火油一般被点燃了。他怒极,因为魏军竟敢如此险恶加害清瑶;他伤极,伤清瑶为救他孤身入险地;他悔极,悔自己违背清瑶命令,一意孤行,反害得清瑶生死难卜。

但最重要的,是深深的恐惧。周泰一生从未怕过任何危险,才会为孙策,孙权出生入死,挂上那么多伤痕的勋章。然而此刻,他真的感到怕了,一想到今天以后,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清瑶这个人,再也无法时常见到她,听她的命令,或者是与她争吵拌嘴,周泰便感到无比恐惧,竟似天空将要在这一刻塌下来一般。

一瞬间,士兵们看到的周泰,已是这般全身绛赤,青筋暴露的可怖模样。

周泰声嘶力竭地呼叫士兵回去救援清瑶,自己则奋起一股蛮力,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他从未感到有今天这般巨大的力气,前面不管是士兵还是战马,皆被他一撞而飞。伴随着身后吴军的齐声呐喊,真如死神带领妖魔鬼怪降临一般可怖,令魏军心惊胆寒,未待交锋,竟止不住地向后向旁退却。只片刻间,周泰竟已杀入重围。

此刻见到清瑶危殆,周泰暴喝一声,掷出两个魏军士兵,堪堪为清瑶挡住了蜂拥而来的箭雨。然后他和身扑上,为清瑶挡住张郃。他大吼一声,竟然空手抓住了张郃的枪尖。手掌中鲜血溅出的一刹那间,张郃的第二把长枪又被生生扭断,连张郃被巨力所震,也差点摔下马来。

张郃和魏军见周泰形容如此可怖,来势如此猛恶,全都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连清瑶也心中激荡,只唤了一声“周泰将军”,便被周泰一把抓住披风,倒拽着便向涡河岸边冲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剩余的吴军已自觉地分成两股,一股拚死断后,另一股则簇拥着周泰和清瑶向前突围。见到吴军将士如此舍命相护,张郃又惊又佩,若是他有选择,真愿力助这些可敬的敌人逃出生天,但他既为一军主将,又如何能徇私?只得咬牙指挥魏军,只分出一股对付断后的吴军,大队人马则直冲着周泰和清瑶杀去。

魏军骑兵众多,如何是步行的东吴士兵可比?清瑶此刻被周泰拽住,飞也似地向前移动,但见背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她见到众吴兵为了掩护他们突围,不惜舍身抱住张郃和魏军骑兵的马蹄,被魏军一个个惨不堪言地钉死在地上,顿时心如刀割。她心知,若没有战士们拼死阻挡张郃,他们又如何能逃出这么远?

清瑶刚想挣扎一下,突然听周泰喝道:“不许回去,否则真的全死在一块儿了!”她知道周泰所言非虚,泪水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前方隐约已是魏军包围圈的尽头,但训练有素的魏军已结成盾阵等待他们。

此刻时间便是生命----如果前面几百人的魏军盾阵能抵挡住他们片刻,张郃便会追到,清瑶和周泰将再次陷入重围。

清瑶突然长啸一声,从周泰手中挣出,画戟一挥,直向盾阵挑去。周泰会意,也是一声暴喝,连人带刀地冲向盾阵。

下一刻,结成盾阵的百余魏兵已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挣扎了半天都没有几个人站起来。

可是前方便是涡河河畔,一片浊浪滚滚,再无去路。张郃远远望见,方才心中一喜,道二人走投无路,忽然想起一事,大叫不好,遂喝令士兵马上放箭。

果然,周泰揽起清瑶的纤腰,一个猛子扎进了涡河的激流之中。

等到魏军弓箭手做好准备,箭雨齐发的时候,只挽到一片浪花。张郃在河边勒住战马,望着茫茫水流,想着方才舍生忘死的拼杀,不禁满脸惊惧。而他的身边,魏军士兵也一个个惨白着面容,好似方才的激战,输的反而是他们一般。

周泰抱着清瑶游到涡河西岸,将她往岸上一掷,这才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地上。清瑶吐了好几口水,缓过神来。她心知若不是周泰,自己断然无法逃生,然而周泰此刻何尝不也是这么想的呢?

经历过同生共死的人,已经不需要去细究谁欠了谁了人情,因为他们的生命早已连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傍晚的吴军营帐,笼罩着哀伤和恐惧。

自两个月前兵发淮北以来,吴军从来不曾遭遇过如此惨烈的败仗。周泰带到涡河东岸去的三千士兵,除了负粮回来的三四百人以外,全部战死。凌统也遭到了西河魏军的猛攻----魏军在一个多月的水上训练之后,竟已能循着浮桥攻到岸头,若非清瑶做出了全力防御的正确决策,真的被魏军袭了营寨也说不定。饶是如此,东吴军亦有二百多人殁于阵中。

战死将近三千人,这对于这支原本只有八千人的吴军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虽然离三个月之期已不到二十天,但每个人都在怀疑,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能够撑到最后。

周泰赤裸上身,负荆跪倒在中军帐。没有人去绑他,是他自己把自己绑进来的。

清瑶“原地坚守,出击者斩”的军令不能充作儿戏,周泰十分明白,他便是来领死的。其实即便没有这道军令,单为了折损的近三千将士,周泰便有以死相殉的准备了。

清瑶一言不发,亲自下帐,为周泰松绑,扶他在一侧坐下,然后回到帅座上,又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不斩了我以正军法?”周泰毫不领情的叫道。凌统尴尬,上前又对周泰一阵猛捶。

“周将军为了清瑶和全军战士活命,宁可舍却性命不要,清瑶如何能怪罪?”清瑶叹道,“怪只怪清瑶事先没有同周将军说明白我的用意。”

什么道理?周泰和凌统皆是一惊。清瑶淡淡地说道:“周将军,请你看看,你抢回来的是些什么吧。”

周泰大惊失色,这才看见数十袋大米正堆叠在军帐的一角。他颤颤巍巍地走向米袋----这些正是他认为舍却性命都值得抢回来的生命之粮,有什么问题吗?

他用佩刀划开一袋米,见到流出的是白花花的米粒,不禁疑惑地望了望清瑶。但等到他将一整个米袋都划开,顿时如雷轰顶----原来每个米袋只有上面薄薄的一层米,下面全是泥沙。

周泰气得浑身哆嗦,猛地一刀斩在米袋上,大怒道:“魏狗竟用这等毒计!”

清瑶叹道:“我早就说过,魏军猜到我军缺粮,一定会有所布置,又怎么可能让你轻易抢回米粮?这些我看都没看过,就知道一定是如此。”

周泰痛悔地跪倒,一拳捶地,凌统却问道:“但是如果我们不有所行动的话,眼下士兵们真要被饿死了,难道原地坚守真的就是好主意吗?”

清瑶道:“这便是我疏忽大意,没有告诉你们的道理。”

周泰和凌统一惊,听清瑶继续说道:“二位只看到夹河对峙,我军先断军粮,难以支撑。然而你们可否想过?寿春战局中,东吴军的主力并不是我们,而是正在淮南恢复元气的舅父,陆伯伯五万大军?”

周泰和凌统果然一直盯着淮北的这支部队,眼下突然想到孙权的大部队,仿佛拨云见日,一下子恍然大悟。

“所以夹河对峙,真正坐不稳,撑不住的不是我们,而是司马懿。他怕淮南吴军恢复过来以后,他不但收复不了寿春,还可能被南北夹击。因此他并不可能真如现在这样悠闲地包夹我们,而是迟早会采取攻势,也迟早会给我们机会。”

“许多战局的机会都是存于最后一线,司马懿越是引诱我们,刺激我们,越是说明他自己快要坐不住了。而我们如今中计,他便真正瞧出了我们的虚实,更坚定了先饿死我们的决心。”清瑶沉痛地说道。

周泰悔恨交加,悔恨自己一直以来竟都存着同清瑶争功好胜的念头,一次次在关键时候违反主帅的军令。那天若能抢得张郃的军粮,如何会有今日的困顿?而今日,他竟又一次将全军推入了绝地,不止是牺牲的三千勇士,就连此间剩下的吴军连同清瑶,性命也已危如累卵。

清瑶缓缓走到周泰跟前,将他扶起,复又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道:“过去的事情就别去多想了。任何时候,希望都不会离我们而去的。唯独害怕的是我们自己在从前的种种过失中挣脱不出来,失去了自信和勇气,那才是真的会一败涂地。我们都振作起来,共同迎接新的一天,好吗?”

“我们真的还有胜利的机会吗?”周泰问道,谁能料,那个白天如死神一般的大汉,如今询问得如一个茫然的稚童一般。

清瑶对周泰猛地点了点头,道:“相信我,机会就在你的心中,坚强起来,好吗?”

凌统问道:“那接下来司马懿会怎么做,我们又应该怎么做?”

清瑶的清瞳中浮现茫然,她笑道:“容我想想吧。”

说着,清瑶撇下二人,独自出帐去了。

她选了河边一处宁谧的所在坐下,怔怔地望着如镜般的河水,放任自己的思绪全飞出脑海,在一片空白中享受片刻的安宁。

五千军,军粮耗尽,夹河两侧的强敌,皆为当世名将的司马懿和张郃,剩下将近二十天的约定,一个看似已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凌统的忧虑没有错,她的确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了。然而,清瑶从军到如今,经历过的绝望时刻又不止这一次?勇气和乐观已经是她性格浑然天成的一部分,因此她仍能相信,正如明日的东升旭日驱散黑夜一般,希望的光芒一定会再次普照这支饱经苦难的孤军。

那么,便安安静静地享受这醉人的月夜吧。

忽然,清瑶听到脚步声从后传来。

是周泰,他见清瑶回头对他一笑,却仍是面无表情。清瑶看着周泰走到河边,脱去上衣,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清瑶想着白天那战,周泰抱着自己跳水逃生的一幕,心中涌起阵阵暖意。

不一会儿,周泰从水中浮上,手中已握了一条尺半长的大鱼。他瞥了清瑶一眼,却一言不发地将鱼洗剥干净,再到一旁生起一堆篝火。片刻间,烤鱼的芬芳弥漫在这片河滩上。

周泰用一根树枝叉着烤好的鱼,递到清瑶手中。清瑶心中感动,对周泰报以嫣然一笑。她招呼周泰同她一起坐下来,但周泰却摇摇头。清瑶怔怔地看着周泰走回到篝火旁,自行烤起火来,不禁出神了。

一阵微风吹过,吹动涡河的碧波,泛起阵阵涟漪,一如她此刻的心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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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回 生死与共

更新时间2011-10-9 18:40:21 字数:10027

 第二天,一位特殊的客人造访了东吴军营.

清瑶见卫士将那书生打扮的男子引入军营,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正是两个月前,她同孙权在洪水中逃生时,出卖过自己的那个少女的父亲吗?

那书生向清瑶长揖到地.那日的小小冒犯,清瑶早已不放在心上,此刻见到熟人,既惊且喜,立刻迎入座上.

立时有卫士端上水来,书生见杯中水颇为混浊,脸上浮出不忍之色.清瑶歉然道:”军中实在没有更好的招待先生了,请勿见怪.”

书生动容道:”小可不知姑娘竟是名闻遐迩的蜀汉清瑶公主,那日猪油蒙了心,竟欲对公主不利,真是罪该万死.后来听闻公主客访东吴,竟舍身犯险,领孤军挡住魏军,保护寿春灾民,更在十万火急之中施舍军粮赈济淮北百姓.乡亲们皆感激不尽.如今见公主军中如此困顿,小可心如刀绞,公主再这么说,真让我无地自容了.”

清瑶微笑着摇头示意不要挂怀,一旁的凌统和周泰各自别过脸去.既然军粮已经施舍给你们了,我们也不会要回去.但如今你的三言两语感谢,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

但书生的下一句话立刻让二将悚然而惊.

“小可这次来便是受乡民们所托.乡亲得闻东吴军粮尽,昨日袭魏营却多有伤亡,皆感内疚.数百个村子的乡民已商量好,欲拼死报答公主和东吴军的大恩.我们有数千壮丁,已聚集一处,今夜便计划夜袭涡河以东的张郃大营,放火烧其营寨.届时请公主领兵渡河,一同击破魏营,解东吴军困厄.”

清瑶听罢,不禁站起身来,手中茶杯也已坠在地上,不敢相信地凝视着那书生.

“请公主切莫怀疑!”书生仿佛猜到清瑶所想,这么说着,突然从怀里取出一物.清瑶,周泰,凌统见那书生展开一片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地摁满了血指印.

“这是淮北数百村乡民的联名请命书.虽然我们手无寸铁,但是以乡亲们赤手空拳,也必不会坐视恩人遭难!”书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主帅!”周泰和凌统见清瑶呆呆地看着书生和血布,半晌没有说一句话,各自心急.他们何尝不知,此番若是有诈,代价将是吴军全军覆没,然而二人都是同样的心思----既然已经困顿无路,何不拼死一搏?

过了许久,清瑶才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清瑶感激乡亲的隆情厚恩,然而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乡亲们不比披坚执锐的士兵,清瑶怎忍见你们赴死?至于那日吴军施舍军粮一事,是为了百姓存活甘心而为的,乡亲们无需挂怀,或心念报恩.如果今日反而因此让乡亲们冒上生命危险,岂不是辜负了将士们的初衷吗?”

周泰和凌统见清瑶竟然让乡民作罢,心中大急.二将心中所念皆是此间战士的生命,虽然清瑶说不愿百姓为吴军赴死,情意恳切,他们此刻又如何听得进去?

他们却不知,清瑶心中寻思的是另一节.

眼看军粮告罄多日,昨日又惨遭折兵,吴军最困顿的时候竟然有这及时雨一般的战机到来,岂不是太巧合了?!

无论周泰,凌统觉得多么机不可失,多么甘冒此险,清瑶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若这是司马懿的计谋,如之奈何?

她并非全然不信眼前的这位书生和地上斑斑驳驳的血指印,只是这个决定干系太重大了----如若出击中计,固然令五千战士全军覆没;如若真是乡亲们拳拳之心,而吴军竟没有出击,岂不也要赔上无数乡亲们的性命吗?

选择的两头,都是沉甸甸的生命,究竟如何选择,却没有半点头绪.这一局的赌注,教清瑶如何下得去?!

既然无法给乡民们这个承诺,不如早早同乡民们说清楚,打消这个念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罢.

那书生此刻也凝视着清瑶.半晌的沉默后,突然朗笑起来.

“公主心中所想,小可斗胆,大概猜到了!”

清瑶心中一凛,那书生笑道:”乡亲们托小可转告公主,大伙儿心意已决,今日夜袭势在必行.小可此来并非与公主商量,只是告知此事而已.公主如若心中犹豫,无法出兵,乡亲们也绝不会怪罪.我们的性命本来就是公主搭救的,今夜便还给公主又有何妨?!”

清瑶万万没有料到那书生竟会这么说,大惊失色,她见那书生珍而重之地向清瑶和周泰凌统二将一揖,

旋即转身长笑出营.

清瑶唤着先生留步,那书生却置若无闻,头也不回地走了,将这个难题结结实实地扔给了清瑶.

“主帅,下令出兵吧!”凌统说道.

清瑶感到心乱如麻,她征战沙场多年,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般痛苦的抉择----出兵与不出兵,一念之差的代价便是千万忠魂.她迟迟没有回答,也不觉她的牙齿正咬破下唇,丝丝缕缕的鲜血正滚珠而下.

军帐中平静得可怕,周泰,凌统从来没有见主帅这般没有主意.待过片刻,周泰大踏步地走出营帐.清瑶失神地看着周泰出营,竟没有问他去干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周泰掀帘入帐.他将一件物事扔在地上.清瑶和凌统见到那是另一块布帛,上面也密密麻麻地摁了血指印,顿时心中明白了周泰的用意.

此时无声胜有声,渡河出击也是此间五千将士一致的心意!

“凌统将军,昨天夺来的大米,你去测试过了吗?”她终于问道.

凌统点了点头:”抓了好几只田鼠试过了,没有毒.”

清瑶颔首,道:”将米袋里所有的大米都拣出来,还有所有为我留存的粮食,今天让士兵们饱餐一顿,然后随时待命出击.”

周泰和凌统面露喜色,二人齐齐抱拳,喝道:”得令!”

对于淮北的吴军来说,今日也许是最漫长的一天,他们在焦急地期盼中等来了夜幕降临。

他们簇拥在河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对岸的半点动静,每一分钟竟都似一个时辰那么长。

他们其实没有需要等多长时间,入夜后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已看到了东边的夜空中升腾而起的火光,已听到对岸传来阵阵呐喊声。

显然,是百姓的暴动已经开始了。

吴军齐声欢呼,周泰,凌统,并诸军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清瑶,但见清瑶只紧闭着双眸,却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主帅,您还在犹豫什么!

此刻,每个人的心中都是这个念头。

清瑶也不例外。

她其实有足够的理由去犹豫,对岸的火光冲天,呐喊阵阵,若视为魏军的诱敌手段,又何尝不可?

即使过了半个时辰,当对岸已不停地传来生命撕裂的惨叫声,也不能带给她确切的答案,足以令她毫不犹豫地下达一个事关万千生命的决定。

最令她痛苦的是,即使犹豫在这一刻也已于事无补----因为对岸的杀戮已经开始了.

“清瑶,你还在犹豫什么!”她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紧紧地闭住了双眼。

当对岸的火光和身边将士们扭曲的脸孔一时从眼前消失,

心中片刻的安静忽然仿似带她到了一片忘忧的乐土,她不再听到对岸的呐喊声,金戈声,惨叫声,不再听到周泰,凌统和士兵们一遍遍地苦求主帅下令.

此时在她脑海中,如金石般嘹亮地回荡着两句话.

她回想起诸葛亮的临别嘱托----放下杂念,一切从心,诚实面对.

她仿佛听到从未见过面的亲生父亲刘备对她教诲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这一刻,清瑶仿佛感到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力量,将头脑中各种犹豫,担忧,恐惧,如风卷残云一般一扫而空!

清瑶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周泰和凌统惊觉,主帅的眼神和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根本变了个人一般.

同样的惊诧也激荡着清瑶的内心.

她惊诧着,为何她会如此对民众缺乏信心,竟相信他们真的会被司马懿的恩惠蒙蔽是非.

她惊诧着,为何她思考判断战局,总是将司马懿的可能谋划放在第一考量,而对来自民众的声音听而不闻.

她惊诧着,为何她会将民众仅仅看成需要他们来保护的羔羊,

而看不到他们拥有的,推动这个世界和时代的力量.

当清瑶再一次睁开双眼,望见的天空和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自从汉末纷乱至今,当诡道和霸道如旋风般一次次卷过这片大陆,令诚实和善良的人心看似那么脆弱和不堪一击时,

真实人性已蒙上了层层叠叠的厚重尘埃,难以喘息,其闪亮的光芒也难以被上位者所看见.惟有尔虞我诈,以杀止杀,周而复始地上演.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孟德的这句名言蔽住了天日.清瑶虽然内心一直在否认这句话,但此刻不禁惊觉,她居然一直在相信这句话,相信天下人心真的会被负得了!

而此刻她蓦然醒悟,民众的心如自己一般雪亮,怎么可能会被诡道蒙蔽而不自知?!

这个道理,司马懿怎么可能懂.他既然作出了散粮以收**心的举动,又怎么可能相信,民众竟会看破他的用意,竟仍然会去帮助吴军?

既然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司马懿又怎么可能使出此计,指望着去欺骗吴军呢?

所有的犹豫和动摇都结束了,清瑶凛然下令出兵.

伴随着东吴营地响起划破夜空的呐喊声,吴军争先恐后地向浮桥冲去.

便在此刻,隔西河另一侧的司马懿大军猛然齐发号炮,西营火光大作,冲出大股魏军,也向浮桥上冲来.

周泰,凌统和吴军战士们见状,不禁心头一震,难道这真是魏军的诱敌之计吗?

清瑶清亮的声音当空洒落,驱散了吴军所有的疑虑.

“这是司马懿的围魏救赵之策,欲图疑我军心,以此救援张郃!夜间魏军没那么容易冲过浮桥的!凌统将军领五百人守住浮桥,其余将士们全部随我渡河!”

战士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争先恐后地向浮桥冲去.

清瑶挥舞画戟,一马当先,但周泰早已抢在她前面.他沉声道:“我知道你在阳平关和潼关干过什么事情,今天有我在,冲锋陷阵还轮不到你!”

声音如生铁一般坚硬,但清瑶从中听出了融融暖意。只见周泰挺起一双大朴刀,挥动如飞,将隔河魏军射来的箭枝丁丁当当地挡落。

吴军杀声震天,对面魏军桥头阵地射来射来的箭雨根本阻拦不了他们片刻。眼见临到桥头,周泰突然一声大喝,猛扑向清瑶,将她死死摁在地上。他们身后,几十条大汉一起将手中的掷矛,火把,朴刀等兵器向魏军的桥头阵地扔出,顿时令魏军一片混乱,火力也被压制了下来。

清瑶从周泰的臂弯下抬起头来,她望见周泰肩臂上插了数支羽箭,而身后的吴军战士也各自中箭,有几个被射中要害的,正拚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兵刃掷出。清瑶发现自己竟是先锋众军中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感激之情早已充满胸臆。

今天,大伙儿生死与共,杀出一条生路,何须多言!

清瑶纵身而起,复又跨上战马,挥舞画戟,向傻了眼的守桥魏军冲去。她和周泰一戟双刀,即如鬼神莫测地舞动,又蕴含着惊人雄浑的力劲,将桥头阵地的防御建筑连同魏军士兵一一挑飞。吴军奋勇跟上,无不以一当十,杀得桥头阵地的两千魏军血肉横飞,纷乱后退。

周泰杀得正酣,突然一口长枪向他咽喉刺到。周泰知道张郃到来,猛喝一声,再用空手去夺他长枪。然而张郃前番着了一道,哪里会上第二次当?只见他的长枪奇奥无比地一抖,避过了周泰的一抓,再矫若游龙地向周泰的心窝刺来。周泰身上带伤,又着张郃偷袭,已然闪避不开。他只能侧身闪过了要害,但张郃的长枪来势不减地刺入了他的肩窝,然后猛地一挑,周泰一身勇力,竟然坐不稳战马,被挑得飞起,再重重摔倒在地上。

张郃毫不迟疑,便待补上一枪刺死周泰,却见画戟探出,绞住了张郃的长枪。

清瑶斩钉截铁地对周泰说道:“这里交给我,你记住我的吩咐,快快去办!”

张郃见周泰一抱拳,迅速消失在层层叠叠杀上来的吴军阵中,又看见清瑶横过画戟,双眸如电一般地盯着自己,心中蓦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胆怯。

那吴军不但在兵力悬殊,军粮尽绝之下屹立不倒,更竟敢在偷营失败之后的仅仅一天再卷土重来,这是何等样的斗志和决心!

张郃更记得一天前吴军将帅至死不离不弃,互相救援扶持,拼杀到最后一滴血的可敬场面。那一天对于得胜的魏军来说,何尝不也是一场噩梦,又有谁真的愿意再对上这支吴军?!

况且,一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情正如重锤一般地敲击着他的心弦。

谁会想到,数千暴民突然手持锄头,铲子,棍棒等各色农具,冲着他两万大军的军营冲杀过来?而他们身后,有更多的妇女,老人紧紧跟随,将火把如雨一般地掷入自己的营帐?

司马懿曾告诉张郃,他专门多带了军粮前来,施舍给灾民以尽收其心。既然这样,怎么此地百姓还会同他们作对,更做出聚众袭营的举动来?听到消息时,张郃在一片困惑中手足无措。而魏军军营专心防守涡河河岸,对内地的一面几乎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

再加上张郃乃一铁骨铮铮的军人,对于反击杀害百姓之事从无心理准备,临到头,居然不忍放下军令。百姓们就这么冲破了形同虚设的栏杆,一路冲进军营,一路放火。

直到一炷香时间过后,张郃才心情沉重地下令军队反击,将所有冲入军营的暴民格杀勿论,但此刻军营已四处起火,混乱不堪。

若是寻常暴动,暴民见军队反击见血之后便会逃散,但张郃骇然发现,今日的民众竟然拼死不退。半个时辰下来,营寨各处已抛下了两千多具暴民的尸体,但他们仍然拼命挥舞着手中粗劣的武器同魏军厮拼,而后面的老人妇女则不停歇地向营中投掷火把,令魏军心惊胆战,竟忘了自己乃是两万大军,仿佛片刻之间营盘便要被烧塌冲垮一般。

张郃和魏军的恐惧还有另外一层。自古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训,始终如警钟长鸣。如今见百姓如此激烈地反对自己,魏军将士难免心生无穷怀疑和困惑----难道自己真的在倒行逆施吗?

如此,涡河东岸的魏军便如行船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一样局促不安。

张郃焦头烂额地指挥了半个时辰之后,猛然想起涡河岸防,立时冷汗湿了背脊。此间百姓若不是同吴军商量好,怎么可能送死一般地来袭营?而相比起百姓而言,真正的威胁岂非涡河吴军无疑?一念及此,他奋力抽出五千人来支援涡河岸防。这已是他竭尽全力收聚的部队,而更多魏军已在营盘的熊熊大火中疲于奔命。

他虽然依靠偷袭刺伤了周泰,但眼见清瑶严阵以待,而吴军大举涌上。张郃心知攻守易势,如昨日一般围擒清瑶的场景再也不可能出现了,相反,自己稍不留神,更可能死在清瑶和吴军的手中。

清瑶清啸一声,直冲张郃杀来,张郃一窒,挺枪迎战。士气此消彼长之中,张郃只有招架之功,竟无还手之力。吴军更簇拥着清瑶勇往直前,他们个个双眼通红,魏军士兵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得到熊熊燃烧的斗志,为了前日战死的三千战友,为了舍命冲杀魏营的百姓,也为了他们身先士卒的主帅!

于是,当清瑶和吴军冲上来时,张郃并五千魏军竟节节败退。

周泰的身影在河岸的另一侧出现。

清瑶的安排,是命令他带着五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兵,游到魏营的另一侧登陆。

他们手中都各拿着一捆柴草状的物事,是清瑶吩咐他们带去的,故而在游水中,他们小心确保着这捆柴草的干燥。

他们登上岸的时候,已见魏营火光冲天,士兵慌乱地往来奔跑,有谁还有闲暇来留意他们?

周泰大喜,一声令下,五十名士兵各自将手头的柴草在岸边的照明火把上点燃,

然后直冲魏营,将柴草掷入着火的营盘之中。

一股股刺鼻之极的气味夹着浓烟升腾而起,在风中迅速飘散。魏军骇然发现这股气味钻入鼻孔,便着人窒息,而烟雾冲入眼中,便泪流滚滚,难以视物。

毫无疑问,这正是清瑶在虎牢关用过的云南烟草。此番清瑶来到东吴,虽然兵刃铠甲一概没带来,但她心念一动,竟然将剩下的五十捆烟草随身带来,毕竟此物于应急,防身等皆有奇效,又轻便易携。没想到竟会在如此至关重要的战场上用上了。

已火焰滚滚的魏营再笼罩上这一片辛辣刺鼻的烟雾,已化为人间地狱。被烟雾罩在营中的魏军走投无路,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此情此景,配合吴军轰天震响的喊杀声,已令魏军士气尽丧,纷纷奔走逃命。

张郃仓皇招架了二十几招,险到巅毫地从清瑶的戟下逃生。他余光已掠过火光熊熊,烟雾腾腾的营寨,掠过溃不成军,四散奔逃的士兵,一颗心不断下沉。此时,张郃见到清瑶再挺戟而上,而周泰也阴魂不散地杀了回来。张郃并魏军个个面色惨白,明白大势已去。

他长叹一声,虚晃一枪,令分队断后。他则带领剩余魏军,循大营一路收聚败兵,再投涡河往北,去同司马懿会合了。清瑶见张郃退走,立知其用意。她令士兵大声欢呼道,张郃逃了,魏军败了!营中仍然在抵抗的魏军如闻丧钟,也加入了败兵的行列。

这一场好杀,清瑶和周泰一连追出数里,沿途杀得魏军尸横累累,直到张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方才得胜归营。此时,涡河以东已然寻不出一个魏军士兵。

吴军追兵回到涡河营地时,同淮北民兵会合,欢声不绝于耳。清瑶下马走入人群,早已有民兵统领和那书生一齐迎上。见清瑶跪拜叩谢淮北民众的救命之恩,民兵统领呵呵大笑。

“清瑶只恨自己一时犹豫,没有立刻出兵,害得那么多乡亲们为清瑶枉送了性命。”清瑶垂泪道,她已得知,此番百姓夜袭魏营,牺牲了四千多人。

民兵统领道:“公主如此谨慎是为了顾念士兵的安危性命,我们如何不知?

但我们都相信,一个在军粮不足的情况下仍然愿意分给百姓赈灾的人,是决不会坐视百姓战死而不顾的,所以我们每个人都相信,公主一定会渡河的!”

民兵统领的话语如暖流涌入清瑶心中,令她不禁感激落泪。周泰,凌统偕众吴军见百姓盛赞清瑶,齐声叫好。清瑶感激百姓如此理解自己,她回忆起之前她对百姓的偏见,竟以为他们会轻易地被魏军的施舍买通,不禁感到羞愧,脸颊又泛起红潮。

而那民众首领仿佛猜到清瑶心中所想,温言安慰道:“淮河连年泛滥,魏国的赈济却从来吝啬,聊胜于无。此次又是掘堤淹城在先,谁人不知?司马懿虽然看似慷慨地散粮,我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在刁买人心?反之,公主原本缺粮却仍愿分于灾民,才是真正将百姓生计放在心中。乡亲们感彻心脾,故而拼上一死,也要酬谢公主的大恩大德!”

周泰,凌统听得动容。当初是清瑶告诉他们,任何对百姓的付出都不能求回报,因为百姓处于弱势,哪怕朝秦暮楚,摇摆于不同势力之间,也是为了生计,无可厚非的。清瑶这么说,他们也坚信不疑,只余下对现实冷酷和孤军作战无人支援的感伤。

今日,他们同清瑶一样,深深感谢百姓对于他们的救命之恩,也感谢百姓给与了他们这个如水晶一般清晰的答案----百姓绝不是风吹两面倒的野草,民心也绝不能被上位者以简单的手腕玩弄。如果你习惯于诡计去负天下人,终将遭到天下人的唾弃。仁义在根植于心的原则,并从不动摇,才能经得起时间和百姓雪亮眼睛的考验。

清瑶不禁又想起了诸葛亮的临别赠言----一切从心,诚实面对。仅是一句话,竟蕴含了如此深湛而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诚实坚定的心胜过天下一切利器。

此时,民众首领带着清瑶众人来到一个凉棚下。清瑶惊喜地发现,凉棚下堆积的都是军粮。民众首领告诉清瑶,司马懿散发的军粮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日常用度,故而民众已将多余的粮食都收拾停当,珍而重之地转交给吴军。周泰,凌统并吴军战士皆不禁动情动容。

清瑶望着民众同吴军战士欢歌笑语成一片,已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但她知晓,这是春回大地的讯息,是她心每一处怀疑人性,怀疑真情的冰盖皆被击得粉碎。正如那天哥哥刘禅和诸葛亮以他们的真情关怀融化她冰封的心灵一样。她曾经感觉自己只能孤军奋战,承载着身边战友一切胜利和生还的希望。而今,清瑶蓦然醒悟,一切真善美竟如此近在咫尺地围绕着她,保护着她,从未改变,并给予她源源不断的力量。

原来,我们并不会孤独。原来,并不只是我们守护着百姓,更多时候是百姓守护着我们。

只不过承担着不同的角色,一起推进着这个天下。

能在这真情涌动的大家庭中,依靠自己的所学挑起分内的担子,是何其幸运的事!

第二天,张郃带着两三千残兵绕回司马懿大营,告知涡河大败的噩耗,司马懿完全愣住了。

他无暇去思考百姓为何竟会舍命帮助吴军,也许这对于他已经不再重要。

“既然是如此这般的刁民,竟意欲造反,那么就不要怪我了。”

这便是他得出的结论。伴随着这个结论,司马懿终于下达了清野令。

魏军士卒开始大举出动,收聚民间多余的粮食,以防被吴军所用。

只是他们所到之处,已几乎寻不到任何人影。

清瑶早料到魏军这必然而来的下一招棋,也希望首领能带领民众尽快疏散。

但首领回答道,此间百姓世代扎根于此,便是死也要同这片土地死在一起。

其实,在他们决心夜袭魏营的那一刻起,此间的家家户户已决心投奔吴军,同他们一处并肩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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