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民众首领如此回答,清瑶,周泰,凌统皆无二话,立即着手安置百姓。
她将所有的百姓迁入了西河,涡河之间,让他们在吴军营寨扼守的要道之后重置家园。
毫无疑问,她已明明白白地宣布保护全部淮北百姓,无疑又给了魏军一记耳光。
数日后,当魏军士卒如实回报,司马懿已怒火中烧,一直白皙的脸也早已化作赤红。
而如他这般谋略高深之人,即便大怒,也能从中看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机。
“刘清瑶,你以为百姓是你最大的支持,但他们难道就不会成为你最大的包袱吗?”
司马懿恨恨地说道,他向麾下四万魏军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吞没清瑶的吴军!
西河魏军全面拔营,两天之后,清瑶已经看到黑压压的魏军旗幡从北边向吴军营地涌来。
清瑶淡淡地一笑,她知道,决定生死的最后时刻到来了。
若是放在先前,魏军断不会选择从北侧进攻,因为吴军随时可以通过左右两座浮桥转移。
可是现在,为了保护南边聚居的百姓,吴军已完全失去了机动的余地。
面对魏军的猛攻,他们只能誓守营地,坚持下去。
只是,经过涡河大战的吴军,总数只剩下三千多人,虽然百姓中有许多壮年男子都自告奋勇地加入了吴军守营的行列,总数也不过五六千。兵力已悬殊得十分危险了。
若是吴军选择继续游走在两河之间,当然能令魏军鞭长莫及,由此完成三个月的任务,也并非难事。
只是不论清瑶还是周泰,凌统,还是任何一名寻常士卒,根本没有人提出过这个念头。
因为吴军救过百姓,百姓也救过吴军,经历过这般刻骨铭心的人,生命已联系在一处,再也无法相互抛弃。
如今,数千人一条心。他们望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魏军营盘,望着魏军在寨前布置好各种可怕的攻城器具,却毫不畏惧,因他们的勇气来自坚定的内心,来自并肩战斗的决心。
魏军浩大的进攻开始了。
先前因为夹河而无用武之地的攻城武器全部上阵了。投石车,冲车,井栏,向着吴军并不高峻坚固的营寨蜂拥而来。四万魏军轮番上阵,钢铁洪流一遍遍地冲击着吴军血肉筑成的防线。
清瑶奋战在第一线,指挥战士与魏军殊死拼杀。敌军箭射来了,便拾起来交给弓箭手射回去;投石车的炮弹投来了,便堆积起来当作一道碉堡;敌军的士兵冲来了,便指挥工兵架起工事阻挡,令弓箭手能向他们送出一波箭雨;冲车来了,便以火箭将其点燃烧毁。
更不知有多少次,清瑶,周泰,凌统抓紧每一波敌军攻势疲劳衰减的机会,身先士卒地冲出营去,将心惊胆战的魏军士兵杀回。
饶是如此,无险可守的吴军营地中,完全暴露在魏军攻城火力之下的战士们,已避免不了惨重的伤亡。
待抵挡到第三天,司马懿和清瑶都知道,营寨已经万万守不住了。
当魏军蜂拥冲破吴军的营寨时,清瑶和周泰带着完成断后任务的吴军骑兵往南飞奔而去。司马懿知道南边即是淮河,吴军无路可逃,遂挥令三军马不停蹄地追去。
不料追出五六里远,魏军惊讶地发现,又一座吴军营寨矗立在他们面前。
原因正是百姓对吴军的鼎力支持,当吴军在前线拼命抵抗魏军时,便有百姓在五六里开外新建一个营寨,令吴军在傍晚时分即将抵挡不住的时候能退到下一个营寨驻守。
司马懿脸色铁青,见夜色已晚,士兵疲惫,并且攻城武器也没有抵达,只能下令扎营歇息一晚,明日再作道理。
不料,吴军如此这般且战且退,一连持续了五天。
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却总能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坚守到傍晚,
再由清瑶和周泰带领骑兵奋力断后,掩护凌统领主力部队后退到下一个刚搭好的营寨。
面对如此坚强的敌人,面对清瑶和周泰一次次在九死一生中突围而出,司马懿目眦欲裂。
如今,司马懿已将淮南的吴军抛在脑后,他眼中的目标唯有清瑶一人。
这是将清瑶逼入绝境,让这个才华横溢而意志坚定的蜀汉长公主永远消失的最佳时机。
此刻司马懿眼中的清瑶,已是魏国唯一的威胁,魏国所有失去的城池,都或多或少与清瑶有关。他明白,有清瑶在一日,魏国便将永无宁日。
而清瑶,也是横亘在他一生雄心之路中的唯一大敌。司马懿相信自己的文韬武略迟早能在这个时代建立起不世功业,只是若清瑶在,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而自从新城第一次相遇至今,司马懿同清瑶的历次交锋中收获了太多噩梦一般的经历,他甚至觉得,舍却今日,他根本没有信心再一次去战胜清瑶。
除去清瑶,即使寿春之战无功而返,此行对于他司马懿来说,已经值了!
而事实上,此刻的清瑶已经无路可逃了。
吴军士兵已经只剩下一千多人,这还是包括了参战百姓的数量。
几日里,面对惨重的损失,百姓们前仆后继地支持着吴军。壮年男子倒下了,便由十几岁的少年顶上,十几岁的少年战死了,便由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顶上,再到后来,连女子也纷纷执起兵刃,站上城楼,同吴军一起迎接前方的如雨矢石。
已经不知有多少具吴军的铠甲,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勇士穿上,挂上一道又一道见证英雄的伤痕!
更何况,此刻的吴军已退到淮河边上,已经没有下一个五里之地能供他们立起新的营寨了。
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明天便是魏军毕其功于一役的进攻,便是此间所有人生命的终结。
周泰找到了清瑶。她此刻正出神地凝望着淮河。
他们二人片刻前刚断后回到军营,周泰急急去找凌统检视防务。他们在营寨前后都安排妥贴了,这才发现找不到清瑶。周泰大急,好在吴军最后的营寨的地方已非常狭小,周泰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发现了伫立在淮河岸边的清瑶。
周泰如释重负。这一次找清瑶,不止是为了汇报军务,对于他来说更有别样的意义。
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与凌统刚才的一番对话。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防务都安排好了,但是周幼平,我觉得有件事情你应该去做了。”
“什么事情?”
“你心里藏着许多话,去告诉清瑶姑娘吧。”
“你说什么!!”
“你的脸上藏不住心事,这么多天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既然对主帅存着爱意,就告诉她吧。”
“……”
“你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难道将心里话说出来反而怕了吗?”
“可是主帅如此人才,只怕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要我去奢望配她,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现在天下之大,只在此地方寸,陪伴主帅的也只有你一人。也许过了明日,我们都将不在人世,带着心里话去阴曹地府,不觉得可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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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五回 烟水两忘
更新时间2011-10-10 21:24:17 字数:10826
周泰想着心事,只唤了一声主帅。清瑶回过头来,看见周泰,对他报以温暖的一笑。
“好美的月色,”清瑶幽幽道,“周将军愿陪清瑶坐一会儿吗?”
周泰心中一荡,他在清瑶身边坐下,却心神不宁,局促不安,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时不时地瞥向清瑶。
在月色下的清瑶,仿佛脸庞上笼了一层轻纱,那迷离梦幻般的容颜,已看得周泰痴了。
“主帅,你……有心事吗?”不知过了多久,周泰这么没由来地蹦出一句,他的脸早就红得如猪肝一般。
清瑶摇了摇头,凝视着淮河中央倒影的一轮圆月说道:“清瑶只是在想,又月圆了,三个月的约期到了,不知舅父和陆伯伯在淮南如今怎样。”
周泰心中一紧,想起那日清瑶在营中慨然请命北上时的决绝。那一天,她说要带领八千吴军,一个月的粮食,竟要坚守淮北三个月,有谁能够相信?
而今,清瑶竟带着他们,真真切切地做到了。只可叹,约期已满之时,她却身陷绝境,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周泰忽然觉得心中痛得厉害,前尘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如果当天墉桥之战,他能够成功夺回张郃的军粮,也许吴军便能好整以暇地坚守三月不失。
如果当天他没有贸然领军渡河,折了三千士卒,也许吴军便不会在最后时刻兵力捉襟见肘。
他不免闪过了这个念头,竟是自己的一次次鲁莽任性,将清瑶陷于今天的绝境之中。
当清瑶回头瞧他的时候,见到周泰面孔扭曲,脸颊上淌着泪痕,惊道:“周将军,你还好吗?”
“没什么,”周泰胡乱地抹了抹脸,强笑道,“我只是想着,你贵为蜀汉公主,陛下甥女,金枝玉叶之身,本应在建业安享清福,竟随我们这些武夫这些天来吃了那么多苦,更可能旦夕性命不保。一想到这些,周泰就心如刀绞。”
清瑶听周泰说得伤感,心中感动,不禁轻轻地握住了周泰的手。周泰心中一颤,抬眼望去,正好迎向清瑶的柔和清亮的双眸。
“不是的,”清瑶笑道,“同大家在淮北的三个月,清瑶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收获了很多许多珍贵的朋友和道理。这是清瑶在建业宫中万万收获不到的。况且,周将军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清瑶的饮食起居,让清瑶每一天都过得如同公主一般。清瑶感激尚恐不及,若是周将军再觉内疚,又让清瑶如何过意得去呢?”
清瑶的话语如同暖流涌入周泰心间,让这位铁汉禁不住又要落下泪来。清瑶认真地说道:“况且,没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永远都不要失去希望。”
周泰同凌统一番对话,本以为战死便在须臾之间,突然听清瑶说出这么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不禁气为之夺。
“清瑶已经记不得自己曾多少次濒临死亡了,但我还好好地活着,于是我总会这么想,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死亡到来之前便已经自己放弃了希望,判了自己的死刑。若是这样,会让人陷入绝望中不能自拔,反而放弃许多原本可以奋力一搏,挽救自己的机会。这岂不是更可惜的吗?”
清瑶突然绽放出如花般灿烂的笑容,拉着周泰的手站起来,认真地说道:“答应我,什么都别去多想,让我们努力地面对明天的战斗,守住我们的营地,好吗?”
周泰被清瑶的乐观所感,竟觉得夜空明亮了几分,先前的各种愧疚心痛一扫而空。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但望着清瑶,脸色却越来越红了。
“还有什么心事,方便告诉我吗?”清瑶笑道。
周泰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本来是想以“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夜晚,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作为开场白的,却不料被清瑶的回答先行堵回去了。
“周泰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跟我来好吗?”周泰胡乱地说出几句,已变得局促不安。清瑶见周泰一个箭步向树林中钻去,心中好奇,便跟了前去。
眼前走出树林,竟是一片极雅致的河滩----芳草萋萋,芦苇飘飘。清瑶更惊讶地发现,河滩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四周一圈皆堆满了鲜花。这鲜花显然是周泰所布置,堆得杂乱无章,但花丛中依旧弥漫着醉人的芬芳。
清瑶一个女孩儿家,见到此般情状,立刻明白周泰想说什么。她同周泰结识近半年,时而斗气好胜,时而生死与共,早已与他毫无隔阂,然而周泰与自己年龄毕竟相差许多,故而她对与周泰之间的情爱之事竟从未考虑过。这一刻,不禁俏脸飞红,心怦怦地跳个不住。
周泰见清瑶发窘,立时慌了神,竟不知千言万语从何说起。
鲜花锦簇之中,二人竟双双尴尬地沉默了。
打破沉默的,是来自树林另一边的凌统的声音。
“主帅,周泰将军,魏军攻营了!”
清瑶和周泰闻言大惊,对视一眼,互相眼中已不见任何儿女情怀,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
夜战!
司马懿显然不想再给清瑶任何机会再立一寨,竟令三军连夜攻寨。
魏军正在陆续赶来,骑兵在前,随后是步兵,再是攻城器械。但司马懿显然已顾不得行伍散乱,士卒疲惫,令每一部军一旦抵达便立即攻寨,等到下一部到来,再轮换进攻。
至于攻城器械未到,司马懿也已完全顾不上了。哪怕每一次进攻,遭到吴军密集的攒射,都会留下一片尸体,司马懿也没有让军队停手的意思。
这完全是伤人伤己的做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攻寨谈何容易。
但司马懿已一概不加考虑了。
让吴军今夜不得歇息,彻底拖垮他们!
司马懿恶狠狠地想道。
一夜的血腥拼杀过去,吴军营寨前已密密麻麻地躺了两千多具魏军的尸体,
司马懿毫不在意,莫说是两千魏军,此刻便是以两万人换取清瑶的性命,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而他也的确收到了效果----吴军已精疲力竭,剩余不到三百多人。
其实,若不是因为魏军战士疲惫,士气低落,兵种单一,队伍散乱,缺乏协作的种种问题集于一处,若不是因为魏军还来不及为投石车采集砲弹,若不是黑夜削弱了魏军攻城的威力,也掩护了吴军虚弱不堪的事实,只怕这座最后的吴军营垒早已失陷了。
拂晓时分,战场出现了可怕的沉默。
清瑶知道司马懿正在进行最后的休整。
让连攻一夜,士气低落的魏军用水用饭,恢复体力,让投石车重新装上砲弹,让即将到来的晨曦为他们最后的进攻指明方向。
东边的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清瑶明白,当日头升起的时候,便是魏军的总攻之时。
考虑到吴军已几乎伤亡殆尽,这也许就会是玉石俱焚的一刻了。
身后是淮河,若有周泰带着自己游水逃生,虽然凶险,并非全无可能。但清瑶心意已定,她唯一的选择便是与营寨共存亡----抛下那些共同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士兵百姓,是断断没有可能的。
周泰和凌统望着清瑶,见她的神情依然宁定如初,但面容却是一片惨白。
饶是如她这般乐观之人,也已无法对近在咫尺的死神视若无睹。
这一刻,没有任何言语再能安慰彼此,只有一片宁谧中的脉搏声,默默地将最后的生命力量同彼此分享。
“昨天晚上,你想对我说什么?”清瑶忽然问道。
周泰大窘,脸泛红潮,凌统则识趣地走开,
此刻的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了周泰和清瑶二人。
周泰盯视着清瑶,见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昨日花丛中的那般局促,慌张,羞怯。
他只读到清瑶的企盼,企盼在此刻听到自己心中的每一句话语。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心肠更好……”
“你像我一样直爽,在建业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
“你武艺又高,又有主意,战场上我从没有服过人,但我真对你心服口服……”
“在我心里,你就像仙女一样完美,这几个月跟你在一起,我真是三生有幸……”
清瑶落落大方地微笑着,静静聆听周泰对她的赞美,她感觉心跳得快了一点,但她最企盼听到的那句话,却仍然没有说出。
她看见周泰又红着脸沉默了,她心中暗暗说道,你还在犹豫什么呢?现在不说,难道真的想带着心里话去阴曹地府吗?
而今,初升旭日的第一道光芒已从东边投来;而周围的喧嚣已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闯入了这片独属于清瑶和周泰的天地----可叹,她仍然没有听到周泰说出心中的爱意。
是魏军开始攻城了吗?
清瑶和周泰蓦然发现凌统和士兵们竟都在望着淮河欢呼,心中一颤,也不禁跟随他们的目光看去。这一望,二人全都怔住了。
他们望见了遮蔽淮河江面,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锦帆!
他们望见一片火红旌旗猎猎临风!
而在帆影和旌旗的背后,他们望见一轮红日正冉冉上升,将天边的云彩织成旖旎缤纷的朝霞。
昭示着新的一天,带着无穷的希望翩然走来,将夜的漆黑,死寂,绝望驱散得干干净净。
淮南吴军大部队来救援他们了!
疲惫不堪的东吴将士和淮北百姓早已欢声一片!
清瑶不禁喜极而泣,望着大队吴军在船一靠岸便跳下战船,狂呼呐喊着冲向魏营,喊杀声连天不绝.
蒋钦,全琮,徐盛,丁奉,朱桓,张承……绣写一个个如雷贯耳名字的战旗如潮水一般地涌向魏军,
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孙权和陆逊的大纛正在当空招展.
司马懿傻眼了,按着令箭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要攻下这座骤得强援的淮北吴军营寨,擒杀清瑶已万万不可能.
相反,经历过彻夜未眠攻城的魏军已成强弩之末,此刻完完全全暴露在红了眼的吴军面前。
若在此间再逗留片刻,他们便将毫无疑问地沦为吴军的俎上肉。
司马懿沮丧地下令,“撤军”的呼喊声传遍了整个魏军大营.
而下一刻,响彻魏军大营的呼喊已经变成了”快跑啊”,”逃命”,”回家去”之类,而前一刻还阵型严整的魏军,顷刻间化为一团争先恐后逃命的败兵。
司马懿和张郃骇然对视,旋即拨马加入了溃兵的行列。他们知道恐惧已征服了全军,再有滔天谋略和惊世武勇,也万万逆转不了乾坤了。
不知司马懿和张郃此刻是否还记得,三个月前他们掘开淮堤,掀起的那场滔天洪水。
无论这场洪水给百姓带来了什么,从兵道上看,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计谋,也的确将东吴大军逼入了难以立锥的困境。
只是,他们都不会料到,这场洪水竟会将艰难求存的吴军和寿春百姓紧紧联系在一起,继而在魏军的铁蹄和刀锋下顽强地坚持了下来,终于化为今日势如惊雷的冲锋,一如三个月前的那场洪水,彻底冲垮了魏军的阵线,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彻底赶出了这片土地。
这逆转乾坤的力量,是民心,亦是天道。
至于司马懿是否明白,至于无数上位者是否明白,已并不重要。这颠扑不破的真理,从当年孟子说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名言至今,永远存留在人民的心中,一次次地在善恶交际的十字路口约束着上位者的贪欲和野心,引导这个民族走向正确的方向。
四万魏军已溃不成军,沦为吴军追亡逐北的猎物。
在看到胜利的一刻,压抑不住的疲惫终于将清瑶征服了。她终于双眸一闭,倒在周泰怀里。
周泰一怔,他揽住清瑶温软的身躯,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阵阵芬芳气息,沉浸在一片平安喜乐之中,也心中生出无尽的遐想。
按理说,死里逃生,欢声凯歌的一刻,他应该与将士们一起被抛上欢乐的顶点。然而,周泰却禁不住感到丝丝缕缕的失落和惆怅,回望过去三个月的淮北征战岁月,种种艰难困顿,惊心动魄,因为有了她,竟如镀金一般光辉灿烂,永远铭刻在他的心中。
他真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永远停留,但未来终将不可阻挡地走来。他知道清瑶跟自己是完全处于两个世界的人,唯有在并肩作战中才能将他们的心拉得如此靠近。而未来漫漫岁月中,未知他与清瑶又将各自走上什么样的人生,彼此还有没有交集!
西元229年四月,吴帝孙权挥师八万北伐寿春,经过半年惊心动魄的激战,至九月间,终于大获全胜。这一战令东吴的红旗第一次插上了淮河两岸,化为刺入曹魏腹地的又一把尖刀。
曹魏不但寿春两万守军全军覆没,连司马懿和张郃率领的九万援军也损失惨重。司马懿最后能带回许昌的残兵竟只有两万不到。在关中失陷后再折损近十万大军,对于曹魏来说已是难以承受的灾难,令这个国家雪上加霜。
天下人尽知,吴军的辉煌胜利,缘于一个来自西蜀的特殊客人。
十月,孙权伐魏凯旋,建业欢声雷动。
庆功宴上,孙权携清瑶之手一起坐在帝座之上,接受百官众将的朝拜。
席间,孙权将一盒东海蓬莱国进献的仙丹送给了清瑶.
令清瑶当场服下一颗,另一颗则转赠于蜀帝刘禅.
在座文武齐声叫好,称赞不已,连孙权也不禁为这一幕而感慨万千。
他知晓,若文武百官不是倾心拜服清瑶,他们是绝不会乐见仙丹给予外人的.
清瑶已褪下戎装,换上一袭雪白雁翎斗篷,秀美容颜刹那间耀亮了整个宫殿。
而孙权更知道,清瑶更令人倾心拜服的是她惊心动魄的人格魅力。
欢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座众人无人意倦思归,这是一场真正不醉不休的狂欢。
清瑶此刻已被文武百官拉去逐一敬酒,帝座上只留下了孙权一人。
孙权有些出神地望着一片欢腾的场景,不禁神往----上一次如此热闹,还是赤壁之战后的庆功宴吧----即便是吕蒙和陆逊当年凯旋的时候,也不曾见过这般情景。
他感觉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一回头,见到陆逊正立于一旁。
“不去喝几杯吗?”孙权笑道。
陆逊笑了笑,说道:“刚才已经给清瑶敬过酒了,现在让将军们热闹去吧。”
孙权叹道:“是啊,清瑶这孩子真不简单,文武百官都乐意找她聊天,看来我们两个老人都不中用了。”
说着,他和陆逊都笑了起来。此时二人皆只有四十几岁,说老人也实在有些过了。
“陆伯言,你好象有事要告诉我?”孙权突然问道。
陆逊点了点头。
“陛下,陆逊觉得,也许是时候应该为将来做一下打算了。”
孙权动容道:“你是何意?”
陆逊凝视着清瑶,悠悠说道:“清瑶这次回去,蜀魏之间便快要重新开战了吧……陆逊是说,蜀魏一旦分出胜负,东吴也需要为未来做一下打算了。”
这个念头其实一直困扰在孙权的心头。过去几个月,他只是一直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下,专注于寿春的战局。如今陆逊突然提起,使孙权不得不面对这迟早到来的现实,脸色也为之一变。
“没那么快吧,”孙权强笑道,“魏国毕竟还握着青徐兖豫幽冀并七州之地,蜀魏之争没那么快分出胜负吧。”
陆逊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蜀汉领军之人依然是诸葛孔明,那司马懿当与其棋逢对手,胜败战线还会很漫长。然而,如果蜀汉由清瑶统领,依陆逊看,曹魏很难撑得过两年。”
望见孙权惊异的眼神,陆逊淡淡地加上一句:“两年已是保守的估计了,如果蜀魏重新开战之后的第一年已确定胜负的话,陛下也千万不要奇怪。”
孙权听得心头大震,他知陆逊颇有见解。他若如此判断,必有其道理。
“陆伯言,你不会是为我欢喜,故意抬举我外甥女吧。”孙权喃喃地说着。
陆逊从孙权的眼神中已看见了无穷的心事,他轻叹一声。在今日欢庆喜宴上如此煞风景地谈论冰冷的未来,对孙权何其不是一种残忍?可是他与孙权那日在江边告诉清瑶时一般想法----该来的总是会来,与其逃避,不如及早面对,至少早做心理准备。
“陆逊并非虚言,如今的清瑶,看待世间万物的境界已远远高于我等。陛下难道不觉得,此番寿春之战前前后后,清瑶的所言所行,皆是在教给我们,如何立国立志,逐鹿中原吗?”
孙权悚然而惊,回顾过去的三个月,不正是如陆逊所言吗----当时清瑶是如何一次次力排众议,先说服自己摈弃偏安江东的念头,立志进取;再迫着自己坚持征战为民的宗旨,绝不放弃;最后告诉所有人,如何信任民众,依靠民众,一同战胜看似无法胜过的敌人。
若不是清瑶,依靠自己,或者陆逊,或者东吴任何一个人,他们又怎么可能从曹魏手中夺得寿春,令中原的大门终于敞开在吴军的面前?
但是,清瑶终究会离去,而身为吴帝的自己,是否能善用清瑶向自己揭示的这些真理,令东吴在逐鹿中原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呢?
孙权突然感到一阵气馁,正如陆逊所言,这已是境界的差距,万万模仿不来。即使能模仿到皮毛,也无法令东吴在陆逊所预言的两年期限内真的收获些什么。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早做打算呢?”孙权望着陆逊的眼神充满了期盼。
陆逊没有说话,似乎他也没有答案,抑或难以启齿。
“难道说,真的要我们同魏国联盟,遏制蜀汉吗?”孙权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他并非没有羞恶之心,想到这个念头已足以令他脸上发烧了。
陆逊摇了摇头:“如果陛下真的这么做,只怕文武百官都不会答应。”
孙权顺着陆逊望去,文武百官仍然兴奋地围着清瑶问长问短,他自嘲似地笑了笑,道:“说笑的,真这么做,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翻涌着心事,直到许久过后,才听见陆逊悠悠开口。
“如果真有那一天,就让东吴回归汉统,也不一定是一个坏主意吧。”
孙权出神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陆逊的这句话。
建业城外的江边孤坟。
时隔半年之后,孙权再一次陪伴清瑶去祭拜了她长眠于此的娘亲。
这一次,望见清瑶虔诚跪伏的背影,孙权第一次觉得到如此庄重,竟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觉。
“清瑶,舅父半年前在这里对你提出的建议,不知你考虑得如何了?”他问道。
清瑶明白孙权所指,是他提出的关于未来吴蜀一切争端迎刃而解的方法----让清瑶取代刘禅,成为蜀汉皇帝。
清瑶拍拍尘土,站了起来,走到孙权跟前,认真地说道:“清瑶不可能做到的。”
孙权笑了笑,似乎早知道答案一般,并不以为意。他凝视着清瑶,同样认真地说道:“舅父知道。今日舅父还有另一个建议,希望你能够采纳。”
清瑶心中一动,孙权说道:“舅父将吴帝之位交给你,让你来决定这个国家的前途,如何?”
清瑶想不到孙权竟出此言,望着舅父的眼神已充满惊讶。孙权一笑道:“舅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轻率的决定。半年之前我一定不会这么说,可如今,你也看到了,东吴文武群臣,全国上下皆对你倾心拜服。让你来接替舅父领导这个国家已是水到渠成。”
孙权最后补上一句:“如果你应允,那么将来你如何决定这个国家的前途,舅父决不干涉。”
清瑶凝望着孙权,瞬间心中已转动了无数个念头,也将这个提议的分量思考得一清二楚。
毫无疑问,舅父既愿将东吴的未来交给她,便等于确定了吴蜀同盟的牢不可破,也默认了将来可能发生的,东吴归于汉统的结果。若是如此,便是对蜀汉的完全让步。
当然,舅父也许有另外一个念头。若清瑶领导吴国,定能赢得一个个如寿春一般的胜利。若是在魏国灭亡时,东吴实力竟能超过蜀汉,也许清瑶可能会重新思考东吴归于汉统的决定,并可能继续领导东吴逐鹿中原,在这片大陆上赢得东吴生存的资格。
换句话说,既然无论清瑶在蜀在吴,东吴的命运都已经牵系在她的一举一动之上,何不让清瑶留下,带领吴国来面对一切呢?
清瑶握了握孙权的手,浅笑道:“舅父,你知道刚才清瑶在对娘亲说什么吗?”
孙权忽然听清瑶问起这么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一愣,答道:“不知道,能告诉舅父吗?”
清瑶点了点头,道:“我向娘亲承诺,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清瑶都会照顾好所有亲人,包括在洛阳的哥哥,也包括舅父和外祖母。”
孙权心中温暖,他答了一声“是吗”,轻轻抚摸着清瑶的秀发。清瑶认真地说道:“嗯,清瑶其实一直心中都有这心事,担心将来有一天,会和娘亲一样在东吴和蜀汉的亲人之间难以抉择。但是这半年来,我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因此很有信心,这个向娘亲新的承诺,清瑶一定能够做到的。”
孙权不禁笑道:“哦,你这半年想通了一些什么事情呢?”
清瑶道:“丞相送清瑶来东吴之前,只叮嘱了我一句话,要我一切从心,诚实面对。这半年来,清瑶正是事事按照丞相的嘱咐来做的。清瑶发现,诚实的内心指引我走过了一条光明的道路。清瑶不断地结识朋友,明白道理,许多看似无法逾越的困难都过去了,这条路也越走越宽。所以清瑶再也不敢怀疑,也会诚实面对我的内心去过将来的每一天。”
她向孙权嫣然一笑,道:“无论是哥哥还是舅父,在我心中都是最珍贵的亲人,还有东吴和蜀汉的许多朋友们。清瑶不会担心有一天会背叛,伤害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都藏在清瑶心中,我相信,只要每天诚实地面对内心,一定能踏实地度过每一天,守住每一份牵挂。”
孙权闻言动容。他不禁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像清瑶一样坚信自己的内心,为什么总是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身不由己,因为种种理由让自己不免背叛某些人,背弃某些约定呢?
便如他觉得无法去面对将来的吴蜀之争,急于做下各种安排来让自己安心。然而,不将面对将来的力量寄托于自己的内心,反而去依赖种种身外的安排,岂非本末倒置?如果自己的内心都可能随时动摇,再周详的安排又如何能保得未来漫长的岁月呢?
难道清瑶成为了蜀汉的皇帝,或者留下来领导东吴,吴蜀将来的可能冲突就真的能够避免吗?大概这只是令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权宜之策吧。若是这样,同当年自己将孙尚香嫁到荆州的安排,又有什么区别呢?
孙权想到这一层,不禁汗流浃背,无比歉意地望着妹妹的坟头,也不知对清瑶如何说下去。
清瑶笑容非常温暖:“舅父,相信我,尽管你我身处吴蜀两国,但我们血脉相连,彼此牵挂。如果我们诚实面对内心,勇敢迎接未来,再多风雨也一定能闯过去的,好吗?”
孙权紧紧握着清瑶的手,心中激荡着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说起。他感觉清瑶的意志如长江奔流到海那般坚定执著,而自己竟只能在其中随波逐流。
几日后,清瑶将自己的闺房布置一新,今天,她要在房中设宴,宾客却只有一人。
已有剑婢入内通报,清瑶心喜,去门外欢快地将周泰迎了进来。
周泰身着的衣甲同军中时一般无二,他早已习惯清瑶的戎装,此刻见她身着碧绿轻纱,黛眉如烟,言笑晏晏,只长大了嘴,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待到走进清瑶的闺房,迎面扑来馥郁的花香,周泰见房中花团锦簇,不禁神往地想起那个河畔的月圆之夜,而与清瑶朝夕相处的三个月中的一幕幕,也不禁浮现眼帘。
清瑶迎周泰到席上,为他满满斟上一杯。周泰喝酒下肚,立刻胸中泛起豪情,说话也自如多了。
他见到一桌菜都是热腾腾的鲜鱼,惊道:“都是你做的?”
清瑶笑着点了点头:“多亏你在淮北一天一尾鱼地照顾我。前些天我缠着练姨学了几手,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吧。”
周泰心中一阵温暖,咧嘴一笑,便伸箸来夹。清瑶口中介绍每道菜的名目,
一边为周泰在碟中堆起了小山。她生性聪颖,学了没几天的厨艺已然出众,令周泰叫好不迭。
二人的小宴充满了欢快和融融暖意,周泰既打开了话匣子,便同清瑶天南海北地侃了起来。清瑶和周泰各自都有色彩斑斓的军旅生涯,说来趣事不断,而清瑶在东吴渡过的童年经历也是周泰十分感兴趣的话题。席间笑语不断,竟不觉夕阳西垂。
只是,周泰当天在淮北没有说出的那一句话,如今清瑶仍然没有听到。见到夜幕将临,周泰知道逗留在清瑶的房中多有不妥,竟起身告辞。
“周将军,你……”清瑶见周泰告辞,脸色大变,竟有些口吃了。
周泰止步转身,清瑶见他眼眶中闪动着泪光,脸色却十分平静。
“清瑶姑娘,今日蒙你招待,万分感谢,这是周泰这辈子过得最高兴的一天。”他这么说道。
“你……当天在淮北有话对我说,今日能告诉我吗?”清瑶问道,她脸泛红晕,但眼神中分明透着期待。
周泰脸上也泛起红潮,一会儿竟变得惨白,片刻再转红色,竟一时间脸色变幻了多次。
清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凝视着周泰。
今天再不会有魏军来袭,也不会有别人来打搅,难道你还不愿说出心里话吗?
过了许久,周泰的脸色已完全恢复了平静,他才开口说道:“那日,周泰是想对清瑶姑娘说,魏军势大,营寨旦夕难保。如果营寨一旦被攻破,请清瑶姑娘跟随周泰泅淮河逃生。这是当天全军同百姓们的共同心愿,周泰只是代表他们说出而已。”
清瑶好生失望,她轻声问道:“真的就是这样,没别的了吗?”
周泰点了点头,他欲强作平静,但脸上唇上已尽失血色。
可叹这一刻,周泰心中却已是另一番念头。
当时身处绝境,天下仿佛便只属于他们二人,同生共死三个多月的情谊,有什么话不能说?
而今,已时过境迁。
当他们重入大千世界,以清瑶这般风华绝代,自然求者若骛,自己不过一介武夫,年龄又比清瑶大了二十多岁,何必成为她的心中牵累,阻她大好姻缘呢?
清瑶凝视着周泰,不禁热泪盈眶。她隐约猜到了周泰欲言又止的原因,然而她一个女孩儿家,又如何能在此事上反去相逼人家?惟有一片无奈的沉默。
周泰忽然问道:“你……能留下来吗?”
清瑶知道,周泰便是以这种方式将心中爱意向她表明了。
清瑶感到自己心跳得厉害,似乎随时便会将“留下”二字脱口而出,只可叹,她做不到。
“清瑶已经与舅父和外祖母定下了归期,今后我一定还会回来的……”清瑶小心翼翼地说道。
周泰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已瞥见了闺房一角,那打开着的四个箱子和其中叠放整齐的一摞摞衣物。但听到清瑶的回答,他依然心中一颤,眼圈便红了。
“嗯,那么清瑶姑娘好生保重,今后盼早来东吴,周泰再为姑娘捞大鱼。”周泰说着,浑不觉面孔扭曲,他局促地转身,一个箭步便欲冲出门去。
“周泰将军!”清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愿意跟清瑶回洛阳吗?”
周泰背脊倏地僵直,旋风一般地转过身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清瑶,难道这就是清瑶对自己未说出的那句话的回答吗?
然而望着清瑶澄澈的眼眸,周泰突然感到一阵胆怯,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胆怯的原因从何而来.周泰早已向孙策,孙权,也向自己立过誓言,永远忠于孙家,捍卫江东,这虽然足以令他左右为难,却根本不是胆怯的源头.周泰只觉得心中升腾起一种感觉,洛阳只是清瑶的天空,对于自己只意味着迷失和困惑.他不知道在洛阳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也竟不敢去想.他此刻竟觉得自己只是长江碧波中的鱼一般,脱离了这片水土,便再也无法生存.
也许从一开头,便已注定了清瑶和自己,注定会在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上渐行渐远,直到相忘于江湖.
“……让周泰想想好吗……”周泰这么回答道.
他没有说出那个”不”字,因为这意味着将自己心中最柔软而珍贵的一块割下,
他没有这个勇气.
“明天清晨,清瑶便要启程了,舅父和外祖母都会到江边送行,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清瑶轻声说着,“如果你愿意跟我回洛阳,就来江边找我吧.”
周泰点了点头,旋即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清瑶痴痴望着,不觉已泪湿襟衫.
这对清瑶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但太阳总会从东边再一次升起,而她的归期已近在眼前.
送清瑶回洛阳的画舫静静地等候在江边,岸上密密麻麻地站了许多人.有孙权,吴国太,步夫人,也有许多文武官员.这同八个月前清瑶刚来到建业时不可同日而语.众人絮絮叨叨的离别祝福,平安叮嘱怕是连一船也装不下.
但一切对于清瑶皆如过耳清风,她的眸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却没有见到周泰的身影.此刻,她已经明了周泰的最后答案,不禁神色黯然.
“都怪你舅父,这次难得回东吴探亲,都没有在建业好好安住几天,还上战场去拼命了.”吴国太满怀怜爱地说道.
清瑶报以温暖的一笑,安慰外祖母道:”不碍事的,这几个月来,有舅父,还有周泰将军,清瑶的饮食起居都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提起周泰,清瑶脸色白了一白,孙权扫视了人群一圈,奇道:”周幼平怎么今天没来?”
众人面面相觑,凌统尴尬地上前答道:”周幼平今天有操练禁军的任务……”
此言一出,清瑶脸色骤变,孙权大怒道:”今天有什么事情比送别清瑶更重要的,这个周幼平怎浑到这等地步,枉清瑶还同他有过出生入死的战友情份!”对凌统说道:”你马上回去把周幼平叫来!”
见凌统沉默地抱了抱拳,上马飞奔而去,清瑶嘴唇动了几下,似要说道,别去了,但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