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战争已经不需要了。
当清瑶平定鲜卑的消息传到邺城时,全城文武已惶惶不可终日,不仅在于对清瑶的深深畏惧,就连近在咫尺的邺城内,也到处有士兵民众欢呼庆贺漠北的大捷,令全城文武日日如坐针毡。
此刻清瑶大军归返,无疑成为了压断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面对城外鼎沸的民心和壮盛的蜀军军容,已经没人再抱任何希望能守住邺城。
清瑶抵达界桥不到五天,已有来自邺城的使者前来觐见。使者献上了魏国丞相华歆和司徒王朗署名的降书,书中备言二人顺应河北民心,拜服于公主天威,已擒杀了冥顽不灵的守军主将夏侯尚,举城归降蜀汉!
使者同时献上了血迹未干的夏侯尚首级,清瑶览毕,带领诸将恭敬地向这个顽强的曹魏守将行礼,然后吩咐厚葬。
“入城吧!”清瑶吩咐道,诸将齐齐响应。此番他们不担心邺城会有诈降之计,如清瑶在去年涡河之战中领悟到的,面对邺城军民的人心所向,当权者根本无法使出任何阴谋诡计。
华歆和王朗出城二十里迎接。守备邺城的三万魏军也已全部卸甲除剑,在城外列队等候收编。当清瑶的队列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士兵们尽皆欢呼,而华歆,王朗也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
清瑶笑着向邺城守军挥手致意,但见到华歆,王朗之时,却只冷冷地横了他们一眼,毫不停留地策马入城,将他们尚未说出口的肉麻恭维言辞全部堵在喉咙里。
随军的蒋琬,邓芝看在眼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上前安抚了华歆,王朗几句,便吩咐士兵护送他们回府。
入城之后,蒋琬,邓芝设法向清瑶提出任用华歆,王朗二人之事,但清瑶似乎没有多少兴趣,只推说接管邺城的事务繁忙,暂时无暇顾及人事任免之议。诚然,邺城作为河北最大的都市,易主易帜定然有一堆繁杂军务,但有李严,星彩,姜维,邓艾等干将在,入夜之际全城已完成了和平接收。
于是,蒋琬和邓芝再次向清瑶提出了任用华歆,王朗二人之议。
“清瑶年幼,二位先生定比清瑶更清楚华歆,王朗的为人。其二人先叛汉再叛魏,更勾结鲜卑,如何用得?”清瑶嫉恶如仇,但对蒋邓二人十分尊敬,虽意见不合,但仍然婉言求教。
“公主言之有理,华歆王朗二人已是风烛残年,且德寡才薄,按理当舍之不用,”蒋琬谏道,“可是此二人在天下士人中极富盛名,现在他们献城归汉,我们如果反而不予以任用,则会沮天下士人之心,觉得我们没有容人之量。往后在人才招募和号召上造成不必要的障碍。”
清瑶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邓芝接着说道:“公主应该曾闻燕昭王为求千里马,以五百金买马骨的典故,可见先人对于天下人口碑的重视。以更近一些的例子来说,当年先帝入蜀时曾任用同样年老德薄的名士许靖,以安西川士人之心。邓芝觉得,只需要给与华歆,王朗一个虚衔,既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损害,也能利用二人的号召力为我们争取大批人才,岂不两全其美?”
清瑶听到最后一句,神情一动。她知道蒋琬,邓芝所指为何----蜀军渡河北上的军中,精于政务的人才极其匮乏。过去一年来,虽然在各城守军的倒戈归附中收获了不少人才,但也有许多死忠于曹魏的官员不愿归服,遁逃在野。如此一来,许多城镇的政务管理便显得人手匮乏,捉襟见肘,更有下级县府空设衙门的状况。河北直到现在仍能秩序井然实属奇迹,有多少是拜了清瑶惊人号召力的缘故,但长此以往,治安难免不出纰漏。
尤其此刻,冬去春来,田野播种在即,若没官员及时调配物资,也许一场歉收危机就在眼前。
及时召回人才,的确是燃眉之急。
然而,清瑶思忖片刻,仍然坚定地摇头谢绝。
“多谢二位先生的谋划。清瑶相信,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但我国的原则和宗旨是一切的根基,动摇不得。因为只有认同我国原则,与我们志同道合的人才,才会真正加入我们,成为我们长久的伙伴。如果反过来,为了招揽人才而做出一些有悖我们原则的决策,只会动摇我们的根基,破坏很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华歆,王朗,既不爱国,又不爱民,只求位高权重,蜀汉朝中根本不可能有他们的位置。”
蒋琬,邓芝听罢,不禁满面惭色。他们此刻不禁想起了一年前清瑶冒死为刘禅过血的情景----为了诚实地遵循原则,公主甚至愿意冒上生命危险,又怎么会为了区区河北缺乏人手而启用奸臣呢?
此刻,二人已经明白了清瑶为了坚持国家的用人原则,宁可承受河北人才匮乏,也愿意认同她的抉择,然而,清瑶坚定的意志中还包含着另一层考量。
“并且,清瑶相信,我们一定能解决河北人手匮乏的难题,并赶上这一波春耕的!”清瑶笑着安慰蒋琬和邓芝。
在涡河,百姓拔刀相助;在河北,百姓嬴粮影从;还有无数次,身边的亲友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她雪中送炭。一幕幕如此真切地在眼前,使清瑶的信念已坚如磐石----诚实而纯粹的心一定会得到回应,让更多人走在一起,迸发出足以改变天地的力量。这是清瑶一路走来最珍贵的收获。此刻的她,又如何可能回到过去,反而期冀通过表面功夫去招揽人才呢?
于是,第二天华歆和王朗即被刘禅颁下圣旨,因其献城有功,可以赦免叛汉和私通鲜卑之罪,但蜀汉朝廷中不可能有他们的一官半职。不论他们愿留在邺城还是重新投奔曹叡,悉听尊便。这对于一生习惯了被捧在云端的华歆,王朗二人来说不啻是奇耻大辱。而因为他们献邺城在先,已万万不可能再重新投奔曹魏,这一生平步青云的仕途,竟如此这般走到了尽头。
王朗刚接下圣旨便气急攻心,一命呜呼了。华歆则连夜出城,不知所踪。邺城门卫接到命令,对其全家大方放行。至于华歆是去投许昌,还是去找故交四处散布恶评,刘禅和清瑶已丝毫不放在心上了.
因为在他们面前不远,便是今年春耕的一堆繁杂政务.
招贤令在各郡各县广为散布出去了,也有许多民众前来踊跃应征.但负责人事的蒋琬邓芝却忧心忡忡,因为可堪一用人才少得可怜.绝大多数人不识字,不会算数也罢了,关键是对于县府内各种工作的职责也全无概念.他们空有一腔热情,但真把州郡交给他们,非整得秩序大乱不可.
因此,至少到现在看来,蒋琬和邓芝当初的预言正在成真,缺少了与华歆,王朗交好的一干士人,河北不免会陷入一阵痛苦的官吏短缺危机.然而,清瑶对宁缺勿滥的原则把持得十分坚定,她告诉蒋琬和邓芝,哪怕需要她和刘禅亲力亲为,日夜理事,他们都不会放任品行低劣之人进入官吏队伍.清瑶更安慰二人,今年春耕一定会顺利完成的。
蒋琬和邓芝心中疑虑,难道人才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不过,他们知道清瑶往日的坚持和抉择如何一次次经受住了考验,也因此被她的自信感染,也变得干劲十足。
果然,赶走华歆的一个月后,有一批特殊的客人赶到邺城拜访了清瑶。当为首之人报上姓名时,蒋琬,邓芝如雷贯耳,惊喜交加地进去通报了。
辽东管宁,一个令天下人高山仰止的名士。他是管仲后人,自幼饱读经书,才名远播。少时曾与华歆,邴原号为一龙,而管宁为龙头。管宁高风亮节,不慕名利,更传有厌恶华歆为人,割席而坐的佳话。自从董卓进京开始,管宁便隐居辽东,在山间结庐讲学。殊不料,有许多中原才子文人竟慕名而来,定居于此,未及一年,此地即成邑镇。
因为管宁美名远播,公孙度,袁绍,曹魏等朝廷皆争相邀其出山。曹魏近年来更连续以太史大夫,光禄勋等高位虚席以待,只是管宁固辞不受,
一生从不踏足官场。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管宁说明来意时,连清瑶都是喜出望外。
“管宁与邻里道友百人,听闻陛下和公主治理河北急缺人手。斗胆自荐,望助一臂之力!”
清瑶闻言,难以置信地怔了片刻,不觉热泪淌下,深深地行了一礼。
“清瑶蒙管先生如此看重,雪中送炭般地加以援手,感激不尽!”她感动地说道。
管宁淡淡一笑,道:“蜀汉长公主名满天下,谁人不晓?公主为国为民,一身正气,正是我辈翘楚,管宁又岂能枉自清高,不尽绵薄之力?”
只寥寥数语,清瑶便对管宁油然生出志同道合的亲切感,忙请管宁上座,沏起香茗。不一会儿,刘禅,星彩,李严,姜维,邓艾等人也纷纷赶了过来,实因管宁贤名太盛,此间众人皆不愿错失瞻仰大贤的良机。见蜀汉君臣对自己如此尊崇,即使淡泊如管宁也不禁捋须微笑。待见到刘禅入堂,平易近人地与众人互相行礼,然后坐在下首,管宁面露激赏之色。
“无论治国治军,妹妹与在座文武皆胜刘禅百倍。我虽居帝位,只是为国尽分内之力而已。”刘禅笑道,“如今治理河北,皆是妹妹和大家在殚精竭虑,刘禅万万不敢妄坐上首。”
管宁赞许地连连颔首。他听闻刘禅将此番出征河北的一切军政要事决策权连带玉玺都交给了清瑶,自己则只是寸步不离地跟随军中,为妹妹和将士们充当精神后盾。此事,连同刘禅与清瑶两度舍命相救的感人故事,是令他对这个新兴国家刮目相看的要因。如今见到刘禅,果然名不虚传。
“此世上,标榜仁义之人何止千百,但又有谁如陛下和公主这般经受考验而不改本色?管宁本以为终此一生,在乱世中再也找寻不到正气,只能尽我辈之力,传播正直的种子,以待渐渐生根发芽,百年后再成连天绿茵。不料,在我有生之年便能见到玉宇澄清,荡涤阴霾的一天,真是三生有幸!”
清瑶和刘禅相视一笑,心中皆感温暖。他们明白管宁所指的考验是什么。是世间权力诱惑的极致----帝位,也是世间危难险阻的极致----死亡。能在这二者的考验中一次次守住心灵净土的他们,还有什么能让他们动摇的呢?
“世先有人心,后才有智慧。”管宁道,“只是世人每每执着于依靠智慧胜过他人,却早忘了,人心才是一切力量的源泉。尤其在春秋之后,诸子百家的学说已成了上位者手中的权杖,可以依从形势随意变换,为他们收买人心,巩固基业的私欲服务。便如秦始皇以法家厉民,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正天子之位,及到如今,曹操司马懿之流以兵家诡道征服天下。上位者以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全任一念之间,而苍生万民只是他们能肆意摆玩的棋子。便是有不平之士,也只知以暴易暴,以杀止杀,殊不知以诡道始,必以诡道终,无法坚持诚实的心灵,只会令其蹈上同样的覆辙,周而复始,使得世风不断沦丧,人心益发蒙尘,难见天日。”
清瑶,刘禅和众将聚精会神地聆听着管宁所言。及到“以暴易暴,以杀止杀”时,不禁想起了先帝刘备的盛衰往事。刘备当年半生漂泊之际,心灵何其纯粹,才能以夺目的仁义光芒,吸引诸多贤士,十万新野百姓誓死跟随。然而,当他拥有了诸葛亮之后,便渐渐地将兴汉的希望寄托在智谋算计胜过敌人之上,不知不觉间,同往昔的诚实内心渐行渐远。此后对荆州的一借永不还只是一个缩影。最终招致盟友叛离的原因,正是管宁所言的“以诡道始,必以诡道终”,祸根早由自己种下,又岂能光去埋怨东吴?
清瑶再回顾北伐之后走来的一路,更是感慨万千。当初她与诸葛亮第一次在汉中谋划北伐时,所念所想只是去依靠兵法智慧去战胜每一支敌军,征服每一座城邑。然而,兵道指引的这条征途何其凶险坎坷?在新城,颍川,街亭,潼关,哪一次不是命运眷顾,机缘凑合才能险到巅毫地取胜下来?而若继续秉承兵道同曹魏战斗下去,胜败又有谁能预料?
如今黄河以南,吴蜀联军同魏军在陈留--定陶一线将近一年的僵持,便是明证。
细细想来,能让蜀汉一路走到现在的,绝非那一次次看似辉煌的胜利,而是清瑶诚实心灵的一次次不经意地闪光。
她在襄阳献城的巨大利益面前诚实地面对了陆逊,才有了东吴对她北伐的全力支持;
她在许昌瘟疫的绝佳战机面前诚实地关爱了魏国百姓,才有了百姓对她的真情回报;
她在东吴之行中,面对难测的外交疑云仍诚实地为孙权和东吴尽心竭力,才有了如今吴蜀联合伐魏的黄河铁钳,为她突进河北辟开了一马平川。
铁一般的事实,印证着管宁所言,人心是一切力量的源泉,哪一次有过例外?
清瑶感慨道:“清瑶真希望能早日遇见先生,早日聆听先生的教诲,若是那样,能让清瑶和身边的朋友,省却多少愚勇的摸索挣扎?”
清瑶言毕,不觉眼眶湿润了。她此言绝非作伪,若非对心灵的力量缺乏信心,她如何会让娘亲的嘱托深藏在心中那么久而不敢向朋友道出?如何会让她的身世之谜掀起几乎令关中倾危的风波?她义父赵云又如何会因她的自尽而逝去?
管宁释然一笑,认真地说道:“公主言重了,并非管宁教诲公主,而是公主的身体力行教诲了管宁。此地感激不尽的应该是我,公主何必自谦呢?”
闻言,在座皆惊。管宁正色道:“即使管宁能看清诡道遮天,人心蒙尘的世风,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愤懑,失望,遁世,以求独善其身而已,这对扭转世风又有何裨益?是公主以一己之力唤醒了人性,让我辈真正看见了希望的实现,重新拾起了对这个天下的信心。这一路上,公主独自经历千难万险,甚至阴阳生死,才使人性光芒重新闪耀,浩然正气覆荫天下。我管宁和乡间道友只是无数受益者中的极小部分,又何敢大言炎炎,更以长者自居呢?”
说到这里,管宁向清瑶恭谨下拜道:“我辈蒙公主如此大恩,饮水思源,不敢不竭力报答。故而愿各尽所能,为新生的大汉毕生效力!”
蜀汉君臣早知管宁避世贤人之名,还以为他会是一个清高傲物之人,不料竟如此热心恳切,皆备受感动。清瑶颇感慨地对管宁说道:“实不相瞒,许多道理,并非清瑶独自能够明了的。若没有哥哥,丞相,在座的和不在这里的许多朋友一路上真心陪伴,万万不可能有今日的清瑶,饮水思源,何尝不是清瑶的真心话呢?”
管宁闻言恍然,他迎向刘禅,星彩,姜维,邓艾,李严,蒋琬,邓芝每一个人的目光,感受到每一双目光中流露出的真诚。此时此刻,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变得非常响亮----正气其实存于每一个人的心中,从来不曾远离,真诚的呼唤,何时何地都能迎来一呼百应,让所有心存善良的人们聚集到一起,汇成壮丽的洪流!
管宁和辽东清流的出仕,宛如一声春雷响彻河北大地,令无数士人震撼之余,开始重新审视内心和志向,思索读书习武的意义。正如清瑶和管宁坚信的那样,是非善恶存于每一个人的心中,对正直美好的向往是所有人的本性。
于是,当思索结束的时候,许多士人心中对新生政权的隔膜和抵触皆烟消云散了,而河北各州郡的人材府皆已是一派鼎沸的盛况。蒋琬,邓芝,管宁,辛毘等人忙得不亦乐乎,将真正的人材分派到各个合适的岗位上。随着春暖花开,河北大地已是一派欣欣向荣。
相较之下,此时兖州的曹魏朝廷则被一片绝望所笼罩。
面对河北的溃败,即使是司马懿业已无计可施。
他并不是没有料到蜀吴两国的北伐方略会是夹死黄河的铁钳,
但铁钳的方向,他完全判断错误了----
他如何会料到,蜀军竟会将主突方向放在河北!
他又如何会想到,他花费一年精心构筑的陈留-定陶防线竟成了困锁魏军主力的牢笼,任清瑶在短短一年时间内便将魏国富饶的大后方连城池带人心全部掏空!
正如清瑶一早便料到的那样,轻视民众的判断和力量,而去沿循“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曹魏立国宗旨,成为司马懿一切误判的根源。
而曹魏也按照这一逻辑付出了最终致命的代价----在蜀魏重新开战前尚拥有七州地盘,半壁江山的曹魏在短短一年内便败局已定。
不仅在于地盘的大量丢失,更在于军心,民心遭受的毁灭性打击。目睹了关中民众拥粮北上,河北郡县加入蜀汉抗击鲜卑,以及辽东管宁出仕这三件重大事件之后。曹魏的军民骤然发现,他们已经找不到任何与蜀汉战斗下去的理由了。即使谋深如司马懿,也无法逆转这排山倒海一般的民意军心。
何况,河北蜀军统帅,他一生的苦主清瑶,断然不可能给他任何机会,就像颍川之战后那样。
而蜀军下一步的计划,已在年初邺城平定之时,已经确定,并付诸实施。
“邓艾切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宜因平河北之势以乘山东。山东乃临淄侯曹植属地,其人空好文采,怯懦无谋,更无大志,其心腹文武同曹丕一脉向有嫌隙,必无法誓死守城,此乃席卷之时也。然我军刚历大漠远征,将士疲劳,宜整兵以蓄锋锐。如今当务之急,是整饬河北军政吏治,令贤才得用,百姓得养,以为楷模,令山东士民畏威怀德。同时集结舟船,预备渡河之计,然后发使,告知利害,山东可不征而定也!”
这便是年初邓艾向清瑶提出的策略,令清瑶并众将皆激赏不已。
如今,大军修整完毕,河北更是一片蓬勃向上,还等什么呢?
三月间,当黄河水解冻之际,蜀汉水师统帅黄权率领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而下,抵达高唐港口,汇合已集结完毕的四万精兵,与山东港口临济隔河遥遥相望。蜀汉水陆两军的帆影旗帜遮天蔽日,令临济守军肝胆俱裂。
渡河那日清晨,清瑶在高唐港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她与刘禅并众将行走在千军万马之间,接受战士们山呼海啸一般的拥戴,“陛下万岁”“公主万岁”的呐喊声如雷鸣般回荡在天际,哪怕隔河亦清晰可闻。当清瑶下令登船渡河,岸上仪仗队将五百口牛皮大鼓鸣得轰鸣震响,连天不绝。在振聋发聩的击鼓呐喊中,碧绿帆影如云一般覆盖黄河河面,向临济港涌来。
傍晚,第一艘蜀军战船靠岸时,临济港内空空如也,丧失了斗志的魏军早已逃散殆尽。清瑶花费一夜时间完成登陆,当翌日第一缕阳光透出地平线时,工整的蜀军营寨已立在临济港外。
按照邓艾当初的计划,清瑶即向居于北海宫城中的曹植发出了劝降文书。亦如邓艾所料,曹植一直对曹丕一支的魏国政权没有认同感,更没有身殉社稷的觉悟.在收到清瑶的劝降书后,他即听从了御史中丞崔林,从事中郎王基的建言,如释重负地举山东全境投降.
至此,蜀吴两国对兖豫州魏军主力的包围网也已收拢了网口。
失去山东,如打断了曹魏的最后一根脊梁.
毕竟,自从当年姜子牙封邑齐鲁开始,青州山东一直是中原最发达的地区之一,
曹操在这里更获得了成为日后虎贲主力的数万青州兵。
随着山东的失去,曹魏最后的富饶后方和光辉记忆也随之消失无踪。
更致命的,是陈留-定陶防线的薄弱后背,已完全暴露在清瑶的大军面前。
然而,清瑶并未立即挥师西进。像河北时一样,她留在山东,重整官吏队伍,完成各州县的平稳交接。在她心中,与百姓休戚相关的治安生计,远比给予魏国最后一击更重要。
青州北海府,清瑶的临时住所仍是一如往常般的雅致朴素。但正是这个不起眼的所在,每天向山东各处发出无数关乎民生的决策。清瑶整日忙碌,比之战场厮杀毫不逊色。
但今天,她突然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因为有一位特殊的客人登府拜访。
当侍卫入内通报时,清瑶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她快步出门,看清来客面容后,才惊道:“司马先生?!”
毫无疑问,来访者正是魏太傅司马懿,清瑶最难缠的对手。清瑶每每想起司马懿时,眼前不免浮现新城,颍川,洛阳,淮北的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搏杀,惊心动魄之处一言难尽.
只是今天的司马懿,不见了往昔的森严,脸上荡漾着轻松的笑容,竟生出几分可亲来。清瑶疑窦丛生,但仍然礼数有加地将司马懿请入府上奉茶。
“司马先生不在陈留指挥魏军,怎么有闲情到此与清瑶喝这杯茶?”
寒暄和沉默尽皆过去之后,清瑶终于问道。
司马懿淡淡一笑,道:“我彻底放下了,只是临别之际最想见见公主,便不请自来了。”
清瑶讶异地看着司马懿----这位雄心勃勃,精力充沛的对手,也会有放下的念头吗?
司马懿仿佛猜到清瑶心中所想,自若地说道:“我同公主也算是毕生之敌,在新城,颍川,淮北交锋过三次,如果加上洛阳的离间,建业的舌辩,还有今番河北的谋战,应该有六回了吧。既是堂堂正正的对手,当然要输得起。如今司马懿无论伐交,伐兵,伐谋,皆败得口服心服,此番前来,便是诚心向公主认输的。”
清瑶不好意思地垂首笑了笑----经历过洛阳和寿春的她已能以美好的愿望和乐观的信心去面对每一个人,但唯独对司马懿仍总是抱着戒心。今天她只道司马懿又有花招而来,竟想不到他的开场白竟是诚心认输。从司马懿的神情来看,所言绝非作伪。
“胜败乃兵家常事,清瑶同司马先生只是棋逢对手而已,交锋中也有数次几乎性命不保。司马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呢?”
司马懿摇了摇头,道:“战阵花招乃是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如今蜀汉如日中天,百姓心悦诚服;魏国则是军民离心,一败涂地,这才是司马懿向公主认输的缘由。”
清瑶听到司马懿神色黯然,心中也颇有不忍,安慰道:“一个国家的盛衰怎么能够要求一个人承担?司马先生切莫想得太多了。”
司马懿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却神往地说道:“公主一定还记得魏国武皇帝曹孟德同你先父煮酒论英雄的往事吧。”
清瑶听司马懿突然提及煮酒论英雄,仿佛回到了当初在洛阳同诸葛亮提起那段典故的情景。她也知道这个典故的精髓所在----曹操和刘备分别循着霸道和仁道立身,曹操称刘备与自己是并世英雄,便象征了这两条道路和两种理念的碰撞,将成为这个乱世的主旋律。
霎时,她心有所感,似乎明白了司马懿即将要说什么。
“并世英雄说得好啊,”司马懿感叹道,“从那句话算起,蜀汉和魏国已经拼争了快要三十年了吧。即便如今,曹孟德和你先父都已经不在人世,蜀汉和魏国却坚持着不同的信念继续拼争了下去,直到如今。”
清瑶浅浅一笑,凝望着司马懿继续说下去。
“公主难道不觉得吗?你便是刘玄德的传人,而曹孟德的志向竟被司马懿沿循去指引魏国。我们从新城交锋到现在,不正是这个并世英雄故事的延续吗?”
司马懿迎向清瑶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司马懿一直坚信,民众需要有力的领袖来为他们作主,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因此引导他们选择正确的命运。任性而为,只会成为如黄巾贼般的一盘散沙。可如今,天下人却选择了公主和你先父的信念,选择了依照心声,选择自己的命运。司马懿虽然仍有疑虑,但不得不相信事实----民众循本性而为,也可以做到了不起的成就,建立了不起的国家。所以,这一句认输,司马懿心悦诚服。我在这个乱世所能做的已经到尽头。而公主才是当仁不让带领天下人结束乱世的真英雄!”
清瑶认真地听着司马懿说完,浅笑道:“若说英雄,清瑶如何敢当?善良诚实的信念断非清瑶或先父所创,而是在很久以前便已根植在每一个平凡人的心中。只要秉承着内心的澄澈,每个人都能成为一个英雄。便是清瑶,也多亏了朋友屡次相救----如丞相和哥哥在洛阳时,如舅父和淮北百姓在寿春时,他们才是那一刻的英雄。天下的未来,正是在无数平凡的英雄心灵相通,携手并肩前进的步伐之中,又岂能是清瑶一人可以居功的呢?”
司马懿才智乃天下翘楚,岂不知清瑶所言?之所以与清瑶看去的世界千差万别,只在对人心信念的毫厘之差。但这毫厘之差已根植在他的本性之中,又如何是清瑶一席话所能改变?他只自嘲地笑了笑,道:“司马懿枉活了几十年,自认才智冠绝天下,不料竟在歧途中积重难返,真是可笑啊。”
清瑶释然一笑,对司马懿说道:“过去的事情还去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我记得许子将风评曹孟德时,曾说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司马先生既然自认是曹孟德传人,又为何不能在将来的清平世间为国为民做一番贡献呢?”
司马懿笑着摇头:“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司马懿在错路上熏陶得久了,只怕以后处事皆会带着诡道负民的习惯,难以像公主一样清心了。再说,治世能臣又何止千万,加我一个不多,减我一个不少。司马懿心意已决,此番道别,当结庐山间,修史著书以了此生.此刻司马懿想通一切,只觉海阔天空,故而万望公主成全!”
清瑶感谢司马懿今日对她的无比坦诚,当下不再勉强,以茶代酒向司马懿送出平安祝愿。临别之际,司马懿对清瑶说道:“司马懿还有一事相告。”
清瑶神情一动,听司马懿道:“司马懿已经说服魏帝曹叡,应该这几天便会向诸葛孔明投降了。公主也许应该早些去看看你家丞相-----依我看,他身子似乎不是很好。”
清瑶动容,深深地向司马懿鞠躬致谢。望着司马懿飘然出门的背影,她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虽然口称自己本性难移,但这位传奇般的谋士已经以自己的最后一策表明了他幡然悔悟的心迹.说服魏帝投降,为中原战争尽早结束投下最重的砝码,这造福民生的千秋善举,除了他又有谁能做到?
清瑶深深呼吸了一口清风,顿时感到满心舒畅.如果连司马懿也能够有朝一日放下他不驯的野望,
转而将百姓生计置于心头第一考量,
那对于世间的美好人性,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然而,她想起司马懿的下半句话,又不禁面露愁容,
只望丞相身体安好,能在克竟兴汉大业的喜庆之际能再度把酒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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