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9-17 19:11:23 字数:10198
蜀汉,阳平关。
自从刘备平定汉中之后,这里一直是蜀汉最繁忙的地方,也是天下三国都密切关注的中心。
因为在这里,蜀汉丞相诸葛亮正在建设一支将肩负北伐兴汉重任的军队。
此外,眼下的情况比寻常更不一般,因为魏军就驻扎在关外十里处。
对于司马懿调集五路伐蜀的核心本队,曹真的雍凉军团,诸葛亮从来是给与十二分重视的。
从四月份曹真兵发阳平关之后,蜀军据险而守,占尽地利。
曹真也知道厉害,明白当年曹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险险拿下的阳平关不是他能轻易夺下的,
因此很少轻易发动进攻。至今快要半年,其间却只有三次攻城,还是只派上了两三千人的小队,不痛不痒的。
诸葛亮知道,这是为了应付朝廷责备伐蜀不力而摆的样子。
不过曹真并没有撤军的意思,大军在阳平关西北一百里之处驻扎,
又在阳平关北二十里设了孙礼一军约五千人监视阳平关的动态,令蜀军精神始终处于紧张。
入秋之后,随着各线报捷,只剩下曹真大军仍在阳平关,因而诸葛亮亲自前往。一方面是查看阳平关的防务,
另一方面也是去检阅北伐蜀军的训练状况。
只是如今,他正在议事厅聆听军报,而坐在他对面的青衫女子,
便是刚从南中回来的星彩。
“刚才你说的这些,魏延都向我报告了。你们去云南后逗留了六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情?”诸葛亮饶有兴致地问道.
此番安居平五路之役,不是伐交退兵便是固守退兵,虽立于不败之地,但也没有太多斩获.殊不料,从云南这一路却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捷报.不但反叛的建宁太守雍闿及党羽被一网打尽,更传来了云南各部诚心归顺的喜讯.这令诸葛亮又惊又喜-----不仅因为云南平叛只耗费了一万兵马,更在于这次带领平叛的不是魏延,竟是初次上阵的清瑶.
星彩说起这段故事,也不胜兴奋:“清妹在缴了孟获的头盔之后,下令士兵挑在枪尖上带着行军。清妹只要遇到有蛮兵结营驻守的,
就让士兵呐喊孟获已死,早早逃命。蛮兵皆无战心,营寨一冲即破。要知道建宁去云南的路上毒泉甚多,
主径狭窄,若非清瑶此计,我们那里能沿着主径那么快地抵达云南呢。”
诸葛亮微笑道:“好计策,然后呢?”
星彩道:“将近云南时,有数千蛮兵出城迎击。领军者也是两位女子----是孟获的夫人祝融和她的女儿花鬘,因为听说孟获已死而来找我们寻仇的。
她们武艺不弱,我和清妹跟她们过了二十几招才将她们擒下。蛮兵见主将被擒,大多惊慌逃散,我们进而占领了她们的寨子.”
诸葛亮抚须笑了起来。他深知星彩和清瑶武艺精湛,已不弱男子。蛮邦女子虽然习武,哪里比得上她们。
“祝融和花鬘都盛怒,不肯同我们言语。后来我们告诉她们孟获活着,但处境危险,她们才紧张起来.”星彩笑道.
“哦,那么你们想出了什么计谋呢?”诸葛亮笑道.
星彩一笑道:”是清妹的主意,她先问她们,既然是为了孟获大王而来,怎么只有你们几千人?秃龙洞,八纳洞,乌戈国那些人呢?祝融说,南蛮的部落联盟很松散,大多不在一起活动.孟获也是被推选出来当蛮王的.这次联合出兵建宁,孟获许诺给其他部落很多好处.”
诸葛亮捻须微笑,他当然看出清瑶这是在刺探南蛮部落的虚实.
“然后祝融急问孟获的下落,清妹说她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在建宁吃了大败仗,各族官兵洞主皆被打散,下落不明.祝融马上就急了,说你不知道大王的下落,到这儿来消遣我们什么?”
诸葛亮捻须笑道:”清瑶是不是对她说,孟获被蜀军俘虏固然糟糕,即使平安归来,届时损兵折将的各洞若上门生事,也是大大不妙?”
星彩笑道:”丞相明察秋毫,清妹就是这么说的.那祝融开始慌张起来,问道解救之方的时候.清妹道,南中各部向来归附于蜀汉才能和平共处,安居乐业.如今因受奸臣挑拨起了异心,为蝇头小利而不惜起兵叛变,往后恐怕利益所致,南中各部将自相残杀,永无宁日.若能诚心悔过,安心归于蜀汉治下,则我们当可居中调停,恢复往昔和睦.”
诸葛亮同坐在一旁的马谡相视一眼,微微颔首,想不到这丫头不但善战,也颇有安治一方的眼光了.
“清妹将祝融和花鬘皆放回部落,嘱咐她们写信给其他各洞,派主事者前来云南相见,缔约修好.我国将不计前嫌,不但可以赦免叛乱部众,也将聆听其诉求,以助云南各部丰衣足食.却说此番云南兴兵,各洞猛士皆出,剩下兵力微薄,老弱妇孺居多,听闻我国天兵到此,皆遣德高望重者前来谢罪,一席之间便缔下了盟约.”
诸葛亮饶有兴味地听着,突然说道:“清瑶这是瞒着孟获和诸大王同云南各部签订合约的,
那么孟获和诸大王一旦回来不免有变数吧。”
星彩笑道:“清妹当夜便打开军库,同祝融一起大宴南中各部,一并为出征将士祈福。
各洞皆纷至响应,气氛十分欢快。入夜之后,孟获同各部大王正好悄悄回来,
丞相可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吗?”
诸葛亮笑道:“必是清瑶探得孟获等人已在回云南的路上,故而派人多张蜀军旗帜以疑其心。
结果他们只敢在入夜之后偷偷回来。”
星彩道:“正是。南中各部多有出征士兵的亲眷,
在宴上见丈夫兄弟回来,皆喜出望外,赞美蜀军之声沸沸扬扬。
孟获一行大概有千余败兵,被稀里糊涂地拖着一起参加了欢宴。他们又见席间有许多蜀军将士,与蛮人同乐,
不禁惊疑不定,那晚上他们可是尴尬得很呐。”
诸葛亮问道:“然后呢?”
星彩道:“欢宴之后,我们会见了孟获等人。他们得知南中各部已背着同我们缔结了盟约,
又惊又怒,还有拔刀欲发作的。祝融夫人当场怒斥道‘我们原本好端端过着太平日子,
你偏不自量力去找人家麻烦,如果有能耐倒好了,人家只有几千士兵,
两个小姑娘领军,都能把你们诸洞几万兵马打得一败涂地,还这么轻易地让人家杀上门来。
若不是她们心肠好,你们哪有性命?我们各部妇孺哪里保得住平安?
你不去悔过,等到十万大军上门,你看见棺材才掉眼泪是不是?’一席话将诸蛮王说得满脸紫胀,
见状恨不得钻地洞去。”
诸葛亮再同马谡相视颔首。他们常论及平蛮策略,都道攻心为上,也知让人心服谈何容易。
但清瑶在孟获使诡计在先的情况下,以两千骑兵大破蛮兵主力,更在得胜之势下施恩于南中,
如此恩威并济,南人如何不服?便是有蛮王不服欲再兴干戈,
部众又如何肯依?
最重要的,是当他们在生死边缘上走过一遭之后,突然绝处逢生,家人团聚,怕是再大胆之人也不容易再铤而走险一回了。
星彩继续说道:“清妹说道,万事皆有源头。南中欲兴兵反叛,想是因为我国有施政不当之失,清瑶不才,愿聆听各族诉求,
如有可以相助之事,义不容辞。这一来,诸蛮王的神色皆缓和下来,说了许多。
大抵是说,确有苛政。建宁太守雍闿近年来软硬兼施,征收无度,
却谎称是朝廷供奉。最近一次是去年,雍闿称朝廷知南中夏季备受风灾洪水之祸,
欲帮助南中兴修水利,改良农耕,为此征收了许多钱粮物事。
然而兴修水利之事一直没有办到,雍闿竟称朝廷变卦,因治军北伐而没有多余钱款。
一再如此,南中颇有怨言。虽然这次魏国送给他们很多好处,
却不是这场兵灾的主因。”
诸葛亮道:“若真有此事的话,我在建宁任人不当,倒难辞其咎了。”
星彩道:“清妹于是命令拖上来两个箱子,便是那夜我们冲锋时用的孔雀翎羽。
清妹道,她曾经清点建宁库存,发现许多南中珍稀物事,诸如此类,
可见所谓朝廷征收,其实是雍闿中饱私囊,否则这些物事早就送去成都了。
清妹责备道,你们反而与贪官联合,杀害朝廷将士,岂不是黑白颠倒?诸蛮王皆大怒,欲寻雍闿算账。
清妹告诉他们这次蜀军南征,已将雍闿擒拿法办。今后定会谨慎任命,以保南中福祉,诸蛮王皆诚心拜谢。”
星彩说到这里,直博得满堂喝彩.马谡道:”星彩将军你可知,对于征南一事,丞相原本预计须再有两年战备,提十万大军,几经反复才能令蛮人心服.此番你们以两千轻骑,千里奔袭成功,真是奇功一件啊!”
星彩逊谢道:”此番功劳皆归清妹,我只是照看她几分而已.”
诸葛亮羽扇一摇道:”星彩你谦虚了,你和清瑶将来都要承载兴汉的希望,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啊.不过,南蛮征伐克谐之后,你们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呢?”
星彩道:”清妹言南蛮人心初定,必不能食言,故而亲自将承诺一一实现.我们回建宁清点了一次府库,将从南蛮过度征收的物事一概归还.建宁新任的李恢太守知晓我们在南中诸事之后十分赞许,
派遣王伉,吕凯先生去云南帮助南中各部兴修水利,改进农耕,令南中部落心悦诚服.我们在南中逗留了三个多月,见各项政令执行得力,滇蜀和睦,才放心归来.清妹在三个月间勤学南中语言,在蛮人之间极有人缘.我们归来之前,南蛮各部落举行了盛大的祭典送别我们,清妹告诉我,说这是蛮人送神还愿的礼节.”
诸葛亮听着,不住点头.待听到南中以送神礼节送别她们的时候,赞道:”真不简单,我们虽然想到要令南中归心,但要他们视蜀汉如天神之邦,我们可一直不敢想.”
马谡赞道:”清瑶姑娘真有萧何之风也!”
诸葛亮笑道:”我们说了那么多,清瑶呢?”
星彩道:”入关之时,清妹听说她父母皆在此地,而母亲染病,故而先去拜见.可是现在也过了一盏茶光阴了,该快来了吧.”
众人正在谈论,突然门口闯进一人,众人视之,却是一名军士.
军士张皇道:”丞相,清瑶姑娘径直出关往北去了.”
诸葛亮神色微变道:”北面二十里有孙礼的营地,清瑶去那里干什么?她可有带兵前去?”
军士摇头道:”没有.”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凝重.诸葛亮疾问道:”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今天早上有人出过城吗?”
军士道:”我实在不知,今天中午我才换岗的.不过好像听说早上马云騄将军带着几十骑兵出城去了.”
诸葛亮,星彩,马谡脸色全白了.诸葛亮道:”云騄染病,此去凶多吉少,清瑶恐怕是救母心切前去拼命.”
星彩大急道:”请丞相允许星彩出城救援.”
诸葛亮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将骁骑营的五千军带上,去孙礼营寨救回云騄,清瑶.一旦成功,切莫恋战,早早归来.”
一面吩咐马谡去帮星彩整军.二人心急火燎地出去了.
此刻,清瑶果然正焦急万状地单骑向孙礼营地驰去.她去拜见父母,被告知赵云打从清早便在校场练兵,而云騄近日病重昏迷.今日早晨刚醒转,竟执意出城挑战魏军.清瑶这一惊非同小可,即刻策马出城.二十里路不算短,焦急的清瑶直使足了劲,将战马鞭得道道血痕.
终于前方看到魏军营寨的模样,但敏锐的清瑶即刻注意到空中尚未消散的沙尘,和士兵的嘈杂声,一看便知是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最重要的,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令清瑶心一直在下沉.
更近了,烟尘薄了,清瑶猛然留意到地上横着几十具尸体,大多数都是蜀军衣甲.她巡视了一周,没有见到母亲.猛然,一种本能令她抬起头来,突然见到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正被吊在营寨的阁道上,
那鲜明的粉色衣甲赫然便是母亲云騄.
当噩耗坐实的时候,清瑶猛然觉得一阵眩晕,像是悲愤点燃了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母亲被魏军杀死已是不争的事实,但随之而来千万个疑问.母亲为何会冲到魏营前挑战?为什么阳平关猛将如云,却使身染重病的母亲出阵?怎么带了这么几十个骑兵就来了?若要为母亲报仇,究竟仇人有多少,在哪里?
清瑶自幼冷静,虽遭惨变亦知处境奇险,她的目光落到魏军中那位穿着重甲,虎背熊腰的将领身上,不用对方自报家门,她都知道那是主将孙礼了.她当然也知道孙礼空手搏虎的故事,因此将手中画戟握得更紧了些.当她的目光终于落到孙礼枪尖上仍在不住滴落的鲜血上时,终于按捺不住了.
直听得一声清啸,清瑶策马直向孙礼冲去.
孙礼也一直在打量清瑶.他今日被云騄冲到寨下叫阵,见对方止有五十余骑,不免心疑,只唤箭楼乱箭射回,并遣军士前往哨探.不料云騄不肯退回,却在城门下辱骂孙礼惧怕女子不敢出战,听得左右将官脸色都很尴尬.此刻哨兵回报道方圆十里并无敌军埋伏.孙礼遂提枪下关,同云騄交手.
不打则已,一打吓了孙礼一挑.他之前和云騄曾经交过手,难分高下.不料今日云騄招招欲求同归于尽,令孙礼一时间尽落下风.他只觉得今日处处透着诡异,便不顾颜面地回马便逃.不料云騄追来得急切,片刻便至脑后.两边箭楼将官遂令放乱箭阻住云騄.孙礼以为云騄必知难而退,不料云騄根本不避乱箭,身上连中七八支箭,策马挥刀的力量却丝毫不减,长刀挂起的烈风已在耳边猎猎呼啸.
这一刻孙礼不禁魂飞天外,饶是他年富力强,在电光火石的一刻,仍能挥动马鞭,竟去缠云騄持刀的右手.若是平常,这一鞭之力如何挡得住云騄?当孙礼自度必死之际,马鞭竟奇迹般地击得云騄长刀脱手飞出.孙礼回头看去,见云騄脸色惨白如纸,坐在马上竟摇摇欲坠.
突见这般情景,孙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还活着.
生死之际,他已无暇去顾云騄缘何虚弱至此,其中又有何诡计.
他只使劲力气挺枪刺向云騄,生怕少用一分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已身带数箭的云騄竟没有去避开这一枪.长枪无阻碍地穿心而入.孙礼见云騄口角鲜血涌出,身子竟软软地滑下马来.得脱大难的孙礼发狂似地在云騄的尸身上狠刺了几枪,
才得以将其前一刻的恐惧驱散.魏军则发一声喊,四面围上,瞬时便将云騄带来的几十个亲兵全部杀死.
这是一场众寡悬殊的战斗,只是魏军士兵皆从心底感到恐惧,仿佛深陷重围的反而是自己.他们发狂似地斩杀蜀军,仿佛更多是为了快快结束战斗,好早些回营,离开这可怕的战场.
当最后一个蜀军士兵坠马时,孙礼和魏军似乎都感到如释重负.然而此刻清瑶突然出现,骤然令他们心中的恐惧又升腾起来.
战斗还没有结束!虽然对手只是一个貌似柔弱的女子,但此刻对于魏军来说犹如索命魔鬼一般.
“来将通名!”孙礼见清瑶突然冲锋,又惊又惧地问道.清瑶不答话,只一戟向孙礼顶门砍去.孙礼举枪相迎,竟感到虎口大震,长枪几乎脱手.他惊魂未定,画戟如旋风一般画出一道雪亮的弧光,重重砸在他的护心镜上.孙礼感到一口气郁结在胸口,几乎窒息过去,猛的喉口一甜.他强把鲜血咽了回去,突见自己的护心镜已碎成十来片.想到若非此镜相护,自己早已殒命,孙礼魂飞天外,他发一声暴喝,竟调转马头,比刚才逃避云騄时更快地冲回营寨.
清瑶哪里肯舍,待策马急追之际,突见十来个魏军挺枪向她刺来.清瑶将画戟交到右掌中单手而握,猛然仰倒,在马背上翻腾了一周.只见画戟在空中虚画出一个圆圈,戟锋所到之处,十余颗头颅在鲜红的喷泉中直飞上天.
魏军一时间看得呆了,谁想到清瑶区区一年轻女子,竟有如此惊人的武艺.能单手将一口猛恶的画戟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恐怕能办到的人只有逝去多年的吕布了.
但魏军纵横天下,岂是浪得虚名.纵使在惊恐之中,长年训练出的本能足以令他们作出及时的反应.清瑶被十来个军士稍稍阻隔,再看孙礼,已遁出百尺之遥.她神智清明,已留意到四周百来支已经上弦的箭和前方正在结成盾阵的重步兵.她知道厉害,只是她的目光中已只余下孙礼仓皇的背影,什么都挡不住她前进的步伐.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长啸,清瑶人骑合一,箭也似地冲了出去.四下箭雨其发,但见清瑶将画戟舞得寒光点点,遍体纷纷,但听得有许多记金属撞击的声音,羽箭扑朔朔地落了一地.
对于早见到清瑶超群武艺的魏军来说,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军官开始指挥下一轮齐射,谁都知道,用兵器格挡乱箭,百密难免一疏.刹那间,魏军已齐射三轮,但那团飞舞的白色光芒,却没有半点减缓.不少魏军都睁大了眼睛,急于判断,那团光芒中央的女将,究竟中了多少箭.
在此刻,谁都不知道答案,包括清瑶.
她只觉得仇恨的火焰灼烧着她的全部意识,只剩一线神智清明让她去锁定孙礼的方位.面前出现一列盾墙.她知道这些由集合了二十几名壮汉臂力的盾阵有多么坚固,硬冲有多么不智,但她已无暇考虑这些.
方天画戟撞上盾阵的时候,她感到虎口传来的剧痛,但伴随着惊呼惨叫声,首当其冲的四个士兵被结结实实地撞飞出去,盾阵也因此被硬生生地砸开一个口子.连清瑶自己也惊诧.虽然她日夜苦练武艺,但真正上阵却是寥寥无几,竟不知自己这一击,已至威力如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当清瑶奋力撞开第七个盾阵的时候,她已距离孙礼只有十步距离,而营寨的大门也近在眼前.清瑶咬牙,握紧画戟继续冲去,她浑然不觉左右手的虎口上已是鲜血淋漓,她也浑然不觉肩头,手臂,腰间插着的三支羽箭.
呼啸的风声忽然大了一些,清瑶的余光业已辨识出危险的来源.箭楼上,六架重弩一齐发射,六支长矛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她刺来.指挥的军官显然富有经验,六支长矛分头刺来,不仅指向她,也指向她前方的十步之地.清瑶若不勒马,难免被长矛刺透.
孙礼已逃进寨门,而粗重的寨门正在合拢.
这一刻,进或退,两难的抉择!
清瑶猛策一鞭,战马长嘶,如箭一般地向前.只一冲,四支长矛尽射在清瑶身后.面对剩下两支无可规避的长矛,清瑶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动画戟,令长矛堪堪穿过画戟侧刃的空隙,然后奋力将这两支长矛带偏.
魏军齐声惊呼,此中更伴随着不少喝彩声.
只是当清瑶正待冲进寨门的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长矛上传来,几乎将清瑶拉下马来.清瑶定睛看去,却见每一支长矛皆以一根铁链连在箭楼之上,正被十来个军士奋力拽回.
清瑶感到双臂几乎都要麻木了,刚才的浴血拼杀已完全超出了她的极限,可叹,她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的身影远去.难道这就是战场的残酷吗?
长矛又被拽动了一下,清瑶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而身负的箭创正不合时宜地传来阵阵剧痛,吞噬着她已近枯竭的力量.她知道下一刻,画戟也许就会脱手而出,而自己也将死在仇人枪下.她突然觉得视线一阵模糊,但视线的尽头,她仍然分明地看见孙礼的身影,和他身后那扇即将合拢的寨门.悲痛,愤怒,无奈,残酷,在一时间一齐涌上心头.
清瑶突然放出一声撕裂云端的长啸.她不知从哪里获得力量,从马背上翻腾而起,然后足尖在鞍上一点,立即如离弦之箭一般,在寨门即将合上的一刹那间冲了进去.她手上的画戟疯狂地拽着两只精钢长矛,两条铁链被倏忽拉直,寨楼上十来个军士早就被清瑶的力量拉得东倒西歪一片,
甚至还有两三人惊呼着从楼上摔下.
下一刻,惊呼声淹没了整个魏营.
只见两座箭楼被铁链拉动,竟吱呀呀地倒了下来,连同那可以容人在上面行走的阁道,都被拉下来一大片.
这是何其雄浑的力量!这是何其深湛的武艺!孙礼连同魏军皆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来自于这已身陷重围之中的这位年轻女子吗?
拥挤了几千人的方圆之地,一刹那陷入了可怕的静默,直到一声长喝划破了沉寂.
“放箭!”
无需去判断声音究竟来自何方,漫天箭雨登时如飞蝗一般向清瑶飞来.
清瑶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箭雨,她已失去了战马,而刚才的一拽业已几乎将她的气力放尽.
她看到孙礼有恃无恐地勒马转身.他显然已自度万无一失,正像看着猎物一般地盯着她看.
但孙礼并没有亲自上来厮杀的打算,他的身前,数百个军士正在结阵.
清瑶知道自己力战而死的时刻到来了.虽然从她决意习武上战场的那刻起,便早已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但是当死亡的阴影笼罩住她的时刻竟是如此残酷,毕竟她年方稚龄十七.
面前的箭雨似乎又近了一些,清瑶感到一阵眩晕,似已无法看清呼啸而来的箭枝.她忽然闭上了双眸,双手却抓紧了画戟,挥出!
这也许是她最后的绝舞,只是不知她的生命还能舞动多少时间.
……
不知过了多久……
旷野上呼啸的烈风似乎在一时间停止了.
魏军的士兵和将官们全都停下了他们的攻击,他们满怀敬意地看着包围圈中央的那个血透衣衫的女子.那女子的身边,已横了二百多具魏军士兵的尸体.
她身上扎了十余支箭,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还有一络循着她右手,淌到她仍然紧握着的画戟柄上.她的双眸依然宁定,但当她再一次支起身躯的时候,却不住地颤抖着,鲜血从衣角不住滴下.
孙礼长叹一声,绰起长枪,走到清瑶面前.他看见清瑶的双眸中仍燃烧着怒火,但他知道她的力量已无法再威胁到自己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和马将军为什么要来此拼命.”孙礼道,”孙礼对姑娘充满敬意,只是战场无情,各为其主,孙礼这就来助你解脱伤痛吧.”
说着,孙礼挺起长枪,直向清瑶的心窝搠去。只听“铛”的一声脆响,
清瑶竟还能横过画戟,挡住孙礼凝聚全力的一刺。然而,她的力气似乎已经枯竭,
乃至兵刃相击之后,她的画戟无力地脱手而出。孙礼熟练地飞起左腿,
重重蹬在清瑶胸膛。清瑶纤弱的身躯被踢飞出去,无助地摔倒在地上,
她还想站起,却只喷出一口鲜血,竟再也站不起来。
孙礼仍在叹息着,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任何犹豫。
只见他一个箭步踏上,长枪刺出的方向,便似要将清瑶一枪钉在地上。
周围的魏军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不少战士已扭转过头不忍再看,尽管他们都是在刀山火海中来去过许多回的勇士。
只是下一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看似伤重力尽的清瑶猛然从地面上腾身而起,
身躯在空中翻转了一周,堪堪避开了孙礼的长枪。孙礼大惊,他依靠本能,
调转枪头,向着在空中飞腾的清瑶再刺去。他突然见到一片清亮的银白色,
猛然耀花了他的双眼。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了额头传来的剧痛。
魏军在一时间全呆住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清瑶从腰带中抽出一支软剑,猛一转身之际便砍在孙礼的长枪上。
那软剑竟锋锐无比,将孙礼那口四十来斤的镔铁长枪生生斩断,软剑其势不减地砍在孙礼的额头,竟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
孙礼盯着清瑶,似乎想分辨出一些什么。
在意识破裂前,他留意到软剑上刻着“青釭”二字。
清瑶收回长剑,任孙礼魁梧的身躯在她面前倒下。她自知力尽,唯依靠这近距离难以抗拒的一击才可能得手,因而为此一再示弱。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尺许,孙礼如何避得过了!魏军见孙礼的鲜血喷在清瑶脸上,令她原本清秀的面容骤然间变得狰狞,不禁心生怯意。
呛啷一声,青釭坠地,清瑶旋即单膝跪下,脸色已如雪般惨白。
仍然,
没有魏军敢冲上前去,人人似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浑然不觉后面的动静。直到如潮的马蹄声已在背后震耳欲聋地响起,才有人猛然惊觉回头。看见铺天盖地的蜀军旗帜。
蜀军铁骑大举涌入,瞬时将军心大乱的魏军撞开一个口子。为首的将领是一个身着翠绿轻甲的少女,当她见到清瑶时,登时悲愤地大叫着清妹,翻身下马,将清瑶慢慢软倒的身躯抱在怀里。
“星姐……”清瑶呛出一口鲜血,星彩抱着她,早已泣不成声。
“娘亲被他们杀害了…”清瑶指着魏军士兵,声音极其轻微.“将他们处决了,为娘亲报仇!”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但仍然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并有着无法抗拒的威严,云集了几千名蜀魏士兵的战场上竟一时鸦雀无声,
只剩下星彩难以压抑的哭泣声.
突然,一柄剑掉落在地上.这声音似有无形的魔力,瞬间,魏军士兵的兵刃早已掉落了一地.
诚然清瑶方才摧毁营门并浴血奋战许久,已将魏军的营防撕裂得形同虚设,以至于星彩的蜀军能迅速布阵,对魏军形成围歼之势。然而,那雍州魏军皆是悍不畏死的老兵,岂会畏惧斧钺加身?
此刻魏军士兵竟丧失斗志,是因为他们仿佛被清瑶无形的气场威压着,竟已难拾起继续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听到清瑶的话语,星彩一凛,登时想起诸葛亮严禁杀降杀俘的军纪,但见怀中清瑶伤重,不住颤抖,怎忍心开口拒绝.她只觉心头剧痛,泪水又滚落下来.
“星姐”清瑶的声音忽然响了几分,星彩见到清瑶的脸庞有些扭曲,她用着不多的力气忽然紧抓住星彩的手,将身子支起几分.她的右手颤抖抬起,指向前面呆若木鸡的魏军士兵.
“可是他们杀害了娘亲!”清瑶说着,声音竟已哽咽,说到末了,竟泣不成声.
魏军士兵全惊呆了,那么长时间的残酷厮杀,竟令他们忘了清瑶仍是一个年轻女子.竟令他们料不到,曾在千万军中搏命拼杀,伤痕累累仍死战不退的她,此刻竟显得如此柔弱.
星彩抬眼望去,面前的魏军士兵已跪下了一大片.星彩岂会不知,他们跪倒的原因绝非乞怜求生.
“报仇……”清瑶说完最后两个字,双手忽然无力地垂下,她的最后一线知觉清脆地破裂了.
阳平关,蜀军大营,当夜.
抢救仍然在进行着.诸葛亮,星彩,赵云,魏延,马谡……几乎所有主事的蜀汉文武都焦急地等候在帐外.阳平关为了昏迷不醒的清瑶彻夜不眠.
张苞扶着星彩的肩膀,让虚弱之极的妹妹倚靠在自己身上.星彩已经哭晕过去两次.第一次是在她将清瑶抱回帐中以后;第二次是医官从帐中出来,拿着从清瑶身上取出的箭头,竟足有一升之多.每个人都焦急地等待着帐中医官带来最后的消息.
这样沉重的伤,任那些久经沙场的名将都没有见过,因此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也许唯一能给他们些许信心的,是帐中的医官是诸葛亮的妻子月英,一个智慧并不逊色于她丈夫的奇女子.
军帐揭开了,众人见这一次出来的是月英,皆忙不迭地围上前去.月英脸色也一片惨白,但报以一个温暖的笑容,令大家心都宽了一些.
“孩子救回来了!”月英说道,”那么多箭竟没有伤到心脉,真是万幸.否则她的血早流干了.”
众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赵云和星彩便欲箭步冲入,却被诸葛亮和月英拦住.
“危险还没有完全过,等过了这三天吧.”月英说道.
星彩心头一揪,又想到战场上清瑶遍体箭创,血透衣衫的情境,不由得又淌下泪水.她转身望着众人,只见赵云,诸葛亮,魏延,每个人皆已是泪痕满面.
这在英雄辈出的蜀汉军营中又何曾见过!
“真像她爹!”诸葛亮和赵云突然异口同声地说道.当众人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时候,二人已经不再言语,他们的神情看上去和方才没有两样,但星彩仿佛能感受到这两位长辈内心澎湃汹涌的波涛.
她不知道清瑶的生身父母是谁,她也没有问,但是她已不再怀疑,清瑶必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星彩从军已有十余年,早熟悉了这个蜀汉军营和其中的人物氛围.这支军队是诸葛亮一手建立起来的,也因此深深刻上了他的烙印----谨慎,周密,理智,严格,秩序井然.对于一支军队来说,这也许是完美的,至少星彩从来没有怀疑过.
但清瑶的出现,赫然带来了许多从前不属于这支军队的东西,那如水晶般透明的率性和真诚,也许有一些任性和冒险,亦如水晶一般,易碎而令人心疼.如今,星彩已清晰地看见清瑶激起的涟漪,已感染了整支军队;星彩突然觉得,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清妹能令这支军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带给这个国家以无穷的希望.
只是,如果就此将国家和军队的命运,绑缚在这位十七岁少女的肩头,是不是沉重了一些?星彩将目光重又投向清瑶的营帐,浑不觉眼眶又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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