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万一命中了目标呢?凌统心中转过一念,已不寒而栗。
果然,他看见右侧的一条艨艟被长矛猛然刺穿了侧舷。凌统骇然发现,长矛顶端装有机括,在穿透木板的一瞬间竟如伞一般地张了开来。随着铁链一紧,已将这艘艨艟紧紧抓住。
下一刻,数颗石弹从霹雳舰上射出,同时命中了这条可怜的艨艟,将其击得粉碎。
凌统心中一窒,他已明白了汉军此招的用意----以重弩代替霹雳车,以换取更快的射速和更准确的瞄准,使得霹雳车无法命中的艨艟,仍然无法逃脱汉军的远程打击。
“蝎尾舰”,诸葛亮在图纸上如此命名。便是因为船头重弩射出的矛钩能如蝎子一般蜇伤敌舰,并令敌舰无法动弹。这是诸葛亮专门为了对付东吴快船突击而备下的杀器。
随着四周的惊呼惨叫声,吴军的艨艟已被一艘艘地命中。多数艨艟在被蝎钩抓住的同时便惨遭霹雳车的打击,更有几条艨艟同时中了数个蝎钩,在汉军数条战船的同时拉拽之下,竟立时倒翻。
此时江水中已经扑腾了数百个东吴水兵。原本泅水突击,凿穿敌船,也是东吴水兵的拿手好戏,然而清瑶选在隆冬腊月同吴军决战。在寒如玄冰的水中,落水士兵不到片刻便即冻僵,哪里还能有任何作为?!
凌统见艨艟突击队片刻已如斗舰一样乱了阵脚,登时心中冰凉,然而他知道此战千万输不得,因而在绝望中仍然苦思对策。突然,他见到蝎钩的铁链连在汉军快船上,立刻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他们能够拉拽我们,为什么我们无法拉拽他们呢?
可是,凌统刚生出这个念头,便被突然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原来,左侧艨艟上的徐盛已经试图用手去拉拽蝎钩,不料蝎钩另一端竟传来无可匹敌的力量,竟将徐盛生生拽得坠入水中,片刻便被江水卷走。看得凌统并吴兵皆大惊失色。
汉军阵中不可能配备那么多力气胜过徐盛的大力士!凌统心中大声对自己说道,当他看到又一个蝎钩向自己的艨艟飞来时,竟暴喝一声,将蝎钩拽在手中。
下一刻,当他用力拉拽蝎钩时,凌统也感受到对面传来的巨力。他仰天长啸,提起全部力量,仍然敌不过蝎钩的另一端,连自己也被拉得一个趔趄,倒在船上,只觉气血翻涌,烦恶难当。
凌统此刻的惊惧已无法以言语形容。以自己冠绝东吴的武功竟也落得如此下场,莫非这蝎钩另有古怪?!
没有一个东吴士兵猜得到,连着蝎钩另一端的舵轮上,布有数道诸葛亮称为“滑轮”的机关,能使寻常士兵转动舵轮时拉拽的力道突增百倍。别说是凌统,便是吕布再世,也未必能抗。
而汉军战舰上的霹雳车,也正是装备了滑轮机关,才会将投石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凌统倒在船上,脸上闪过绝望,但他知道克制不了蝎钩,也许便是全军覆没的惨剧,因此不但不放手,反而咬紧牙关将铁链在手腕上缠了数周。眼见主将被蝎钩拖拽得狼狈不堪,艨艟上其余水手发一声喊,竟全部冲上去,叠罗汉似地抓住主帅,并协力拽下蝎钩。
然而,其余蝎尾舰显然觉察到这艘艨艟的异状,一刹那间又有几支蝎钩刺穿了甲板,在一片惊呼中,将凌统,众水军,并他们的艨艟一并翻入江中。
失去了主将的吴军艨艟突击队,终于溃不成军。
而隔着一箭之距,汉军水师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周泰和东吴水军士兵骇然望见,汉军的大小战船一齐扬帆,如群山一般向他们压来。
清瑶终于下达了总攻令!
借着浩大的北风,汉军船行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是逆风行船的吴军可比。
只片刻间,汉军船队已行至距离吴军接近一箭之距!
冲锋在前的艨艟队此刻已七零八落,不但无法像预期的那般抢船,此刻更在汉军大船的猛撞之下纷纷散架翻船,惨不堪言。
见到汉军将至一箭之距,周泰反而冷静下来。此刻因为汉军撤去了霹雳舰的横列,诸舰直行而来,故而霹雳排砲的压力骤减。周泰沉着地吩咐下去,令各舰弓箭手准备,一等敌军进入射程便万箭齐发。
只要有一条船在,我周泰便有在水上逆转乾坤的能耐。
这是周泰的信心,也是东吴水军对他们统帅的信心。
汉军舰船离得更近了。周泰和众舰舰长皆已严阵以待,等待着江面上飞箭如蝗的那一刻。
可是,他在东吴时便从来没有猜准过清瑶的心思,此刻也没有例外。
下一刻,他和所有东吴水军皆仰望天空,看着一个个黑乎乎的圆球从汉军霹雳舰上飞来。
这些黑乎乎的圆球只在空中飞了片刻,竟成为一团团火球。
这些火球不论打在哪里----船上,还是水面上,都刹那变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
周泰并东吴水军已完全看呆了----难道水也能着火的吗?
“神火弹”,诸葛亮在图纸上如此命名。
以白磷,硝石,石灰混凝而成,必须要密封贮藏在火油之中,临敌时方能取出。这些看来黑乎乎的砲弹,一接触空气便因白磷而开始燃烧,成为一团火球。即使打在水面上,石灰溶于水中产生的热量也足以令硝石和火油烧成一片烈焰。
想当年赤壁那把烈火,为诸葛亮和周瑜都赢得了“水面亦能用火攻”的神奇赞誉。但赤壁那把火毕竟是在连环计,诈降,突袭水寨等一干周密的预备工作后才能放起来的。不料二十余年后,诸葛亮真将“水面火攻”的神技借着清瑶之手,随心所欲地使出来了。
漫天火雨只下了一盏茶功夫,汉军的霹雳船全部的射击便都停止了----霹雳车的砲弹毕竟沉重,无法多携,而神火弹没在火油中的保存方式使得火灾风险极大,也只能少量携带。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东吴水军已经被包围在熊熊烈火之中,只忙着拼命灭火,哪里还容得弓箭手从容瞄准射击?好在清瑶没有在神火弹中掺上些云南毒烟草,否则东吴船阵恐怕立成人间地狱。而汉军舰船则迅速靠近,一旦进入弓箭射程,顿时箭如雨下,将混乱不堪奔跑灭火的吴军水兵一片片地射死。
周泰极其顽强,在败势之中仍然奋力指挥灭火。常年行船的东吴水兵深知船只着火的灾难性后果,也因此皆有迅速控制火势的能力。汉军的神火弹毕竟有限,用完之后再无后续,东吴水军竟慢慢地将火势控制了下去。虽然已被烧死,射死不计其数,但仍然有不少斗舰重新开始还击。
只是清瑶的下一招如影随形一般地来了。
随着士兵纷纷拉足风帆,桨手突然提速,汉军舰船猛然加速向吴军船阵冲去。
当吴军见到汉军霹雳舰首的撞角,慌忙为了避免碰撞而转向时,只见汉军舰船不变方向,纷纷从吴舰的侧舷擦过。
随着金属的震响,汉舰的侧舷纷纷放下四座吊桥。吊桥外侧带倒钩,立刻钳住吴船。随后,汉军纷纷将宽大的木板覆盖在吊桥之上,瞬间将汉舰和吴舰的甲板连成一片平地。
早已被砲弹,烈火,箭雨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东吴水军,骇然发现汉军舰船舱里,涌出大批铠甲整齐的精锐士兵,向他们呐喊冲来。水战瞬间成为陆战,而此时此刻的吴军,哪里还有半点抵抗之力?
“连环舰”,诸葛亮在图纸上如此命名。
借鉴于庞统当年在赤壁之战所献连环计,以水上平稳为名,引诱曹操将战船连环一处,反助东吴火攻。诸葛亮同样使用吊桥和平板,令蜀汉精锐步兵能够在水面上获得杀敌的平稳地面。只是此处连环的不是己方军舰,而是敌舰。
连环舰法的祭出,无疑给予东吴水军最后一击。使在历次打击之后脆弱不堪的吴军无法集结一处重建抵抗,也无法退入纵深恢复元气,而是被就地各个击破。汉军只要钩上一条吴舰,不多久便能俘虏战船并全部吴军。眼见着一条接着一条的吴舰降下红旗,升起白旗,吴军早已在恐惧中士气跌落谷底。而即使悍勇如周泰,眼见着战斗力不断流失,又如何扭转败局?
清瑶仍然平静地伫立在旗舰之上。正如她前夜所言,这一战胜负从一开始便毫无悬念。
只是,她牵挂的人,有多少能在今日的决战之后生还!
突然,清瑶面前冲起一片水花。这绝非寻常浪花,竟挟带着冰寒的锋芒,凌厉的杀气向她杀到。
星彩和李严大叫着保护公主,但抢在清瑶身前的两个卫兵早就被剑锋划过,鲜血四溅。清瑶的眸光宁定如初,她不顾周围兵将的齐声惊呼,只静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凌统和点着自己咽喉的一把匕首。
此刻,所有人都深悔自己低估了凌统的意志和能耐,竟能在冰冷的江水中潜伏许久,只为了在清瑶来到左近时给其致命一击。
但清瑶仿佛丝毫不奇怪.
她眼前的凌统全身颤抖着,却不知是因为冰水的寒冷,还是因为心中的踌躇。
凌统见手中的长剑抵在清瑶的咽喉上,竟似自己犯了滔天罪业一般,目光痛苦不堪。
“清瑶姑娘,凌统请您罢兵!”他牙关打着寒战,但声音依然清晰有力。
星彩,李严众将见凌统挟持清瑶,皆怒不可遏,但见匕首寒芒,谁都不敢妄动。已经不知有多少人高喊着“不可乱来”,“休伤公主”,凌统只充耳不闻。
“主帅,凌统求您了,罢兵吧!”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竟已泪如雨下。
清瑶轻叹了一声,却平静地答道:“凌将军不会伤害清瑶的。”
凌统闻言,仿佛胸口被重锤砸了一下,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努力,但现在清瑶已经给了他明确的回答。
凌统再次抬眼望向清瑶时,目光中透着决绝:“凌统对不起主帅,我会到地下照顾您的!”
随着这句话,众人脸色大变,只见凌统一声长啸,仿佛要将他郁积于胸的全部纠结,无奈,难舍宣泄一空。但他手上的动作毫不停滞,匕首寒芒骤盛,向清瑶的咽喉刺下。
星彩,李严并众人一时间骇到了极处,但清瑶在匕首刺来的一刻突然趋如闪电般地后退一步,然后一个敏捷的拧身闪在一旁,同时皓腕抖出一片耀眼的银光。
下一刻,凌统止不住冲力,猛地一个趔趄仆倒在地,手中匕首却已断成两截。
清瑶手握青釭,满怀不忍地望着凌统。她喉口有一道数寸长的血痕,但未见断喉般的鲜血喷涌,显然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了凌统的夺命一刺,复又抽出青釭削断了凌统的匕首。
周围愤怒的兵士已一齐涌上,十来口刀剑一齐递上,便似要将凌统乱刀分尸一般。凌统惨然一笑,放弃了抵抗。他在冰水中潜伏多时,早已四肢麻木。刚才那一击实已用尽了自己的全副力气。即便不是这样,他也已经没有勇气将匕首第二次指向无比敬爱的清瑶。
“住手!”清瑶喝止住了兵士们。
“缴下凌将军的兵刃,带他去取暖吧。”她吩咐道。此刻星彩,李严并所有人皆盛怒难消,但他们知道清瑶同凌统的交情不比寻常,既然清瑶如此吩咐,便释然答应了下来。
凌统脸色一白,这便是清瑶下令俘虏他的方式了。
“主帅仁至义尽,”他慨然说道,“但这是凌统的宿命!”
伴随着最后一句话,凌统猛地横过半截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他自尽的动作异常决绝,令所有人便欲救援亦不及。断喉处,他也没有喷出多少鲜血,想是全身大半血液早已在江水中冻僵。众人见凌统嘴角浮现笑容,瞑目而逝,刚才的一腔愤懑早化作同情和感伤。
清瑶怔怔地望着凌统的尸身,不觉泪水已满了面颊。星彩抢上来替她止血包扎时,她心中仍然久久激荡着凌统的临终遗言。
何为宿命?难道除了死,便没有第二条路吗?
可叹,凌统的宿命还不是自己选择的。是他父亲投奔孙策,复又在一场水战中被甘宁射死,才令凌统不由自主地效力孙权,走上了这条战士之路。
同样选择了战士之路的清瑶,早已有准备在任何一次战斗中献出生命。但她同样认定,无比珍贵的生命只有为了真正有意义的目标才可以献出。但如凌统这般,为了割据,内战而死,实在太不值得,太令人痛心了!
她无比凄伤地最后望了凌统一眼,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前方。
只要割据仍在延续,中华无法统一,还有无数像凌统这样的铮铮男儿会走上同样的宿命,然后走向同样的绝路。在敌我皆是同胞的痛苦中日夜煎熬,至死才能解脱。
胜利结束这场决战,结束这场战争,结束这场乱世,便是她此刻为了凌统所唯一能做的,舍此,别无选择!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凌统对清瑶突如其来的挟持和刺杀,使得汉军的进攻步伐为之一缓。周泰得以收聚残存的船只,数千残兵,退向陆口港----哪怕今天的战役彻底失败了,不论能带回去多少力量,总胜过全军覆没。也许在不远的将来,这些战士竟能成为另一个战场的制胜关键。
清瑶略一观察周泰水军的去向,便已明白了其用意。
此时周泰的帆影已在一箭之外,追之已然不及。而作为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冬至的夕阳就快要下山了。等到入夜之后,江面上又将浮起雾气,一切追击行动都将无法进行。
但清瑶似乎毫不在意,只平静地吩咐全军扬帆追进。
果然,当陆口港水寨出现在周泰视线尽头时,他的脸上已全无血色。
因为陆口港已陷入熊熊烈火之中。
清瑶在等待东吴水军进攻乌林港的同时,已令关索,鲍三娘率领二十艘霹雳舰,
五十艘蝎尾舰,共七千人的分队,在荆江中停船待命。当东吴水军主力渡过长江攻到乌林之际,清瑶果断地放起号炮传令。关索,鲍三娘立即挥师顺江而下。他们绕过了周泰的水师背后,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陆口港前。当二十艘霹雳舰排成横列向港口水寨投掷密集的神火弹时,既薄弱又群龙无首的守军早已丧胆而逃,而陆口港中停泊的剩余船舶和物资,则在冲天烈焰中被焚烧一空。
一切都完了,周泰和东吴水军士兵此刻心中响彻着同一个声音。
被清瑶和关索两面夹击,击溃了东吴水军最后的士气。
关索的霹雳舰仍然砲弹充足,当第一阵排砲向吴军汹涌而来时,早晨在乌林港外的恐怖回忆霎那间回到了吴军士兵的脑海中。
下一刻,剩余的东吴战舰纷纷升起了白旗。
入夜之际,清瑶的旗舰驶近了周泰的座舰----此刻唯一没有投降的吴舰。
此时周泰的座舰已被汉舰团团包围,而周泰也已经放弃了抵抗,只伫立在船头,凝视着清瑶向自己缓缓驶来。他们打从昨夜便开始一遍遍想象着今日战场重逢的情景,却万没有料到,相见竟是这般情状。
此刻,船已驶得更近了,清瑶和周泰已能够见到各自那早已镌刻于心间的熟悉面容.当初淮北那无数瑰丽的画面,也一幕幕浮上眼帘.
他们各自对于彼此,都代表着心田中最柔软的一片土壤,生命中最真挚的一段情感.相逢之际,足有千言万语倾吐不尽.
只是此刻,任何话语皆难以出口,因为他们皆知,在冰冷的未来,他们永远不可能走到一处.
这个答案,在那天送别的建业江边,已经深值在彼此心中.
清瑶和周泰只能默默凝望着对方的双眼,从这心灵的窗口中,让千言万语翩然飞出心灵,无声而默契地交流着.
“周大哥,你已尽力一战,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放弃吧……”
“不可能的……与凌公绩一样,这也是我的宿命!”
“难道周大哥的宿命中,便没有清瑶的一席之地吗?”
“你永远都在我心中,但我们注定无法走到一起.就像当初你不可能留下来,我也无法随你归去.”
“但现在我们再不需要担心分离了,因为东吴和大汉即将在一起了,不是吗?”
“不是……你是一飞冲天的鹰,但有蓝天白云的所在便是你的故乡,而我只是东吴江河中的鱼,江河破碎的那一刻便是我生命的终结!”
战场之上,再漫长的等待都会有尽头.
随着李严一声令下,百余架重弩已一齐发射,无数蝎钩射向东吴最后的旗舰.
周泰脸色一变,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当自己的座舰被蝎钩彻底固定住时,便是自己沦为俘虏的一刻.他仍然凝望着清瑶关切的眼神.毫无疑问,清瑶绝不会对自己下杀手,即使俘虏自己,也是为了让他在战役中生还.
他忽然对清瑶一笑.这无比熟悉的笑容此刻却只令清瑶心中一揪,她明白这笑容中所流露的决绝.
下一刻,周泰暴喝一声,全身青筋暴起,虬结的肌肉已转为绛赤之色.
清瑶望着,心潮澎湃,她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见到周泰如此血脉贲张,是他不顾一切冲入张郃军中搭救自己的那一天!
周泰双手的朴刀皆呛啷坠地,他猛地一抓,竟将两支蝎钩齐齐拽在手中.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那时,清瑶和周泰与孙权一起置身孤舟之上,面对淮河大水后魏军的追兵.那一夜,周泰正是凭借这双孔武有力的双手,抓住锚钩,将一艘又一艘的魏军战船拽翻.
然而,此时他面对的却是凭借自己血肉之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敌得过的钢铁机括!无论清瑶还是周泰都知蝎钩的威力,也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周泰面露平静的笑容,一圈圈地将铁链盘在自己的臂上,随着两侧舵轮传出撕裂生命的轧响,周泰身上的每一处青筋皆已变成鲜红.
清瑶骇得掩住了口.
“不要拽,千万不要拽!”她心中拼命地叫着.望着当初的战友,知己,如今却不得不走向生死殊途,她心如刀绞.但哪怕她能挽救身边所有朋友的生命,当周泰自己放弃了最后的生机时,她又能做到什么?!
周泰忽然仰天长笑,他最后一次将不舍的目光投向清瑶,仿佛要将自己最刚勇,粗豪的一刻永远印在清瑶的脑海之中.然后,随着一声暴喝,周泰双臂肌肉鼓绽,好似粗了一圈似地,奋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拽着蝎钩用力一拉.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两条腕口粗的铁链竟被齐齐扯断!
而周泰则直挺挺地坐倒在甲板上,他的眼中流下两道红线,是血,也有他从未流淌过的泪水.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惟有凛冽的北风,吹进每一个人的心中,将这一刻渲染得无比悲凉.
星彩,李严,陈到,关索,鲍三娘,所有人怔怔地望着如山陵崩摧般倒下的周泰,怔怔地望着清瑶上前,温柔地抱住了周泰的尸身,浑不觉,每个人皆已泪流满面.
亘古不息的长江滚滚浪涛,将东吴三万水军卷入怀抱,也将三国乱世彻底卷入了历史的洪流。
天空再一次浮现晨曦的时候,汉军已经井然有序地在陆口港登陆.
他们前方的柴桑,是象征吴军荣耀的圣地,也是东吴斗志的支柱.当年孙权便曾经坐镇在这里,支持周瑜和陆逊赢得赤壁和彝陵的辉煌胜利.
如今,随着曾天下无敌的东吴水军全军覆没,这座城市却只显出苍凉和脆弱,一如这冬日昏黄的日头.
且不说柴桑孱弱的城防和剩余的万余残兵是否能抵挡住清瑶百战雄狮的进攻.哪怕清瑶围城不攻,东吴随着制江权的失去,已被宣判了其江陵,荆南,江夏,庐江所有领土和军队的末日.再战下去,只是空费士卒生命而已.
也就是说,已宣判了东吴作为一个帝国的末日.
清瑶,星彩,李严统率大军踏在前往柴桑的路上.清瑶的脸上仍有难以散去的悲伤.数日的时光,全然不足以抚平失去周泰和凌统的痛楚,而她即将面对舅父----她世上屈指可数的亲人.
可叹,一旦踏上了征途,便无法停止脚步,她只有咬紧牙关,走完这最后一程.
星彩和李严无比警惕地陪伴在清瑶身边.越是接近终点的时候,也许越会有意想不到的凶险,尤其当主帅怀着如此沉重的心事时.
所以,一如当初兵出上庸时那样,星彩和李严精细入微地布置着沿途的侦骑,谨慎周详地选择着沿途下寨的地点.
相比之下,清瑶似乎对一切已毫不在意,目光只出神地注视着通往柴桑的方向.
果然,沿途没有任何吴军的阻拦.而当汉军开抵柴桑城下之际,只见四门大开,好客地迎接着远道而来的汉军.
吴军已卸下枪甲,在柴桑城外列队等待收编.张布等候在城门口,向清瑶递上了孙权的亲笔书信.
“清瑶,感谢你如此迅速地结束了战争,保全了江东黎民和绝大多数将士.
如你所言,乱世终结是人心所愿,割据江东只是我无法放下的执念.
我无法像你说的那样绷紧心弦去争夺天下,也无法违逆父兄生命的嘱托,放弃江东基业.
只能令这二者的矛盾如牢笼一般年复一年地困扰着我.
感谢你给了舅父解开牢笼的钥匙,在这半年之中,让我再一次为了江东而尽心尽力地一战.
当战争结束之际,我也已再无牵念.
感谢你助我解脱了肩头近四十年的重担.让我能了无遗憾地去见父亲和兄长.
孙家交给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而能看着你成长如斯,是我一生最大的欣慰.
因为只有你,能将我孙家的姓名和天下的使命传承下去.
即使在另一个世界,舅父也会永远祝福你!”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真挚激荡着清瑶的心怀,但她从信中竟读出坚定的死志,不禁心头大震.
“舅父呢?”她焦急地问道,见张布黯然地摇了摇头,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张布先生,带清瑶即刻去见舅父吧!”清瑶说道.身边的星彩和李严闻言,皆大惊失色.
“清妹,万一有诈,如何是好?”星彩情急问道.李严也接道:”公主,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不如下令全军入城吧!”
清瑶投去一个让战友安心的笑容,便即快步跟上张布,入城去了.只留下星彩和李严在一片忐忑不安中,望着大开的柴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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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三回 海阔天空
更新时间2011-10-14 14:21:59 字数:12505
西元234年,阳春三月.
距离三国乱世终结,天下重新沐浴在大汉的春风之中,已过去了两个年头.
由于三分归一是在一片天下归心的祥和中实现,故新生朝代并未经历任何阵痛,而整片大陆迅速在一派欣欣向荣之中蓬勃向上.
连续两年五谷丰登,使汉朝刹那间恢复当初文景之治时物资丰饶的盛景,路不拾遗的清平.
这不仅得益于风调雨顺的天时,更是汉朝君臣万民齐心协力的结晶.若不是各地州府从春耕时便紧锣密鼓地精选良种,调配农具物资,更时刻通报各地蝗灾隐患,加固堤防避免水灾,运输淡水应付旱情,
岂能迎来前所未有的十三州同时丰收?
有识之士皆知,当今天下能有这般君臣为民,万民齐心的盛况,全源于一人.她不但终结了乱世,也抚平了人心中无穷纷乱的杂念,让大汉十三州的所有人以无比纯粹,诚实的心联结在一起,迸发出如春雷般的力量.
而新生汉朝能免于秦汉建国之初的边患,鲜卑南蛮等国心悦诚服,连年朝拜,也是她的功劳.
只是,这个为新汉盛世打下坚实基础的人,已经离开大汉万民两年多了.
斯人已去,其志仍存,激励着这个新生的朝代在正确的道路上坚实地前行着.
然而,盛世虽好,终究风平浪静,令百姓们有时茶余饭后闲聊之际,找不到多少引人瞩目的话题.与当初战乱时的金戈铁马,高潮迭起,不可同日而语,也算是一个缺憾.
正因为如此,这一天的淮河岸边,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数万热切的民众.今天在这里,将会发生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面看似不起眼的堤防之上.这段堤防北侧挡住了淮河的滔滔水流.而正对着堤防的一处高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多台霹雳车.
人群最前端是一对衣着华服的男女.男子面目慈和,女子则眉宇间透着股令人心折的英气.
“陛下,皇后,吉时已到!”一个传令兵俯身来报.刘禅和星彩对视一笑,当即吩咐下去,两侧的传令兵齐刷刷地挥舞起令旗.
此刻欢呼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地响彻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他们注视着霹雳车一齐开砲,倾泻如雨的石弹精确命中了堤防.下一刻,雪白的浪花便从决开的堤防奔涌而下,涌入南边又宽又深的河道之中.
震天响彻的欢呼声已淹没了淮河两岸.无数民众皆为自己有幸目睹大运河的全段竣工而兴奋不已.
望着周围的一派兴高采烈,刘禅感慨地对星彩说道:”如果妹妹在,
能看到这一幕,可不知有多高兴!”
星彩若有所思地道:”是啊,当年清妹在这里血战过司马懿三个月,便为了救助淮河水患灾民.如今大运河竣工,淮河之水能分流入长江,正是对水患的根除,可惜今天清妹不在.”
刘禅见妻子脸上露出惆怅之色,温暖一笑道:”别想那么多了,当年妹妹离去的时候,我们不是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努力地照着妹妹的愿望去做的吗?这两年,多亏你这么辛苦地陪伴我将国家治理得这么好,妹妹看到的话,一定会非常欢喜的.”
星彩报以嫣然一笑:”最辛苦的是你,但是才过了两年,可别自满哦!”
刘禅爽朗一笑:”有你在,我哪敢偷懒!既然运河通竣之事已了,我们便即刻启程,接下来可是有天大的事情等着我们哪!”
星彩闻言,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就按照原计划,明天便沿着这新通的运河南下,赶去建业吧.陆伯言丞相今早刚告诉我,
船只已经准备好了!”
当下二人携手猛地一握,立即转身与民众挥别.岸边数万百姓齐声喝彩,“陛下万岁”,“皇后万岁”的呼喊声久久不息.
值此大运河通竣的喜庆之际,不但是在淮安河边,各方各地都在沸反盈天地谈论此事.对于那些家住外地,来不及赶往淮安的百姓,茶馆酒肆之地便是众人谈论的场所.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朝开基的头三件大事可知是什么?其一是三国归一,其二是平定鲜卑,第三件大事,便是这大运河!”
寿春一家酒馆中人头攒动.许多人正围住一个说书先生.他今天说的不是闲情野趣,却是时下最热门的运河通竣之事.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大堆人,直听得津津有味.
““话说这大运河可不简单,自都城洛阳,引谷,洛二水始,循开阳渠入黄河,这一段称永济渠.再引黄河水经荥阳与汴水合流,复折向东南,经商丘入淮,这一段称通济渠.最后从淮安南下,经山阳,瓜州入长江,这一段称山阳渠.这大运河总长三千余里,纵连黄,淮,长江三水,河面纵宽数百尺,水势之大,只有长江能与之相比,你们说,这是不是震烁千古的盛举!”
众听众轰然叫好,一个乡绅叫道:”如此说来,以后江南鲥鱼螃蟹,岂不是都能运到北方?”
说书先生拍案道:“说到点子上了,若这大运河只是外观宏伟,那算得了什么?
关节便是这运河有三大功劳,以后我等寻常百姓皆受用不尽啊!”
听众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问道哪三大功劳,
那说书先生猛拍一木,示意大伙儿安静。
“其一,是治水之功。
须知黄淮连年泛滥,光靠高筑堤岸如何能保得沿河平安?便如大禹治水的故事,其父鲧盗息壤封堵亦不能成功,须得疏浚才是治水良策。如今大运河正能疏导黄淮之水流入长江,奔流入海,
你们想,这可保了多少百姓的田园和生计啊!”
众人齐声叫好,
说书先生接着说道:“其二,便是这漕运之功。那位先生说的江南鱼米,北国皮草,只是其中一斑。须知每年春耕秋收,有多少物资需要调度?遇上旱情,更需要急调水源救急。
这两年能五谷丰登,不知耗费了多少车夫马力确保物流畅通?!如今开辟了南北漕运之后,各地百姓皆可保田亩无忧,往后年年丰收,岂不美哉?”
众人已是欢声一片。
说书先生最后道:“这最后一功,是我等神州万民,自此可更便捷地往来南北之间,走名山大川,结新朋旧友。从那东周列国以来,南北百姓方言繁杂,习俗不一,因此生出诸多隔阂,这才会有三国乱世,同胞相轻,兵戎相见。倘若将来南北往来频繁,则地域偏见不再,各地亲如一家,实是固我大汉千秋基业的盛举啊!”
听众纷纷鼓起掌来,此时有一人突然说道:“如此说来,这大运河岂不可与长城比肩了!”
众人闻言,皆有同感,啧啧称奇时,那说书先生却一摆手道:“此言差矣了。当年暴秦建长城时,强征了多少民夫,草菅了多少人命?
乡亲们可知?此番这三千里大运河在两年之内修浚,朝廷没多征半分赋税,没多加半点徭役,这才是利国为民的善举!”
此言一出,听众赞不绝口,但想到三千里运河如此浩大的工程,竟能在两年时间内不加徭役赋税地完成,是何等样的奇迹。
“我听乡里老人说,是当今朝政清明,感动上界天庭,派遣天兵天将下凡协助,才将大运河修浚的!”
一个年轻人说道。
“可我们族长怎么说,是九天玄女抛下彩带,化为这从天而降的运河呢?”
一个妇女接道。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们家乡道观的天师说,是西王母以碧玉簪划出河道,再倾倒瑶池之水,才有了这三千里运河!”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说得越来越玄乎,连那说书先生也被抢过了风头。
其实诸如天神仙女之事,谁都觉得虚幻。只是这三千里运河实在太过辉煌,不由得大伙儿浮想联翩。
“可不要迷信天神,把百姓的力量看轻咯!”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的一个角落传来。
声音不响,却透着一股威严,引得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酒肆的一侧,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独自饮酒。
“两年时间建成大运河,依靠的是河北,河南,淮北,
淮南各州郡上百万民众!”那老人神情自若地说道,“他们自带锹铲,自备饮食,自发赶工。除了壮年男丁以外,更有老人,妇女,为民夫们烹饭煮羹,日夜不息。这三千里河道的上千万方土石,
便是如此一羹一餐,一锹一铲挖出来的。如此浩瀚的力量便在寻常百姓之中,又何必到天上去寻呢?”
那老人一番话,让众人气撼神摇,脸露欣羡之色,
也同时人人神采奕奕。如果这个国家寻常百姓的力量竟能实现如此光辉的奇迹,未来还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但那说书先生说道:“这位老先生说的确是正理!
但众位可知,大运河乃是百年大计,河道路线,河床深浅等处皆须恰到好处,否则立成一道危河,遗患无穷。光凭百万民夫一腔热情,又如何能够规划周全,分明有高人相助!”
听众们提起了兴致,皆欲知这高人是谁。那说书先生神秘一笑,道:“此高人,上通天文,
下晓地理,将大运河全盘计划皆绘制成图,进京献于陛下。待陛下下令各州之后,那高人又奔走各处,时时出谋调度,哪里需要开山,
哪里需要引流,甚至哪里云集了多少民夫,需要拨给多少粮食工具,都算无遗策。这才令各段运河齐头并进,两年便告全程通竣!”
“你别光顾着打哑谜啊,
那高人究竟是谁?”下面传来一个声音,随即一片齐声响应。
“这个我倒不知道……听说那人深藏行踪,而陛下和大臣们也应他之请,严守秘密,故而民间无人知晓。”说书先生这个回答引得下面一片摇头叹息。
“可是,此人必然德高望重。”说书先生见听众意兴索然,又故作神秘地说道,“大伙儿想,
陛下对他言听计从,而沿途各州大员----冀州张郃,兖州蒋琬,豫州贾逵,扬州张布,都谨遵那人的安排调度,说不定,
真如几位乡亲们所言,是天上太白金星下凡哪!”
这番话把听众又提起了兴致。
然而,在众人七嘴八舌之中,刚才那独坐角落的老人却不屑地撇了撇嘴,提起酒葫芦,便径去寻掌柜结账走人了。
只是此时,楼下突然传来异样的嘈杂声,
竟还带着兵器碰撞的金属声。楼上众人不约而同地望下去,见到一队士兵走进了酒肆。
“大将军颁令,
通缉寻人,乡亲们可否见过画像中人?”
声音传来,楼上酒客顿时轰然下去瞧热闹去了。新汉各处治安良好,他们好久没有见到颁令通缉了。
那老人刚刚结完帐。他对熙熙攘攘的人流显得很不习惯,眉头一皱,便等着众人冲下楼去后,这才拾级而下。
不过,是人皆有好奇心,因此他也留了一只耳朵聆听人群中的声音,但听到的是一阵哄笑。
“军爷,没搞错吧!”
“通缉犯怎么可能是这么个糟老头子,只怕连拐棍都扶不稳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老人不禁向那里转去了目光,但他错愕地发现,人群中的声音突然全消失了,而军士和酒客则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猛瞧。
那老人猛地一个激灵,究竟发生了什么古怪?
然而他看见通缉令上的画像,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样,脸色霎时雪白。
他尴尬地低下头,便要往外面冲去。
“这位老人家请留步,”那队士兵的队长将老人拦住,“莫非你便是画像中人?”
老人摇摇头:“这位军爷认错人了!”
那队长朗笑起来,大声对众人说道:“乡亲们说说,我认错人了吗?”
一片嘈杂声传来。那老人听到众人皆云自己便是画像中人,刚才苍白的脸竟变得紫胀。
“老夫向来遵纪守法,究竟犯了什么事?!”他盯着那队长厉声说道。
“在下不知,但老人家既然是画像中人,请恕在下难以放行。”
那队长仍然面露微笑,但言语间已无商量余地。
老人见有军士前来拉自己的手,愤然拂袖,
将军士吓了一跳。他怒道:“当朝陛下仁爱,政治清明,不料竟有差役平白无故当街拿人。是哪个主子叫你们这么做的,难道不怕触犯王法吗?”
老人的话极有分量,周围人群也是一片窃窃私语。但那队长神态自若,恭敬行礼道:“老人家言重了,
大将军没有令在下拿人,也没说老人家是不法之徒。大将军下的命令,是见到老人家,便留尊步,容大将军稍后赶到!”
这几句话有礼有节,令那老人也无法辩驳。心知无法脱身,那老人冷冷一笑,负手在酒肆门口的一张方桌旁坐了下来,道:“好,老夫今朝便奉陪你们到底,看你们大将军凭什么留我!”
言毕吩咐上酒,而四周人群见有好戏看,哪里肯舍,也纷纷驻足。
片刻消息传出,酒肆门外更黑压压地围了一片人。
那老人毫不在意,只顾着饮酒吃肉。
过得片刻,只听有人下马,围观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让一个身披绿甲,眉目俊朗的将军带着随从快步走进酒肆。
新汉大将军姜维玉树临风,文武双全,四海景仰,此刻他走了进来,众人皆不自禁地退后了几步,
而那老者却毫不在意,也没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姜维见那老者,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踏上几步,便长揖到地。
“司马先生,你可让姜维找得好苦!大运河通竣之时,你如何不告而别了呢?”
望着围观人群无比惊异的眼神,姜维朗声说道:“众乡亲可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司马懿老先生!今日通竣的大运河,便是司马先生出谋调度建成的!”
周遭一片雅雀无声。刚听那说书人讲那大贤的丰功伟绩,不料大贤竟在眼前!
下一刻,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饶是司马懿屡经大场面,也被此刻的掌声震得头晕眼花。
“我让你们严守机密,你们便是这么守的?!”
司马懿愠道。姜维哈哈一笑道:“姜维这便赔罪了,但司马先生如此丰功伟绩,却要隐姓埋名,乡亲们答不答应啊!”
随着众人齐声大笑,喊出“不答应”,
现场气氛已热烈到顶点,只怕下一刻众人便要一起冲上,将司马懿这把老骨头抛起来。司马懿笑得十分尴尬,道:“既然老夫没有犯事,那便告辞了。”
姜维伸手一挡,道:“司马先生请留步!”
司马懿见仍然无法脱身,刚要发作,只见姜维手一招,左右上前两名侍从,双双跪地,举起两个红锦托盘。
“司马先生为运河殚精竭虑两年之久,
却隐姓埋名,谢绝俸禄。陛下说,大恩不报,枉自为人!司马先生大恩于社稷,陛下尚待在通竣典礼上重礼相谢,不料先生竟不辞而别。姜维无可奈何,只得出此下策,在淮安周围各城以通缉令搜寻先生踪影,只为替陛下送上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