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9-19 22:16:14 字数:10870
距离阳平关激战已过去七日了.汉中一线战事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孙礼的前哨营寨被拔掉了,被俘虏的魏军四千多人投降了七八成.诸葛亮知道他们是因为心服清瑶而甘愿投降的,因此在清瑶尚无本部的情况下将他们编到星彩部下.
得知消息之后,曹真将大部队营寨退后三十里,虽仍然保持着对阳平关的威胁,但心中恐惧可见一斑.
阳平关中,最大的好消息莫过于清瑶伤情的稳定.如月英所料不差,到第四天上,清瑶终于苏醒过来.之后短短数日,汉中大小将官络绎不绝地去探望这位令他们深深震撼的小将.
清瑶一如往常般的乖巧,反过来安慰他们,说自己的伤已无大碍,只是提到亡故的云騄,她的眼眶总是红红的,令人心生怜惜.将士们知晓云騄只是她的义母,而清瑶竟愿以死相报,情义何其深重,令他们更加敬佩.数日中,一直繁忙于军务的阳平关,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付诸于这位小妹.
此刻的清瑶,正靠在义父赵云的怀中,让父亲亲手替他喂药.这一幕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赵云在刚收养清瑶的时候对她关怀备至,但是当两年后他开始教清瑶武艺时,突然变得异常严格.清瑶知晓这是义父盼自己成才的必要考验,因为当初亲生母亲也曾对她这样严格过.五年中,一直无微不至照顾她饮食起居,喜怒哀乐的,惟有她的云騄娘亲,只是云騄娘亲一直很反对赵云教给她武艺,也没有亲手传过她一招半式.
“爹,娘亲为什么会出关?是谁下的命令.”清瑶咽下最后一口汤药,突然问道.
听到娘亲二字,赵云想到亡妻,英武的脸孔略为扭曲了一下.他叹息了一声,他托着清瑶让她重新躺在床上.他看见清瑶明亮的双眸一直凝视着自己,必要得到这个答案.
“是你娘亲自己决定要去的.”赵云叹息道.清瑶眼神中透出迷茫,在她问出”为什么”之前,赵云继续说道,“云騄染了伤寒,就在她出关前几天,医官已经几次诊治,都说这一次好不了了,连月英也没有办法.后来云騄就高烧不退,几度昏迷过去.那天她突然苏醒过来,听侍女说,云騄那天醒过来后精神不错,她担心是回光返照,便上马出关去了.”
“清瑶,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不教给你武艺吗?”
清瑶摇了摇头,但她隐隐已猜到了答案.
“云騄的先祖是先汉伏波将军马援,她一家世代都在陇西旷野上,同羌人,氐人,匈奴人厮杀.伏波将军留下的家训是,“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而还,岂可老死于床箦之间。”马家世代,皆循古训,留下无数英烈,在同番邦交战中血洒疆场.
云騄亦将祖训奉若神明,尤其是当她的父兄皆被曹操害死,而她兄妹三人竟复仇无门,她更不愿抱病而终.她自知病重难治以后,已多次请命出关杀敌,皆被丞相所拒.她后来又望我帮她出关,我也没有答应.那日我须得操练士兵,也是我大意,不料云騄就提枪出关了.”
寥寥数语,听得清瑶心头沉重,她料不到云騄欲出关拼命的心意如此坚定,当真百折不回.
“云騄经常对我说,她祖父,父亲和她这一辈,一生都是交付于沙场之上的.而任何人,若是踏上了习武从军之路,生命就从此不再属于自己,而注定要在战场上厮杀,不断地杀死敌人,直到自己被敌人杀死方休.这看似鲁莽而愚蠢,其实任何一个战士都逃脱不了,因为这就是他的价值荣辱所系,更高于生命.云騄曾经常对我说,希望能有朝一日过上寻常人的生活,但我们都知道,这个愿望的实现,除非是兴汉大业成功,天下一统.
清瑶听得出神了,父亲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那么多关于武人宿命之事,一时间,清瑶仿佛觉得上下前年的烈风在心头猎猎作响,往从前,是无数被鲜血浸透的古战场,往将来,是蜀汉兴复天下的渺茫希望.千年风尘之中,常人的几十岁光阴如沧海一粟,而她骤然觉得自己的命运便如在这片汪洋大海中漂泊的孤舟,看不到一片陆地的影踪.
她知道赵云的话还有下半句,虽然父亲不说,她也已能感受.
“或者,等到我们战败身死的那一刻,才能告别这个乱世.”
“云騄说,她希望你能有无忧无虑的一生,能随时去追寻你想要的理想.她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踏上这条武人从军的不归路.我想你亲爹娘如果在,也不希望你走这条路.
说着,赵云又叹息了一声.清瑶听得懂其中之意,便是怜惜自己在这条路上已走出很远了.
夜幕降临了.
送走赵云,清瑶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母亲云騄为了不愿死于病榻之上而甘愿血洒疆场的选择已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虽然她在决心习武的那一刻已经愿意选择从军这条道路,但此刻,她突然发现这条路竟如此沉重,不但决定了你人生的开端,也奠定了你人生的终结,竟要让你一生付与沙场之上。
这对年仅十七岁的清瑶,是不是太沉重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亲生母亲和自己从未亲眼见过的亲生父亲,回味着赵云的最后一句话.也许,父亲如果在,她会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但她也清楚记得亲生母亲对自己严格得几乎严苛的教诲和训练,以及临终时对自己的叮嘱.正是那一句叮嘱,让自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从军之路.也许,她从最初就不曾有过选择的权力.
若是这样,还多想些什么?
清瑶努力压下纷乱的思绪,她移步到窗口,让凉风冷却一下自己纷乱的思绪。
周身刚愈的伤口仍然会传来隐隐的疼痛,但她已丝毫不在意。
静谧的夜晚,连轻轻的几下敲门声都那么的明显。清瑶开门,原来是丞相诸葛亮。
“我来看看你,”诸葛亮道,“方便谈几句吗?”
清瑶报以一笑,遂将诸葛亮请入陋室,她想去为诸葛亮沏一壶茶,
却被诸葛亮止住了。
“你还在养伤期间,坐下吧,我很快就走。”
清瑶坐下,诸葛亮道:“你到蜀国七年多了吧。”
清瑶微笑道:“七年四个月零七天”。
诸葛亮道:“难得你记得那么清楚。我还记得你母亲将你送到白帝城的时候的情景。
那时候你就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不想七年过去,清瑶已经长大了。”
“多亏了父亲,母亲,星姐,
丞相的照顾和教导,清瑶十分感激。”
诸葛亮笑道:“我可没有教过你什么,都是你自己勤奋的结果。”
清瑶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深知,从自己被送到白帝城,
她的命运便在诸葛亮的一念之间。因此要说今天的一切须得感谢诸葛亮,倒也没错。
“今天我的来意,是想将你当成一个真正的成年人,和你商量一些事情。”
清瑶微觉意外,但她仍沉着地答道:“希望清瑶能不令丞相失望。”
诸葛亮道:“你应该知道,蜀军迟早会有北伐一战,为此我们一直在汉中训练将士,积攒物资。
如今战备情况已经很乐观,再加上你平定了南中,免除了我们的后顾之忧,也许北伐就是最近一年的事情了。
你对北伐方针有什么想法?”
清瑶一怔,吃吃地道:“丞相是在考我吗?”
“就算是吧。”
清瑶将双目闭起片刻。其实她对北伐的策略经常在思索,
因此这一问她早该有准备了。她需要的只是整理一下千头万绪。
“我对于北伐的想法和丞相一样。”清瑶答道。
“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丞相当年曾经对先帝说过,使一上将兵出荆襄向宛洛,而先帝自率大军出秦川向长安。
清瑶也是这样想的。”
诸葛亮沉吟片刻,道:“这自然是最理想的状况,但现在荆州丢失了,该怎么做?”
清瑶沉吟,诸葛亮道:“你是不是也像很多人劝我的那样,应该放弃北伐。”
“当然不是,即使我们不北伐,魏国也迟早会来攻打我们的,
就像这次一样。”
诸葛亮笑道:“既然如此,该怎么做呢?”
清瑶道:“清瑶觉得,荆州即使丢了,也不能只从秦川进军,
那样魏军的防守就太容易了。”
诸葛亮道:“你的魏延叔叔经常向我出一个主意,说他如果带一万精兵,从子午谷奇袭长安,可以令魏主将夏侯楙怯战而逃,因而能配合我大军直取长安,
你觉得可行吗?”
清瑶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诸葛亮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不是吗?”
清瑶道:“我不是说这计策不能成功,只是如果让魏将军带这支军队,清瑶觉得凶多吉少。”
诸葛亮点了点头,清瑶在委婉地提醒诸葛亮,魏延在建宁的表现让人无法放心。之所以没直说,是因为对长辈直言指责有些无礼了。
“那么,如果换一个能干点的将领,如何?”
清瑶陷入了沉思。
“譬如说,让你去行吗?”
“我?”清瑶惊道。难道她在诸葛亮心中已经是那个“能干点的将领”了吗?
“我没有说命令你去,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请恕清瑶直言,清瑶大概有五成把握能将这支分队平安带回来,但对于攻陷长安,
清瑶没有任何把握。”清瑶这次显然思索得更认真了些,但她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继续说吧。”诸葛亮见清瑶看着自己,笑着问道。
“清瑶只是觉得,长安对魏国雍凉地区意义深重,我想魏军即使普通士兵也明白这一点。即使不为朝廷着想,士兵都是向往荣誉的,
轻易放弃长安,恐谁都无法接受。除非夏侯楙不但胆怯逃走,还逼着守军跟他一起逃,或是主动开城,才有些微的成功希望。否则,哪怕一千士兵选择留守都会使长安成为一座坚城。”
“了不起!”诸葛亮羽扇击案,
将清瑶吓了一跳。
“能不止考虑将帅,还能对寻常士兵的心理体察入微,真了不起。”诸葛亮笑道:“这也许就是你能够在建宁一举逆转乾坤的原因吧。”
清瑶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听到诸葛亮说道:“现在请你看看这个”,神情又是一变。
诸葛亮交给清瑶一封信。清瑶打开竹简,原来是一封孟达写给李严的信。
“这是李正方今天日间遣人交给我的,他和蜀汉降将----上庸孟达是好友,孟达在魏国受人排挤,因此想叛魏归蜀。
他希望联络我们,在我们起兵攻长安的时候一道起兵,攻取洛阳。你看,这是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中原奇兵?”
清瑶道:“上庸的确可以称为反攻中原的奇援.但清瑶觉得必须收缴孟达的兵权,
换一个能干的将领主持上庸.否则魏国大军平叛易如反掌.别的不说,即使是距离上庸最近的宛城,有司马懿所练的三万精兵,孟达就绝敌不过.”
提到司马懿的名字,连诸葛亮也神情一紧.清瑶多年来一直留意义父和丞相提及曹魏将领,唯独司马懿得到了诸葛亮”不在我之下”的高评,并在商量北伐大计时始终置于第一位考量.
而司马懿的真实本领,清瑶也领教过.这一次五路伐蜀,不就是此人出的主意吗
诸葛亮沉吟片刻,道:“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你觉得谁适合去?”
清瑶道:“李严将军能独当一面,又同孟达交好,丞相觉得他可以吗?”
诸葛亮道:“李正方可以在劝降孟达上出一些力,但是他无法主持上庸。孟达是一个有野心要实权的人,否则不会一再叛国。
如果要孟达居于李正方之下,迟早要掰。再说,即使李正方能够在上庸掌握实权,他最多能令上庸变成第二个防御稳固的永安,虽然可能防住司马懿,但对北伐用处不大。”
清瑶秀眉一蹙.要一个攻守兼备的将领,不但要抗住司马懿,更要担起当年关羽也没做到的北伐宛洛的使命,放眼蜀中,还能有谁呢?
“丞相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呢?”清瑶试探地问道,却突见诸葛亮正盯着自己,心头大跳.
“没错,我觉得你是主持上庸最合适的人选!”
清瑶一惊,然而一转念,立刻明白这便是诸葛亮今日的来意,之前问自己的种种,
便是考验自己在接掌,建设,使用上庸军团各方面的方略。
由此看来,自己貌似是过了?
“别胆怯,现在我问你,如果要你接掌上庸,你会怎么做?”
清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澎湃的心绪,说道:“清瑶觉得,调任孟达到成都,
将孟达的士兵分散编到各个城市的守卫部队中。让李严将军和他的本部下进驻上庸。清瑶能同李严将军精诚合作,训练出一支精锐的军队,
待丞相北伐之时,出兵攻占新野,同时和东吴孙权联络,使其攻取襄阳。一旦在江汉站稳阵脚,
进可攻取宛洛许昌,退也可吸引魏军大量兵力防御,使其无法向增援长安,以助丞相成功。”
诸葛亮听的时候一直在微笑,此时突然用羽扇敲了一下几案说道:“能在片刻之间说得这么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这个计划有很大的漏洞。你养伤的这些天若是有闲暇就再想想,等你身子大好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吧。”
清瑶心中激荡,诸葛亮这么说,竟是要将独当一面的大权交到自己手里了。对此她毫无准备,尤其是当蜀汉有那么多天下闻名的宿将时。
即使是星彩姐姐,也一直是她心中的榜样。她一直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越过他们,登上如此关键的岗位。
“丞相,你,真的觉得清瑶能行吗?”
“要对自己有信心”诸葛亮的话语十分温暖,“你是众将中唯一一个在合适的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
一个月之后我期待看到一份出色的规划。”
一个月后,当诸葛亮读完清瑶交上的策论时,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清瑶经过思索,做了数处关键修改,核心便是”不调动任何兵力”.
不调动李严的永安军,不但避免泄露军情,避免孟达疑心,更避免永安空虚造成的民心浮动.
不调动上庸军.与其怀疑他们的军心和战斗力,清瑶决心努力将他们建设成像汉中军一样可靠的钢铁之师,承担进军中原的重任.
诸葛亮笑道:”那么你需要多少兵力?”
清瑶道:”丞相如能给我两万军队,加上母亲留下的两千西凉骑兵就行.”
诸葛亮道:”那么将领呢?”
清瑶答道:”可否请星姐和李严将军帮助我?”
诸葛亮答道:”这些都没有问题,还有别的吗?”
清瑶思索片刻,郑重道:”清瑶年幼,多蒙丞相器重才委以重任.清瑶担心李严将军资历深远,不知能否屈尊听清瑶的安排.”
诸葛亮道:”李正方虽然颇有傲骨,但绝非倚老卖老之人.”
突然正色道”即使有这方面的问题,我也帮不了你.要知道行伍之中,都是有真才学方能服人,这是假节钺还是尚方宝剑都取代不了的.“
清瑶当然知道这些,但在诸葛亮直言指出的时候,还是躬身相谢.
毕竟任何人初当统帅,总会有缺乏自信,惧怕责任的本能.
诸葛亮突然羽扇一摇,朗声笑了起来,”清瑶你可知,魏文长自入蜀军,目空一切,从不服人,建宁归来后对你服得死心塌地?你又可知,你在阳平关下为你义母血战五千魏军,现在从你义父而下,蜀汉军人皆愿为你效命?别人都能信服于你,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这一番话,令清瑶登时心头雪亮.恭谨一拜道:”多谢丞相赐教!”
诸葛亮点头笑道:”我很高兴你能有如此自信,这两万将士就交给你了.希望你马到成功.”
尽管清瑶对此番出征已筹划多时,当她见到诸葛亮取出令箭的时候,心头仍是一颤.她曾经多次侍立军中,见到无数大将从诸葛亮手中接过令箭,也深知这令箭的分量,牵系着千万将士的性命.她欲伸手去接,却突然迟疑了片刻.
诸葛亮道:”你可有什么顾虑吗?”
清瑶道:”清瑶此次出征,能否立下军令状?”
诸葛亮笑道:”你是胆怯了,要立军令状给自己壮胆吗?”
清瑶沉默,这便是肯定的回答了.
诸葛亮道:”将军出征,主动要求立军令状的恐怕不多,不过今天即使你坚持,我也不会让你立这个军令的.我希望你这一次不要有太大压力,益州虽然疲弊,还不至于因上庸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兴败.你很年轻也很有才华,这次任务很适合你,能让你学到很多,这才是我让你接这个任务的原因.李正方和星彩都是智勇双全行事稳重的良材,因此你即使输了,也一定能够将大部分将士带回来,故而无需畏首畏尾.你明白了吗?”
清瑶惭愧地笑了一笑.诸葛亮只一席话,已让她学到太多了.
诸葛亮见清瑶接过令箭,微笑道:”我只有一事叮嘱,为此番前去,也为将来.”
清瑶聆听着,诸葛亮对她说:”你必须确保自己个人的安全,如那天挑战孙礼般的舍命陷阵,切不可再有第二次.即使你希望为蜀汉做点事情,也须知,你将来造诣不可限量,因此你的存在才是蜀汉最大的福音.更有甚者,你如果真出了意外,反而会令蜀汉陷入灭顶之灾,你可知道?”
清瑶困惑地道:”清瑶不明,望丞相明示.”
诸葛亮笑道:”你可知道,昨日陛下遣使来向你父亲和我提亲吗?”
清瑶听闻,脸色霎时白了.她吃吃地道:”这恐怕不妥吧.”
诸葛亮道:”不妥是在其次,但你应该明了,如果你有不测,陛下会如何反应?魏文长会如何反应?还有很多死心塌地服你的将士会如何反应?我们蜀汉曾经拥有过荆州,益州大片地盘,文武齐集,兵强马壮,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副情状的,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清瑶一凛,她明白诸葛亮所指,是关羽之死令刘备怒而兴兵的故事,立刻明白诸葛亮为何要自己注重安危了.
望着清瑶出营的背影,诸葛亮若有所思.月英从后帐出来,问道:”揠苗助长不好,你这次给她的任务太沉重些了吧.”
诸葛亮道:”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现在连我都不相信我竟会做这样的决定.只是,从清瑶的身上,我真的看到无穷的希望,这是从前五虎上将齐集时都不曾有过的.也许,她真会是我们未来的希望吧.”
出征前的准备工作出奇的顺利.清瑶找到星彩的时候,发现诸葛亮一早就将清瑶要求的部队整编交给星彩,并已训练得相当默契.清瑶见诸葛亮早知她的心思,更是敬佩.
当清瑶在星彩的陪同下踏入军营时,三军齐欢声雷动.星彩笑着向清瑶引见了几位新入的军官,清瑶认出他们都是在当日大战孙礼时指挥过盾阵,弓手的魏将,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见面毫无尴尬,清瑶笑道,多谢你们当日手下留情;魏将们应道,该谢的是我们,那日可差点被你要去了人头啊.一笑之下,将士俱欢,清瑶突然感觉一直沉重的心突然轻松了许多.
她向星彩笑了笑,星彩也报以一个温暖的笑容.二人此刻都是一样的想法:只有将士面前才是最自在的地方,当和将士们一起并肩战斗的时候,她们才能找寻到力量.
作为出征准备的另一部分,清瑶和星彩等到了从永安星夜赶来的李严.由于彝陵战后,李严长年负责永安军务,清瑶同他几乎素昧平生.但李严为人甚是直爽,寒暄之后便切入正题.李严告诉清瑶,他听说了她在南中立下的奇功和在阳平关舍身救母的故事,对她甚是敬佩;此番出征,他已知是受清瑶指挥,也必定尽力报效,如今想听听清瑶的计划.清瑶心下大宽,星彩也对她微笑颔首,清瑶记得星彩早就对自己说过,跟李正方共事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我有一事想请李严将军帮忙.”清瑶道,“夺取孟达的兵权.”
李严道:”我明白此事势在必行,但不知主帅有什么办法?”
清瑶一笑,招呼星彩,李严二人一同坐在案边,开始谋划起来.
十天之后,李严已经身处上庸新城中,他对面坐着的便是孟达.孟达屏退了左右,却满是警惕地看着他.
“正方兄如何不远千里来到上庸?”孟达问道.他今日听报曰有故人拜访,便出客相迎,竟一眼认出来人便是乔装打扮潜入上庸的李严,不禁大惊失色.待到他发现李严只身前来,并无部下随从之时,心头稍宽,便屏退左右同李严密谈.
“还不是为了你前日那封信?”李严道,“丞相很重视,说你愿起事,于兴汉是奇功一件.”
孟达见李严突然住口不言,问道,”丞相还说了什么?”
李严笑道:”我担心子度听了不悦,丞相忧虑子度行事不周,一旦败露,兵败身死,正方失一挚友,蜀汉亦失一臂膀,岂不可惜。因此遣李某前来相助,以求举事周全。”
孟达警惕地道:“孟达自知愚钝,断不以此为忤,但这真是正方兄此行目的吗?”
李严道:“不假,丞相让李某前来,绝不为喧宾夺主,因此李某只身前来,子度尽管放心。”
孟达听李严只身而来,这才放下心来.笑道:“丞相和正方兄为孟达想得太周到了。魏国势大,我想举城归降,也是把脑袋悬在腰间的买卖。正方兄文韬武略胜孟达十倍,你一来我可以放心了。”
李严逊谢,
然后问道:“子度过奖了,但若有我李某能效劳之处,自然义不容辞。只是李某此来上庸,略观地理,却有一事甚忧。”
孟达急问道:“请正方兄明言。”
李严道:“我观上庸一郡,有三城并立,互为犄角。子度在新城,但上庸,金城分别在申耽,申仪治下。若子度举事,未免孤掌难鸣,被申耽申仪夹击,如何是好?”
孟达笑道:“这个,正方兄无需担忧。申氏兄弟乃上庸本地人,早在刘季玉治下便已同孟达交好,多年来一直共同进退。这些年,也同孟达一同在朝中受人排挤。年初时日,孟达多次以言语相试,已确知二人对魏朝廷怨愤郁积。孟达相信,说服他们二人与孟达一同起事绝非难事。否则孟达岂敢报知正方兄和丞相?”
李严听着,
心中早有了个大概。申耽申仪在魏国混得不好是事实,但认为他们会一同铤而走险起兵叛乱就太天真了。相反,只怕你孟达一旦起兵,正好是他们踩着你立功往上爬的大好机会。
他想到清瑶的计议,心念一动,问道:“那么子度打算何时起兵?”
孟达道:“孟达知丞相治兵汉中,早晚挥师北伐。待丞相与魏大军战于陇西之际,孟达正好举事兴兵,直取洛阳将魏帝生擒,以助丞相成功。”
李严听了,
沉吟不语。孟达问道:“正方兄难道觉得此议不妥吗?”
李严道:“恕李某直言,此议有三不妥。”
孟达急问道:“请正方兄指点迷津。”
李严道:“其一,上庸常年太平,士卒疏于战阵,恐难敌魏国精兵;其二,洛阳作为先汉故都,必然城墙高固,四周又是平原,勤王之师须臾即至,届时子度钝兵坚城之下,只怕身陷死地;其三,丞相举兵时日未定,而行军交战也多有变数。子度在上庸若早已做起事安排,则时日一长不免泄露风声,那就近的宛城司马懿何等样人?届时魏讨伐之师大至,只怕子度尚未起事已有血光之灾。”
李严一席话说完,见得孟达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可否请正方兄指点迷津?”
李严道:“子度愿身入虎穴,为蜀汉擒魏帝,立奇功,其志可嘉。但作为老友,李某还是劝莫要贪多嚼不烂。子度如果能举上庸归蜀,已是大功一件。其次,李某觉得事不宜迟。既然申耽,申仪兄弟亦有心归蜀,那么上庸唾手可得。不若同二申尽早议定举事,如此魏国猝不及防,丞相又能相助守城,子度可高枕无忧。如此不须冒任何风险又能立下大功,岂不两全其美?”
孟达突然离座,长揖到地道:“正方兄真是孟达的再生父母,若非兄台一席话,当真铸成大错,人头落地都不自知。孟达明日便去寻申耽,申仪商议,一同起事。”
李严道:“明日子度多加小心,最好将二申请到新城之中商议,这样若有变数,不至于立刻沦为俎上鱼肉。如果二申有异志,更可尽早对策。”
孟达听着,
不禁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送李严回驿馆之后,孟达重重地坐倒在交椅上。他拭去额头汗珠,然后忙不迭地唤来左右心腹,安排起来。
他当然不会看到,李严辞别自己之后,嘴角露出的一抹笑容。
他也不可能想到这一层:明日二申到他府上商议造反,必然是对孟达无有不从,只是他们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孟达不到最后一刻怕是不会知晓的了。
数日后,汉中。
清瑶和星彩刚读完一封飞鸽传来的信,二人相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过去几天里,她们一直与李严用这种方式通信,也对上庸的一切了如指掌。孟达那日宴请申耽申仪,并在席上请二人一同起事。二申满口答应,三人甚至在席上痛骂魏帝君臣,唾沫飞溅。孟达原本想介绍李严给二申认识,但李严坚决以行事机密为由拒绝了。宴后孟达满心欢喜,遂下令准备起事。同孟达大肆下令制造蜀汉旗幡不同,李严则小心翼翼地检视着上庸城防,将残砖碎瓦之处一一补全,以备起事之后笼城之需。他并非不知孟达如此动静甚是不妥,但清瑶已吩咐他不要出言劝阻,只要将孟达的一举一动及时通报即可。
今天的信中,李严说孟达今晨收到一封魏帝曹丕的密诏,信中询问孟达是否病愈,并敦促尽快出兵配合曹真攻略韩中。孟达得信大喜,因为信中之意,分明是曹丕仍然对他坚信,甚至还指望他挥军伐蜀。孟达于是便令上下准备第二天便举城易帜,归降蜀汉。
“看来魏征伐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星彩道。
清瑶微笑着点了点头。五路伐蜀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在东吴按兵不动,南蛮又被平定的情况下,敦促孟达快些进兵,实在是太明显的痹敌之计。她们早前几天就已料到,申耽申仪一定会去急报了消息,而魏军征伐大军必然会星夜赶到上庸。眼下这封信便是司马懿兵临城下的先声了。
“将士们做好准备出发了吗?”清瑶问道。
星彩笑着点了点头:“已经等不及了。”
清瑶笑道:“那么即刻出发吧,赶到上庸的时候,估计李严将军守城过了七八天,正是魏军疲乏的时候。司马懿不会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我们给他一个惊喜吧。”
当清瑶和星彩领着士气高昂的军队出发之际,上庸新城中,孟达如同被火上煎烤一般慌张
那天晚上,
他遣使约定申耽,申仪第二天清晨一同易帜,宣告归蜀,二申满口答应。
第二天早晨,当他向众军完成了慷慨激昂的演说之后,忙不迭地满城举起了蜀汉的翠绿旗帜。然后他立刻派人请申耽,申仪前来庆功。不料派去的使者久久不归,令他不禁警觉起来,立刻派人前去打探,回报竟说上庸,金城仍然挂着魏军旗帜。消息传来,孟达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交椅上。
“现在看来二申是背叛你了,说不准还把我们的计划泄漏给了魏国朝廷。”李严突然说道。
孟达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他不是傻子,从当下的情况不难猜出。
“我们有多少兵?二申有多少?”
孟达伸出五个手指,权作回答,李严早就知道三座城的守军皆是五千人上下,这对于一个规模不大的郡来说已经是很可观的驻军了。
“这么说我们没法吃掉另两座城?”李严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孟达摇了摇头,看他的表情便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如果消息走漏,魏军征伐大军迟早会出动,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孟达猛地站了起来,面孔变得狰狞。李严的一再追问敲打着他脆弱的神经,刚才那句话终于令他崩溃了。
“你问我,
我问谁去?!若不是你馊主意让我马上起事,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说,你是不是诸葛亮派来的细作,要来把我害死?!”
孟达一把揪住李严的衣领,他的嘴巴几乎要凑到李严的耳朵边上了。
但李严乃身经百战的良将,怎会被孟达所制?他一把扣住孟达的右手。孟达发现李严精瘦的手臂异常有力,竟不容他抗拒,瞬间便反被摁在了交椅上。
“子度,
你冷静些,现在冲我发泄能救得了你的性命吗?”李严厉声道,“是谁告诉我,申耽申仪兄弟有多么可靠的?如果你现在不起事,等到丞相北伐的时候胡乱擅动,难道就不会被他们出卖了?到时候我不在,你难道就能够保得住活命吗?”
李严的话语将残酷的现实最生硬地展现给他,孟达又一次完全呆住了。
门口突然传来通报声,传令兵早得孟达吩咐,直入大厅。
“宛城司马懿正率军直扑新城而来,大概只有半日路程,人数众多,约有两三万,先锋是徐晃。”
传令兵报完,孟达的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李严挥手将传令兵打发走,然后隔着几案坐在了孟达的对面。
“正方兄,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不在,没人救得了我,那么现在有你在,你有什么办法救我吗?”
望着孟达失神的双眼,李严吐出两个字:“逃吧。”
孟达瘫软在交椅上,大口大口地咽着唾沫,一双眼皮却气馁地耷拉了下来。
清晨时分,
当魏军先锋徐晃的旗号连同马蹄激起的烟尘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上庸的守军一时间皆惊慌失措,议论纷纷。
李严拾级走上城墙,他已经听到众人议论的核心,便是太守孟达究竟去哪里了。
士兵们认得出这个这些天孟达一直形影不离并言听计从的人。那些跟随孟达一起当年叛蜀的士兵更知道李严是一个极能干的将领。便是新兵,跟随着李严修补城防多日,也早见识了他的本领。一时间城墙上鸦雀无声。
“孟达昨天夜里已经逃亡了。”李严朗声说道。
士兵们一阵惊呼。
“昨天夜里我们得知司马懿率领的三万魏军正在向新城强行而来,故而我们的太守,孟达,已经连夜逃亡了!”
士兵们脸色都变了,但李严身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令所有人都不敢向他动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单放孟达一个人逃走?”
一个老兵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个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我没有告诉你们,因为逃亡是死路一条!”李严朗声说道。众军士的嘈杂声一时轻了许多,只剩下窃窃私语。
“惟今之计,只有两条出路。其一,是你们擒了我,去向司马懿投降。这也许能保得住你们今日的性命,但保不住司马懿和申耽申仪秋后算帐!”
众军士鸦雀无声。
“第二!”李严停顿了片刻,现场一片寂静,但他听得到士兵们强劲的脉搏声。
“我们协力奋战,将司马懿打败在这座我们亲手修筑加固的金汤城池之下,以胜利者的身份冲破今天的难关!”
李严的声音显得如此威严而庄重。
“所以我没有逃,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战斗,一起与新城共存亡!”
将士们爆发出雷鸣般地呐喊声,将各种兵器高举过头忘情地挥舞。
李严凝视着远方地平线,徐晃的旗号又离得近了,但在黑压压的魏军背后,一轮鲜红的朝阳正喷薄而起。带给所有人以无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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