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相伴不相见,不知他们能否解脱。”朱楼叹了一声,又道:“你不是不爱管闲事吗?”
“面钱罢了。”无梦拍了拍手道,“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我们上山吧。”
朱楼道:“折腾了一夜,你不累,我都累了。”
无梦拿起暗香道:“可要休息?”
朱楼发现铃铛旁边又挂了个香囊,略带些好奇道:“怎么又多了个百岁香?你从落月仙子那里讨来的?”
“不是百岁香。”无梦笑了笑,道,“不过是我随手拿的。”
“可是……”朱楼思索片刻,总觉得有些不对。
无梦抬脚又想走,却被朱楼拉着袖子,拖进屋子扔到床上,“等你醒了,我们就上山。”
“可是……”
朱楼恶狠狠道:“小子,你要是敢把我的容器折腾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无梦只一躺下,疲倦就如潮水般涌来,可是一种不安和兴奋感包围着他,令他难以入眠。
朱楼坐在他身边看他烙了半个时辰的饼,叹了口气,轻轻的浮在他身边。
无梦立刻睁开了眼睛。
朱楼道:“看什么?只是报你这一路的照顾之恩。”
无梦道:“所以以身相许吗?”
朱楼看着他疲惫的脸,笑了笑道:“好啊。”
无梦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轻轻笑道:“我睡着了,你就回暗香吗?”
“好。”朱楼不想多和他纠缠,随口应了。
待到天黑,无梦睁开眼时,看到朱楼坐在窗沿,他正想说话,朱楼却竖起一根手指:“听。”
远方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这歌声断断续续,并不悦耳,无梦看了朱楼一眼,朱楼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人一魂顺着歌声很快到了仇恩山脚。
朱楼道:“上得去吗?”
无梦点点头。
朱楼道:“会有陷阱。”
无梦抬头看了一眼,道:“跟上。”
随后轻轻一纵,在山崖上如履平地,直朝上飞去。朱楼笑了笑,飘在他身边。
到达半山腰的时候,那不成调的歌声已经非常清晰了,无梦脚尖一点,落在了荒草间。
身边忽然一片漆黑,这次不用朱楼提醒,无梦自觉地在指尖点亮了灵力,随即他们就看到了惊人的场景。
面前是一座金山,用碎金堆起的山在蓝盈盈的灵力照耀下流光溢彩,无数珠宝玉石点缀在山间,任何人都能看得出它们每一件都是无价珍宝,得到任何一件都足够享用一生。金山上坐了两个美人,这两个人长的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她们晃动着脚丫的顺序不同,别人肯定以为她们中间是一面镜子。
美人的眼珠微微倾斜,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两人分头从两边几步跳到了无梦面前。
朱楼注意到其中一人是一双蓝汪汪的蓝眼睛,清澈无比的眼眸,盯着人的时候仿佛一汪湖水将人包围,脚踝上戴着一串绿松石串成的链子。另一人却是一双翠生生的绿眼睛,如大山深处养出的一块碧玉般拥有夺人心魄的力量,脚踝上戴的一串蓝宝石串成的链子。他们站在无梦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唇角,轻轻笑起来。
朱楼心道自己已变成魂魄都错觉心跳快了几拍,更莫提那身当青年的无梦了。
却听无梦道:“你们不是红衣人?”
对面的绿眼睛笑着道:“什么红衣人黑衣人,你来,难道不是为了寻你的梦中人?”
无梦道:“梦中人身着红衣,不知两位姑娘可曾见过?”
“原来你喜欢红衣……”蓝眼睛暧昧道,“可像我们这样的女子,一生只着一次红衣,便是与我身后的金山一起……”
无梦道:“那就不便观看了,告辞。”
说着他抬腿就要走。
那蓝眼睛转眼来到他面前,脚踝上的链子发出悦耳的响声:“你这么急着走,可是在怕我?”
无梦道:“我怕你什么?”
蓝眼睛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怕我这美色惑人心,怕我这眼睛要你命……”
她的眼睛慢慢泛出浅浅的金色,像是碧蓝的湖中被撒上了一把金粉,波光粼粼,动人心魄。
“公子……”蓝眼睛勾住斗笠的边沿,将它扯了下来,“呀,公子你可是没有睡好……”
朱楼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只听那蓝眼睛忽然惊叫一声,一下子掠出几尺远,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无梦:“你……”
无梦慢慢道:“红衣人在哪里?”
蓝眼睛道:“我不知道……”
无梦道:“那你们可曾听说这山上有个身体?”
绿眼睛冷笑道:“原来你也是来偷那身体的,我劝你们早点死了这条心,那女人可不是吃素的……”
蓝眼睛斥道:“阿碧!”
无梦蹲下身:“我再问你一次,红衣人在哪里?”
绿眼睛道:“在西边的石洞里,那里有棵树,你们想找死的话就去找吧!别逼我姐姐!”
蓝眼睛看上去气得几乎要抓住绿眼睛揍她一顿,绿眼睛却熟视无睹,她抓起蓝眼睛的手臂,几下跳上了金山,随后两人和金山一起消失了。
她们只一消失,无梦和朱楼很快就听到了山下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歌声。
朱楼又感慨又佩服,摇着头“嘶”了一声。
无梦扭头看他:“怎么了?”
朱楼道:“这世上不爱财之人已是不多,不爱色之人更是凤毛麟角,这两样送上门的东西你竟能熟视无睹,实在令我不得不怀疑……你要么是入了空门,要么是……不行?”
无梦磨了磨牙,呲出一个笑脸,道:“我行不行,日后,你定会知晓。”
山上的歌声越传越近,无梦皱眉,有点受不了道:“这人唱得太难听了。”
“是吗?”朱楼弯起眼睛笑,“我倒是觉得既温暖,又熟悉。”
无梦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走吧。”
他们顺着歌声的方向走去,发现不远处的一个山洞,山洞边有一棵巨树,歌声便是从树上传来。
一人一魂走到树下,无梦轻轻敲了敲树干道:“姑娘,我们聆声而来,可否冒昧打听一些事?”
歌声骤停,只见树上一道红光直冲他们而来,无梦轻轻一挥手,那红光瞬间弹开数丈,化成红衣女扭头又想跑,被赶上来的朱楼拦住。红衣女正准备劈手相迎,却在半路硬生生的刹住了力道。她瞪着朱楼看了半晌,眼神中流露出极其震惊的神色,半晌才问道:“小混蛋?”
朱楼摇头道:“我也希望是,可惜我不是。”
“不,不可能!”震惊化为狂喜,“你就是那混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又如何会认错!”
朱楼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又如何能肯定?”
红衣女摇头,轻声道:“小混蛋,我是翠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朱楼心中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蠢蠢欲动,那是熟悉的声音,在久远的记忆里,在遥远的时空中,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你还是婴孩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你长大一点点,我们在草地上放风筝,你常常想绊我一跤,却总是被我吓一跳反倒自己摔倒。”
“再大一些,你爹要你练功,你总不专心,他就让我看着你,可你没练多久就缠着我出去玩,我总是拗不过你,有一次偷溜出去被你爹发现了,回来后你被你爹狠狠打了一顿,在床上趴了三天,一边还高高兴兴跟我聊天,结果一见秋烟进来,立马把脸一变,哭哭啼啼的喊疼,秋烟心疼死了,又把你爹骂了一顿,可把你这调皮精高兴坏了……”
朱楼静静的听着,这一幕幕情景流水般在他的眼前上演,如此真实,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再大一些就去念书了,你更加是无法无天,可偏偏聪明伶俐,把先生气的翘胡子却也拿你没办法,有一天先生又来找你爹告状了,你爹气的罚你关楼上不准吃晚饭,结果他一关上门,你这鬼灵精就开始叫我,让我给你送饭来,还非要我跟你一吃。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开始着火了,再后来……”
翠姑蹙眉,努力想了一会儿:“后来怎么……想不起来了……”
朱楼走上前道:“别想了,魂魄嘛,总会忘记很多事情的。”
翠姑抬起头看着他,道:“那你忘记我了吗?”
朱楼笑道:“当然没有忘,我记得你很爱唱歌的,总是哼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曲子,你还常常欺负李叔叔,李叔叔可喜欢你了……”
翠姑笑了:“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朱楼慢慢的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翠姑虚无的手指覆上他虚无的脸,轻轻的抚摸着:“我记得自己死后,一直茫茫然然地飘着,等终于有了意识,也不知过了多少年,然后我就看见了你的身体,没有一丝气息的身体,像死了一样。我不相信你死了,你是我养出来的大祸害,是比你爹娘还要祸害的祸害,总是要遗千年的,哪有这么容易死啊,你看,你果然好好的。”
朱楼讶然道:“我的身体?”
“是啊。”翠姑的脸仿佛都亮了起来,她朝一边的洞穴一指,洞穴里立刻亮起了红光,三人走到了洞门口,只见一个年轻的身体躺在中间,周围布了一个血红色的结界。
无梦立刻向前走了一步,翠姑一闪身拦在他面前,一双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朱楼在无梦的肩膀上搭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道:“生死之交。”
无梦将眼睛从那身体上收回,道:“你守了他十年?”
翠姑道:“与你何干?”
无梦道:“是你在姜沁的身体里放了那鬼气?”
翠姑冷哼道:“与你何干?”
朱楼问道:“翠姑,那些夭折的孩子,可是你杀的?”
翠姑垂下眼片刻,抬起头道:“是又如何?”
朱楼道:“为何?”
翠姑道:“若不吃掉他们的魂魄,我又如何保护少爷的身体?”
“翠姑……”朱楼闭上了眼睛。
无梦道:“既然身体是他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翠姑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是,可是少爷的东西,只有少爷自己能动。”
无梦道:“若我非要动呢?”
翠姑道:“那我也只好不顾你和少爷的生死之交了。”
无梦的剑已在背后嗡嗡作响,朱楼却上前一步,插/进他们中间道:“别动刀动枪的,我自己的东西,自然要我自己取回来。”
无梦皱眉道:“朱楼。”
朱楼笑道:“没事,你若不放心,就跟着我一起进去。”
说着他看了翠姑一眼,翠姑点头默许,朱楼走入洞穴,结界消失了,红光熄灭,山洞里一片漆黑。
无梦自觉的把指尖点亮了,这回却不再是火柴,而是足够大到将整个洞穴照亮。
一人一魂朝着那副身体走去。
无梦轻声在朱楼耳边道:“那个翠姑真的可信?”
朱楼道:“反正不信她我也已支撑不了多久,况且,凭你的本事,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能避得过吧……”
“那你呢?”
“我……”朱楼没来得及说话,洞里已恢复一片漆黑,他感觉到身边人已停下脚步,全身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话音未落,朱楼猛然回过头。
只见面前红光一闪,他疾步后退,避开那夺命的一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暗中翠姑的笑声格外刺耳,“梅秋烟,这么多年,终于让我赢了一回!”
“翠姑?”
“柳画梁,你娘生时打败我无数次,死后还不肯让我安宁,用那符咒引我守你这么多年,我恨她,也恨你!是你们让我吞噬那些孩子的魂魄苟且偷生!我始终在等,等了这许多的年月!梅秋烟,我现在可算是咬到你了么?!”
阴冷的魔气拂过身边,转瞬间就包围了他。朱楼只觉得全身冰冷刺骨,耳中似有怨鬼在尖声啼哭,魂魄震荡,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好歹!”
忽然一阵狂风掠过,朱楼眼前红光爆闪,洞中被映照的如同地狱,万兽吼叫骤起,怨鬼的啼哭声瞬间湮灭,朱楼觉得身上好似被压了一座大山般沉重喘不过气。
朱楼艰难道:“无梦!别伤她!”
身边的压力减轻了,身边似有暖流涌入他的魂魄,朱楼抬起头,只见无梦正站在他身前,掌心红光如血,翠姑伏在墙角,蜷成一团。
朱楼已经不剩多少灵力了,他的手只剩一层淡淡的莹蓝色,他将手轻轻搭在无梦的肩头道:“无梦,够了。”
无梦转过头,他的眼睛金光流转,在红光中华丽到诡异。
红光黯淡下来,朱楼道:“我的灵力不够了,麻烦你点个小蜡烛行不行?”
洞穴里又亮起了一小点蓝色,犹如萤火。
朱楼走到翠姑身边,蹲下来。
翠姑的魂魄已近透明,一双眼睛仍一瞬不瞬得看着朱楼,她缓缓道:“那个孩子长得真像你啊,却被人封了记忆,变得疯疯傻傻,受人欺负,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实在是……可恨至极。我想保护他,就像小时候,保护你一样……”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魂魄,若不是为了等你,我早该散了……”
朱楼道:“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小混蛋,这次我吓到你没有?”
“没有。”朱楼轻轻的笑了,“我知道翠姑是不会伤害我的。”
翠姑愣了愣,摇着头笑起来,“你们柳家人,还真是……我的克星啊……”
翠姑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就像是看见了当初那片草原,那个小院,东方泛起白色,太阳即将升起,她又唱起那不成调的小曲儿:
竹风倚小窗,纸鸢丝线长,春意二三丈,随水几方圆。
误啄黄发鬓,忙撞稚童鬟,笑语多剪碎,高楼听阑珊。
“小混蛋,再见了。”
☆、前世(一)
那个人躺在中央,尽管脸色苍白,却一点也不像是死去多年的样子。朱楼转过头看着无梦,无梦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又抿起来,好不容易吐出三个字:“还不去?”
朱楼道:“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无梦摇头道:“没有。”
朱楼眯起眼睛:“真的?”
“真的。”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低沉的声音,朱楼想,或许是掩饰不了。
于是他慢慢朝前蹭了两步,又忽地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像是承诺般道:“我不会消失的。”
未等无梦说话,他一脚踏入了自己的身体。
他在燃烧的火海里,有人紧紧拥着自己的身体,那是个温暖到灼热的怀抱。然后他被人从那个怀里挖出来,周围越来越冷,朦胧中他看见漫天飞扬的大雪。
“丹师叔……我爹娘呢?”
抱着他的人僵了僵:“阿弦,以后你就是我白家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我爹娘呢?”
“阿弦……”
“我爹娘呢……”他奋力起身抓住师叔的衣领,最后却扎进了他怀中,“我爹娘呢……翠姑呢……”
白辞丹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孩子是那样单薄,他生怕自己一用力,他就消失了。
之后的记忆是模糊的,手腕上轻轻移动的手指,嘴里苦涩的草药,有人凶巴巴地叫他的声音,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个人的哭声唤回了神志。
那个人——站在他床前,两眼血红、尽力忍着却依然全身发抖的人——伸手指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坠落下来:“你还我爹娘!我家供你吃穿,你这扫把星——”
“安儿!”一声呵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小小的白易安顿住了,小脸憋得通红,他忽然高高扬起手,柳画梁只觉得脸上一痛,抬头时,白易安却已经跑走了。
白辞青走上前来,垂下眼,以一种非常悲痛的语气对他道:“画梁,安儿的父母刚刚被那魔头……你别怪他。”
周围的声音都在耳边飘来飘去,柳画梁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白辞青好像不太愿意与他多交谈,匆匆离开了。
后来柳画梁不止一次地听说,白易安的父母,也就是白辞丹夫妇,因为柳家被灭而与大魔头结下梁子,此次在出门的路上恰巧遇到了那大魔头,双双死在魔头手上。
关于柳画梁童年的记忆始终是断断续续的,仿佛他本人就是这么个随随便便的样子,记着记着就忘了。
这记忆中的另一场大火伴随着混乱来临了,他和白易安匆匆逃出了房子,在外头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穿梭,仿佛这是场扑不灭的大火,白易安出人意料地安静,柳画梁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愣住了。
他第一次在白易安的脸上看到了多年后的那种冷漠,而现在他稚嫩的冷漠还伴随着熊熊燃烧的仇恨。
柳画梁拉了他一下:“易安,你怎么了?”
白易安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将手缩回来,他看着柳画梁,轻声说了什么。
那晚很吵,人群慌乱奔走的声音、木头燃烧时哔哔啵啵的声音,房梁不堪重负倒塌的声音,还有人尖叫哭喊的声音,柳画梁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觉得自己不可能听错,因为他似乎在哪里听他说过一次,也是这样轻轻的,伴着冷漠与仇恨,从他的薄唇里迸出来。
他始终不懂他的意思,即使是在现在,更何况那时,他实在太小,也太糊涂。
在白辞青的安排下,他和白易安十六七岁时便已成名,白易安被冠以“白修罗”之名,柳画梁却得了个“风不雅”的名号。
柳画梁喜好结交各类牛鬼蛇神,从不守规矩被逐出师门的师弟到江湖上名声狼藉的浪子他认了个遍,所以在白灵山的流墨台上又看到那偷鸟笼的小鬼时,他很高兴。
流墨台依地势而建,四周很高,一路向下凹陷,中间一块微微突出的平地恰似一方巨大的砚台,砚台正中杵着一根‘墨条’,高逾数丈。每逢暴雨,雨水会在台中积起来,这“砚台”不知用的什么石头,会将积下来的水染成浅黑色,故而得名“流墨”。
此刻流墨台的高处一圈圈摆放着各家送来的字画,排列在古朴的架子上,由阵法压着迎风不动,字画被归类赏玩,每类分别取了雅号,花类名花解语、山水名引水歌、竹类名空虚林……其中花解语最为艳丽,水平参差不齐的花儿凑在一起争相吐艳,远远望去倒真像是片生机勃勃的花园。只是看这朵富丽堂皇,凑近一瞧,却是莲花,瞧那枝妖艳妩媚,却是冬梅,清水濯濯的不是水仙是月季,粉蝶乱飞的不是木香是辛夷……
此刻雅天歌正在对着几幅兰花皱鼻子,嗤了一声道:“狗屁狗屁。”
顺手抄起一边的小墨笔,在嘴里抿一抿,就开始在画上乱涂起来。正涂得高兴,忽然察觉有人在靠近,他连忙不动声色地将墨笔藏进袖子。
柳画梁晃到他面前,道:“又见面了,小鬼。”
这声音好生熟悉,雅天歌眉头一跳,拔腿想跑,被柳画梁拎住了后领,强行转过身。
雅天歌忙低下头去,小声道:“这位哥哥,上次的事多有得罪了,因我很少下山,一时太过忘形闯了祸,又因为害怕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请哥哥谅解!”
柳画梁道:“这位哥哥若不是上次被你坑过,肯定又要信你了。”
“哥哥恕罪,我家里养了只鸟儿,一直想给它个鸟笼,可惜我囊中羞涩,见了那鸟笼实在喜欢,一时昏头做了错事……”雅天歌的头更低了,声音都染上了一丝哭腔。
柳画梁不知从哪里摸了根笔,在手指上灵巧地转了两圈,随后抵住了雅天歌的胸口,柔软的笔尖一路划过他纤细的脖子,停住,笔杆上翘,撬起他的下巴,雅天歌的脸不由自主地仰了起来。
柳画梁笑道:“这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可真没白长,我倒是好奇,‘一时昏头’的你会在这些画上写点什么。”
雅天歌眨眨眼:“我没有……”
“没有?”柳画梁弯下腰,伸出拇指轻轻在他唇上擦过,然后把手指伸到他眼前,指上一片浅浅的黑,“墨水好喝吗?”
雅天歌:“……”
柳画梁直起身,转过脸去看画,发现那几幅画上都被添了些极不走心的东西,一小团一小团的黑墨水,都长了张可笑的脸,星星点点地卧在画的各个角落。
柳画梁:“……耗子?”
雅天歌:“猫。”
柳画梁:“为什么是猫?”
雅天歌小声道:“……妙。”
柳画梁:“……”
柳画梁指了指画上的墨水团:“你那耗子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雅天歌可怜巴巴道:“它们是说,虽然我个头小,也别欺负我嘛……”
柳画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若是不偷鸟笼、诬陷人、转身就跑,也没人欺负他。”
雅天歌:“……”
柳画梁一手搂着他脖子,拖着他边赏画边道:“混小子,我看你的身手不错嘛,上次逃得那么快……”
雅天歌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了腰间的剑上。
“不过……”柳画梁摇摇头道,“雅氏能有什么厉害的功夫。”
雅天歌松了口气,将手微微放松。
柳画梁忽然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莫非是雅氏后山有什么高人……”
“……”
柳画梁:“哈哈,开玩笑的,又不是民间的小说。”
“……”
“远看挺瘦弱的,近了一摸,你的身体倒像是每日苦练……”
“……”
“但也就这个程度,看来资质是过于平庸了。”
“不过嘛……”柳画梁微微侧目,“你这剑拔进拔出的……”
“蹭”的一声,剑出鞘了,寒光凛凛的剑尖直指柳画梁的胸口。
柳画梁两指捏住了剑锋,侧身躲过,笑眯眯地看着他:“……倒显得你的腰特别细啊。”
“不如以后就叫你小蛮怎么样?”
“……”雅天歌眯起眼,蓝色的灵力猛然燃起,从他的剑柄直冲剑尖。
柳画梁微微睁大了眼睛,两指用力一弯,那股灵力在尽头十分突兀地被压制住了。
一瞬间的失神,雅天歌就从手下溜走了,他灵巧得像条鱼,在花丛中穿梭,柳画梁反应过来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幅画,将笔尖在嘴里抿了抿。
几天后,人陆陆续续地来了,不时传来有人吹笛抚琴的声音,也有人随意坐着吟诗饮酒,有人挥毫泼墨即兴作上一副两幅,立刻就有人为其赋诗,白灵山上一派风雅的景象。
此后柳画梁又撞见那小鬼两次,都被他溜了,第三次夜里,雅天歌在厨房里偷酒喝被柳画梁抓了个正着。
“小蛮,偷酒哪?”
雅天歌一个激灵,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去,强行咽下去后转身看着柳画梁:“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画梁道:“没干什么。”
又用手指了指酒壶:“分我点呗。”
“……”雅天歌道:“这么多酒壶,你自己不会拿啊!”
柳画梁道:“拿了我不也成了偷酒的了?”
“……”
柳画梁从他手中拿过酒壶,啜了一口:“哎,这些读书人真是无趣,喝这么淡的酒。”
雅天歌瞥他一眼:“抢别人的还嫌弃?”
柳画梁道:“偷别人的也敢强词夺理?”
“……”雅天歌从小坑人,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柳画梁看了他一眼,笑道:“别生气嘛,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雅天歌没理他,冷着脸看柳画梁在厨房角落的灰里扒拉扒拉,拖出一个小泥罐子,乍一看像个骨灰盒。
他宝贝似的扫了扫表面上的灰,蹭得雪白的袖子上一抹一抹黑色,雅天歌看不下去了,道:“这什么?”
柳画梁头一抬,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容:“朋友送的,我藏了一个月都没舍得喝……”
他将上面的塞子打开了一点,隔着一段距离,雅天歌闻到了酒香。他从未闻到过这样的酒香。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缥缈的,柔软的,令人痴醉、令人迷茫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又喝下了几杯,只是感觉过了许久,久到山崖成了平地,石头溶成溪流,久到一切沧海桑田,他化为一棵树,化为泥土,又重生成一只鸟儿,停在那山崖边的小窗子上。窗里有人在笑,笑声却很年轻:“……你想拿他做鸟汤?”
老混蛋……他张开嘴,却只发出细细的鸟鸣。
雅天歌睁开眼睛,看见一方纱帐,移动视线,掠过简单的桌椅、书架,他看见窗沿上有个破鸟笼,笼中有只绿色的鸟儿,鸟儿正在打瞌睡,不时被惊醒发出“啾”的一声。
他猛然坐起身,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过去的几年都是梦,自己才刚刚在那间悬崖边的小鸟笼中醒来。
☆、前世(二)
“小蛮啊,昨晚耍酒疯还不够,今天还想继续?”
雅天歌惊得微微一缩,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漆黑的长发铺了半张床,半睁着眼睛,朝他挥了挥手道:“要继续自己回房耍去,别打扰我睡觉。”
“喂……”雅天歌慢慢道,“我昨晚……说了什么?”
柳画梁蹭了蹭枕头:“你去问莺儿,她昨晚被你吓得到处乱飞……”
雅天歌盯了他一会儿,转头去看那只鸟,那绿鸟原本站在一个漏了底的破笼子里昏昏欲睡,此刻出于本能哆嗦了一下,差点摔下来。
雅天歌手一张,剑从衣裤堆中飞了过来,他伸手一拔直直向柳画梁刺去。
正睡得安稳的柳画梁忽然睁眼,一把抓住他握剑的手腕往下按在床上,顺势翻身锁住他的腿,将他压在身下。他们离的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柳画梁的发丝滑落了一两缕,轻轻划过雅天歌的面颊,有些痒。
柳画梁望了那绿鸟一眼道:“莺儿,你又说了什么惹他这么生气?”
莺儿在鸟笼里扑腾。
柳画梁叹了口气,道:“昨天你都要拿她炖汤了,就算她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雅天歌动弹不得,只能狠狠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柳画梁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像后山的狼,但是因为太嫩,又有点可爱,竟然忍不住笑出声:“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反正我什么也没听到,你要真怕她听到什么,就拿去炖了吧。”
雅天歌恶狠狠道:“骗人精!”
柳画梁用很受伤的表情看着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不会痛吗?”
“况且……”柳画梁一边说着一边放开了手脚。一得自由,雅天歌指尖一闪就冲他刺过来,瞬间又被制住。
柳画梁笑眯眯道:“就算我真听到了什么,你又能怎么办?”
书画展开展当日,柳画梁远远就看到雅天歌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身边有一男子惊叫道:“天杀的,我的画里多了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狗!”
“哪个不长眼的在我的画上画狗?!”
只见雅天歌好奇地凑上前去,面前的画中央,一颗大树下本该卧着他的丑猫的位置卧着一只狗,面目可笑,身后摇着跟粗长的尾巴。
男子气得大骂缺德。
原来这书画展的评选规则,是若有人喜欢哪副画,便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画得到了足够的灵力便会活起来,水能流动,花迎风微颤,蝴蝶翩翩而舞,因此极重布局,若是布局不好,即使画面动了也是徒增笑料。往年的书画展是各山庄庄主来评,有时便会演变成拼灵力,今年白庄主改了规矩,由大家来评,由此也能公平些,也更有趣味。
“有传言道,最初书画展的第一名是没有用灵力便会动起来的。”
正在骂人的男子转过头。
“太可惜了李公子,您这幅可是难得一见的佳作啊……”柳画梁施施然走过来,满脸都是憾色,偏偏语气轻佻,分明没有半分真心。
一边的雅天歌浑身都僵了,想装作不认识走开,柳画梁却先他一步,径自路过他,朝李公子作了个揖。
“佳作不敢当……”李公子看了柳画梁一眼,拖长了声音道,“不过能得‘风雅’公子一句‘佳作’实属不易……”
旁人忙配合道:“如何说?”
“素闻风雅公子天资过人,一向心思只在修炼上,小小年纪便得了‘酒鬼、孟浪、杀人狂’这般风雅的称号,不知你这风雅公子何时也懂画了……”
柳画梁笑道:“我与李公子真是英雄惜英雄,相见恨晚。人人知我不懂画,却最好品评各家画作,偏又常将那末等画作当成上品,闹出笑话,久而久之才巩固了这“风不雅”的名号,却没想到我这“风不雅”在公子看来却是风雅,实在幸会。公子品味特殊,正与我趣味相投啊。”
“柳画梁你胡说些什么!”李公子身边的人叫起来。
柳画梁走过李公子的画前,摇头感慨道:“好画!真是好画!尤其是这狗,简直栩栩如生啊……”
他边说边悄悄向一边从刚刚起就震惊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的雅天歌比了个大拇指。
雅天歌:……
雅天歌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风不雅公子——柳画梁。
这位风不雅公子的传闻可谓是如风似雨,无孔不入,据说他是个奇人,从小在清心寡欲的白灵山上长大,却偏偏喜好风月之地,这远近青楼的姑娘没有不认得他的,此人附庸风雅,喜欢在青楼中对各路“名家书画”品头论足,因此惹出了不少麻烦,有一段时间被编成戏文传唱,还在人群中火热了一阵子。雅天歌第一次偷偷溜下山时就听过那出最有名的“四打王少爷”。
年少初闻,他沉迷于故事本身,甚至对那其中的主角生出迷恋来。
据说那墨江畔有个王家,因那老爷十多岁靠买米发家,如今更是家财万贯,人称“墨江粮仓”,王家的大少爷平日里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偏又喜好附庸风雅,常常假模假式地吟诗作画,跟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厮混,日子久了居然混出个“墨江第一才子”的名号,一日,他正在“红袖楼”中与一众狐朋狗友展示他最近的“大作”,醉眼朦胧中忽然瞥见一个姑娘,霎时间如遭雷击,连眼珠子也不转了,抓着老鸨非要与那姑娘见一面。
老鸨见他喝的不少,便哄他那姑娘年未金钗,尚未出场,待过两年她出场了,到时候请他来捧。
王大少爷哪里肯罢休,加上那酒上了头,一拍桌子道:“莫说她未金钗,就是幼学之龄,本公子也不是没睡过!只要在这‘红袖楼’中,便没有我‘墨江粮仓’做不成的生意!”
王大少爷身边的狗腿早已将那位“金钗”硬拖过来。王大少爷趁机便摸了一把她的小脸,女孩的肌肤光滑细腻,他兴奋不已。
要说这“金钗”原本也是官宦家里出身,在家中颇受宠爱,可一朝家道中落,家人离散,最后被人骗来了青楼,原本只是装着乖顺的样子,如今被一激,脾气上来了,她怒气冲冲,竟跳起来想给王少爷一个巴掌,却被王大少爷擒住,轻佻地嬉笑道:“我最喜欢有点脾气的小美人,乖顺的反而无趣。”
说着他一把搂住“金钗”的腰,一手将自己的画一展,高声道:“老子今天就要拿这画换这雏儿一夜!老鸨,你说我这‘墨江第一才子’的画值不值万金!够不够睡她!”
“金钗”对他拳打脚踢,全被他按住,她急得直掉眼泪,配上苍白的脸蛋却显得楚楚可怜,见此情景,王少爷的狐朋狗友无不起哄尖叫,有几个和王少爷耳语淫狎之事,目光就如粘在她的身上,直白而不加掩饰。
“金钗”离得近,将他们的讨论听得一清二楚,她在青楼中几日,对这些事情已有所耳闻,有些仓皇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人人都在磕着瓜子看热闹,也有面露不满的,终究也不敢说什么,她绝望地呜咽了着:“我不去,我不要……”
沙哑中听得出稚嫩的童音。
老鸨不敢得罪这位“王粮仓”,也不甘心将这姿色一流的“金钗”白白送人,老脸一舒,露出个惋惜的笑容:“王大少爷您可折煞我了,谁人不知您这‘墨江第一才子’的名号!这画又何止千金!只是我们小店,平日里也少有您这般造诣的客人,挂了这价值万金的画岂非暴殄天物?”
王粮仓想了想:“倒也是,那你说怎么办?”
老鸨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的耳边道:“万金不必,折作五千现金子,这姑娘啊……”
台上的唱词的女子说到这一句,忽然有些猥琐地笑了一声,继而将声音拉地一波三折,绵绵续续道:“抬也给您抬去,死也是您家的鬼哟……”
满堂的人都哄笑起来,还有人趁机问是不是洗了澡抬去的,那唱词的顾自含着笑,一个“鬼”字却怎么也唱不完。
雅天歌总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从中品出几分悲凉来,不知这台上的,是否也曾做过那位‘金钗’姑娘。
待那九曲十八弯的“鬼”字终于停下,姑娘忽然低下头,不唱了。
台下等了片刻,有人忍不住叫起来:“说呀!那后头怎么样了?”
只见那唱词的将头一抬,脸上的表情为之一换,一扫刚刚的猥琐,分明是少年人特有的明净清朗:
“灯火鬼魅,人人等着看一出好戏,正在这时,人群中站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他身段修长,着一身白衣,一线墨色如鲜活般在他衣摆流动,化入眉间如远山青黛,流入眼中便成一双潭水似的黑眸,说不出的风流不羁。”
她清凌凌的声音穿过大堂令所有人为之一振:“老鸨,给我上酒!”
连绵不断的鼓声响起:“什么酒?”
“最好的酒!”
“要几壶?”
“有几壶上几壶!”
“这酒虽好,价却不低啊。”老鸨怪声道,“敢问是哪家少爷?”
少年冷笑一声:“少爷不敢当,只是命里带‘画’,字画功夫比那位粮仓中的‘王老鼠’略胜一筹,本不想争这虚名,谁知本地如此风流,字画竟能充酒肉钱,我这‘有才无钱’之人去哪都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今天可算是翻了身,只好委屈他做个“墨江第二”了。”
那人不给王粮仓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也不贪,他那副若是万金,我这副便折价算做百金抵酒钱,挂你这小店也不怕‘暴殄天物’,老鸨你看,可划得来?”
王粮仓大怒,冲上来一拳便要往这少年脸上招呼:“本少爷是‘墨江粮仓’之子,你算哪根葱?!”
少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折,王粮仓疼得腿一软,嗷嗷大叫起来。
少年方放开他的手,笑嘻嘻道:“抬举抬举,煎炸蒸煮,您想当哪根就哪根,在下已是‘墨江第一才子’,就不跟您争这‘墨江第一葱头’的名号了。”
王粮仓握着手腕疼得直发抖,他气得脸色发黑,跺脚骂道:“你这龟儿子施的什么妖法,胆敢在白灵山脚下放肆!本少爷要弄死你!”
“教训龟孙子用不着妖法,筷子一根就够了!”少年随手抽了根筷子,也不知怎么眨眼便晃到王粮仓面前,“啪”一声打在他的额头上:“我看你这龟壳子里只有‘美色软塌三层檐’”
女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你问哪三层啊,一层吃饭,一层睡觉,一层哪,睡觉去也——”
有人问道:“唱错了吧,怎么睡觉要两层?”
女子道:“不曾唱错,之所以要两层,是因为一层不够那——”
女子笑了一笑,语带暗示道:“一层睡得舒坦,另一层,睡得可累啊!”
接着又一筷子抽在王粮仓的手背上:“龟爪子上只有‘烂字拙画老子钱’”
再一筷子抽在他肚子上:“龟肚子里只有‘淫诗艳曲词两篇’”
女子讲到高兴处,将手中筷子往空中一指:“一篇是‘狗仗爹势’,一篇是‘□□熏心’!”
最后那根筷子在他身上移了两下,王粮仓被打蒙了,一下子竟不知道躲,被一筷子抽在他两腿间:“这龟脑袋里只有‘黄豆磨浆片刻间’。”
台下先是一愣,继而纷纷大笑,起哄道:“小娘子,您说说这浆怎么磨!”
女子继续道,这下“王粮仓”一下子成了“王乌龟”,他气得几乎要吐血,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半晌,忽然头一缩,眼一热,居然哭出声来,他边哭边道:“你……你这王八蛋……”
少年眉毛一挑,王粮仓便颤一颤,被唬得压低声音道:“我……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挖出来!”
少年朝他走了一步,王公子只觉得□□一凉,竟是那筷子穿过他的□□,戳在了墙上,少年道:“你要是再敢来找她,下次这筷子便上移两寸,叫你做个甲孙子!”
下面人道:“怎么是个假孙子?”
女子道:“没有头呀!”
王粮仓顿时捂着下身,跑得飞快,连同他那帮狐朋狗友全散了。
下面有人问:“接着呢,那‘金钗’姑娘呢?以身相许没?”
台上的女子福了福,道:“这世间茫茫然启了许多怨恨,唯文人笔下风流,世事起伏,唱词易老,‘风不雅公子’却是当世快意,这新鲜词儿今日且止,请诸位听我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