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流浪狗,不吠不咬不泪流,树下空卧知离愁。
流浪狗,流浪狗,昔时渐远眉眼淡,身老无梦守朱楼。
柳画梁道:“这么大段的民谣,真亏他们记得住。”
转头见雅天歌正四处打量,叹了口气,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就是再急,不到时候它也不会现身。”
雅天歌想了想,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柳画梁一脸神秘道:“自然是那消息集中地了!”
红纱软帐,暖香阵阵,掺杂着鼎沸的人声与浓郁的菜香,各色美人眼波流转,声色俱佳,令人迷醉。
忘归楼中雅天歌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怒道:“柳画梁!”
柳画梁应道:“诶!”
“这是什么地方!”
“自然是消息集中地了。”
柳画梁见他满脸写着不信,又慢慢道:“这里是三教九流汇集地,鱼龙混杂,什么消息都有,再说了……”
柳画梁笑眯眯道:“这一个个的仙庄规矩众多,把那少年天性都泯了,来,哥哥带你长长见识。”
雅天歌想掀桌,无奈桌子被柳画梁按住,想走人,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气鼓鼓地坐在对面。
柳画梁施施然碾碎几颗花生的红衣,将花生仁在桌子上码成一小堆,又问雅天歌:“你不吃?”
雅天歌怒瞪着他。
柳画梁便自己咯吱咯吱地嚼起来。
在雅天歌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柳画梁点了一桌的菜,雅天歌仰着头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还边夸不愧是画境,竟连瓜果都带着墨香。雅天歌悄悄尝了一块,出乎意料的清甜。柳画梁悠然自得地听了一会儿歌妓的小曲儿,注意到周围大多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唯独隔壁桌单独坐了个目光呆滞的青年男子,柳画梁便移了移位置坐到他边上。
“兄台,我见你盯着台上的美人许久,可是倾心于她?”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道:“来花楼不看美人难道看你啊?”
柳画梁笑道:“没想到兄台有这兴趣……”
男子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柳画梁又凑上去道:“兄台,我初来乍到,想打听个事儿,不知能否告知如今年号为何?”
男子道:“年号?那是什么?”
柳画梁道:“那不知兄台是否知道何时过年?”
男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片刻便转身自顾自地喝酒去了。
柳画梁移回原来的桌子旁,稍有兴趣地叫了小二结账。待他拿出铜钱时,小厮怪异地看着他,柳画梁道:“怎么?你这里喜欢记账?”
“客官,我们这里不记账,但这个东西,我们从未见过。”
柳画梁道:“那你们这里用什么?”
小厮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展开后抖了抖道:“用这个。”
纸上画了一个极为拙劣的银锭,柳画梁挑眉道:“你们这里只收银子?”
小厮皱起眉道:“银子是什么?我们这里只收纸钱。”
“……”
柳画梁不可思议道:“纸钱是指……你手上那个?”
小厮道:“自然是这个。”
柳画梁:“……你这里可有纸笔?”
小厮吩咐人取来纸笔。
柳画梁顺手用笔在小二身上点了点,看看笔尖,果然沾了墨,接着便在纸上画了一锭银子,特别大的那种,然后递给小厮,见小厮满脸受宠若惊,又道:“赏你了,不用找。”
小厮抖着手几乎要跪下来,嘴里不断喊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柳画梁:“……”
费了一番力气才摆脱了老鸨的纠缠,踏出忘归楼。
雅天歌斜眼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柳画梁点头赞赏道:“头牌长得极美,纵我阅美人三千,也从未见过更美的……”
“……”
柳画梁长叹了一口气:“不过嘛,美则美矣,却无特色,要提唱曲儿还是小红好,她的那首‘戏蝶’可是一绝……”
雅天歌停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除了美人、美酒,还喜欢什么?”
柳画梁想了想:“这个嘛,我还喜欢吃花生,怎么,你想替我剥壳吗?”
“……”
雅天歌忽然加快了脚步,柳画梁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别生气嘛,我只是觉得太闷了,你又老不理我……”
“你看你看,又不理我了。”
“小蛮啊,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气的时候很可爱啊?”
“柳画梁!”
“诶!”
“我要杀了你!!!”
“来啊!”柳画梁张开手,“刚好你带了剑,我没带剑,趁人之危也就只能趁现在咯!”
雅天歌拔剑就朝他砍去,柳画梁侧身躲过,雅天歌反手剑一横堪堪贴着他的手臂直冲他面门,柳画梁往后退了几步,笑道:“有进步啊,再练个两年估计就能碰到我了。”
雅天歌一言不发,追着柳画梁砍,柳画梁几个翻身,雅天歌紧随其后,两人不慎碰到了街边的小摊,大街上一时鸡飞狗跳。
柳画梁边退边避,退到街角时撞到了一个人,柳画梁自觉撞得狠了,可那人却动也不动,眼看着雅天歌的剑就要到面前,柳画梁伸出两只手指,“铛”地一声,将剑震了开去。
雅天歌拾起剑,怒气冲冲地蹲在一边。
柳画梁也不管他,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发现那人正在画画,笔法十分拙劣,却奇怪地透着股灵气。
柳画梁道:“你觉不觉得他有些眼熟?”
雅天歌不理他。
柳画梁便上前拍了拍画者的肩道:“这位兄台修为不凡,在下失敬了。”
画者茫然回头看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谁?我?”
☆、夜歌画卷(二)
这位画者看上去有几分眼熟,柳画梁反应过来,他与那画中人竟十分相似,只是更精致些,他的脖子上挂了根红线,悬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石,只是没有渗血。
柳画梁道:“自然是兄台了,在下方才才在上个街角见过兄台,不过片刻,兄台竟能拿着画板来到这个街角,可不是修为不凡?”
画者道:“你可别开我的玩笑了,不才一介凡人,哪会那些上天入地的法术?”
“这就奇了,莫不是兄台还有兄弟姐妹?”
画者摇头道:“并无兄弟姐妹。”
柳画梁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笑道:“那大约是我认错人了。”
接着他侧身越过画者去看他背后的画,那画上只有几团模糊的颜料,他便啧啧称赞道:“哎呀,不得了,这美人画得可真是绝了,莫非是兄台你所做?”
那人一愣,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阁下谬赞,正是不才所画……”
柳画梁在画前来回看了几遍,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兄台天纵奇才,在下佩服!若能得你一副墨宝,此生足矣!”
那人大约从未被人如此夸过,上前就拉住柳画梁的手道:“在下作画十余载,今日终于得遇知音!我与兄台真是一见如故!”
“不敢不敢,兄台神仙作画,我等常人怎敢高攀!”
那人忙道:“兄台这谪仙般的人,怎能与常人相提并论!”
“过奖过奖……”
“客气客气……”
顿了片刻,那画者亲密地挽起柳画梁的手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兄台若不忙,不妨到寒舍一聚!不才家中百来副画作,兄台若不嫌弃,尽可挑选。”
“兄台才气过人、为人谦逊,能与兄台结交乃是三生之幸!得一墨宝更能传家!”
画者高兴得合不拢嘴,两人携手离手,柳画梁还不忘朝雅天歌眨眨眼,示意他跟上来。
雅天歌:……
他看了那副不知所谓的画一眼,忽然觉得戏文里都是骗人的。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然后快步跟前面两人。
画师的家不大,却自有一番风味,木头削成桌椅、门窗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各种吉祥物,客厅中还硬是用几串珠帘在角落隔出了一间画室。
“夫人,快来见客!”
从屋内婷婷袅袅走出一位美人,身着白衣,一头乌发仔细地挽起,配了一根银簪,簪子上一串火红的珠子坠下,如同朱砂,夫人的肤色白皙透红,唇色便与那发簪上的珠子相同,微微仰着头不说话。
“看,这是我今日画的!”画者拿出刚刚那副画道,“可像你?”
美人抬起袖子,冰冷的眼睛流出了笑意,她伸手接过画,道:“相公画的,岂有不像之理?”
柳画梁这人有个毛病,凡见美人笑,他总也忍不住,于是跟着笑起来。
雅天歌冷哼道:“花痴。”
画师忙道:“内子少见外人,见笑了。”
又吩咐道:“夫人,备好酒菜,这两位可是贵客。”
夫人点点头,收了画退回里屋。
“内子虽不才,却烧得一手好菜,二位可一定得留下来尝尝!”
柳画梁早被那画室吸引,画者也迫不及待将他领入其中,画室到处都挂着画,画法竟都十分精细,只正中挂着一副山水图有些眼熟,画中远山如黛,近景交织,远处有两只飞鸟相逐而来,笔法虽嫌稚拙,但却灵气四溢。
柳画梁指着那副道:“不知这幅……”
画师道:“兄台,我这画室其他画你尽可指教,唯这幅不可。”
柳画梁道:“为何?”
画师道:“说来惭愧,不才于上元灯会上对内子一见钟情,多方打听才知她原是此地米商之女,家境殷实,我一介穷书生本不该心生妄想,只是年少轻狂,知晓她常在后花园游戏后,便画了画,提了诗抛进墙头,不过多久那画竟又抛了出来,打开一看,内子亦在画中题一诗,意倾心于我,我便向她家提亲,多方周折才修得正果。”
“正是此画!”画者指了指那副画,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道:“夫人喜欢的紧,约好了百年后与我夫妇合葬,既贫不卖,死不与人。”
“原来如此……”柳画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又看到一幅踏雪寻梅,白茫茫天高地远,孤独的枝上却透来一丝灼热的红,笔触简洁,画面精巧大气,与房中其他的画作皆格格不入,于是问道:“这是?”
画者笑道:“兄台果真是我的知己,这画乃是我梦中所见,醒来便一气呵成。”
他的脸上有遮不住的得意,柳画梁又将他夸了一通,直把他夸舒服了,才指了一圈,问道:“这屋内的画,皆是尔作?”
画师点点头,道:“请阁下指点。”
“指点不敢,兄台画技过人,进步神速,故而我还是爱刚刚那副美人图,画得实在是栩栩如生,如同活的一般……”
画师道:“兄台见笑了,我画的乃是内子。”
柳画梁继续闭眼夸道:“令夫人可谓有凤凰之姿,必定也不是凡人。”
雅天歌忍不住道:“什么凤凰,我看他就是个疯唔……”
柳画梁忙捂住他的嘴道:“这不成器的孩子,平时让他多看些书画,多长长见识,他非不肯,如今便成了这‘睁眼瞎’,不识货得很,兄台莫跟他一般见识!”
雅天歌:“……”
“哪里跟小孩子见识。”画师抱拳道,“我去后厨看看,两位自便。”
说着离开了画室。
柳画梁低声道:“不想走了?”
雅天歌道:“你才睁眼瞎!对着这种东西你都夸得下口!”
柳画梁指了指中间那副“死不与人”道:“这幅画与你想偷的那副极相似,只是鸟的数量不同,想必与这画境的主人有联系,我若不想办法套出点线索来,我们怎么出去啊?”
雅天歌抿着嘴不说话了。
“是不是觉得与你在戏词中听见的不同?”柳画梁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揭穿自己,“那都是瞎编的,我第一次都没听出她唱的是我。”
柳画梁又道:“一会儿不许捣蛋,见机行事。”
“……”雅天歌哼了一声,绕到那副画前细细打量起来:“这就是我们现在待的画?”
柳画梁道:“只是相似,并非完全相同。”
雅天歌用手比划了一下道:“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柳画梁见他一本正经地指着画,仿佛在查看地图,忍不住笑出了声,胡乱指了个地方道:“报告蛮将军,大概就这儿的背面吧!”
雅天歌听出他的揶揄,正要发火,柳画梁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片刻,夫人出现在画室门口,微微矮了矮身,笑道:“两位公子,失礼了,我家相公因痴迷作画难免礼数不周,请二位见谅。奴家已备下薄酒,如不嫌弃,便留下用膳吧。”
柳画梁作揖道:“如此便辛苦夫人了。”
夫人掩唇道:“二位公子请随我来。”
三人同桌而坐,夫人道:“我家相公作画时不喜他人打扰,委屈二位只得与奴家同食了。”
柳画梁道:“哪里的话,夫人冰雪聪明,能与夫人同食乃是我俩的福分。”
女子的细眉舒展开,眼中笑意盈盈,显得越发美貌。
菜色虽简单却不失美味,柳画梁吃得津津有味,雅天歌尽管心事重重,仍旧一丝不苟地将饭菜扒了个干净。
饭毕,天色便暗了下来,雅天歌忽然扯着柳画梁的衣服,愁眉苦脸道:“柳叔叔,今夜我实在不想露宿街头了。”
“……”柳画梁磨了磨牙,微笑道:“可是我们一路漂泊,身上也没什么盘缠……”
女子主动道:“二位如不嫌弃,便请留宿寒舍。”
这家中格局极小,一眼就能看遍,柳画梁怕她改主意,连客套都省了:“在下与义子初来此处,人生地不熟,能得夫人和先生相助,实在不胜感激。”
女子起身道:“不必客气,二位请随我来。”
柳画梁实在没想到这小破屋子后头还有一间偏房,房间很小,容下一张木板床后连转身都很困难,二人只好盘腿坐在床上。
床边的墙上开了扇很大的窗,窗外是一大片荒草,荒草中间有棵不知什么树,奇高奇大,却无叶无花,空空伸着许多枝丫,仿佛死了,却又结实的很,也算是景致独特了。
“儿子诶,叫声爹来听听!”
雅天歌偷鸡不成蚀把米,正懊悔着,听了这句一时火冒三丈,扑上去怒道:“谁是你儿子!”
柳画梁边躲边笑:“怎么,叔叔和爹不是一辈人?叔叔叫得,爹叫不得?你是不是瞧不起爹?”
“你!”雅天歌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你这混蛋……”
“哟,爹是混蛋,你是小混蛋,认得还挺快!”
雅天歌想伸手拔剑,半途就被柳画梁强行推了回去:“小子,说不过就想动手,就这脾气,是怎么在众人面前藏住自己实力的?”
雅天歌努力拔了了几次剑都被半途截住,愣是拔不出来,他气急败坏道:“你给我松手!我要杀了你!”
柳画梁摇摇头道:“诶,这话怎么说的,要杀我就要靠实力,让我松手是怎么个杀法?撒娇杀?”
雅天歌灵力乍燃,“无用”长鸣出鞘,在空中一化十,十化百,剑影叠叠令人眼花缭乱,柳画梁微怔,转头见雅天歌咬着牙,已是十分勉强,再看空中剑的数量虽然唬人,却全都是虚影,虚得像纸糊的。
柳画梁一时没忍住,居然笑出了声。
空中剑影刹那间把剑尖都指向了他,数把长剑破空飞来,发出凌冽的声音,眼看要将他扎成个刺猬。
柳画梁从腰上拔出那根不长不短的树枝,轻轻一抖,莹白的灵力通灌其上,他几乎站在原地不动,挥出的灵刃在空中与那些长剑相撞,把围了他一整圈的剑影纷纷击落。
然后他收枝回腰,枝条上居然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柳画梁若有所思道:“不如把它插/在这后花园中,看看明年会不会发芽开花。”
雅天歌气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床上:“你不会是打算在这里长住吧?”
柳画梁道:“怎么会,这里的美人不合我意,酒味也欠佳,我还想早日回白灵山下听小红唱曲儿呢。”
“……”雅天歌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柳画梁道:“只能静观其变了,这屋子的主人有古怪,刚刚我撞他那下很重,他竟一点反应也没有,我试过他的脉,并无修炼的迹象,更何况……”
柳画梁想起忘归楼中的那位中途卡壳的男子,道:“他是这里最像‘活人’的人了,纵然不是这幻境主人,也必然和它脱不了关系。”
雅天歌撇撇嘴,扭过头去。
“今晚又要与我同床共枕了。”柳画梁笑眯眯道,“小蛮你开不开心?”
“……”
雅天歌洗漱完后一脚将床上的被子踹开自己滚了进去,张开双手双脚把床占满。柳画梁笑眯眯地强行掀开被子,然后居然厚颜无耻地枕着雅天歌的小胳膊侧身躺下了,就差没把他抱个满怀。雅天歌只好缩回手,满脸不甘。
柳画梁也不管他,只片刻就睡着了,他睡得很熟,却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剑就在旁边,雅天歌瞪了他一会儿,终于也熬不住睡着了。
夜里,柳画梁隐隐约约听见一串悦耳的鸣叫声,其声空灵婉转,不像是世间所有。醒来时天却已大亮了,而后便听见地板被人踩得咚咚作响:“成了!成了!!我画成了!!!”
柳画梁与雅天歌忙从床上跳起来,简单洗漱过后赶去画室,画室中的书桌对着窗,书桌前一人正手舞足蹈,指着画作道:“夫人你看!我画成了!我找到那个东西了!!”
夫人亦含笑道:“奴家早知夫君不同于常人,终会成大器,恭喜夫君多年努力终有回报!”
画者高兴地抱起夫人转了个圈:“知我者夫人也!”
想一想又补充了一句:“白鸟也。”
柳画梁道:“白鸟?”
画者扭头看见柳画梁又笑道:“常言道人生得一知己便死而无憾,在下何德,算上兄台竟有三个!今天乃良辰吉日,夫人你去买些好酒好菜,我要与二位一醉方休!”
夫人略推了一推他,道:“客人面前成何体统,快点放我下来!”
画者方才觉得有些不妥,微微红了脸,将她放下来,对柳画梁道:“一时高兴失态,兄台莫怪。”
说着又来拉柳画梁的手道:“兄台快来看,我这一副如何?”
擦肩而过时,柳画梁见夫人脸色略有些苍白,本想喊住她,无奈画者太急,一拖就将他拖到书桌边,口若悬河地冲他介绍起自己的得意之作。
柳画梁只得将目光收回,专注于画作,画纸上是一镜子似的湖,湖边种了些柳树,柳枝柔软,柳叶细长,飞絮点点落于湖面,却惊不起一丝波澜,燕子叉着尾掠过,几尾游鱼则相互追逐,虽无雨丝却令人觉得画中正下着细细春雨,令人又喜又忧。
柳画梁真心实意地开口道了一声好,水平差得太多,他实在难以相信昨日那副与今日这幅是一人所作,因而又试探道:“方才听兄台谈起白鸟亦是知己,不知这白鸟是何方神圣?”
画者道:“前几日清晨,我正入画室准备作画,却见一白鸟停在我给夫人画的那副《比翼双飞》前,歪头若在沉思,见我入内便飞出窗外唱了个小曲儿,也不知为何,听完后忽觉灵感若泉涌而出,遂画成这幅春绪图,今日清晨又见那白鸟站于窗口赏画,与它说话竟仿佛能听懂,因而引为知己。”
雅天歌道:“一只鸟而已,哪懂得什么画不画的。”
画者道:“小友此言差矣,万物皆有灵,灵之形态各异,一些投生成人,一些投生成花草树木,我作画时,总觉得画中有灵物在望着我,若我不用心,它便跑了,如此画出的画,每寸风景皆有灵物掌管,它若住舒坦了,便不老不死,这画就得以永存。”
雅天歌撇嘴:“也不见你……”
柳画梁捂住他的嘴道:“无怪乎兄台画中有诗,拜服拜服……”
雅天歌狠狠咬了他一口。
☆、夜歌画卷(三)
柳画梁看着那几个酒坛,十分怀疑夫人是不是打算谋害亲夫及其客人,这几大坛的酒他们怕是要喝一个月。
但柳画梁尝了一口便皱了眉,酒的味道更像是变了质的茶。幸而画者自得其乐,不需人劝便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连站也站不稳,大家只得将他架回房。
柳画梁与雅天歌又在街上晃荡了一圈,一无所获,方才回那小破屋。
又过了几日,画者出名了,据说是有位贵人在街上一眼相中了他的画,立即以天价买下,临走还问他有没有别的,想要一并儿收了,画者十分激动,连连答应回去再画了给贵人送去。
画者激动得又醉了几回,而后便翻修扩大了宅子,连带着柳画梁二人的房间也得以增宽,屋内的摆设也变得丰富起来。这间屋子在如今大宅子的偏西一隅,因为怕出事,柳画梁坚持两人住在一起。
柳画梁还坚持不让动屋后的大花园,里面长着一人多高的杂草,那棵不知名的树已经发了芽。柳画梁非要保留这“野味”,雅天歌暗自腹诽他矫情。
除此之外,柳画梁便是日日逛花楼、逛集市、还去城门外的山上溜了一圈,得了空就和画者饮酒聊天。他到处逛时自然也少不得带上雅天歌,初时雅天歌还有几分兴致,之后便越发暴躁起来,仿佛精力无处发泄般在宅中乱飞,时不时踏碎几盏瓦片、踩落数枝桃花,将檐下做窝的燕子搅得不得安宁。到了晚上也不肯好好睡觉,蹲在屋顶不知想些什么。
画者正是春风得意时,时不时咬着笔杆准备再画一幅大作,但日子一天天过去,画者揉碎了无数张只滴了几滴墨的宣纸,仍是无处下笔。
画者的脾气越发大了,这日吃饭时因一道菜与昨日重了便发脾气掀了桌子,将自己关回了画室。夫人一声不吭地收拾残局,末了柔声对雅天歌道:“吓到公子了吧,我相公他画不出画时脾气有些怪,请多见谅。”
雅天歌磨了磨牙,柳画梁忙打圆场将他带回屋子,见他仍旧怒气冲冲,如同一张拉圆了才发现无箭可发的弓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我这声小蛮只当你是蛮腰的蛮,没想到竟也是刁蛮的蛮……”
雅天歌忍了几日,终于发了脾气:“我们究竟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柳画梁道:“时机未到,再等等。”
雅天歌怒道:“我看你乐不思蜀,根本不打算回去!”
柳画梁道:“我要是不打算回去,直说便是,又何必骗你?”
“你!”雅天歌气得双眼发红,“还有五日,还有五日……”
“五日什么?”柳画梁从窗口摘了株草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总是在数日子,又不是没几日好过的老头……”
“柳画梁!”
“哎!”柳画梁回过头,见他全身发抖,终于发觉不对,“你怎么了?”说着伸手去摸他额头。雅天歌猛然挥手欲将他甩开,却被柳画梁轻轻抓住,碰到了额头,这一碰,柳画梁被烫得一哆嗦。
“嘶……”柳画梁讶然缩回手,“你这额头都能煎豆腐了……”
再细看时,发现雅天歌的眼眸隐隐泛出金褐色来,红色的魔气在他身侧翻涌。
柳画梁倒吸一口气:“你……”
话音未落,雅天歌突然单掌朝他劈来,柳画梁以掌相迎,顺着他的力道往下,接着手腕一翻,就势将掌力化开,压在了一边的桌子上,一声脆响,那崭新的实木桌被劈成了两半!
纵然柳画梁已有所准备,此刻也被这巨大的魔气冲得愣了愣,只一晃神,瞬间就被雅天歌按倒在地,雅天歌力气惊人,如一块石头压在身上一般纹丝不动,只听“硌”的一声,身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柳画梁在情急之下大叫一声:“小蛮!”
雅天歌的动作顿了一下,柳画梁趁机将双腿一抬,狠狠将他蹬了出去。
雅天歌被踹得倒退好几步才抓住门框稳住身型,金色的眼睛似乎有过片刻的清醒,接着便冲出门去。
柳画梁翻身起来紧随其后,雅天歌的身上红光四窜,毫无章法地在空中乱飞,他一脚踏上别人家的房顶,红光飞速沿着瓦片扩张开来,随后整个屋顶下陷,瞬间化为一片齑粉。
雅天歌落在街道上,只一伸手,整个街道都被从他手掌中爆出的妖异红光笼罩,沉重的杀气挟裹着令人心悸的恐惧横扫而来,周围的小摊扭曲变形,然后如沙雕一般在风中湮灭。
雅天歌的眼睛都渐渐开始发红,却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小蛮,住手!”
鲜红的魔气腐蚀着洁白的灵力,雅天歌转过头,眼中的杀气狂暴肆虐,柳画梁和他站得近,竟没料到那双暴怒的金眸瞬间就闪到了他面前。雅天歌手中鲜红的魔气烧得发黑,他怒吼一声直取柳画梁心口。这一下的力量实在太过霸道,柳画梁只来得及转身避开要害,背上却被那妖异的魔气结结实实地划了一道,喉咙顿时涌上一股腥甜。柳画梁咬着牙,从胸口摸出一张符,灵力融灌其中,甩向雅天歌。
幸而雅天歌这股魔气并不稳定,这一击过后速度明显变慢了,那符得以融进他的体内,辅一得手,柳画梁忙又加了两道稳定心神的符,才勉强将他镇在原地,柳画梁以符控符,莹白的灵力安抚着躁动的魔气,魔气渐渐平息下来。柳画梁隐约感觉到雅天歌体内有两股异常强大的魔气,这两股魔气并不属于他本身,相互克制,暂时相安无事,但是……柳画梁微微皱眉,如此可怕的力量,一旦失控,必然危及生命。
然而今日失控却并不是因为那两股魔气……柳画梁有些头疼。他操纵着灵力试了几次,都不敢接近那两股诡异的魔气,怕引得它爆发。他猜想这股魔气大概就是雅天歌这段日子不安的缘由,却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这危险的东西,亦不知他将来如何解决。
柳画梁咳了两声,觉出嘴里一股血腥味,伤口也开始泛起疼痛。多想无用,他试探地叫了雅天歌的名字,少年似乎有些清醒过来了,他低低地呜咽了几声,脱力一般,身子一软便倒了下来,柳画梁扶住他,只觉得少年身体滚烫,毫无意识地趴在他怀里,跟刚刚那个小魔头判若两人。他叹了口气,将少年背回家。
柳画梁心知雅天歌的病根难以医治,又别无他法,还是差人去请了大夫,大夫诊断后给他配了些退烧的药物。趁煎着,他叫大夫帮自己看了背后的伤口。那伤口的血倒是凝固了,却还冒着丝丝黑气,大夫大惊小怪了一番,替他包扎起来,但是手法十分粗糙,柳画梁等他走后又拆下来重包,之后怕雅天歌再出差错,只能坐在床头陪着他。
到了半夜,雅天歌烧得面色潮红,一会儿嚷着我要报仇,一会儿又叫你不要死,叫的最多的,却是好痛。他按着那两股魔气的位置,双拳捏得死死的,全身尽力绷着,一点也不肯放松。
寻常他这么大的孩子,受了委屈,多半会哭、会闹,会叫自己的母亲,可他似乎天生倔强,只是自己硬撑着,好像只要撑下去,明天就会好起来。
柳画梁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塞进去。少年因为握不拢拳皱起眉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想要躲避什么伤害一般慢慢将自己蜷成一团,一阵阵地发抖:“冷……”
少年死死拉着他的手,整个人朝他蹭过来,像是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柳画梁心中微动,多少有些不忍,他看了看天色已晚,翻身上床,将单薄的少年抱入怀中。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偷学来的一点医术,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贴住了雅天歌的后背,莹白的灵力流入雅天歌的身体,柳画梁尽力去平息他身体里紊乱的灵气和魔气,甚至学着别人哄孩子的样子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大概是因为喝了药,又或者是撑了大半夜实在撑不住了,雅天歌在他的安抚下竟渐渐平静下来,天光初亮时在他怀中拱了拱,终于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这一烧便烧了两天,期间雅天歌醒来过几次,又很快昏迷。柳画梁一直陪着他,也不觉得累,倒是夫人常常差人送吃的来,柳画梁亦不觉得饿,只在无聊时拈些零嘴儿解闷。
第三日,柳画梁在床边鼓捣些什么,白光流转在他的指尖,他感觉到床上有人动了动,转过身便见雅天歌醒了,正直直盯着他。
柳画梁微微笑道:“好些了吗?”
他边说,边低头去探雅天歌的额头,温度已经下降了不少。
雅天歌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柳画梁偏过头道:“怎么?睡了一觉不认得我了?”
“谁打伤了你?”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柳画梁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从衣领露出来的包扎用的纱布,摇头笑道:“我一不留神被个小魔王抓了,你说的没错,看来此地的确不宜久留啊。”
雅天歌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怎么了?我记得自己好像……和你说着话,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是不是……”
柳画梁有点心虚,他掩饰般挑了挑眉道:“你这熊孩子,天天数日子生怕少活了,生了病自己却不知道,还说些大不敬的话……”
“生病?”雅天歌狐疑道:“我……说了什么?”
柳画梁故作委屈,用及夸张的语气道:“你骂我,特别凶,先生没教过你不能随便骂长辈吗?好歹我也比你大几岁!”
雅天歌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闪动,他问道:“你如此对我,必然对我有所要求,你有何目的?”
柳画梁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
雅天歌慢慢道:“他们对我好,或是从我身上取财、取酒、取乐,或是慰藉,或是要我卖命,你呢,你图什么?”
柳画梁挑起眉,摸摸他的额头,笑道:“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让我图的?”
雅天歌眼中燃起一丝警惕,他眯起眼,用毒蛇一样的眼光在柳画梁的身上扫视着:“我不信……”
柳画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支着下巴思索良久,最后终于勉强道:“……我图你长得可爱,想捏捏你的脸,成吗?”
“……”
任凭雅天歌如何以恶意去揣度,都只能从他山水画一般的眉眼中看到一种无谓的坦荡,令他平添几分风流。
雅天歌忽然泄气般放松下来,他微微合上眼,似乎有些累了,只是还拉着他的手。
“小蛮,先生有没有教过你面对照顾你的长辈要好好道谢啊?”
“别装睡,我试过你的烧已经退了!”
“好歹你先把手放开……”
雅天歌面上有一丝羞赧,他抿了抿嘴唇,似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小声道:“我不,我偏要握着。”说完也不敢看柳画梁,垂下目光,将自己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他的语气近乎耍赖,简直就像个……普通少年。
雅天歌的手上几乎没有用力,柳画梁只要轻轻一抽就能挣脱。但是他犹豫了片刻,只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因为这是个病号,他想,绝不是他觉得少年有些可爱,狠不下心的缘故。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生了一场大病精力有所消耗,这几日的雅天歌安分了不少,虽然仍是着急,但也知道在这画境中身不由己,他没有再惹是生非,只是找那画者的次数多了,二人八字不合,经常吵架。回来的时候倒不怎么带着情绪,偶尔还会主动跟着柳画梁出去逛街。
柳画梁眼见着狼崽子突然乖巧,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又出于对他体内那两道魔气的忌惮,也不敢多逛,早早就带着他回来了。
这天是二月之期的最后一天。雅天歌坐在窗台上,望着后院那片高高低低的荒草,低声哼起歌来,歌词含混不清,调儿倒是挺好听的。
哼了一会儿,忽有细细的笛声传来,雅天歌偏过头,只见柳画梁正坐在那棵大树下,吹着一支形状奇特的乐器,那乐器细短,发出的声音也轻薄,配着刚刚雅天歌哼的小曲儿,意外的好听。
柳画梁吹了一阵,停下来道:“这曲儿不错,谁教你的?”
雅天歌摇摇头,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没什么血色。
柳画梁道:“莫不是又烧起来了?”
说着快步朝他走来,又用额头去碰他,雅天歌任他抵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柳画梁直起身,认真道:“不,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雅天歌垂下眼笑了笑,小声道:“好。”
柳画梁有些讶然,道:“该不会烧傻了吧?突然这么乖,我倒有些不适应了。”
雅天歌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
柳画梁从怀里拿出个很小的镯子,只够勉强塞进雅天歌这种纤细少年的手腕:“便宜你了,本打算回去送小蝶姑娘的,我可找了好久……”
雅天歌伸手就要脱下来,柳画梁按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孩子家家,整天这么苦大仇深的,以后可没有姑娘喜欢你!”
说着他跳出窗外,跃入那片荒草地:“哥哥教你一招,以后遇到心仪之人,保准手到擒来。”
柳画梁伸出手,莹白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流出,在空中化为星星点点的萤火,闪烁着,惊起了一大群萤火虫。蓝的绿的星火,连同皎洁的月光一起萦绕在他周围,在他漆黑的眼中亮起无数星辰,墨色在他的衣角流动,流过领口,流过鬓角,流过高高束起的头发,流进夜色里。
柳画梁朝他伸出手:“小蛮,过来啊!”
雅天歌一直都不确定那天看到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四周的一切好像都停住了,风声、野花的色彩、草木的味道都一起消失了,雅天歌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化作了实体,那是透明的,柔软的,可触摸的,他们在一寸寸缩近,也在一点点地陷落,从那人远山般的眉目到他浅浅微笑着的嘴角都在慢慢融进这温柔的画境,融入这镇上的万家灯火,融化在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之中。
少年懵懵懂懂,全然不知这感觉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握住了向他伸出的手,梦游般踏入这朦胧的世界,那一刻,世间万物皆是虚幻,真实的,唯有这个夜晚,他曾与人间绝色共享一轮明月。
☆、夜歌画卷(四)
雅天歌以为自己会这么飘飘然地死去,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以至于第二天完好无损地醒来时,他只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柳画梁早已梳洗完毕,此刻站在门口专心致志地望着天空。
屋里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压抑的喜悦,痛快的悲伤,劫后余生者仿佛偷来了不属于自己的寿命,连喜悦也不敢大声,生怕惊醒了这美梦。
柳画梁蹭了蹭有些发白的指尖,没有去打扰他的少年。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离开这里。
忽闻一声鸟鸣,一只白鸟掠过他们的房顶,飞得很低,能清楚地看到它头上鲜艳的一点红。
柳画梁追着它来到了画室外,纵身而上,伸手揪住它的脚,可是只一碰,鸟儿便化为一团墨,又在不远处汇聚起来,重新变为一只白鸟。柳画梁试了几次无果,只好看着白鸟在画室的窗台上停下。画者出现在窗口,毕恭毕敬道:“仙子这次要唱什么曲子?”
鸟儿嘴一张,天籁般空灵的声音便流泻出来,它边唱边在窗口蹦蹦跳跳,气息却完全不受影响,唱完后鸟儿啾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而后便拍着翅膀飞走了。柳画梁追了两步,那鸟儿就消失在了空中。柳画梁皱了眉,他一向对曲调记得牢,总觉得刚刚鸟儿所唱的曲子,比起第一次在朦胧中听到的曲子少了两句。
几日后画者的新作问世,柳画梁赶来时他正激动地掩面而泣。画上一根枝条破开了空白,远处小桥精巧,桥边的镇子在烟雾中显现出来,雨落屋檐,溅起水花几朵,石板街上寥寥数笔,姿态各异的人便撑开了伞,其中有一人驻足,将伞微微抬起,四月江南的空气中仿佛都漾着少年多情的眼波。
柳画梁抬头望了一眼正端着饭菜的夫人,她的唇比上次又白了几分,气色更差了些,但却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夫君。画者使劲咬着笔杆,面上皆是陶醉与狂喜。
夫人一双手苍白瘦削,将几根树枝剪了又剪,插入瓶内。
“夫人插的什么花?”柳画梁靠着门框,看着瓶中纵横交错的花枝。
夫人浅笑道:“奴家不知。”
“不知?”
“这树正长在背阴的屋后,偏偏还生了一根探进屋里来,既不长叶,也不开花,奴家就想,会不会是少了些许阳光,故剪一枝供在窗边。”
“夫人真可谓是怜香惜玉了。只是若这枝条本就无叶无花,夫人却剪了精心养着,未免浪费了心血。”
“我本不指望他能长叶开花,只是他长在了窗口,我便不能不理罢了。”
“夫人,在下听闻世间有种树,一旦花开,便美得惊心动魄,可却少有人养,你可知为何?”
夫人背对着他,剪着树枝的手停了下来。
柳画梁道:“因为那树要靠人之精血所浇,最后又以那人的白骨做养料,方能开出花来,那养花人不就成了冤大头?如此一来,即是花痴也要退避三舍,毕竟留得命在,才有花赏。夫人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夫人端起瓶子,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柳画梁,弯起嘴角笑了:“公子,若世上无人愿做这冤大头,绝美风景便无人知晓,岂不寂寞?养花人或许并不想赏花,只是想当个知音而已。”
“夫人,独弦岂能知音?”
夫人放下了剪子,那枝条在空中弯了一道,横着朝窗口伸出去:“无弦亦知。”
白鸟停在窗前,画者用手小心翼翼地捧来食物,摆在鸟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