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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吟诗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2:22

“仙子可有去处?不如在寒舍多留几日……”

鸟儿歪了歪头,看都不看他一眼,照例唱了歌后便飞走,这次只唱了一半。

画者欣赏着自己的画作,画的是一对仙鹤,一只将细长的脚踏在河沙上,笔触细腻,沙子的粗粝与河水的柔软对比鲜明。另一只却振翅飞到了半空,只微微偏过头望着河岸,明明仙气翩翩,却让人没来由的悲伤。

“好!好啊!”画者的眼神已有些癫狂,他着迷地望着自己的画作,甚至将纸贴在怀中,摸了又摸,走火入魔了一般看也不看别人一眼。

转瞬间他又将画好的画扔在一边,两眼死死盯着空白的纸,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夫人扶着桌子站着,瘦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得倒,她唤了他几声,却没有回应。

接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鸟儿都没有出现,画者已是名利双收,却不喜应酬,每日对着画纸琢磨,柳画梁见他时常趴在窗口望天,走近他也没反应,嘴里喃喃道:“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我的小仙子……”

柳画梁唤了他几次他才勉强瞟了一眼,柳画梁朝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盏,画者懒懒地摆手。屋外,夫人走得摇摇晃晃,一不小心将手里的茶壶摔碎在地,她惊呼一声,画者却连头都没有回。

柳画梁悠然躺在门后的老树枝上晒太阳,自那日后,雅天歌虽然还是经常催着他出去,却不那么急了,反倒像是暴露出了本性。整个小镇被他搅得鸡飞狗跳,在街角小巷中干脆得了个诨号,叫混世小魔王,回的家来却一副乖巧的样子,柳画梁本就随性,此时更是连教训的话都说不出口。这小魔王还时不时说巷口的二麻子欺负他,要他给他报仇,让柳画梁哭笑不得。

反正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况且这小镇只是个幻境,前一天被破坏的东西过了一夜就会复原,柳画梁也懒得管,只是小魔王玩得太疯了免不了还得揪他回来。

雅天歌也不恼,还真的在宅子中老实几天,只是池中半大的鱼、花园中正开了一半的花遭了殃。

柳画梁调笑道:“我当你只是个混混性格,没料到竟混出个魔王来。”

雅天歌眨眨眼,委屈道:“我当你是明白人,没想到也和他们一样,明明都是他们欺负我,你还跟着他们叫这诨号……”

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雅天歌本来生就一副好相貌,只是平时不知是何缘故总是弯腰驼背的,显得没有精神,此刻脊梁笔挺,少年意气风发,原本无辜的眉眼竟生出了几分狡黠,看上去生动极了。

柳画梁最受不了他这一招,只得举旗投降:“行行行,我错了,我家小蛮不是大魔王。”

“谁是你家小蛮!”雅天歌擦擦眼睛又道,“那要是以后大家都叫我魔王,你也相信我?”

“信。”柳画梁叹了口气,“纵使大家都叫你魔王,我也相信你。”

“说话算话!”雅天歌道,“出去了也不能反悔!”

柳画梁奇道:“你不是一向不相信我吗?这回怎么想到出去后的事了?”

雅天歌道:“我们在这待个几年,等我长大了定能出去。”

“之前还道是我乐不思蜀,如今是谁想在这里多待几年?”

雅天歌脸微微红起来:“你……你先答应我!”

“答应你答应你。”柳画梁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扭头见雅天歌转着眼睛,仿佛还不安心,又开玩笑道:“小祖宗,要不要跟你拉个勾勾?”

雅天歌眼睛一亮:“好!拉钩!”

“……”柳画梁决计没有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过……”柳画梁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上次就想问了,你为何这么讨厌魔族?”

雅天歌愣了愣道:“你不讨厌?可是书上……”

他刚说了几个字,像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魔族伤天害理!据说他们还吃人!难道不可恨?”

柳画梁道:“你见过他们吃人?”

“不曾……可是……”

柳画梁笑了笑道:“谣传如盛夏之雷雨,只能存在当下,而且善变,也许眨眼间就没了,也许背后还有彩虹,‘传说’之事,至多只能信一半。”

雅天歌偏了偏头,柳画梁继续道:“我从小便觉得魔族与人族并无太大差别,有心为善便是善,无心为善也未必恶,而说到底,究竟何为善恶?善恶的标准是掌控世间秩序者定的,并不适用于所有,就像……兔子若是吃兔子,我们会称之为恶么?但人或是魔若是吃同族,那便是十恶不赦。杀人是恶,若杀的是恶人又成了善,善恶相对,一生若是只参照唯一的标准而活的确能简单很多,但是万事皆有意外,等哪一天你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天生便在这标准之外,你该如何自处?”

雅天歌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柳画梁道:“但求问心无愧而已,小蛮,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柳画梁笑得别有意味,雅天歌当时却不知是为何,只觉得这笑好看极了。

柳画梁见他没有反应,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记住没有?”

雅天歌吓了一跳,乖乖点头。

夫人拎着小食盒往小院里走,柳画梁站在门口迎他,见她忽然晃了晃,几乎要摔倒在地,忙上前扶住她。夫人的脸色难看至极,整个人已隐隐泛着青灰,柳画梁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待她缓过来了才道:“夫人,院中的树快要开花了,您果真无心同赏?”

夫人静了一会儿,摇摇手道:“公子,花开之日,可否代我与他道贺?再问一句……”

夫人顿了顿,叹口气道:“不问也罢。”

柳画梁打开了食盒,竹编的食盒小巧精致,里面摆放着小块小块的糕点,软绵绵、亮晶晶地散发着热气,上面点缀着几点桂花,一口咬下去,香甜的馅儿便流了满嘴。

柳画梁有些惋惜地看着夫人白皙的手腕:“夫人巧手,奈何……”

夫人微微笑着,低下了头。

鸟儿轻声吟唱,依旧婉转,含着颤音弯出一道九曲连环。画者一脸神圣地为它献上供品,鸟儿偏过头望了他一眼,画者忽然跪倒在它面前:“仙子,我乃一介凡人,痴心于画艺,但……但我画画绝非为己,而是为了这世间!我在这人人追名逐利、尔虞我诈的浊世,唯此画中一方净土,如若净土不存,人间还有何希望?我有幸得仙子眷顾,斗胆请仙子留下!我愿用我身!用我心!为此世留下杰作!我知仙子看不上人间物,但偶有例外,凡仙子所想,我必倾家荡产求之!求仙子慈悲,请留府上!”

鸟儿停下了,小小的眼睛眨了几下,忽的一抖羽毛,拍着翅膀飞起来,绕着他飞了两圈,哀哀地叫了一声,消失在半空中。

“仙子!仙子!!”画者追着它跑,摔了几跤后便眼睁睁看着它消失,他气得直捶地面。

秋风白烛,冷光幽幽,远处传来隐隐哭声,柳画梁拉着雅天歌站在一边。

雅天歌道:“他在做什么?”

柳画梁道:“如你所见,画画。”

“……夫人的丧礼也不去?”

柳画梁摇摇头,将食指竖在唇边。

画上荷叶托着一双并蒂莲,兴一半,枯一半,枯者垂入水面,浅浅地浸入水中,兴者开得热烈,花瓣尽力张开,红得癫狂,几颗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欲落不落地挂着。

画者已不知多少日没有洗过澡了,屋子里却只有墨的香味,他皱着眉,将纸翻来覆去,忽然用力一扯,将莲花从中间撕成两半,狂怒地抛向空中:“不对!还是不对!!”

柳画梁啧了一声道:“可惜。”

“什么?”雅天歌瞥他。

“可惜了那副画。”

画者开始疯狂地搜罗鸟笼,越精致越好,他焦躁地在一排排的鸟笼前踱来踱去,那其中有以金为杆、以玉为圈的,也有古木造的,也有雕得比鸟儿还好看的。

“不对!全都不对啊!!”画者将一个鸟笼砸了出去,“我的仙鸟,岂能用凡间的笼子?!”

“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赶来。

画者眉头一皱,怒道:“我说过遇事要冷静,不能慌张,这才几日就全忘了?夫人是怎么教你的!你若是不能以身作则,我还要你这管家何用?”

管家战战兢兢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

画者见不得他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拍桌道:“夫人呢?”

柳画梁奇道:“他居然还记得自己有个夫人!”

雅天歌赞同地点点头。

管家喘过一口气来:“老……老爷,门外有个人说自己手中有世间最奇的笼子,定是老爷您想要的。”

“人人都这么说!人人都这么说!结果呢!”画者又踢飞了一个笼子,“都是俗物!”

“老爷,此人要我转达,那天上神物,只有他的笼子可捉,老爷若是错过,必将后悔一生。”

莫说画者,连柳画梁也忍不住看着管家,这管家素来善于察言观色,绝不会拿这种事造次。

“那还不快请!”画者跺了两下脚,眼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见到那献笼之人,雅天歌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只见那人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将整个人隐藏在其中,看不清面貌,只从袖口露出一段苍白的手指,手指上挂着一个纸糊的鸟笼。

与其说那是个鸟笼,准确的说,那更像个灯笼,四根支架由纸做成,向下弯曲,再用纸围出八面屏障,八面屏上分画着八幅截然不同的场景,一副为春雷滚滚,细柳发新芽,一副为盈盈月下,棋子零落,一杯孤茶,一副为远山鸦群乱飞,近处石上浊酒一壶,一副为秋菊消瘦,残花瑟瑟,一副为小窗外光秃的枝上开了几朵冰花,一副为空瓶下花瓣一地,一幅为天地一水间,孤舟载老翁,一副为如盖的树下落了几颗熟透的枇杷。

画者围着笼子走了几圈,愕然说不出话来:“这是……”

献笼人道:“此八面屏障由一位绝顶画者所作,笔力非凡,灵气逼人,除此之外,再无什么能困住那妖物了。”

画者顾不及纠正他话中的不敬,急急道:“若是所说属实,你想要多少家财我都送给你!”

献笼人道:“吾既有此笼,家财所属,于吾已如身外之物。”

画者道:“那你想要……”

献笼人道:“吾只用它与尔换一物。”

“何物?”

献笼人抬起手,遥遥指着他的画室。

柳画梁眼皮一跳。

果不其然,献笼人站在了那副山水画前。

画者有些犹豫:“此屋中之画皆价值连城,这幅乃……”

献笼人打断道:“吾只要此画,其他一概不取,收画即献笼,得笼必得鸟。”

画者道:“我怎知你说的真假?”

献笼者道:“那妖物不喜精致饵食,只爱最红的朱砂果,故每每于尔所备之食无动于衷。”

“朱砂果树?”画者愣了愣,他瞄了瞄画,眼中依旧有些疑惑。

献笼者道:“若存疑,吾即刻便走。只是那妖物与尔相遇是机缘巧合,如今只余两句缘分,过后便再无牵连……”

画者蓦然张大了眼睛,将手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柳画梁已在后面吃了一捧花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献笼者略低了低头:“如此,吾便告辞了。”

“等……等等!”画者终于咬咬牙,踮起脚将画取了下来。

柳画梁故作讶然道:“此画岂非你的传家宝,既贫不卖,死不与人?”

画者低声道:“我……我能再画一幅。”

雅天歌轻笑一声。

献笼者收了画,双手将鸟笼奉上,告画者曰:“此笼牢固异常,只要那妖物进了笼便再不能出来。除非……”(除非它愿放弃这红尘世事,归去做那无忧无虑的夜歌)

画者捧着笼子,早已听不进去他的话,献笼者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旋即离开。

柳画梁一直盯着他,献笼者走过他身边时朝他微微低了低头,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桌上的纸笼看上去小巧脆弱,画者生怕它被风吹走,特意在里面压了一小块石头,亲自去了柳画梁那偏西的小屋,从他们屋后的树上摘了几捧不知何时结出的朱砂果,果子日日换新,仿佛总也结不完。一个月后,白鸟终于出现了。它傲然站立在高枝上,正想开口,忽然看到了朱砂果,鲜红的一小簇,便拍着翅膀扑下来,吃了两颗,只听画者清咳几声,见鸟儿一惊,忙道:“仙子别怕,上次是在下冒犯了,您是天上仙,如何能看得上我们人间浊物,不过不才最近得了一宝物,献于仙子共赏。”

说着他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小纸笼。白鸟连眼睛都不转了,呆了半晌,竟无心再看画者,落到纸笼旁围着它蹦来蹦去,慢慢地越凑越近,近到咫尺之遥,笼子金光四溢,鸟儿尖叫一声,被淹没在迅速扩散的光芒中。待金光散去,小纸笼已变成了约有一人高的大笼子,八面屏消失,取而代之细密交错的花藤,将笼子牢牢包裹起来。白鸟站在笼中,望向画者的眼神满是哀怨。

画者扒着花藤,痴痴地看着白鸟,然后落下泪来。他捂着眼大哭起来,片刻后他喃喃道:“我得到你了……我终于得到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画者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之后他的画也一起狂乱起来,雪中开出了鲜红的桃花,翠绿的湖面上结出一串串红果,空中漂浮着荷叶,大片大片的荷花开满了天边,树枝间游着几尾红光闪闪的鲤鱼。河蚌挂在枝头,“啪嗒”一声,珍珠从枝头落下,掉在了地上。

“啪嗒啪嗒”声不绝,地上滚落了无数价值连城的珍珠,画者却始终低着头,画笔在他手中肆意地舞动。

“不对啊,不对啊!还是不对啊!”他愤怒而绝望地将笔掷出去,然后像个疯子一样将屋里的东西砸得粉碎,桌上的茶杯倾倒,茶水浸透了画纸,颜料飘散开了。

柳画梁早已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世界中的任何东西,只能静静拉着雅天歌的手,看着外头的花草逐渐成为一团团模糊的颜料,房子、夜空、还有那颗无叶无花的树,连同画者本人一起溶化了,所有的模糊中,只有一样东西还清晰。

是夫人折的那根树枝,已然开满婷婷花朵。

雅天歌一手按着胸口,指缝中漏出一两缕白光,仿佛在和那花枝遥相呼应。

八扇屏在眼前旋转,一幕幕悲欢在咫尺处上演。

☆、夜歌画卷(五)

“夜歌!是夜歌啊!你真的出现了!”巧儿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看它。

夜歌十分不爽地抬爪踩了踩树枝,他是被脚下的树吸引而来,此树名为黄泉,以精血灌溉数日,便可召唤于它,因代价太大,历来少有人会行此邪术。

巧儿道:“听闻夜歌来自黄泉地狱,我从未下过黄泉,你能不能告诉我黄泉下是何情景?”

夜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女子一身素净白衣,一头青丝被一根簪子挽起,那簪子样式简单,只是枝头坠着一颗如同着了火般的红珠。

见夜歌不理他,巧儿道:“既然你来了,就帮帮我夫君吧。”

夜歌无趣地磨爪。纵然他极少被召唤,也知这世人所求之事,无非名利二字,而他一向被传为不祥,求名利求到他头上也的确是少见。

巧儿继续道:“说来也是奇事,妾身曾偶入夫君梦境,见其梦中景色,实在是天上人间,唯此一隅,然落于纸上之时却总是平平。妾身便知夫君天生奇思巧妙,异于常人,只是缺一点儿灵气,夫君学画数十载,笔力非凡,若能得了这一点灵气,定能成一代大家,妾身愿以生命为祭,请您成全,让他能将那梦中情景留于人间。”

夜歌却在走神,想他未成画灵之时,常到一户人家的院落中吃朱砂果,那户人家对他喜欢的紧,便在朱砂树边挖了条小沟引水而过,方便夜歌饮水。

夜歌吃腻了朱砂果,一段时间未来,再来时却发现那棵朱砂树只剩一个树桩,小沟已被填平了。夜歌不满自己的喜好掌握于他人之手,遂潜心修炼,机缘巧合,成了画灵。

未料到,即使成了画灵,他依旧逃不脱。

他饿了。

巧儿夫人的夫君满面平和,整日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被磨光了棱角的一块软石,画起画来却颇有豪气,只可惜灵气不足,画出来的画总是缺那么点“东西”,这东西煞是难求,他苦苦寻求多年不得,多次起了放弃的念头,可终究舍不得脑中的景色与数十年的苦工,就是这念想与他的日子一起,不上不下地折磨着他,可他笑着,不肯妥协。

因为他的夫人说:“我带来的这许多嫁妆,没有一样抵得上你送我的那副画,这聘礼,你可不能收走啊。”

夜歌颇有兴味地看着他们,据他所知,灵感由情而生时,常能迸发出最绚丽的作品。他品尝着巧儿献予的寿命,不知是否她总是用那澄澈的目光望着自己夫君的缘故,原本无味的寿命也变得香甜起来,巧儿迅速的衰弱下去,画者却在飞速进步,境界日高。

那天夜歌贪嘴吃多了,有些微醺,兴致格外好,他落在小木窗口蹦蹦跳跳,歪着头睁大眼睛看他,还为他唱了一支曲儿,画者惊为天人,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那是画者的第一副杰作,很快被人慧眼识出,从此画者的身价便水涨船高。

画者如入了那道“坎儿”,无数灵感在他的脑中绽放出一朵朵璀璨的烟花,他来不及将它们一一画下,只能截取最美情景,尽力将它们完整呈现在纸上。

他沉溺在这种近乎中了邪的癫狂中,甚至忽略了夫人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夜歌冷眼看他画出了一副又一副的杰作,到了第八幅时,也不知为何,正在画画的手忽然僵硬了,画者努力了几次都无法落笔。

他瞪着自己的画纸,像是清醒过来一般,将笔一搁,急匆匆地赶回家,却只来得及握住夫人垂落的手,冷得如同窗外飞落的雪花。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只手的触感太清晰,自那以后,画者的手指僵硬,再也拿不动笔,他将笔墨纸砚扔了一地,开始喝酒,醉在一片狼藉里。

在朦胧中他看见那副初识的图里飞出了一只鸟,正是那日唱歌的“知己”。

他想起什么一般,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却没扶稳一下子滑倒在地,干脆自暴自弃地朝鸟儿磕头。头磕得越来越重,直到那一头下去就是砰地一声,再抬起头时细细的血丝顺着脸颊流下来,多日来的悲伤终于混着酒劲一起翻涌起来,他觉出自己迟钝到不能再迟钝了:“鸟仙……我知道你是鸟仙!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的巧儿回来……只要她回来……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尽管拿去……”

“即使是你的灵感?”

他好像听见了那只鸟在说话,却不觉得奇怪,只忙不迭地点头:“只要她回来!我只要她回来!”

鸟儿轻轻叫了一声,就像是一句无聊的嘲讽。

画者揉了揉眼睛,他看见巧儿夫人婷婷袅袅地走来,她穿着洁白的衣,簪着那支他送她的发簪,他们相遇在长着柳树的湖边,画者拥着这不甚真实的人,喃喃倾诉着情思与衷肠。

她不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醒来时,他看见那只白鸟停在窗台上,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他,后悔吗?

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一层厚茧,摇了摇头,笑了。

夜歌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身上一层灵气如同冰糖葫芦外的糖衣般嚼碎咽下去。

画者坐在棋盘的对面,零落的棋盘已被摆好,巧儿递上那杯冷了的孤茶,忽的,一朵桃花落入茶中,画者便看着她傻笑,巧儿也忍不住掩唇笑起来。

转而便是深秋,巧儿望着古道上车马往来,再望一望远方水面,顺手以红叶下酒。画者认出这是自家后院的土坡,自己有一日外出游玩归来见过巧儿在此处看风景,他也没有多想,只道她是觉得这景色好看。此刻他才发觉这空旷的景是这样孤独,他抚着她的肩膀想说两句话,却好似被堵住了喉咙,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

晚菊在风中绽开,细细的女声和风吟道:

斜阳渐冷孤瓣飞,

漫山颜色啼声悲。

浊酒迭淡饮不尽,

枫叶又红离人泪。

深冬已至,巧儿靠在床头,痴痴看着窗外,忽而吩咐下人道:“你们去把窗口那枝花剪了吧。”

下人不解道:“夫人,都说这艳红的花儿是吉兆,放着也能给夫人添个景儿,何必剪了它?”

巧儿笑道:“它挡着我看风景了。”

剪下的花枝被插在白瓷瓶中,弯出一道奇特的弧度。对面的屋子则在窗框中露出了一角,恰能看见那副二人初识的画。

……

画者在现实与幻境中来回,直至最后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像跟自己较劲,扳着僵硬的手腕在画纸上拼命地画着,画那忽隐忽现的石头,画那高大苍劲的松柏,画那飞流而下的瀑布,还有山顶上两只鸟儿并肩而立,他的眼角望见巧儿站在他身侧,那点坠落的殷红在眉梢晃动,他闭了闭眼,泪落在手上,巧儿似乎怔了怔,随后笑着握住了他的手,灼热的温度融化了手中的冰霜,他们为那两只鸟点上了眼睛,一瞬间几乎听见“呼啦”一声响,两只鸟挥翅而起,比翼而飞,渐渐化为空中两个小点。

画者的灵气早已被啃食殆尽,连寿命也所剩无几,巧儿坐在床边抚摸着他的脸,画者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我有一物赠你。”

巧儿抿了抿唇,画者指了靠在墙角的卷轴。

卷轴被打开,一只白鸟在绿意盈盈的枝头转过头来。

巧儿转过头看他,画者忽然张口吐出一口血来,血滴溅落在画纸上,落成白鸟头上一抹朱砂,落成枝头点点殷红。

“巧儿”道:“你早知道?”

画者望着他,死去多时的眼睛忽然发出奇异的光彩,他奋力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

他说了什么,“巧儿”没有听清,谁也没有听清。

画纸波动起来,那些墨色融化为一副狰狞的牢笼,朝“巧儿”扑来,“巧儿”纤细的手脚上突然生出了金色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柳画梁睁开了眼睛,捏捏手心里雅天歌的手,却发现他比自己醒的更早些。

笼子上的花已经凋谢,只有狰狞的荆棘和倒刺,两人走上前,往里头望去。

出人意料的是,那笼中并非白鸟,而是画者。

柳画梁道:“兄台,你怎么进去了?”

“我……”画者转过头来,他的眼睛无波无澜,呆呆望着他们,“白鸟儿,我不一小心,让它施法逃走了,我想阻止它,却被它关了进来……”

柳画梁道:“它施法逃走?你忘了那位献笼者说过,此笼坚固无比,它是决计逃不走的。”

“不……不是的……”画者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的神色来,而后是不知所措的茫然,“逃不走……逃不走?逃不走……那我是谁?我是谁?我不知道,我的白鸟儿飞走了……他逃不走的……”

柳画梁道:“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

画者无比惊恐地瞪着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你又是谁?你……你滚,不要待在这里,你滚!!”

柳画梁道:“我倒是一早就想滚,是你强行将我们留在此处看完这出戏的、”

画者睁大了眼睛,颤抖的手在空中狂乱地舞动:“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有何居心!为何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快滚出我的画!滚!滚!!!”

柳画梁叹了口气道:“我读过的典籍中,只有因为迷恋画灵而在幻境中死去的人,倒是从没见过被自己的幻境迷住的画灵,你说是么,画灵夜歌。”

这名字仿佛一个咒,从柳画梁口中吐出的一瞬间,时间忽然静止,直到画者仰头发出长长的哀鸣,他满头青丝从发根处开始褪色,接着是衣服、鞋子,全部化为苍凉的白,他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大颗大颗血红的泪珠从他眼中滚出来,就像是那日夫人簪子上的珊瑚珠。

画灵夜歌,食人精血,予人灵感,且食量极大,饱餐后报以歌曲,闻者无不陶醉,无不为之疯狂。他见过世间的才子佳人,亦见过颠者狂者,沽名钓誉之徒,自私自利之人,见多了实在心烦,能填饱肚子就行,他犹如例行公事般活在世间,给予幸运者技巧与天分。

直至遇见她。

柳画梁顿了顿,道:“夜歌,你还记得他们长得什么样子吗?那画者从未穿过那样白净的衣,他的衣袖上总是沾着墨迹,脸上也时常花成猫儿一般,巧儿夫人喜穿白衣吗?喜戴红簪吗?喜欢这些的,是你。夜歌,你既不是巧儿夫人,也不是那天才画者,你不过是他们故事中的一只鸟罢了。你在自己的幻觉中一次次沉迷,其实这里的画者是你,巧儿是你,夜歌也是你,你锁住的人,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你沉醉的这幅画里,从来就没有你的位置。”

夜歌看着他,将笼子的边框握出一道道指痕。

“但……”柳画梁垂下眼,叹了口气,“那画者终究不忍,还记得那个献笼的黑衣人吗?若我未猜错,那便是画者留在画中最后一道精魂。”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道:“专为渡你。”

夜歌停止了哭泣,血泪在脸上凝成一颗颗珊瑚珠滚落在地,期间的岁月从眼前飞快地流去,最后他看见那只停在树上的白鸟,殷红的嘴,殷红的帽,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醉倒在酒壶中的画者,心道,这世间竟真有人被情这虚妄无聊的执念所困,何其可悲,我若是他,定然不会——

夜歌闭上眼,

大块大块的流墨混合在一起,成为搅也搅不开的命运,周遭的变化中,柳画梁感觉一切都在离自己远去。

隐约中听见夜歌道:“小子,把他还给我……”

“柳画梁!”

柳画梁睁开眼,面前是白易安焦灼的脸。

他闭了闭眼:“易安?”

白易安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将他的肩膀掐得生疼,柳画梁嘶了一声,顾不上疼又问:“小蛮呢……”

“小蛮?谁是小蛮?”

柳画梁顿了顿,房中忽然一道白光闪过,雅天歌几乎是被扔出画卷的,站不稳还向前冲了几步,他连忙抓住房门稳住身形。

有一瞬间,柳画梁觉得这一切都是个梦,直到看到这莽撞撞的少年才终于找回一点真实感。

白易安转头看了雅天歌,瞬时面色黑如锅底:“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嫌害我们害得不够?”

柳画梁拉住他:“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小蛮你等等,我……”

“我师兄弟就在隔壁,我找他们去。”雅天歌说完就跑。

白易安本来还想说什么,见他跑得急也就懒得说了。

柳画梁心道,出了画自然是要找师兄弟报平安的,也就放下心来,见白易安一只手还抓着他,不由笑道:“我没事,这儿是哪儿?”

白易安愕然,转头对旁人道:“还是请慕师姐来看看吧……”

慕师姐是他们的药师。

有个师弟叫起来:“这里是客栈呀!自你消失在画中已经三天三夜了!你若是再不出来我们就要上山请师傅了!”

“才三天?”柳画梁不觉站直了身体。

“才?”白易安挑眉。

柳画梁忙道:“我在画中差不多已过了一年……”

“画中?画中发生什么事了?”有个好奇的小师弟们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柳画梁兴致颇好,便将画中见闻一一说与他们,几个师兄弟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众人唏嘘不已,一个小师弟道:“这画灵可真坏!活生生破坏了一双有情人!”

另一个师弟道:“我倒觉得你情我愿的,没什么坏不坏……”

又一个道:“我怎么觉得这像是他做的一场梦,什么妻子,画灵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

柳画梁听着,笑着回过头,画中的鸟儿都已消失不见,徒留一番寂寞景色,右上角模糊的墨迹化为清晰的字迹:

花市初见恨难敛,人影重重寻君面,缘何摘我心上花?缘何捧我水中月?——赠巧儿

曾逢山水乍惊艳,彩蝶几盏弱翩翩,残花飘出梦境去,落入君子笔墨间。——回郎君

山水惊艳,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终于只能落定为一副黑白笔墨,悬于墙上被人品评,柳画梁心道,不知那画者与夫人会作何感想。

☆、李屠夫(一)

柳画梁既已回来,这一帮弟子也就打算拾辍拾辍回山上去了。当晚,柳画梁路过隔壁的房间时里面了无声息,忍不住回来问白易安:“雅家那群人呢?”

白易安瞥他一眼,道:“两天前就走了。”

“啊?”柳画梁惊讶道,“可小蛮……”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雅天歌,他便是一个人走在街上。

白易安一看他那蠢蠢欲动的表情便警告道:“你别再给我惹什么事儿来,尤其是雅家那小子,每次碰上他都没好事!”

柳画梁摸了摸鼻子道:“自然自然,明天我们就回去……”

回房前白易安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雅家那小子没安什么好心,你离他远一点!”

“知道了……”柳画梁抱怨道,“你怎么跟王管家似的……”

“你……”白易安本来还想说什么,听了这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就甩下他走了。

柳画梁靠在床头,无趣地将《月下秘闻》翻得哗哗响,他明知以那小子的功力追上他师兄弟不是问题,却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尤其是自那次爆发后,虽然柳画梁费了很大的劲儿融了符咒和灵力,做了那玉镯,却也不知道能保他多久,即使知道总有那么一天……

柳画梁翻了个身,想他那帮不靠谱的师兄弟竟然没等到人就走了,丝毫没有担心他的问题,应该是对此事全然不知,他们的人数和身手未必帮得了他……但这小子头脑还算灵活,应当给自己准备了后路,见他急匆匆想出来,多半是有人能替他解决。

柳画梁翻了个身,又想起白易安搭在他肩上的手,叹了口气,老实地闭上了眼睛。

雅天歌见自己的房间已空倒是一点也没意外,只是想到那帮人定然不可能给他留个一驴半马,他有些嫌麻烦地皱了皱眉。雅天歌正走下楼,忽然被人叫住,他扭头一看,那胖掌柜正站在柜台里,见他回头又试探地叫了一声:“雅天歌?”

雅天歌指了指自己道:“叫我?”

那老板打量了一下他清瘦的身板,递给他一个包袱,这包袱并不破,也不显旧,偏偏就是透着股昭然若揭的穷酸,干瘪得仿佛被烤干了油水,恰是雅天歌下山时所带。

老板道:“这是你几位师兄弟托我保管的,说若是还能遇上你,这行李就还给你,若是没有遇见,过个一年半载的,就任我处置,如今是遇上你了,这东西自然要物归原主。”

心中感慨万千的雅天歌打开包袱看了看,见里头本就寥寥的盘缠已经消失,他抬起头,故作惊慌道:“老板,这里头的盘缠呢?”

老板做出一副讶然的样子:“盘缠?什么盘缠?你师兄交给我的时候就只有这个包袱,我可是原封未动啊。”

雅天歌道:“会不会是拿的时候不小心,滚到角落去了?”

掌柜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雅天歌傻了眼,愣了半晌,跺脚大声道:“这下可糟糕了!”

“怎么?”老板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啊!”雅天歌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们这次下山,是来收服‘那些东西’的!”

老板道:“雅氏是修仙大派,可不就是做这些的吗?”

雅天歌道:“我因为天资不高,在门下一直不受重视,这次也是软磨硬泡才跟了出来!师兄们了结了正事后发生了一点意外,又遇见了一个野的,便也顺手收了,我自觉惭愧,也觉得下一趟山什么也没做,回去以后更要被人看轻了,便自告奋勇要替他们保管那野的,野的东西没那么大破坏力,师兄他们也体谅我,就把野的交给我保管了。”

说着,雅天歌冲掌柜眨眨眼,无辜道:“因为我们有“铜钱辟邪”之说,故而装它的容器,做成了一枚铜钱……

掌柜的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雅天歌小声道:“我……将它放在包袱里了,如今它落在你的店里,怕是到时候要跑出来……”

本来这种修仙门派的人,就算是借掌柜的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他们的东西,只不过店老板早就看出他在一群师兄弟中格格不入,一身衣服都比其他人破旧些,还常常被师兄弟呼来喝去地跑腿,想必就是那种天资低家里又没有势力的,在山上混不出名堂,过几年下山了就可以顶着个雅氏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

掌柜本身对他轻看三分,才敢对他如此,如今见他一脸可怜巴巴,讲得又是情真意切,不由得信了几分,有点慌了。他不由得四处观望了一下,有几桌离得近的客人注意到这边,听了这话后竟匆匆结账走了。

雅天歌偷偷瞄那掌柜的一眼,最后压上一棵稻草,他用极轻极快的速度道:“老板,我也是为您担心哪,这个‘野东西’乃是个‘荒’,也就是破人气的,是店家大忌……”

掌柜的急了,不说这“野东西”是真是假,店里的客人不知底细,这小子又是一副谁都看得出的修仙行头,要是让人传了出去他这生意可就真的‘黄’了!再者,就算再落魄,他也是雅家的人,老板顶多敢欺负欺负他,却绝不敢说他胡说八道给打将出去。掌柜飞速权衡之后忙道:“雅少爷,我这留了好几个包袱,极有可能与你这个换错了,我进去看看,我进去看看。”

说着拎起他的包袱进去,待那包袱再还回来的时候,里头已经被装满了,恰似一只被填满的、油光发亮的鸭子。

雅天歌打开看了看,不仅装了原来的盘缠,还多了不少东西,当然,店家仍是秉持着息事宁人的规矩,往里头塞了足足五个馒头,硬是把那包袱塞得满满当当的。

“你看看,你的那枚铜钱可在里头?”

“在在在!”雅天歌连连点头,又不解道,“只是怎么还多了几个?”

“那是……”掌柜的在心里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骂了十遍,“破财消灾嘛,辛苦少爷将‘那东西’带走了!”

雅天歌忙抱拳:“那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啊!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店主正以为他会再客气几把,谁知雅天歌将包袱一收,“那老板,祝您往后生意兴隆啊!”

老板抹了把汗,目送他走到门口。谁知这祖宗竟然又转身道,“对了,我法力不高,这铜钱控制得不太好,也不知道这两天他挣脱没有,您最好再找个道士驱驱邪啊,来找我们雅氏正好,到时候我让师兄算你便宜点。”

末了还加上一句:“再祝您生意兴隆!”

然后他就抛下气得牙痒痒的掌柜和一店议论纷纷的客人跑了。

雅天歌摸了摸被他用琴弦串起来,藏在胸口的那块白玉浸血石,长叹了一口气。

夜歌本想硬抢,后来发觉石头中只剩一点画者的气息,很快就烟消云散了,雅天歌花了好大力气让他相信画者的确是自愿将石头给他的,最后夜歌终于同意雅天歌先将石头带着,不久之后便会去找他。

雅天歌将包袱往后一甩,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

走至半夜,雅天歌觉得有些饿,先是摸了摸包袱里的冷包子,再抬头一看,见街角有一间面摊,那面摊简陋极了,只是拼了几张桌子,两口锅就成了。雅天歌走近前,只见那老板身板精瘦,面色黝黑,不像个摆摊卖面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面摊里还坐着两个青年,只听一个青年道:“最近可真是热闹了,那书画展才开完,雅家又要开个什么‘镇魔大会’,据说是为了加固十年前那个大魔头的封印。”

“就是那个死了四家家主才镇住的大魔头?”

“不对不对!不是四家家主,是三家,我听说那白家来的只是他们一个管家,并非家主。毕竟白家上一任家主当时才去世没多久,若另一个再出什么意外,白家可就完了。”

“要说这白辞青也确实没良心,他哥哥死于大魔头之手天下皆知,他竟然忍得住不去那镇魔大会!”

“所以人家才是现任家主!谁知道他哥哥是怎么死的……”

“你说这四个人死才镇得住的魔头,何必要重新镇?这些个家族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有钱多来接济接济我们这些穷人多好!”

“就是,最近的行情可不太好啊,今晚这饭钱……”两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喂,那边的,听得这么认真,你该不会是白家的人吧?”

雅天歌正吃着面条,觉得有些咸了,正准备让老板再加点汤。

“砰”一声,一只脚踏在了他对面的长凳上。

“喂,小子,我刚刚在叫你,没听到啊?”

雅天歌抬头看他,那是个壮汉,胳膊足有他的三条那么粗,手中拿了把大砍刀,“笃”地插在桌子中央。

雅天歌端起一副战战兢兢的假笑,道:“什……什么事?”

壮汉道:“你在一边听我们讲了这么久,是不是要付点辛苦费啊?”

另一个道:“我们要的也不多,就这一顿饭钱就够了。”

雅天歌垂下眼道:“两位哥哥,我身边没带那么多钱……”

“放屁!”他一把抢过雅天歌的包袱打开一看,里头只有寥寥几枚铜钱。

壮汉抖了抖包袱,怒道:“就这么点钱你也敢进来吃面!”

雅天歌小声道:“你们也不是没钱还点酒喝吗……”

“臭小子,你说什么!”其中一个壮汉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脚下一碾,就将那张条凳踏成了两半。他隔着桌子一把拎过雅天歌的衣领,几乎将他拉到脸对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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