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天歌仰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壮汉:“我说,我今天心情不好,本也没打算付钱。”
两个壮汉:“……”
雅天歌道:“这位哥哥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不付钱……”
“不……不是……”抓住雅天歌的壮汉想了半天才道,“我们是凭本事不付钱,你凭什么?”
“我吗?”雅天歌轻轻笑起来,他一手握上壮汉的手腕,尚未用力,一把刀突然从侧面飞来,雅天歌下意识地放了手,侧身一躲,那刀正好从二人中间穿过,“笃”地一声钉在墙上。
竟是一把菜刀。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那精瘦的面摊店主提着把巨大的切骨刀看着他们道:“三位是不是当我死了?”
“想在我的店里吃白食,还得问问我手中的切骨刀答不答应!”
那两个壮汉见他那把刀锋雪亮,显然开过刃,已经吓得腿软。
却听那个少年怯声道:“老板,我真的没钱……”
“所以呢?”老板将刀提起来。
“所以,我想问问你的刀会不会答应。”
雅天歌暗暗运起灵力,忽然眼前一花,当时就冒了冷汗。
老板冷笑道:“那灵香散专为对付你们这些修仙之人,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嘴上说着修仙,我竟不知道哪里有仙不救人反而害人,还有像你这样,吃饭赖账的!”
雅天歌只觉得灵力滞塞,手脚发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他在老头子的“棺材”中长大,那老头子热衷于品尝各种草药,经常拿他当试验品,因而寻常药根本无法影响他。这种药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自己居然没有发觉。
老板当即将那刀朝他劈头砍来,雅天歌勉强撑着桌子躲了几下,这老板的药虽厉害,幸而是个普通人。但这么下去迟早不妙,雅天歌正想着怎么圆刚刚的话,便被凳子绊了一下,险些跌倒,眼看那切骨刀已到面前,雅天歌酝酿好的一句“饶命”还没出口,却见有人从天而降,一只手握住了老板的手腕。
“别来无恙啊李屠夫。”那人笑眯眯地看了雅天歌一眼,道,“又在欺负小孩子?”
“姓柳的,你又来多管闲事!”李屠夫挣了挣手腕,发现挣不开,方不甘心道:“我李为是个粗人,我既然答应过你不再做这事便不会再做!我不像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伪君子,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
柳画梁道:“那你这是……”
李屠夫道:“今天这几个人想吃霸王餐,撞我这散灵香手上了!”
“几个?”柳画梁看了看,店里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雅天歌,那两个壮汉早已逃走了。
柳画梁嘟哝道:“还不是在欺负小孩子……”
“那两个是普通人,不受我这药效影响,偏偏逮到你这个不好好辟谷还胆敢来吃霸王餐的小子,只能算你倒霉!”
“霸王餐啊……”柳画梁撇了雅天歌一眼,“记我账上吧。”
李屠夫怒道:“柳画梁,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白吃我也就不计较了,这小子的帐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找他算清楚的!”
柳画梁笑道:“我刚刚说了,他那顿也记我账上。我保证你不吃亏!”
李屠夫道:“我凭什么信你!”
柳画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木头做的发簪道:“凭这个!”
“……”李屠夫往自己胸口一摸,怒道,“柳画梁!你竟趁我不备偷我东西!”
柳画梁道:“你可不能凭空诬陷我啊,你一个大男人,这小小簪子怎么会是你的东西?”
李屠夫道:“这发簪是我亲手所做,世间仅此一支,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柳画梁道:“这发簪是你当年想要赠予他人之物,除此之外无人见过,若是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你猜这人应该是谁?”
“胡说八道!这分明就是从我这里偷的!”
“你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她……”
柳画梁道:“因为她?”
“……”李屠夫握紧了手中的刀,“还给我!”
柳画梁笑道:“虽不是你的,但见你这么喜欢,送你也无妨。”
虽然这么说,但是他拿着发簪,一点想要交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李屠夫盯着他手中的发簪许久,终于叹了口气:“你从哪里找到的?”
柳画梁道:“竹山脚下,一个叫听音的小村子里。”
李屠夫挥了挥手道:“还给我,你们走吧,此事我不会向别人提起。”
柳画梁依然捏着簪子看他。
李屠夫怒道:“柳画梁,你还想怎么样!”
柳画梁厚颜无耻地笑道:“解药……”
李屠夫几步跨回灶台,“呼”地从锅里夹出一个茶叶蛋:“解药!簪子还我!”
柳画梁接了蛋,将簪子交还给他。
李屠夫道:“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柳画梁一手拿着蛋,一手夹起柳画梁,几下消失在夜色中。
☆、李屠夫(二)
雅天歌看着柳画梁在一边剥蛋壳道:“你认识他?”
柳画梁笑道:“一位结了梁子的朋友。”
“朋友?”
柳画梁点头道:“当年我跟他打赌,若是他输了,便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你赢了吗?”
“自然是赢了。”
“条件呢?”
“我要他做我的朋友。”
“……”雅天歌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柳画梁如同看穿他在想什么般笑道:“哎,对他那种人来说,做朋友的好处可比其他什么眼下的好处都要大得多了。”
“有什么好处?”
柳画梁将茶叶蛋剥了一半,用一只手捏着朝雅天歌伸去:“比如说吃霸王餐还有解药……”
雅天歌偏过头:“你就这么相信他?万一这东西不是解药呢?”
柳画梁道:“这你不必担心,那位李屠夫虽然看着凶恶,却是实打实的‘名门正派’,年轻时出了名的迂腐,他就是自己死了,也绝不会骗人。”
柳画梁用软软的鸡蛋戳了戳雅天歌嘴角,示意他张嘴。雅天歌看了他半晌,柳画梁笑道:“怎么,还得我亲自递到你嘴里?”
雅天歌道:“你今天来干什么?”
柳画梁趁机把蛋塞进他嘴里:“今天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算出你会因为没带钱吃霸王餐交代在这儿,所以这不是给你解围来了嘛!”
雅天歌被茶叶蛋里浓重的药味冲得直皱眉头:“……”
柳画梁忍不住笑道:“这蛋煮的时候混入了他独家的解药,虽然味道差了点,但是效果却立竿见影。”
雅天歌强忍着咽下去,被恶心到干呕。
柳画梁抚了抚他的背替他顺气:“小子,这里可不是雅家地界,不管对谁都要多长几个心眼。”
雅天歌低着头没说话,柳画梁又道:“我知道你厉害,但是再厉害也总有失手的时候,古来栽在普通人手中的修仙者也不在少数,更何况你年少,经验尚浅,小心一点总没错。这次是你运气好,正好让我赶上,对方又恰好是我朋友,我才能顺走他身上那东西,不然你少说也得缺只手才能保得住这条命。”
“……偷的?”
柳画梁摆摆手:“哎,朋友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雅天歌道,“你是怎么知道那把簪子的来历的?”
柳画梁道:“小蛮啊,你知不知道李屠夫的外号叫什么?”
“李屠夫?”
“那是我给他取的爱称。”
“……”
“李和尚。”
“……”
“他原是雅家弟子,颇有天分,修行之时与一个面摊老板家的女儿没成,后来伤心欲绝,从此不近女色,不是修行胜似修行,于是赐他这么个外号。”
雅天歌:“……”
柳画梁道:“这种人的身上居然带着一个旧簪子,除了是旧情还能是什么?”
雅天歌嗤道:“那他不也沦落成面摊老板了?”
柳画梁轻笑道:“那女子对他用情至深,二人纠缠了不少时日,最终李为还是选择与女子断绝往来,女子正当大好年华,其父很快将她许作他人,谁知这女子竟离家出走,半年没有音信,后来被人发现死在野外,香粉红颜忽成一尊白骨,李为大概大受打击,从此仙也不修了,灵力也不用了,非要当个面摊老板,并且对修仙的‘伪君子’恨之入骨……”
雅天歌撇撇嘴:“你就不怕他发现你骗他?”
柳画梁摇摇头,弯了弯眼睛道:“这世间有所谓痴男怨女,本就是这么点事,等你长大了遇到心悦之人,自然就懂了。”
柳画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当然,永远不懂是最好的。”
雅天歌当然不懂他说的什么,为了不丢分,只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什么痴男怨女,不都是戏词里唱的俗事,又长又臭,无聊至极!”
“哦?痴男怨女不爱听,那你爱听什么?”柳画梁忽然将手往前一指,道,“这时只听一声‘且慢’!有一白衣少年……”
雅天歌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怒道:“你闭嘴!”
柳画梁苦着脸道:“哎,我分明是来救你的,被那李屠夫叫‘快滚’也就罢了,你还让我闭嘴,我真是……好不委屈啊!”
他说这最后五个字时,声音绕了五六个道道,听得雅天歌直起鸡皮疙瘩,索性闭上眼装死,不理他了。
茶叶蛋的药效果真立竿见影,第二天雅天歌在柳画梁怀中醒来时便觉得神清气爽,柳画梁低了头看他,一双桃花眼含着些揶揄的笑意:“醒了?”
雅天歌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因为腿软又差点倒回去,柳画梁扶住他:“看见我这么兴奋?”
雅天歌慌忙挣脱他的手,涨红了脸道:“你怎么还没走!”
柳画梁道:“怕你被李屠夫追杀,来保护你。”
“……”雅天歌道,“他怕是比较想杀你吧!”
“也是啊……”柳画梁从善如流地朝雅天歌拱了拱手道:“那就烦请小蛮大侠保护在下了!”
雅天歌:“……”
柳画梁眨眼道:“小蛮大侠,我可是为了你才惹上李屠夫的,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雅天歌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吐出来:“……走吧。”
柳画梁道:“得嘞!多谢小蛮大侠救命之恩!”
雅天歌自暴自弃:“不客气!”
正当他们往谦雅城而去时,客栈中的白易安一掌将纸条拍在桌子上,只见那纸条上书:
易安:
我因有要事先走一步,归期未定,勿念,莫气,嘿嘿。
柳画梁
白易安:“……”
“柳画梁,你这狗贼!!!”
白易安带着一群师兄弟快马加鞭地赶回山上复命,见了白辞青后将事情始末说与他听,当然,柳画梁的事也说了,白辞青还在心烦琴弦的事,只心不在焉地略一点头,道一声辛苦。白易安递上那画卷,白辞青挥挥手道:“先收到异物楼,待我空了去看。”
白易安应了,正要退出房间,顿了顿,道:“易安见叔叔近日焦躁,可有大事发生?能否让侄儿替您分忧?”
白辞青紧蹙着眉头看他一眼。
白易安低着头道:“侄儿近日偶有听闻,说竹家家主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白辞青沉吟了一会儿,道:“易安,你今年多大了?”
白易安道:“侄儿今年二十有四。”
白辞青笑道:“一转眼竟这么大了,我还一直把你当小孩。”
白易安微微低下头。
白辞青道:“也是时候和你说一些当年的事情了。”
白易安道:“当年的事情?”
白辞青道:“你可曾听说过当年的除魔大会?”
白易安点头道:“听说过,当年四派折了两个家主、两位大弟子,折损精英无数,才将那大魔头原无争镇于星罗山。”
白辞青道:“如今世人提起除魔大会时只想到那场惨剧,然而当年于我们几家之间讨论最多的却是镇魔所用的阵法和灵物。”
白易安:“阵法和灵物?”
白辞青道:“当年魔族与修仙界征战不休,可说是生灵涂炭,后来我们为对付那个魔王,动用了伏魔阵。此镇由梅家开创,极其精细巧妙,发动时威力巨大,需要的灵力更绝非人力所能提供,所以梅家祖先访遍各地,找到了四件灵力极盛的宝物,但据说在成功启动了一次伏魔阵后便将这四件东西送给了当时的几大门派各自保管,并表示若非特殊情况,绝不允许启用此阵。这四件东西后几经争夺流落各方,而二十年前除魔大会之时雅家家主忽然想到此阵法,因而召集雅,白,梅,竹四家家主收集这四样宝物对付那大魔头。”
“当时的雅家家主雅仁礼持有四宝之一的绝弈棋,而我也是意外得知一直被放在异物阁的白玉浸血石竟也是四宝之一,加上梅家仍保留着的暗香铃,后来竹家家主找到的冰丝弦,四宝凑齐后合四人之力发动了伏魔阵,未料那大魔头无比凶残,挣扎之际竟差点破开封印,魔力外泄夺取无数人的生命,最后几家家主合力以性命为代价才终于将魔头封印在雅家星罗山中。世人不知,我白家的白玉浸血石在除魔大会后就消失了,近日,竹家冰丝弦被盗,梅家自那次镇魔后一直没有露面,也不肯见人,我问了正南,雅家的绝弈棋竟然也在当年消失,这么一算,能够开启阵法的钥匙竟全部不在我们手中,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白易安道:“叔叔是说,那偷盗之人会用伏魔阵去害人?”
“不,伏魔镇是禁术,轻易不能使用,阵法图也只有当年的几个人知道……”
白易安不解道:“那么他的目的是?”
白辞青叹了口气道:“这四件宝物是‘伏魔阵’的钥匙,既能启动伏魔阵,亦能关闭伏魔阵……”
白易安睁大了眼睛:“你是说,有人想救当年那个大魔头?”
白辞青道:“我恐怕是的。”
白易安沉默片刻,拍案道:“若是有人敢将那魔头放出来,我非杀了他不可!”
白辞青摇了摇头:“易安,当年合众人之力只能勉强封印他,我们还时刻担心他会破坏封印跑出来。魔族的力量实在不容小觑,大哥便是如你这般冲动,送了性命,如今你若是也用这样的方式送了性命,让我如何向大哥交代?”
白易安咬着牙,胸口起伏,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转眼将他的脖子都烧红了。
白辞青叹了口气,给他倒了一碗茶水:“修仙之人岂能如此急躁?你与别人不同,我白家的担子将来是要交给你的,若是一家之主意气用事,将来是要坏大事的。”
白易安接过茶杯。
新冲的茶水是浅黄的,里头的茶叶还在上下翻飞,渐渐的,颜色越来越浓,茶叶停住了,活的叶成了一杯死的水,白易安喝了一口才道:“易安冲动了,只是这贼人既然已经开始行动,并且几样宝物可能都已收集齐,那么他们应该只是在等一个机会去救那大魔头了。到时候,若是雅家的山上人手不足……”
白辞青摇摇头道:“若是那魔头被放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我这几日一直忧心此事,不知如何是好。”
白易安道:“叔叔,与其等着那人出现,不如我们主动出击,而且要快!”
白辞青道:“安儿可有办法?”
白易安:“那人现在一定在找机会,那么我们就给他制造机会。到时候既能抓住这伙贼人,还能将四宝回收。”
这头柳画梁与雅天歌还在赶路,距离三月之期只剩七天了。
雅天歌自觉从那次失去意识之时体内魔气汹涌,但醒来后却发现体内那两股魔气一直相安无事,不然依那魔气横行霸道的性子,此时早已按耐不住在身体里蠢蠢欲动,而现在却仿佛被什么压制了,偶尔漏出一两缕,也只是被轻轻化解了去。他很好奇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柳画梁却总是插科打诨过去,他也只好默默憋着,想等着什么时候把他灌醉了再套出话来。
而且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身体起了什么变化,这变化一定和他失控有关,但是原因他却毫无头绪。
这日行至星罗山脚下,柳画梁抬头望去,见不远处一个小镇子上隐隐凝着一团乌云,他瞟了雅天歌一眼,道:“小蛮,这里已是星罗山脚下,我便送至此处吧。”
雅天歌也看到了那团乌云,撇嘴道:“你又要去管?”
柳画梁一愣,忍不住笑道:“是啊,可惜小蛮大侠还有要事在身,不然在下是一定要邀你同行的!”
雅天歌抿着嘴不说话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少管点闲事不行吗?”
柳画梁敲敲他的额头道:“我这叫八卦,哪儿热闹爱往哪儿凑。”
雅天歌道:“那星罗山这热闹你怎么不凑?”
柳画梁道:“我是爱凑热闹,不是爱瞎折腾,这大会那大会的,无聊透顶,我才懒得去。”
“再说了……”柳画梁小声道,“我可不想这么快去见那白罗刹,非被他念叨到死不可……”
雅天歌:“……”
柳画梁:“怎么,舍不得我?”
柳画梁见他仍望着自己,笑着抓起他一只手,露出里面的镯子,道:“我会来看你的,小蛮若是想我,便看看这镯子,这是见镯如面,说不准你多看几次我就出现了!”
雅天歌一甩手:“你不要脸!”说着便往山上跑。
柳画梁笑道:“千万莫丢了,见镯如见我啊!”
“滚!”
柳画梁见他健步如飞,笑着转过身,御剑朝那乌云压着的地方飞去。
☆、小镇异事(一)
这镇子很小,柳画梁有种怪异的感觉,他在街上转了转,但见镇上多美人,又买了两个鲜灵灵的橘子,味道却无甚稀奇。
他边吃边走,忽见墙头探出了一根粗壮的花枝,上头那花的形状有些像紫薇,却又比紫薇的花瓣大了许多,犹如美人的小扇,挨挨挤挤地皱成一团,在风中轻摆,尽显妖娆之姿。他沿着绣球一般的花儿一路走,最后停在了“沈氏宅”前。
这宅子的大门便处处装金带银,虽然品味堪忧,却显示出不俗的财气来。
城中的乌云堆在这间宅子顶上,眼看着越聚越多,近看便知是一团巨大的怨气,好像这整个镇子的怨气都集聚在宅子上空。
柳画梁吃完橘子搓了搓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伸手敲门,很快便有小厮来开了门。
柳画梁笑道:“麻烦这位小哥禀告你家老爷,就说在下是修仙之人,府上可有事需要帮忙?”
小厮上下打量了柳画梁一番,柳画梁其人,平日里虽满嘴瞎话,外貌却很能唬人,白氏山庄那一袭墨色滚边的白衣被他穿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小厮道了声:“稍等。”便急匆匆地跑进去了。
很快,大门被打开,一位中年男子迎出来,这人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看上去十分面善,他作着揖对柳画梁道:“怠慢了怠慢了,这位仙师,在下便是沈宽,我家下人不懂事,有请有请,快里面请!”
柳画梁道:“沈老爷,仙师这称呼可受不起,叫我柳画梁便是。”
沈老爷忙道:“柳仙师!失敬失敬!”
柳画梁:“……”
柳画梁乍一见这人便觉得极其违和,他不是没见过娃娃脸的中年人,虽看着比同龄人显嫩许多,眼神、动作却是骗不了人的。可沈宽这张娃娃脸却分明连神情都还带着少年的天真,就好像只有身体经历了岁月,其他的东西却留在了某个阶段。
通常只有心智不全者才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沈老爷明显不是。
柳画梁道:“在下冒昧,不知沈老爷贵庚?”
沈老爷笑道:“在下年逾半百,已是知命之年。”
柳画梁暗暗吃惊,他以为沈老爷的面相最多不过四十,却没想到已经五十往上了。
柳画梁被沈老爷带着绕过回廊,莫名觉得和外面不太一样,院子中间是个小池塘,里面的锦鲤尾尾,荷花朵朵,甚是宁和。
二人在会客厅中坐定,老爷便道:“不知柳仙师师从何处?”
柳画梁道:“在下是墨江白灵山庄的弟子,见你这宅子……”
他瞥了沈老爷一眼,见那张娃娃脸上的笑容稍有些僵硬,透出一丝生意人的狡黠,于是半路改口道,“……上方积了许多怨气,怕是招来鬼了。”
沈老爷沉默了片刻,再端起茶杯的手竟控制不住颤抖,他索性放下杯子道:“原来仙师是白氏弟子,失敬失敬。沈仙师先用茶,一会儿我们再用膳……”
柳画梁道:“沈老爷,在下已辟谷,你不妨先说说府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老爷连道:“仙师高明,仙师高明!”
“这宅子……”沈老爷顿了顿,有些畏惧地向四周溜了一眼,如做贼一般将头凑近柳画梁,压低声音道,“有鬼。”
柳画梁:“……”
沈老爷仿佛怕极了,细声道:“仙师若是能帮在下将那作乱的鬼物降了,在下必有重谢!必有重谢!”
柳画梁心道,这位老爷已经吓成这幅模样,家境又十分殷实,居然没有请人来宅子里看过,非得等自己找上门,着实有些奇怪。
他的好奇心已被挑起,却故作矜持道:“师门有训,降妖捉鬼本是我们修仙之人的分内之事,理当不该多问,直收了便是。”
沈老爷连连点头。
柳画梁却话锋一转道:“但是鬼与人不同。人生天地间,只一肉体,一缕魂灵,肉体死去后。若是魂灵的怨气太过强烈,便会化作厉鬼,怨气弱便弱,怨气强便强,这强弱之分在于其根本,便是那怨气的成因。一个宅子里不会无缘无故有鬼徘徊,故在抓它之前,沈老爷须得告诉在下,这鬼是何人所化、为何所化。”
沈老爷目光游离,几次张嘴又没发出声音来。
柳画梁幽幽道:“沈老爷,我见你家怨气深重,时间恐怕不多了……”
沈老爷几乎要打个冷战,喝了两口茶后终于强自镇定下来,道:“知道了原委便能杀了它么?”
柳画梁道:“沈老爷,我们做事讲求因果,你须得告诉我原因,我才知能不能杀它。”
沈老爷道:“可……可它是鬼啊!”
柳画梁道:“鬼是人之执念所化,而人之执念,未必全是坏的,故而不能随便乱杀。”
沈老爷有些惊诧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想到鬼还能分“好”与“坏”,但立刻就道:“这鬼已杀了十余人了,不知可能算‘坏’?”
柳画梁愕然:“十余人?”
沈老爷点头道:“早年间我因妻子生下一儿后三年内再无所出,曾纳一妾,不到三个月她便有了身孕,我十分高兴,对她宠爱有加。但是好景不长,孩子未足月她便早产,最后竟因难产而死。”
“她死前极为凄厉,喊着‘沈家绝后,孤独终老’……”
沈老爷的脸上又现出了极为害怕的表情:“而自她死后,府上便连连死人,我听说生产时死去的女子怨气最为深重,近来她越发可怕,竟到我屋子中,时而与我说“小心些,我要取你命来!”时而就在我耳边呜呜哭泣,恐怕这些年她怨气难消,已成恶鬼,要将我这一家子都抓了去陪她!此等恶鬼焉能不杀?”
柳画梁边听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果真如此,的确该杀,沈老爷,时间紧迫,不如早些动手?”
沈老爷道:“那自是最好!那鬼总在半夜出现,柳仙师你暂且歇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去买便是!等到夜里我让人去叫你。”
柳画梁有些意外道:“沈老爷不先带我去看看你那闹鬼的房间吗?”
沈老爷略有些局促道:“这鬼不固定在哪个房间,只是一直跟着我,我晚上睡在哪里,她便在哪里出现。”
柳画梁道:“那小妾的房间呢?”
沈老爷道:“我已许久不在那里歇息,也未曾听见她院子中有什么奇怪的声响,想来并不在那里。”
说着,沈老爷招来一个小厮道:“你送柳仙师去厢房休息。”
柳画梁便跟着那衣着光鲜的小厮走,临出门时他忽然转过身道:“对了,在下见府上人皆着素衣,请问可是刚有人过世?”
沈老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睛道:“一个婢女,新染恶疾而死,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柳画梁道:“沈老爷,恕我冒昧,您说近来鬼魂频繁作祟,莫不是这婢女亦有心愿未了?”
“一个婢女,能有什么心愿?给她置办那几件衣裳还不够?”
伴着这尖细的声音,只见一个穿着湖蓝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不满地瞪着沈老爷。
“阿碧!”沈老爷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又想给那个妖蹄子置办什么东西!”这位阿碧夫人年轻美貌,但是一脸怨气,只差把“我也要”三字贴在脸上。
沈老爷道:“你跟她争什么!快回去!”
“我不回去!”阿碧夫人跺了跺脚,干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老爷见她这架势,只能好声好气地劝道:“等再过几日你爱穿什么便穿什么,这几日委屈你忍忍……”
“忍什么忍!这都一个月了!你一开始说过了头七就可以……”
沈老爷急得上手就按她的嘴。
这时,有一男子闯入,看面相大约三十多岁,怒气冲冲地指着阿碧夫人道:“你这妖妇为这一件衣服吵了几日了!我爹让你忍,你就得给我忍着!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隅儿!不许在外人面前胡说!”沈老爷局促地看了柳画梁一眼。
柳画梁看得津津有味,假装没有看到沈老爷的暗示。
阿碧夫人扳开沈老爷的手叫道:“你叫我妖妇!要不是你们俩干的亏心事,我能日日吃素?!现在连衣服也不能穿了?!”
沈隅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妖妇你给我闭嘴!”
“夫君,爹,别吵了,别吵了!”一个细细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柳画梁这才注意到,和沈隅一起进来的是个纤细的女子,正拉着沈隅的手一脸着急地劝架,可惜声音太小,夹在其中几不可闻。
“贱/货!”
“杂/种!”
“你说什么!”
“都给我闭嘴!”沈老爷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滚回房去!”
“爹!”
“滚!”
沈隅收起委屈的神情,恶狠狠地瞪了阿碧夫人一眼,甩袖走了。
阿碧夫人见此情景倒是没有再说话,只哼了一声便也走了。
沈老爷望向空荡荡的门边,那刚刚热闹看得起劲的柳仙师居然也走了。
柳画梁跟着那小厮走,没走多远碰见一人匆匆从后面赶上来,对那小厮道:“老爷叫你呢,这儿我来!”
小厮瞄了那人一眼,便径直走了,竟连招呼也不向柳画梁打。
柳画梁便跟着新来的小厮,走着走着,远远地便看见一株巨大的紫薇树,那树冠遮天蔽日,大得异乎寻常。待走近了,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那小厮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小声嘟哝道:“鬼地方,每次来都这么冷。”
柳画梁听力过于常人,一字不漏地听下了,他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怨气之盛,已经能以肉眼所见。
不远处是一间小屋子,便是沈老爷给他安排的住处,坐落在整座宅子的最东边,房中又湿又冷,但是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柳画梁望出窗外,一座高阁伫立在不远处,四角飞檐,一边阴暗的角落中蹲着站着飘着各色鬼魂。
小厮道:“柳仙师若是有什么事叫我一声便是,老爷说了,您是贵客!”
柳画梁听到他这句“贵客”收回眼光,见这小厮虽衣着粗陋,却很年轻,正是十分精力有八分无处使的年纪,可在这深院中连说话都得轻声细语,硬是被憋出一脸红肿的小疙瘩来。
柳画梁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道:“您叫我阿财就成!”
“阿财,你尚未娶妻吧?”
阿财点点头。
柳画梁从怀中拿出个粉色的符,还配有一条十分骚包的大红色穗子道:“此符名为‘桃花符’,戴着便能招桃花,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阿财茫然道:“哦。”
柳画梁道:“……戴上这符能吸引许多女子喜欢你。”
阿财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仙……仙师……这……这能招几个女人啊?”
柳画梁道:“既是桃花符,你且看那一树桃花有几朵?”
“这么多啊……”阿财一脸艳羡地看着他手中的桃花符。
柳画梁道:“这符虽珍贵,总也贵不过‘有缘人’,今日我见你脸泛桃花,和这符竟有不解之缘!”
阿财不敢相信道:“仙师,您是说……这符,我……我……”
柳画梁压低声音道:“所以说,这缘分,把握在你自己手中……”
柳画梁此刻的神情与那大街上卖“包治百病”大力丸的江湖术士无甚区别,只因借了身仙风道骨竟变得十分有说服力。
阿财忙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柳画梁道:“一点‘小事’而已。”
“我问你。”柳画梁见他盯着桃花符,连眼珠子都不转了,轻声道:“沈老爷告诉你我是贵客,还告诉你什么?”
阿财好像被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眼神漂移不定,又舔了舔嘴唇。
柳画梁用两只修长的手指夹着那粉色的桃花符,在阿财的面前晃了晃,一股甜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我就要听那一点‘小事’。”
阿财使劲地拧着衣袖,小声道:“你这符真能招到那么多女人?”
柳画梁没出声。
阿财又道:“那……那能不能招到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柳画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呢?”
阿财双眼放光,咂咂嘴道:“我……我说!柳仙师你可不能说出去啊!您刚刚不是说府上死了人嘛,老爷说死的是个婢女,其实那是老爷的姘头!名叫红薇。”
☆、小镇异事(二)
“据说红薇在府上待了十多年了,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几年前年纪到了,老爷就有意给她找户人家许了,谁知她死活不肯,非要留在沈家做终身婢女。老爷劝说不成,便由她去,又过了几年,老爷也不知怎么对她起了点歪心思。你知道的,一个婢女能有多大出息,嫁出去了也就是一辈子伺候粗人的命,被沈老爷看上那可是大事!她多是半推半就,要我说她也真是有手段!”
阿财一拍大腿道:“可惜啊,就是时间没算对!我们老爷与新娶的夫人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很快便被阿碧夫人知道了,阿碧夫人赶来大闹了一场,没几日红薇竟莫名染了怪病死了!”
柳画梁顺口道:“阿碧夫人赶来哪儿啊?”
“就这儿啊……”阿财这才发觉自己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又瞄了瞄那粉色的符,方咬咬牙道,“其实红薇原本住的,便是这隔壁的房间……”
“哦……”柳画梁应了一声,“听你这口气,好像对阿碧夫人甚是不满呐?”
阿财道:“不敢不敢,主子的事儿,我们哪敢妄议!”
柳画梁:“……”
柳画梁道:“我方才听沈老爷所说,言语中对那死去的小妾十分愧疚,多半是个痴情人,也不知那小妾究竟气什么。”
“您这话说的!”阿财先是露出个嫌弃的表情,而后方觉不妥,赶紧中途刹住,变为一个谄媚的笑容,“一个妾,老爷能有多喜欢?就连那大夫人殁了也才一年,老爷便续了弦!”
柳画梁故作惊讶道:“这二夫人竟不是阿碧夫人?”
“自然不是!”阿财道,“阿碧夫人是第四任。”
“……”柳画梁道,“那么之前死的都是什么人?”
阿财道:“还能是什么人?都是老爷相好的!小妾哪!死一个娶一个,死一个娶一个,可惜可惜,那可都是美人啊!要我说,这妻就是不如妾……”
阿财的脸上显出几分羡慕来。
柳画梁道:“你可知道沈老爷纳了几位妾室?”
阿财道:“听人说足足纳了十六位,愣是一位都没留住!”
柳画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阿财又俯身到柳画梁耳边:“都死啦!就剩这新娶的阿碧夫人了,我看啊多半是这阿碧夫人太野,那鬼觉得比自己折腾他还好呢!”
柳画梁若有所思,随即将视线落在窗外,那株的巨大的紫薇花树枝繁叶茂,直直伸到高阁旁,甚至嚣张地将高阁一面的光全部挡住,枝干四面延展开来,探出墙头的那枝便其中之一。
在这树冠之下的第一根高枝上,坐着一个女子,准确的说应该是个女鬼,正直勾勾地瞪着柳画梁。这一阁子的妖魔鬼怪注意到柳画梁的不少,但是这女鬼眼神怨毒,柳画梁这被人看惯了的厚脸皮居然被她瞪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小声道:“人家瞪我要不是含情脉脉,少说也是含嗔带怨,这眼神可真是让人伤心啊……”
柳画梁转过头,发现和那巨大的紫薇树相对的西侧也有一株紫薇,这株便正常了许多,花色虽然妖冶但是大小与外面的没什么差别。
这时有人送了几盘点心来,阿财帮着放到桌子上,方才探头道:“柳仙师,您说什么?”
柳画梁道:“没什么,你接着说,这十六房小妾和三位夫人都是怎么死的?”
阿财神神秘秘道:“这可是顶级的秘密,我也是打听了好久才知道的。”
柳画梁配合地把头凑过去,满脸八卦,压低声音道:“你告诉我,我一定保密!”
阿财小声道:“我也是这么跟上一个人讲的。”
柳画梁,“……”
阿财嘿嘿笑道:“据说最开始死的那个小妾,是老爷最宠的一个,难产死的,听人说她死得极痛苦,面色乌青,连血都是黑的!”
阿财斜着眼睛,神秘兮兮道,“我还听说啊,这小妾可不是凡人!”
柳画梁道:“不是凡人?”
阿财满脸得色:“据说她是个妖怪!当年有身孕时因缺了营养还偷过鸡吃的!哎呦,连毛都没拔,直接咬断了脖子生吃!”
见柳画梁一脸若有所思,小厮忙再接再厉地添一把火:“她死后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后来小妾死完了就开始死夫人!据说大夫人是最惨的,虽然别人都传说她染了恶疾,但我听人说她分明是被人毒死的,那个死相,简直惨得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柳画梁道:“怎么个惨法?”
阿财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很惨!”
“……”柳画梁道:“你这据说据说的,究竟是据谁说的?”
“当然是据……”阿财忽然顿住了,他抓抓脑袋,想了半天,“我是听谁说的来着……奇怪了,我记性很好的,怎么会忘记呢?是谁来着……”
柳画梁又看了那女鬼一眼,拍拍阿财的肩打断他的思绪:“既然死得那么惨,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嫁进来?”
阿财顿时摇头晃脑起来:“柳仙师,虽说你修仙厉害,但这些事你可就不懂了!咱们俗人还能为了什么?为了钱财呗!你看看那新娶的夫人,哪里像个大户人家夫人的样子!”
柳画梁:“……”
真是好一个“不能妄议”啊!
柳画梁忽然指了指窗外道,“那个阁子住了什么人?”
阿财顺着指的方向望出去,道:“那个啊,一个废弃的阁楼,已经很多年没人住过了。”
柳画梁道:“原本里头住过什么人?”
阿财抓了抓头发道:“这个……好像之前住过一个小姐,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开始我还问过其他人,可是他们也都不太清楚,我又不敢问老爷……柳仙师,这阁楼有什么问题吗?”
柳画梁道:“你不知道这家里头有什么问题?”
阿财道:“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这宅子里头的鱼、树都比其他地方大得多,结出的果也甜,人家常说这里是……是那个什么……风水宝地!”
柳画梁颇有兴趣道:“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你们老爷究竟在怕什么了?”
阿财老实道:“我是今天才被他们叫来的,之前一直是看马的。”
“哦?”柳画梁想了想,笑道,“那你可果真与这符有缘了。”
他伸出手,桃花符便躺在他的手心,柳画梁本想嘱咐他一句莫与他人言,又觉得纯属多余,改为一脸暧昧的笑,“好好保管,有空多去有人的地方转转,试试我这桃花符效果如何……”
阿财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只觉得甜香味四溢,哪还顾得上想什么晦气事,连连点头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说着也不管老爷吩咐的“贵客”不“贵客”,竟然转身一溜烟跑了。
柳画梁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到底是年轻人……”
柳画梁不打算打草惊蛇,便坐在屋内等着天黑。左右闲着无聊,他拈着那糕点翻来覆去地看,因之前吃了两个大橘子,此刻并不饿,见窗外有小鸟往来,便将糕点碾碎了,洒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