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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吟诗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2:22

不远处的阁楼周围围了不少鬼魂,但因是白天,他们纷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怨气在天空积成一朵黑云。有几个看上去十分弱的鬼魂大概是被排挤了,竟然躲在柳画梁屋子外,柳画梁斜眼看了他们一会儿,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正靠在窗台边的那鬼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不可思议道:“你和我讲话?”

柳画梁偏了偏头,微笑地看着他。

鬼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柳画梁道:“哦?当做看不见我?”

鬼魂一下子蹦了起来:“你看得见我?!”

柳画梁懒的和他废话:“我有事情问你,你若是不照实回答,我就收了你。”

“收……收了我?”鬼魂战战兢兢。

柳画梁微笑着从窗户里露出一截剑柄。

鬼魂吓了一大跳:“我我我……我是原是住在附近的鬼,听说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力量大增,好多鬼魂都赶来了,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多鬼来凑个热闹……”

柳画梁看了看旁边几个鬼,那几个鬼不约而同地冲他点头。

“我也是……”

“我也是……”

“就是啊,人见多了,也想多见见鬼……”

“……”柳画梁道:“敢问几位可是被闲死的?”

要说这沈宅实在奇怪,沈老爷住的那一半堪称清静之地,半点浊物也无,甚至灵气充沛,令人身心舒畅。相比之下这一半却怨气四溢,乃是鬼魅精怪最好的修炼地。院子里自然住满了孤魂野鬼,有的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待了不少时日,大约是在等待他们说的“力量大增”的宝贝。

柳画梁还想问问那几个闲鬼,却发现他们不敢在窗边逗留,纷纷跑去了远些的地方。

柳画梁又想起这房子原是那红薇所住,便在屋子里翻找了一通,原本只是打发时间,没想到居然真的让他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盒子。

盒子没有锁,柳画梁顺手就将它打开了,里面无非是一些廉价的珠花配饰,他只好又合上,正觉得无趣想塞回去,忽然感觉这盒子有些不对。

柳画梁看了看盒子的侧面,那里有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孔,他在盒子里翻翻找找,试了几只小首饰,竟真的让他打开了。

那暗格中放着一个扁扁的纸包,柳画梁拿出来,打开后小心闻了闻,微微蹙起眉来。他轻轻晃了晃盒子,只听“当啷”一声,盒子里竟然又掉下了什么东西。

当晚直等到皓月当空,沈老爷还是没有派人来。

柳画梁倒是不意外,这沈老爷怕鬼怕得要命,一心想那鬼早些死了,但是问他情况又不肯说,甚至自己表现出刨根究底的兴趣后,他竟换了小厮又换了住所,看上去只想将自己赶出去。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里面的事情不对。但只要是柳画梁感兴趣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他,此刻莫说这么一点冷遇,哪怕沈老爷真的将他赶出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扒墙回来。

柳画梁躺在床上,眼见月光穿过窗格落在地上,正与那日进入画卷时的情景相同,不禁想起那位正往星罗山上去的少年,一想到他气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就想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那几个倒霉师兄的而不暴露的,真是奇了。

柳画梁忽然产生了好奇,想着下次一定要上那星罗山上观摩观摩。

外头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那粗枝茂叶的紫薇树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柳画梁抬眼望去,屋檐上的鬼魂们蠢蠢欲动,纷纷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树枝上却不见了那只女鬼。柳画梁正想上阁楼看看,却听到夹在在风中极其微弱的声音,他又望了一眼阁楼,转身朝传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东院中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裂的响动和沈老爷惊慌失措的声音:“鬼!鬼!”

☆、小镇异事(三)

“老爷你怎么?”

“阿碧!阿碧!有鬼!有鬼啊!”

“哪里有鬼!”阿碧夫人的声音也有些不稳,却故作镇定道,“尽管让她来!我还怕了她不成!”

突然那沈老爷大叫一声:“救命!救命!!仙师救我!仙师救我!

“来了!”柳画梁应了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飞上屋顶,悄悄掀开一片瓦片,未料到瓦片掀开后他竟对上一双满是怨毒的眼睛。

“……”

真巧。

柳画梁眼睛一弯:“美女,又见面了!”

那女鬼一惊,翻身就下了房梁,轻飘飘落在地面上,柳画梁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沈老爷原本还扶着墙颤巍巍地发抖,待看清柳画梁后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叫道:“柳仙师!有鬼!有鬼!梁上!梁上有响动!!”

女鬼眯起眼睛道:“你是谁?劝你少管闲事,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的声音粗地像是砂纸在地上摩擦,沙哑难听,沈老爷一听这声音竟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来,他抱着柳画梁的腿叫道:“心儿!心儿!是我不对,你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吧!!!”

柳画梁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心儿?你不杀他,反要杀我?”

沈老爷又叫起来:“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有意的!那时不知哪个小人说你是妖怪!我没信他!你相信我!心儿你相信我!”

沈老爷顿了顿,又慌张道:“你可是怪我没照顾好那丧门星……不不不,我们孩子,那不是……”

柳画梁心道,这女子多半便是那死去的小妾了,沈老爷也真是吓糊涂了,竟然叫他们的孩子丧门星。

“你不配提她!”心儿身上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戾气,原本漆黑的眼睛开始被一线血色浸染,从周围慢慢渗到中间。

“让开!”心儿瞪着柳画梁,她长长的指甲鲜红欲滴,苍白的脸上咧开一张血盆大口,里面颗颗尖牙都染着血迹。

根本不需问,也知道这只鬼已是极恶,生前手中定是沾染过人命。

柳画梁轻轻拨了拨手中的剑道:“有话好好说嘛,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多不合适。”

心儿不再废话,一爪子向柳画梁抓来,柳画梁一脚踢开沈老爷,将剑往身前一挡,灵力流经剑鞘,心儿猛然缩回手:“你是什么东西!”

柳画梁道:“不才,一个修仙者而已,我有话想问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西边有光亮起,一瞬间将整个天空照得如同白昼,柳画梁一惊,一把拎起那轻飘飘的女鬼就往西边的楼阁而去。

楼阁边上的鬼魂们像是发了狂一般往楼阁里钻,柳画梁御剑到半空,抓住一个鬼魂道:“你们在干什么?”

鬼魂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接着他看到了柳画梁另一只手抓着的女鬼,又看了看柳画梁,仿佛突然意识到他是个人,柳画梁一手燃起了灵力抵在他的胸口:“说!”

鬼魂道:“别别别,里面有个宝贝!原本被封着,今天要出来了!你别抓我,抓里头的!我只是来捡漏的!强的都在里面!”

柳画梁察觉到阁中散发出的极其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怪异至极,既非灵力,也非魔气,亦非鬼气,竟是他平生未见。柳画梁已经没有时间思索怪异之处,只看这东西引得如此多的鬼魂趋之若鹜,便知若是被他们的手,恐怕会大事不妙。

柳画梁飞向楼阁,只见无数鬼魂围在一面墙边,隔着短短一段距离,墙体发出极亮的光,慢慢的,光中露出了一点白色的东西,鬼魂们一拥而上,前面的几个鬼魂发出惨叫声,融进了墙中,但是后面的鬼魂前赴后继,找死般往那墙上的光中撞进去。

柳画梁将心儿一扔,拔剑冲入鬼魂圈中,挡在那白墙面前,莹白色的灵力将他同他的剑衬得雪亮,他一剑刺穿最前面的那个鬼魂,接着将胳膊一横,顶开右边的一个,再顺势捅入左边鬼魂的额头,此刻他的剑已是亮到极致,几乎与那墙上的光融为一体,柳画梁将剑从左往右用力一挥,划了道干脆利落的弧线,灵力从剑尖爆发,以骇人的力道扫出去,形成一个明亮的半圆。一众鬼魂被淹没在这惊人的灵力中,外围尚有几个机灵的跑了,半圆环之内几乎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全都烟消云散。

整个天空都仿佛干净了许多。

柳画梁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收回剑,朝那半空中吓呆了的心儿招招手:“过来。”

心儿先是愣了愣,接着便不要命一般逃跑了,但她没跑出院子便不知被什么东西拉住,挣扎着再没法向前。

柳画梁:“……”

彻底将他心中那高冷的形象毁了个彻底。

柳画梁转过身,那墙上有一点极亮,此刻慢慢黯淡下去,一会儿竟不亮了。

柳画梁:“……”

刚刚明明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该不是被吓得缩回去了吧?

柳画梁头也不回道:“你是自己过来,还是等我去抓你?”

心儿便磨磨蹭蹭地过来了,一脸畏惧又不甘。

柳画梁道:“你可是那沈老爷的第一房小妾?”

女鬼咬着牙不说话。

柳画梁道:“沈老爷待你不薄,你死后他还留着你那院子祭你呢!你为什么要害他?”

“呸!”那女鬼仿佛被恶心到了,呲出牙道,“放你的狗屁!那色鬼只对他自己不薄!留着院子不过是害怕而已!又老又怂,跟他那儿子一个德行!”

“哦?他儿子也得罪你了?”柳画梁看着她,慢慢道,“还是,得罪原本住在这阁楼上的人了?”

女鬼一双怨毒的眼睛瞪着柳画梁,仿佛要从柳画梁的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柳画梁道,“你不是心儿夫人,你究竟是谁?”

若那阿碧夫人已经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那这位恐怕就只能算是个野丫头了。

“柳仙师!柳仙师!”

楼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柳画梁只一转过身,那女鬼便不知溜去哪里了。

沈老爷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见了柳画梁便毕恭毕敬地站好:“柳……柳仙师……不知那心……心……”

沈老爷的声音打着颤,这名字大概带了什么咒语,他竟然一时叫不完整。

“心儿姑娘?”柳画梁替他补充完整。

沈老爷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慌忙点头,生怕错过了似的:“她……怎么样了?”

柳画梁反问道:“沈老爷希望她怎么样呢?”

“自然是……自然是……”沈老爷满头都是汗,抓着自己的手道,“自然是收了她!”

柳画梁眉毛一挑,笑道:“沈老爷,在下尚不知这心儿姑娘是谁,又怎能随意收了人家?”

沈老爷道:“她……她刚刚想杀我啊!”

柳画梁道:“没记错的话,她刚刚想杀的,明明是在下。”

沈老爷一愣,又道:“那之前……我娶一个她便杀一个!至今已不知杀了多少……这样的东西还不该……”

柳画梁道:“娶一个便杀一个?这么说这位心儿姑娘是……”

沈老爷道:“她便是那难产而死的小妾,因姓杨,大家叫她杨夫人……”

“她算什么夫人!”

柳画梁扭头一看,那沈隅正携了少夫人上阁楼,此刻大声嚷嚷道:“一个妾罢了,也好称她‘夫人’!她也配?!”

沈老爷慌忙拍了拍衣服,扶墙站好:“隅儿,不得胡说!”

“爹!就是那女人生前给我们招了不少麻烦,死了害我们家人丁凋零!就是她害的我娘!这种恶鬼还不该死吗!你这仙师怕是个江湖骗子!”

柳画梁忽然被点名,望了沈隅一眼,笑道:“若她真是罪大恶极,我必不会放过她。我只是奇怪,据你们方才所说,这位‘杨夫人’应该死了许久了……”

眼看沈隅又要发作,沈老爷抢先答道:“她是我二十多年前纳的妾室,原名杨哀,婚后不过一年便……”

“二十多年前?”柳画梁道,“可依在下所见,那分明是个新鬼……”

“不可能!”沈隅叫起来,他的声音中染了一丝恐惧,“那女人早就死了,我亲眼看着她……”

沈少夫人从后面拧了他一把,沈隅像是被掐断了线,一下子停了下来。

“总之……总之不可能……”

柳画梁颇有兴味地看着眼神闪烁的沈老爷和战战兢兢地沈少爷,这沈家家境殷实,既然那作乱的杨夫人去世已有二十多年,想必也已闹了二十多年鬼,这里又是星罗山脚下,为何不去请雅氏门人除了?

柳画梁想了想,又道:“那女鬼看上去已有三十好几,穿着件酱紫色的衣衫……”

沈老爷骤然睁大了眼睛:“……红薇?难道是红薇?”

柳画梁道:“沈老爷怎么知道是红薇?”

沈老爷道:“……家中不许着紫色衣衫,唯有她留了遗书说定要穿着酱紫色衣衫下葬……可是,为何是她?怎么可能是她?仙师你是不是看错了,她当是二十出头,说不准是面相老了点……”

明明已经证实那鬼魂是新死之人,沈老爷却依然揪着杨夫人不肯放,对她忌讳得紧,这怎么看都不正常。柳画梁思索片刻,道:“沈老爷,我虽有九成把握这女鬼是红薇,但她似乎对你那杨夫人也十分关照,并且因此对你不满,也许如你所说,问题就出在这杨夫人身上。我之前说过,若是没有把化鬼的缘由弄清,是无法除去它们的,只会让他们越来越强大,到时候你可就危险了……”

沈老爷原地转了两圈,眼神茫然,随后他的眼中涌出了越来越多的恐惧,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女鬼……现在可还在这屋子里?”

柳画梁叹了口气道:“跑了。”

沈老爷深深吸了口气,道:“此事乃是家丑,万望柳仙师莫要声张。”

柳画梁点点头道:“修道之人清心寡欲,绝无议论是非的癖好。”  

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沈老爷居然信了。

“二十二年前,心儿有了身孕后,我十分高兴,对她宠爱有加。但不知何时府上忽然传出谣言,说这她是非人之物所化,还有人说曾在院子里看到她变作一只狐狸咬死了一只鸡。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后来传言越来越多,直到有人在她住的院子井中发现了数只被咬断了脖子的死鸡。”

沈老爷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道:“我也觉得自从娶了她后每日昏昏沉沉,仿佛被摄了心神,因而心中渐渐害怕起来,也不敢去她房中了。”

“直至一日,有下人来和我说她早产,马上要生了,我虽怕她是非人之物,但她腹中毕竟是我的骨肉,因而急忙叫来产婆替她接生,但最后她却因难产而死。”

“想来那些日子我因害怕不敢去房中陪她,我那妻子对她又不甚喜欢,他人言论纷纷,她必然忧虑多日,茶饭不思,身体又弱,才……才落得如此下场。”

“我对她十分愧疚,因而她死后我将她住的地方保存好,时常祭拜,乞望她能原谅我。可那红薇究竟为何……难不成她竟是心儿的远亲?”

“不对啊!”沈老爷顿了顿,整个人抽搐了一下,“那红薇分明是十多年前进的府,心儿却已死了二十多年了,那之前死的小妾,究竟是谁杀的?”

“莫非是……”沈老爷猛然抱着头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地自言自语道,“莫非是那杨……修炼成精然后披了红薇的皮……”

沈隅的脸色也极不好看,“想来这红薇之前和那丧门星走得近,莫非真的是……啊!”

沈少夫人狠狠掐了沈隅一把,沈隅疼得大叫一声,然后他闭了嘴。

少夫人道:“夫君身体不便,先回房歇了,一会儿会有下人来扶老爷回房。”

说着,她竟不管沈老爷,拉着沈隅匆匆拉下了楼,

柳画梁蹲下来道:“沈老爷,你冷静些,那鬼的确是红薇,鬼的相貌无法骗人,除非杨夫人没有死,但你们都看着她下葬了不是吗?”

沈老爷像看到救命稻草般扑上去抓住柳画梁的手臂道:“对对对,她早已死了!那不是她!是那红薇!这贱婢不知发什么疯!我们家养她多年,她竟然还有所不满,做出这种事情!”

柳画梁任他抓着,道:“沈老爷,你实话实说,这红薇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沈老爷哆嗦着,结结巴巴道:“她偶然感染恶疾……”

柳画梁抿了抿嘴唇:“沈老爷,这恶鬼手染数条人命,十分危险,我也不想趟这浑水……”

沈老爷吓得慌忙抓住他的手臂,道:“这贱婢痴心妄想,痴心妄想!竟企图嫁入我沈家!”

柳画梁,“……她想嫁给你?”

沈老爷点头怒道:“非也!她竟妄想嫁给我儿!若她再小个几岁,许给我儿也未尝不可,但她已是年近四旬……”

柳画梁回忆了一个沈少爷的模样。

……还不如说她想嫁给你。

☆、小镇异事(四)

见沈老爷的目光躲躲闪闪,柳画梁心中有些悚然,有什么秘密值得他到了如此地步还是不愿说出来,他问道:“只因她痴心妄想,你便杀了她?”

沈老爷往里缩了缩,慌忙大声道:“我……没有杀她!是她太嚣张,我不过是随手用花瓶砸了她一下!那花瓶又轻又小,绝不可能砸死人!”

“再……再说了……”沈老爷紧紧握着拳头,眼珠子在眼眶中剧烈颤动,“她是中毒而死,分明是被……被……”

“不,那鬼绝不可能是她!”沈老爷喘着粗气道,“杨……杨……她也爱穿紫色衣服,是她,一定是她!”

柳画梁道:“沈老爷,杨夫人是中毒而死,红薇亦是中毒而死,为何你只提杨夫人,而绝口不提红薇?”

“红薇……红薇……贱婢,她……她也配……”

见他吓得神志不清,柳画梁手中画了个安神符按入他眉心,又看了看四周,才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她住的地方在这阁楼不远处,那里阳光不好,与你们离得也远……”

沈老爷被按入安神符后缓了一阵,听到这话,稍稍定了定神,他晃晃头,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双脚虚得站都站不起来,几个小厮赶来,将沈老爷扶起来,他才慢慢抬起头道:“怠慢了,柳仙师今晚不如与我同住一个院子……”

“……”柳画梁道,“我是说,她好像一直守着这个阁楼,这里曾经住了什么人吗?”

闻言,沈老爷好像中了什么定身法,一时说不出话来,柳画梁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恐惧,那是根深蒂固,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同这世上最黑暗,最不堪的秘密一般,沉在最底层,动不得,说不得。

沈老爷连笑也笑不出来,轻声道:“这里本是……小女的闺阁,她……生来体弱,十年前便不幸去世了……”

又去世了……柳画梁心道,这家里是不是没找人看过风水。

他没有再问下去,沈老爷恍恍惚惚地邀了他去东院同住,柳画梁应了。

他借口回房收拾东西时,忽然发现窗口落了许多鸟儿,都已经死去,柳画梁蹙眉,将窗台上的点心捻了一些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想起自己药理不通,闻不出什么,只好将鸟儿收拾好在门口埋了。

随后他在府上逛了逛。

这沈府倒是很大,以那棵巨大的紫薇树和小紫薇树为界,一半是人间,一半则怨气纵横。。

柳画梁顺着那小厮渐多的地方去,见一大院,上面镶金带银地写着“一心堂”,他随手揪住一个小厮道:“兄台,沈老爷现在可是在里头?”

小厮见他衣着素雅不失贵气,方恭敬道:“是,您若是想见他,我帮您去通报一声。”

柳画梁道:“这是哪位夫人的住处?”

小厮看了他一眼道:“回贵客,这里是老爷怀念故人之地,您若是要找阿碧夫人,她住在西侧的‘尘音院’。”

柳画梁抬头仔细看那块“一心馆”的匾额,忽然发现右下角还有几个小字,他眯了眯眼睛,看清那是“赠杨怜心”三字。

杨夫人,心儿,想来这地方应该就是她的所住之地了。

小厮道:“公子?”

柳画梁回过神来,道:“我见这馆的墙如同新漆,竟是近日所建么?”

小厮道:“回公子,这馆建了已有三十年了,但是十年前老爷将它翻新了一回,今年又翻了一回,故而看上去新。”

十五年前……柳画梁觉得这年份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有些烦躁。

柳画梁对那小厮道:“多谢,我就在此处逛一逛,不进去,就不麻烦你了。”

他绕着那装饰得十分精致的院落走了一圈,牌匾的风格与这整个院落的风格格格不入,柳画梁十分好奇,依沈老爷的性子,竟娶了这么个喜好淡雅素净的小妾。

忽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沈老爷在轻声自言自语,“心儿,虽说当年我也有错,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想要什么你尽管告诉我,我给你们烧,你们消消气,别再出来作乱了……”

“们”?柳画梁随手摘下一片眼前的叶子,发现是一片紫薇叶。他抬起头发现这一心院的墙里原也种了一株紫薇。

柳画梁蹙起眉,他见沈老爷是个普通人才一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但若真是如此……柳画梁禁不住内心寒凉。

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进来,“你又在拜祭那妖蹄子和那丧门星!我要是他们,可都要被你感动得活过来了!可惜你拜的偏偏是个不知感恩的祸害!”

沈老爷叹道:“阿碧,你怎么来了?。”

阿碧夫人已经带了点哭腔,“我就知道你还念着他!哪怕她变成鬼了也是比我高一等的!”

沈老爷道:“你又何苦跟他过不去,他都已经……”

阿碧夫人委屈道:“老爷,你何时对我这么上心,我必然千倍百倍地奉还与你!”

沈老爷无奈道:“阿碧……”

接着便是一大串安慰话,听得柳画梁牙酸,赶紧溜走。

柳画梁又溜溜达达一会儿,来到了宅子的西侧,忽然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他因修仙,耳目便比一般人好用些,隔着老远也辨认出这两个声音是沈老爷的儿子沈隅和他那容易被人忽略的少夫人。

“相公,你明知她是个泼妇又何必跟她吵呢……”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她以为她是谁?竟敢骑到我爹头上!”

少夫人忽然轻笑一声:“你明知道她不会威胁到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沈隅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爹每次娶媳妇都没好事,这回还娶了这么个母夜叉,虽然她迟早要死,我还是……”

少夫人道:“嘘,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

沈隅道:“我倒不怕杨哀,只是那丧门星……你说会不会真的有鬼……”

少夫人忙呸了几声:“胡说什么,我天天烧香与他赔罪,他还能不原谅我们?”

“哼,谁知道那短命鬼会不会怀恨在心……”

沈隅大概是触到了什么禁忌,少夫人嘘了一声,接着她轻声道:“反正他也下不了那阁楼……”

二人停了片刻后说起了其他事情。

生前对之有罪,死后方有愧。

看来这丧门星不是一般的惨,柳画梁心道,竟惹得那么多人对他有愧。

早知如此就该拉住阿财让他再去打听打听,他心中盘算着,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他想找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继续绕着房子走,这次倒也没走多久,老远便看到沈老爷和阿碧夫人正朝这边走来,阿碧夫人迈着小碎步在前头走,沈老爷在后头追,柳画梁正想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见那两人旁若无人,根本也没看自己,便作罢。

他悄悄跟了过去,听那阿碧夫人佯嗔道:“既然去了那‘一心馆’,晚上就留在那里好了,还跟来做什么!”

沈老爷道:“斯人已逝,怎么好也成了一把灰,哪里比得上我的阿碧……”

阿碧夫人戳他胸口:“死相,怕是于心有愧,不敢在那里睡觉吧!”

沈老爷顺势抓住她的手指叹道:“自然有愧,我若在那里睡觉,便愧对我这如花似玉的娇妻了。”

阿碧夫人咬唇道:“你这混蛋,油嘴滑舌尽知道讨我开心!下次那小混账若是再敢对我出言不逊……”

沈老爷发誓道:“要是有下次,我让他在院子里头跪搓衣板!跪到你开心为止!如何?”

“你就会嘴上说,下次看你舍不舍得……”虽然这么说,阿碧夫人却咯咯笑起来,沈老爷又软言哄了几句,她面上的怒色便已一扫而空,二人相依着朝“尘音院”走去。

这连死人都不放过的人前人后两副嘴脸看得柳画梁感慨不已,无怪乎阿碧夫人年纪轻轻愿意嫁这年近天命的老爷。

哎,他心中叹道,阿财那愣小子要是能学个一二,自己也骗他不着了。

柳画梁转身往回走,他特地绕了点原路,又被他发现一个大院。这院子在沈老爷书房不远处,柳画梁疑心住在里面的人要是愿意,只要登楼,便可望见沈老爷书房内的情景。

这里比别处大出许多,甚至比那‘尘音阁’也不遑多让,上面的牌匾却已结满蜘蛛网,柳画梁见上面写着“常盛院”若有所思。他四周看了看,这地方是正宗坐北朝南,光线极佳,冬暖夏凉,但是却十分荒凉,根本没有下人在这里经过,仿佛彻底被废弃了。

在墙头他找到了一枝紫薇,大小也算正常。

柳画梁叹了口气,飞身上墙,越入院中。

院中杂草丛生,但是从那池塘、假山的精心分布看,这里定然曾有过风光之时。

柳画梁踏着杂草走过院子,踏入中间那间主屋,他实在是被这房中景色吓了一跳。

只见各色珍奇如不要钱一般摆成一排排,硬是将原本十分宽敞的屋子挤得磕碜了几分,书桌后八扇屏风已是层层蒙灰,仔细一看,还能看得出绣工精致,可以想象当年的雍容华贵。

柳画梁正看得入神,忽然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身形一晃,单手将那东西捉了起来,却是一只小鬼,小鬼手脚都被一根细细的线束住,先是将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忽然叫道:“大人!你终于来找我了!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柳画梁:“……”

他仔细地辨认了一番,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小鬼,道:“你家大人有我这般英俊不凡吗?他叫什么名字?”

小鬼道:“大人的名字,我怎么配知道!”

柳画梁道:“他和我长得像吗?”

小鬼道:“记不清了。”

柳画梁,“……那你怎么认出我是你家大人?”

小鬼道:“因为只有大人看得见我!大人还给我这个!”

小鬼十分珍惜地捧起手腕上的红绳道:“大人,你看这红绳都快要断了,能不能帮我补一补……”

这红绳已是半透明,一头系着小鬼,另一头却埋入地下,不知通往何处,柳画梁神色复杂地看着小鬼道:“你的主人把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小鬼道:“看着这屋子里的人啊!”

柳画梁道:“为什么要看着她?”

小鬼道:“因为她会害人!主人说她是个害人精!”

“害人精……”柳画梁道,“这是谁的屋子?”

小鬼道:“沈夫人的屋子。”

柳画梁一愣:“沈夫人?”

小鬼忙道:“就是大夫人!大夫人与老爷是同姓!”

“……同姓联姻?”柳画梁略一思索道,“大夫人与老爷相处的好吗?”

小鬼道:“我来的时候老爷已不常来了,但凡来了便要说大夫人是个醋坛子,还笑她呢。大夫人对老爷特别好,但是他只要一走,大夫人就会骂他,后来骂得也少了,再后来就不说话了。”

小鬼想了想,又道:“我听下人说早年间老爷可喜欢大夫人了,每日都要来好几趟,捧着哄着,但是自从大夫人回了一趟娘家以后,老爷就不太喜欢她了。”

柳画梁道:“回娘家?为什么要回娘家?”

小鬼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夫人回了娘家,过了好长时间才回来的。我听下人说老爷原本是不去请的,后来被家里逼着才将她接了回来,那以后大夫人便再没有提过回娘家的事了。”

柳画梁实在想不出这大夫人对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道:“你说大夫人对老爷好,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小鬼道:“大夫人平日里对人十分冷漠,对老爷却百依百顺,予取予求。”

小鬼想了想,又指了指炭盆,道:“哦,对了!她最喜欢的那块手帕,生前宝贵得不得了,时常揣在怀里,放在枕边的。就是老爷与她第一次见面时送与她的!”

柳画梁道:“那为何如今在这里?”

小鬼好像有些困惑道:“她临死前拼了命扔进了炭火盆的。”

柳画梁拎着小鬼在炭火盆前蹲下来,见那黑炭之中还有半块残片,小鬼邀功道:“幸好我反应速度快,好歹救下半块,要不然她一定会反悔!”

柳画梁将小鬼拎在手中转个圈看了看,道:“你是什么鬼?”

小鬼道:“我是嫉妒鬼,因这屋中嫉妒之气极盛,实在舒服,我才愿意借居此处,哎,这两年不如从前了,主人要是再不来,我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柳画梁:“……”

柳画梁问道:“你可知道这大夫人是怎么死的?”

小鬼兴奋起来,手舞足蹈道:“大夫人死的时候可美啦!七窍流黑血,面色乌青,口吐白沫,她要是化鬼,必是大美鬼!”

柳画梁蹙眉,竟也是中毒死的。

他坐下来,细细地将整个宅子的情景想了一番,忽然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房梁,那朱红的漆业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来,墙角蛛网密布,偶有虫蟊穿行其中,墙壁上挂着一副画,画着一位女子,颜色已然灰暗,但却看得出眉眼中的神气,唇角上扬,笑得热烈。

当年这一室繁华能引多少人羡慕,谁知如今竟是这般光景。

☆、小镇异事(五)

柳画梁看了小鬼一眼,一手搭住红绳,顺着地下探去,这红绳以小鬼的生命为引,若是能系到那施法者的身上,小鬼便能靠他的法力而生存,但是看样子这红绳早已断了。

果不其然,柳画梁没探多远绳便没了踪迹可寻,红绳已是半透明,这小鬼撑不了多久了。

小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柳画梁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着那红绳往外一拉,地底下那短短的一截便连根拔起,小鬼吓得尖叫道:“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

柳画梁在指间捏了个咒,红绳一瞬间变长了许多。柳画梁将那红绳折了两折,把小鬼的头发用红绳系住,将多余的绕上去。

他边系边道:“你是不是喜欢夫人?”

小鬼从他将红绳拉长的那刻起就已经开始用闪闪发光地眼睛看着他,“喜欢呀!我想等她化了鬼一起走的!可是等了许多年她也没出现。”

柳画梁道:“你怎么知道她会化鬼?”

小鬼道:“我听别人说的,嫉妒极强的人最易化鬼,夫人戾气强,杀气重,死后必然成大鬼,我就想着给她当个小弟也好!”

红绳绕得只剩最后短短一截了,柳画梁从小鬼的手腕上将红绳解下,在他的头发上打了个结。

见小鬼还看着他,他用手指一戳他的额头,道:“看什么,再看就收了你。”

小鬼被他戳得往后仰了仰,赶紧移开了视线。

柳画梁将那小鬼放下,自己走到屋外,将手帕的残片对着阳光照了照。那留下的乃是一阙诗,用金线缝制,只是被烧去了几个字,尚未被完全烧毁:

一朝识得美人面,从此不天上月,君犹如流水急,汇成沧海可相见?

——赠

四句诗少了两个字,沈夫人的名字也烧没了。

沈老爷其人,言语与作诗颇多相似,皆是直白粗暴,偏偏能中女人心思,也是本事。

柳画梁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你可知道那东边阁楼上住的什么人?”

小鬼道:“记不清了,大夫人好像叫他扫把星、丧门星之类的……”

柳画梁点点头,见那小鬼仍站立着不动,道:“你怎么还不跑,还想跟着我不成?”

小鬼可怜巴巴道:“仙师,我好久没见着人了,要不你多留一会儿?”

柳画梁是第一次遇到主动要求和自己讲话的鬼,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小鬼真不怕我收了你啊?”

小鬼的模样尚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脸上一派天真,“你是好人,我不怕。”

柳画梁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小鬼道:“你抓了我,竟能不沾一点妒气,这种人心肠都很好。”

柳画梁哈哈大笑道:“你这嫉妒鬼还有做马屁精的潜质,前途无量。”

小鬼见他还是没有走回来的意思,眨眨眼道:“我跟着夫人久了,曾在她做梦之时进去看过几回,尤其是她死前的梦中,我看了个完整。仙师可有兴趣听我说说?”

柳画梁啧了一声,“你这小鬼倒是知道如何猜我心思。”

小鬼抿着嘴唇努力想了想,道:“全是因为仙师长得风流倜傥,为常人所不及的缘故!”

柳画梁被他可怜兮兮的小眼神逗笑了,他走回阴影,坐在地上道:“说,骗我的话就把你丢出去。”

她第一次遇见沈宽的时机不太好。

那日沈宽领着一群人歇在林中的一口井旁,不巧,那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顶喜欢那口井,尤其是在夏时,井下十分凉爽,吊两篮果子在里头她能待上好几天,白天数流云,晚上看明月,晴时风光潋滟,雨时涟漪点点,好不惬意。

但是那群人居然企图在井边汲水喝,在她的井里!

在他们打上第一桶水的同时,她便出手了。

尖锐的齿爪划破他们的胸膛和喉咙,血淌了一地,却一滴也没有洒进那口井中。

只剩最后一个了,那人退到井沿,惊恐地看着她,他全身都在瑟瑟发抖,身子一颤,差点落入井中。

若是真的掉进去,这口井可就从此废了。

于是她一把将他拉住,尖锐的爪子抵在他的胸口。

有风从林中吹过,将头顶的叶片吹开了些,阳光洒落,交织在他们的身上。

沈宽那时尚年轻,一张娃娃脸又圆又嫩,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在闪闪发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下不了手了。

之后的几天,她便跟在他后头,看他在这林中兜兜转转绕不出去,经过自己同伴的尸体时还常常被吓一跳。

见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看着树上的果子只能跳脚干着急,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居然拔两棵草嚼一嚼作数,她在树上笑得打跌,他悄悄看她一眼,又忙低下头来。

她夜里给他摘了些果子送过去。

第二天她便看到他留在地上的手绢,上面摆着几朵小花。几朵小野花,既不艳丽也不香,他还十分讲究地尽力搭了些颜色进去。

她将花儿放在一边,看了看那手绢,手绢上用一种红色的花汁写了几行字,她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却很喜欢那块手绢。

离开森林那一天,她坐在枝头问他:“你会回来看……”

“跟我走吧。”他道,大眼睛闪着光,期待地看着她。

她愣住了,其实她想问的是,他还会回来看那几具尸体么。

但那似乎不重要了,他望着她,笑了起来,圆圆的脸上出现了两个更圆的酒窝。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我叫沈宽。”他道,“你叫什么?”

“我……”

有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了她,她茫然地将手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得剧烈,引得她呼吸急促,脸上灼热。她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他依旧看着她,于是这不正常的感觉便再来不及让她害怕。

她从树梢一跃而下,朝他走去。

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夫人”,偏还长了一张艳压群芳的脸,刚回来时粗衣布衫尚且引得人频频侧目,换了府中金贵的衣服后便再也遮挡不住这倾国倾城。

沈宅中自然有许多厌恶她的人。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暴躁便超越了“妖艳jian货”的名声。被她打得鼻青脸肿,再不敢上门的亲戚、客人数不胜数,连这宅中的老夫人也不敢再说她什么。

偏偏因沈宽是个商人,十分忙碌,平日里有人找他告状便推脱过去,态度敷衍甚至不屑掩饰,但是他见了她便笑,其他人只能暗暗诅咒,说这沈家的大少爷被这妖精勾得失了心疯。

偶有不如意的,便是沈宽身在商场,偶尔也被人气得回家来满屋子打转。她一向爱偷偷跟着他,见不得他受委屈。后来发现沈宽一旦心绪不定便以常指腹摩擦杯底,以后凡有人让他做出这动作,她便尾随别人趁机下手杀人。

沈宽知道后沉默半晌,往后改了这习惯,但她总能找出新的习惯来,没过几年沈宽的脾气就被磨得如同成了佛。

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二人千好万好地过了一段日子,却再无所出。

一日,她又在门外听见老夫人劝沈宽纳妾,沈宽竟还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她气得回了娘家。

说是娘家——其实便是那树林。

她知道沈宽次日一早便匆匆赶来了,她一路上都跟着,唯独到森林的前一天,她见沈宽睡下,便提前去了树林。

第二天,她没有等来沈宽。

过了很长时间,长得好似将她遇见他之前地岁月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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