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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吟诗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2:22

温柔的小巴掌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在他们俩暧昧的姿势下,这动作简直和调情没什么两样。

无梦似乎有些疑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次他把手移开了一些,正想再甩他一巴掌,男子一把将他的手按在地上,咬着牙道:“美人,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下一刻,男子被一股大力掀了出去,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

朱楼踩在男子身上,转过头道:“你没事吧?”

无梦恍若未闻,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荒唐的是,朱楼竟莫名觉得这是可能的。

男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满脸痛苦地看着他越靠越近,哆嗦着道:“你……你真的是……”

“无梦!”朱楼抓住了他的手,他解释不清楚自己内心为何如此慌张,好像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下一刻就能杀了那高大健壮的男子似的,可是无梦刚刚的气势和表情却无法骗人,朱楼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抓住他。

无梦停住了,他转过头定定地看了朱楼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脸上的表情一软,突然眨巴着眼睛,无比委屈道:“他欺负我——”

无梦咬着嘴唇,拢着凌乱的衣襟,双眼满是恐惧,哭得楚楚可怜:“楼楼——”

朱楼被他这诡异的称呼炸出了一身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但是毕竟有些愧疚,还是伸手安抚性地拍拍无梦的头,他原本看无梦穿着金贵,定然是个富家公子,惯于流连这烟花之地的,再不济,空睡一觉还可行的,却怎么也没想到这青楼如此丧心病狂,纵然无梦长相俊美,可无论如何也不该找个男人来招待他……朱楼越想越奇怪,道:“这老鸨怎么如此不靠谱,竟会找个男人来?”

无梦抽抽噎噎道:“我说我不要姑娘……”

朱楼挑眉。

无梦看到他的眼神,慌忙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要一壶茶解解酒……”

说完他猛然束紧朱楼的腰,欲将自己扎进他怀中,不防一手握空,往前栽去。

朱楼一把把他拎回来,笑道:“我还没说话,你慌什么?人各有好,就算你真的喜欢男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无梦扁着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道:“真的?”

朱楼笑道:“真的。”

他不过一缕游魂,飘荡世间,看过听过便是赚了,难得遇上一个能搭的上话的实在已是万幸,至于别人情之所向是男是女,他是无力,亦无心去管。

朱楼忽然凑近了问道:“你的耳朵怎么了?”

大约是刚刚那男子揉得太用力了,无梦的耳朵上留了个奇怪的印子,可没等朱楼细看,那耳朵突然红了,无梦慌忙退后几步,捂着耳朵道:“别问了,我……我刚刚被人轻薄……”

朱楼:……

门被敲了几下。

无梦抽了抽鼻子,道:“谁?”

敲门声停了,那人道:“小扉伺候得您可还满意?”

这声音分明是那老鸨,朱楼看了看地上健硕的“小扉”,“嘶”了一声,摸摸手臂。 

无梦原本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向墙角那个已经昏过去的人。

朱楼会意,他一把拎起这倒霉的“小扉”,无梦将门一开,朱楼便一脚将他踢了出去:“滚!”

老鸨眼睁睁看着那人高马大的小扉像个皮球一样滚出来,忙道:“贵客息怒,贵客息怒,小扉伺候不周,我一定好好罚他,您可有喜好,不如说给我听,我给您去找!”

“不必了,我要睡觉,你滚得越远越好!”

“贵客……”

“滚!”

老鸨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欠着身走了。

朱楼扭头道:“醉鬼,我去看看,你等我一会儿。”

无梦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你又要走?我……我害怕……”

“我跟着他,一有风吹草动我一定马上回来……”

无梦缩起身子,将自己团在一起,睁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朱楼。

“……”朱楼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

“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朱楼轻轻打开窗,“现在至少已经辰时了,可是你看……”

窗外的天像是被墨汁浸染过,无论天光如何挣扎也无法将它化开半分,只将它磨得越来越浓,黑漆漆地洗不干净。

无梦皱着眉道:“结界?”

朱楼略点了点头:“而且还是个很强的结界,强到可以随时让这么大的藏心阁和它前面的树林随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说着,他看了无梦一眼,如此强大的结界,你究竟是如何在喝醉的情况下感知到藏心阁的存在?

无梦道:“那个老鸨?”

“不,他没那个本事。”朱楼在半空一圈圈地飘着,“他上面一定还有人,此人灵力深不可测,并且十分聪明狡诈,最好还是别惹他。”

“还有……”朱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刚刚听那两个打手说红凤是魔族,听他们的口气,这楼里大部分接客的都是魔族,你可知道魔族是什么?”

无梦盘腿坐在床上,道:“这世间不止存在人族,妖魔鬼怪各自成族群,但是除了魔族和天生的鬼族外,其他的族群普通人皆不可见,而天生鬼族数量极其稀少,不足为患。因而多年来魔族和人族争斗不止,魔族虽强,然而数量却相对少许多,且天性孤僻,不愿相互交往,几乎被人族完全剿灭,如今应该是所剩无几了。”

朱楼道:“那我呢?我算什么?”

无梦想了想道:“你虽是魂魄,但是肉身犹在,应当勉强算作是人吧。”

勉强算人的朱楼托着下巴:“我刚刚瞄过那红凤一眼,和普通人并无区别,你们是如何分辨的?”

无梦将视线往旁边移了移,小声道:“据说,魔族皆美貌……”

“哦……”朱楼颇有深意地问道:“那你可是魔族?”

无梦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可是夸我美貌?”

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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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一盆冷水将小扉泼醒,低声骂道:“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看错了?”

“主子饶命!那人看着虽瘦,未料到力气如此之大,而且……而且我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眼睛是纯金色的!我从来没见过那种颜色……”

“金眼?”老鸨抓住了男子的衣领,“你确定是金眼?!”

“确确确定!”小扉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道:“但是他受那东西影响很深,我试过了才敢碰他,他一开始的确一分劲儿也使不上……”

老鸨眯起眼道:“你对付不了一个一分劲儿也使不上的人?”

“不不不!”小扉慌忙道:“一开始我见他瞪着我,想打我,但是拳头却软绵绵的,还全身都靠在我怀里,不似作伪,后来……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将我整个人都掀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废物!”老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第一次受影响就如此之深,要么是个弱到不能再弱的,或者……”

老鸨摸着手指,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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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再次被扣响,外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公子,我……来伺候您洗漱。”

无梦不耐烦道:“谁?”

“公子,我是南秋。”

朱楼眼睛一亮:“快!让他进来!”

南秋端着一盆水,他换了一件青色的衣服,却依然穿得不三不四,吊儿郎当地挂在身上,敞着大片胸口,可配上他那张精致的脸竟别有风情。

南秋东倒西歪地将水盆放在桌子上,转过身看到无梦时居然有片刻失神。

朱楼在他的脸上忽然看见了另一张稍显稚气的脸,那脸的主人是个女子,色如冰霜,美艳动人,她眨着眼,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继而唇角抿开一丝微笑,露出两个极小的梨涡,她伸出手从他身后摘下一朵花来,那是一朵赤若晚霞的凤凰花,被风吹动着,落入自己手中。朱楼着了魔一般将它别在了她的耳畔,她微微低着头,白皙的脸蛋似乎都被映得红起来。忽的,那花着了火,女子微笑的脸被火焰渐渐吞噬,胸口好像也有什么随之消失,直到整幅画面都化作灰烬。

虽然朱楼只粗略见过她扭曲的容貌,但不知为何,他能确定,此人便是那坠楼的红凤。

无梦打断了眼前的画面:“现在几时了?”

南秋愣了愣,笑道:“已是巳时了。”

无梦讶然道:“那天为何还不亮?”

“正人君子岂能白日宣淫,故……温柔乡中无需白日。”南秋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束发解开,墨一般的长发披散下来,真可谓是人间绝色。

朱楼乐道:“那老鸨也是下了血本,我回避一下?”

无梦没理他:“昨晚红凤死时你如此伤心,今日老鸨竟派你来接客了?”

“是我自己想来的。”南秋柔软的身体贴上了无梦的手臂,“我想要安慰,卿卿恰能给我这种安慰,不是吗?”

“……”朱楼没想到继“楼楼”之后他还能听到更劲爆的称呼,一时幸灾乐祸起来。

无梦面无表情道:“刚刚那个小扉已经被我踢出去了,你也想试试?”

“公子舍得?”南秋一双眼秋水横波,漾得人心痒痒,“小扉是来试探你的,我却是真心的。”

无梦道:“我见你昨晚也哭得挺伤心,那也是真心的吧?”

朱楼注意到南秋抓着无梦袖口的手指捏得指尖泛白,但是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勾人的笑容。

无梦道:“她不明不白地死了,你就这么算了?”

南秋的微微低下头:“公子不知,世人常有身不由己,哪能事事如愿?我们命如蝼蚁,更是不敢多想一分一毫……”

“是吗?”无梦掰开他握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但是袖口上已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那你滚吧。”

“我……”南秋抬起头,直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整个人竟缩了一下,“我……我只是……见你厉害……所以……所以……”

南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刚刚的伶牙俐齿也消失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挣扎和迷茫,像是整个人都混乱不堪,很快,他晃了晃头,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嗫嚅道:“你……你会帮我吗?”

“帮不帮你,不由我说了算。”无梦抬头,讨好地看着朱楼。

南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叹一声道:“的确,我命由天。”

无梦不屑地冷哼一声:“哪由得天!你之前的命难道不由天?由出什么了?”

南秋微微睁大了眼睛,略带茫然地看着他。

朱楼笑道:“小子,你师傅究竟何方神圣,教你修仙,只修得灵力如柴火棒,拍马溜须的本事倒是出神入化。”

无梦冲他露出乖巧的笑容,然后一低头,又是满面不屑,看得朱楼称奇不已。

无梦道:“说吧,可有怀疑对象?”

南秋四处一瞄,然后选了张看上去最舒服的凳子,没骨头似的赖下了:“你看到了,因我们族群相貌出众,故而被捉来待客……”

“捉来?”无梦蹙眉,“你们不是自愿的?”

南秋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一开始是自愿的,后来……后来便身不由己……”

☆、红凤枝头(一)

“身不由己?”

南秋见无梦满脸不解,道:“这不重要,楼中美人众多,红凤是最美的那个,故而虽然性情孤高冷傲,依然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她待客极为苛刻,看日子,看眼缘,看心情,不高兴了还要赶客,因而得罪了不少人,但也有许多人以能被她招待一夜为资本吹嘘许久。楼中的其他人自然有看不上她的。”

“所以呢?”

“所以……近来风头最劲的,是新来的紫樱。”南秋捏起自己的衣袖,反复揉着。

“你怀疑是她杀了红凤?”

南秋捏紧了拳头道:“肯定是她!”

“如何肯定?”

“她前一夜还和红凤吵架,回房了就扬言要杀了红凤。”

“她又不傻。”无梦道:“第二天就真的杀了,岂不是在引人来查自己?”

南秋犹豫了片刻,道:“红凤坠楼前,有人听到了紫樱房间传来敲门声,还听到她和别人的争吵声。藏心阁平日里很少相互走动,红凤是头牌,性格又寡淡,因而比较特殊。”

“那门没准那是我敲的呢?”无梦漫不经心道,“再说,你现在不也是在擅自走动?”

“我……”南秋一时语塞,随后有些急躁起来,“我是因为有事相求,悄悄过来的……”

“那其他人怎么就不能悄悄去紫樱房间?”

南秋那把软骨头仿佛终于找到了支点,他一点点从椅子上坐起来,脚尖有些不安地磨蹭着地面:“可……可是这也太巧了……”

这时,南秋和无梦的眼神同时变了,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朱楼绕着他们飞了几圈,他们竟完全没有反应。若不是朱楼正聚精会神地听周围的动静,必然会错过门外传来的一阵极细微的风铃声,轻得像个幻觉。

片刻后,那二人又恢复了正常。

南秋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道:“你该走了。”

无梦道:“那是什么声音?”

南秋的眼中有种奇异的光芒:“聚会铃,今晚魔王会来。”

无梦眨眨眼,迟疑道:“魔王?哪个魔王?”

“你连魔王都不知道?”南秋用一种近乎骄傲的语气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上一任魔王原无争之子,恶名遍天下的新任魔王雅天歌!”

房中出现了片刻沉默。

朱楼好奇地问道:“魔王姓原,为何他儿子姓雅?”

无梦:“……”

见无人理他,朱楼又自言自语道:“想来他爹娘也是狠角色……”

无梦忙倒抽一口气道:“真的?你见过他?”

“那当然!”南秋无不得意道:“我见过三回!”

无梦道:“这魔王也真够闲的,就你这样的虾兵蟹将,也要见三回。”

南秋笑道:“阁主一视同仁,阁会时便会在众人面前现身,今晚我会把这件事报告给魔王,他自会还我一个公道。”

“阁会?”无梦似乎有了浓厚的兴趣,“今晚的阁会?”

“对,阁会之时会把楼中的外人都清空,这一天,藏心阁不做生意。”

朱楼道:“那聚会铃这么小声,如何能保证阁中各色人等都听得到?”

无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那铃声震耳欲聋,如何听不到?”

南秋接口道:“这铃声为了不打扰客人,不是我阁中之人便听不清楚,只要我们能听清,自然会在时限之内将客人都送出去。”

无梦随口道:“我难道不是客人?为何我也听得见?”

南秋清咳了两声,无梦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清咳两声:“那万一有客人不愿走呢?”

南秋笑道:“阁中最不怕的便是有人闹事,尤其是在今天。”

朱楼看着两人,意识到这两人身上必然有和常人不同之处,因这一处,让老鸨对无梦无礼,让南秋对他畏惧,让他们听到了不同的东西,受到不同的影响。甚至……他看着无梦那双金色的眼睛,甚至他怀疑无梦和这阁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无梦的神情又不似作伪,除非是舞台上的戏子,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装得这样一无所知。

“阁主一向选在寅时现身,怎么?你真这么想见?”

“不见。”开口的是朱楼,他道:“魔族聚会,你难道不怕?”

无梦小声道:“有你在,怕什么?”

朱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是说过能救的时候救你,但那可是‘恶名满天下’的魔王,万一我不能救呢?”

无梦愣了片刻,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那……那你到底能不能救?不能救的话,我们就不去了……”

朱楼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半晌才道:“去。”

南秋莫名其妙道:“救什么?我可不会救你,被魔王抓住了就只一个死字……”

无梦瞪他一眼:“你闭嘴!”

南秋委屈道:“一会儿又要我救,一会儿又要我闭嘴,你到底想怎么样?”

无梦嫌他烦,挥手道:“你先出去,等魔王来了再过来。”

“……”南秋道:“你若是待在这里,一会儿就会有人查房带你们两个出去的,前面的森林被布了阵法,我们出不去,而你一旦出去了,便再也进不来。”

无梦扬起眉毛道:“怎么,你要帮我?”

南秋垂下眼睑:“我……我想给红凤报仇。”

无梦稍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和红凤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普通的……”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被无梦恶狠狠地瞪回来,只得哆嗦着道:“普通的青梅竹马。”

“说下去。”

南秋考虑许久,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在人族和魔族的斗争中长大,我的族群因为力量弱小,在战争中最易被牺牲,所以我们到处躲藏,后来遇到了另外几个同样情况的族群,我们就在一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相互掩护着生活。”

“魔族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我们几个族群凑在一起也不过是因为太过弱小,除非因为交换情报,平日里相互之间关系淡薄。我……我和红凤其实是异类。”

南秋抿了抿嘴唇,他的眼神飘得越来越远:“我第一次见到红凤的时候,是因为听见了歌声,那样荒凉的地方,大家互相提防,我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于是我循声而去,看到她正坐在枝头唱歌。她长得好看极了,虽然魔族大多相貌昳丽,我却从未见过她这么好看的,就像是开在那枯枝上的一朵花。于是我和她搭讪,本也没抱希望,钉子我碰得多了,漂亮钉子我乐意多碰几次。可她低头看了我一眼,不唱了,只盯着我手里的糕点。那是我娘做给我的,我最喜欢的糕点。”

“我用一块糕点换了她的名字和一首歌。从那以后,我经常跑到树下,听她在树上唱歌,她很喜欢唱歌,唱得那颗枯枝长出了黑色的叶片,开出了黑色的花,连隔壁村的人都说她是魔族的瑞鸟,将来是要跟在魔王身边,做他王后的。”

无梦身上的药性还没解,腿脚发软,便坐在椅子上边看着朱楼,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后来,我们的族群被发现了,那些修仙的疯子将我们整个山谷包围,没有任何求生的机会,烈火燃烧、冰霜骤降、围追堵截,赶尽杀绝。”

南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咬着牙,眼中迸出仇恨的火光:“族里的人是拼死将瑞鸟红凤送出去的,他们说她将来能为魔族带来祥瑞,尽管魔族之人感情淡泊,却不知为何像是中了邪一般相信这说法,仿佛有她便有希望。我始终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何如此执着,明明自己身死,还能留下什么希望?就算魔族能复兴也与他们无关。”

无梦打断他:“那你呢?不也活着吗?”

“我是从尸堆中爬出来的。”南秋的双眼空洞,缓缓道:“我踩着遍地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了,滑倒了就蹭一手的皮肉,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死去”

朱楼的眼前又浮现出奇怪的画面,他看见当年惨烈的场景,荒烟焦土、尸骨成山,血流成河,他伸出手将红凤拉到身边,他们吃力地朝上爬着,他用肩膀顶住她站不稳的脚。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哪怕付出生命。”

下一刻,他被红凤一脚狠狠踩下,猝不及防地跌落山洞,跌回那个混合着泥土和血腥味的世界,他眼睁睁看见红凤绝情的脸,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在尸堆中,试图辨认脚下的身体是属于谁,又是哪一部分,他摔倒了,挣扎了许久也站不起来,只能放声哭泣,像是疯了一样吼叫,发出嘶哑的声音,他一身血污,亲密地在尸堆中昏睡。夜幕降临时却又怕得瑟瑟发抖,黑暗中那些瞪着的眼睛仿佛在审判他的灵魂,他听见他们质问他的声音,他感受到命运压在他身上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可他却如此憎恨自己活着。

南秋受不了似的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无梦忍不住往前靠了一下,道:“然后呢?”

“……”朱楼微微眯起眼,眼中无波无澜。

“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红凤在藏心阁中,我千辛万苦地进来,只为守护这只瑞鸟,却没想到……”南秋咬牙切齿道,“没想到那紫樱……”

无梦撇撇嘴:“虎头蛇尾,当真无趣。”

南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悲惨的故事竟会得到这样的八字评价,一下子竟结巴起来:“那……那紫樱……”

“那紫樱来了之后见红凤貌美又聪慧,风头无双,于是心生妒忌,趁着她来找自己的时候把她推下楼摔死了。”

“……”南秋道:“你……”

“猜都猜到了,这么老套的故事,你是不是从来不听戏?”无梦坐在床沿,一只手指轻轻敲着床,道:“然后你十分愤怒,但是又无力报复,所以决定舍身取义,借我的手去把紫樱弄死,再顺便把你救出去。”

“不。”南秋低声道:“我虽无力,却恨极了人族,在这里尚能为魔族出一份力,我只想报仇,绝不出去。”

无梦道:“你在这里卖身,能为魔族出什么力?”

“我……”

门被轻轻扣了几下,外面传来那老鸨的声音。

“贵客休息得如何?小店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请贵客赎罪,在下略备薄礼,望您笑纳。”

南秋反应极快,他使劲推了无梦一把,没想到竟没有推倒,他急得小声道:“躺床上去!要不然我如何解释!”

☆、红凤枝头(二)

无梦将被子抓起来给他卷了两圈,然后像个皮球一样将他扔到了……床底下。

南秋:“……”

老鸨等了半天,听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却没有人回话,便主动推了门:“贵客?”

无梦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眼上已经蒙上了布条:“你昨晚擅自替我叫了男子,今早却又擅自推门,我早听说藏心阁极合人心意,不曾想竟是这般不懂规矩,看来只是浪得虚名罢了。“

老鸨笑道:“公子莫生气,只是近来不太平,我见公子半天没有答话,生怕您遇了危险,故而进来看看。公子若是介意,我给您赔罪,顺便将小扉叫来给您磕百八十个响头。”

无梦淡淡笑道:“我若不要他给我磕头,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呢?”

老鸨道:“在下在外头给公子备了大礼,望公子看在那一箱银子的份儿上,能消消气。”

“银子?”无梦似笑非笑道:“你这里就是这么表现诚意的?”

老鸨道:“贵客既不要银子,也不要磕头道歉……”

“我不是不要磕头道歉,我只是不要他的。”无梦挑起嘴角,“我要你磕。”

老鸨抬起头看向无梦,朱楼看出他眼中的冷意像是毒蛇一样盘桓延伸,缠绕到无梦身上:“贵客说笑了,我怎么能给您磕头呢?”

“小扉可以,你为何不可以?”

“小扉是魔族,自然可以磕头,至于我……哪能向你磕头呢?”

朱楼已经看到他身后数个彪形大汉,手握长剑大刀,还有几个竟似是修仙的弟子。

无梦道:“怎么?想杀人灭口?”

“抬举了。”老鸨阴森森道:“只是今晚有个宴席,想请贵客同我一起参加罢了。”

说着,老鸨往后退了一步,门骤然被关上,接着朱楼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眼前的空间好像被扭曲了一下,他飘向门口,却不知被什么东西阻住无法前进。

朱楼道:“结界?”

无梦走到门口,轻轻用手碰了碰,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嘶”了一声。

朱楼道:“怎么?”

无梦把手指展示给他看,委屈道:“这什么破结界,烫到我了!”

“……”朱楼慢了半拍地做出焦急的样子:“你可小心点,别把身体碰坏了。”

无梦摸着手指,感动道:“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

朱楼摇摇头道:“这次要是出不去,你这娇弱的身体就是我的了,碰坏了可不行。”

“……”无梦立刻收起了可怜的表情。

床底滚出来一个球道:“我……我可怎么办啊……”

无梦这才想起还有一个,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只等晚上解了结界你再出去便是。”

“可是……可是阁会时,我还要为红凤申冤……”

朱楼思索片刻,道:“如今不知那老鸨深浅,若是打破这结界可能被发现,还是不要过早打草惊蛇,等那魔王阁主将到,阁中必比平时混乱,即使老鸨发现什么不对也多半顾不上,到那时再将他放出去。”

无梦点点头,照样说给南秋。

南秋依然忧虑道:“阁会开始时,会有人来检查房间,除了被封了结界的和头顶的轿房,每一间房都会检查,你们若是想看,须得想办法躲起来。”

无梦道:“轿房?那是什么?”

南秋道:“藏心阁正中央悬挂的那个,以一道悬空的天梯和最高的楼层相连,仅供花魁住宿。”

“那便是……”

南秋点点头道:“红凤的房间。”

“如何会留下这样的漏洞?”

南秋道:“那房间在阁楼正中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看得清楚,加之红凤不喜与外人接触,故而无人看守检查。”

南秋想了想,又犹犹豫豫道:“刚刚老鸨让你去那什么阁宴……”

“阁宴怎么了?”

南秋摇着手道:“你可千万去不得!去了便是如我这般永不能脱身,或是死在里面。”

“你们不过是个青楼,就算是在里面受些委屈,为何竟会有性命之虞?还有,你刚刚说的,在楼中为魔族复兴出一份力,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的青楼不卖身,竟担起振兴族群的大任了?”

南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细细打量了无梦好几次,才开口道:“这是秘密,但……你如此厉害,将来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无梦不置可否。

南秋道:“其实这藏心阁,打着卖/淫的幌子,实际上却是在为攻打人族收集资金和聚集人才。”

朱楼:“……”

无梦慢吞吞道:“青楼……能聚集什么人才?”

南秋不在意道:“如你这般的高手岂不是慕名而来了?我们赚人族的银子,到时候又能用这银子再打回去,岂非良计?“

朱楼道:“虽然听着的确爽,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南秋见无梦一脸无言以对,道:“这些都无关紧要,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如今最重要的还是你千万记得不要去那阁宴。”

无梦不屑道:“我又不是你,难道还怕有去无回?”

“你这性子若是去了,十有八九是要死在那里!”南秋颤声道:“等那阁会快结束时,定会有人来‘请’你,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无梦审视着他,轻轻哼了一声。

“记好了啊!千万不能去啊!”

无梦不耐烦地点点头。

南秋稍稍安心了些,又缠着无梦问了些问题,见无梦一脸不爱搭理的冷漠,只好顾自靠在床头发呆,后来似乎有些累了,居然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无梦道:“此人当真心大,青梅竹马昨日刚死,今日便睡得如此安稳。”

朱楼笑道:“伤极累极以至神思昏倦,也算人之常情。”

“若是真的伤极累极,梦中犹不安稳,恐斯人归来不及迎接,此愁难消,借酒不能忘分毫。”

无梦蒙着眼,朱楼看不见他的表情,见他说得伤感,忍不住笑道:“说得倒像你经历过似的,你这娇气鬼若是有过‘斯人’岂不是要捧心捧肺,高呼‘肝肠寸断’?”

无梦顿了顿,扯下布条道:“我若是有‘斯人’,绝不会让他离开我。”

“就你啊?”朱楼摇摇头,调笑道:“‘斯人’迟早要被你烦死。”

无梦的眼神飘移,露出一个含着醉意的微笑,可是他的唇角却向下颤动了几下,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朱楼忙转移话题道:“我们只能这里留到阁会开始,跟着南秋出去看看热闹,然后就离开。在知道那魔王深浅之前,绝不能去阁宴。”

无梦担忧道:“我们真的要去那间轿房?”

“看戏自然要选最好的地方。”朱楼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无梦不知为何,觉得他看起来十分不靠谱。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梦和南秋同时一震,南秋道:“集合铃响,魔王快要来了。”

外面渐渐骚动起来,朱楼走到门口,挥手将结界破开一个洞,让南秋钻了出去。

随后外面的声音开始嘈杂起来,朱楼便和无梦一起钻了出去,不料,无梦刚钻出去没走两步,旁边的房门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无梦吓了一大跳,正要一把甩开,却见那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正是南秋。

无梦低声道:“你做什么?不是参加阁会吗?”

南秋用力扯了他一把,这一下拉得极重,强行把他半个身子都拉进了门里,无梦只好顺势进了房间。

南秋面色惨白,手里拎着一个造型奇异的铃铛,道:“晚上的聚会我不能去了。”

“为何?”无梦有些好奇,将他手上的铃铛接过来,那铃铛呈现出一种焦黑色泽,边缘点点金红,像是一朵在熊熊业火中盛放的花,。

“败花令,藏心阁禁令,被发此令者不能出门,违背会被杀死。”南秋拽住无梦的手道:“它就挂在我门口!怎么办!怎么办!你帮帮我!”

无梦哂道:“你不是下了决心要替红凤讨回公道?区区一道败花令就把你吓住了?”

“我……”南秋焦躁地转着圈,抖着嘴唇道:“我……我可以为她而死,可我不能白死。”

“那你想怎么样?”

“你……你帮我申冤!”

无梦匪夷所思道:“你让我替你白死?”

南秋痴愣愣地看着无梦,无措道:“可是……可是你答应了帮我的……”

“我是答应了帮你,可是没答应去送死啊”无梦见他张口结舌,挑起眉毛道:“你还真打算让我送死?”

南秋:“……你,你别逗我了,到底有什么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你冲出去,到时候形势不对,我帮你逃跑,只是那魔王我也未必打得过,万一救不了你,你死了以后不准缠着我。”

“……”

人群开始向下移动,两人一魂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混入人群,楼中人平日交往不多,彼此之间并不相熟,脾气怪异的更是比比皆是,因此无梦蒙着眼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他们混到最高层,南秋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无梦道:“不是你说除了房内,只能在轿房里看戏么?”

“啊?”南秋睁大了眼睛,他刚刚被一时的变故惊得脑子发昏,现在才意识到他们想干什么,一时吓得魂飞魄散:“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南秋结结巴巴道:“那……轿房上悬着无数铃铛,但凡有一点动静,都会连接着整栋阁楼中的铃铛齐响,立……立刻就会被人发现!”

“你算计我?”无梦恶狠狠地瞪着他。

南秋闭上眼睛道:“我总……总得给自己留条生路。”

“劝告我们不赴阁宴,不能待在房内,又告诉我们能看戏的地方只有这轿房,原来都只是为了逼我们出手。”朱楼道:“就算是为了‘斯人’也太过缺德了。”

“现在你们只能选择过去,或者马上被发现。”南秋的声音虽小,脸和眼睛却都是红的,看上去像是随时要拼命的兔子。

朱楼有些牙痒,思考片刻还是道:“走。”

无梦不满道:“还要帮他?!”

“毕竟我也算计了他一把。”朱楼道:“那败花令是我从老鸨那里顺来的。”

“你……你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自然是他匆忙藏到床底下的时候。”朱楼冲无梦摇摇手指,“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美人。”

藏心阁中心三层打通,阁顶高得惊人,红凤的房间正在藏心阁阁顶,以一条细细的悬空走廊连接着旁边环形的走道和其他人的房间。

花魁独属,唯一无二。

藏心阁的大会就在楼下,朱楼无所顾忌地坐在走廊上,无梦和南秋只得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靠天梯扶手间的挡板掩饰身形,往红凤的房间移动。

阁楼很高,他们能看到阁主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他身披一件黑色的披风,连身材都摸不清楚。

阁主身边站了一个穿白衣、戴着白面具的男子,这男子身材高挑,即使看不清楚表情,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非富即贵的高傲。

朱楼莫名觉得这白衣男子有点熟悉,偏过头仔细打量着他。

谁知那白衣男子突然抬起头,一双凌厉的眼睛直直朝他看过来。

朱楼挑了挑眉。

阁主道:“怎么了?”

这阁楼虽高,但是好在下面安静,说话声都带着回音,听得一清二楚。

白衣男子依然看着这个方向,视线却有些不太确定,他压低声音道:“不知道,我总觉得那里有人在看我。”

阁主也抬眼朝朱楼看来,朱楼不躲不避,晃荡着双腿回看。

半晌,阁主道:“看错了吧。”

白衣道:“嗯。”

他又往阁楼上望了几眼,终于垂下了头。

朱楼颇有兴趣地看着他,这人竟能在没有任何工具辅助的情况下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楼下的人还没有聚齐,老鸨诚惶诚恐地跑上台来在阁主身边解释,阁主有些不耐地挥手让他下去。朱楼左等右等他们也不开始,转身进了红凤的房间。房中还没被整理过,着实无比奢华贵气,桌子上放的盘子是玉石所做,盘中所盛的糕点只剩下一半,桌子上撒了不少碎屑。

被粉纱帐罩着的床整整齐齐,四角还挂着精巧的小香囊,下面彩色的穗子晃荡着,让人有些恍惚。

朱楼叹了口气,他并不知道魔族有多么罪大恶极,但这绝色魔族的房间就和富贵人家小姐的房间并无区别,为何竟连死也悄无声息。 

“……再过不久便是屠魔大会,这些贼人妄图引我前去送死,想趁机剿灭我们魔族,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可是阁主,据说那时山上聚集了各派精英,四大仙庄庄主齐聚,到时候我们若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是能大大削弱他们的威风?”

“不可冲动。”阁主道:“他们既然谋划已久,又岂能让我们轻易进出?”

“是!阁主英明!”

“只是……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断然不能错过!到时候我们一定要给他们一些教训。”阁主抬了抬手臂,道:“这些修仙的一日不灭,我们便一日不能安心!”

底下应道:“打倒仙庄!复兴魔族!打倒仙庄!复兴魔族!”

朱楼:“……”太老土了,简直令人发指。

朱楼用灵力包住了手指,轻轻捻了捻桌上的糕点,那糕点色泽金光,经过一晚已经有些软了,但是仍能看出原先精致酥脆的模样。

南秋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为了一会儿告状做准备。

无梦见没人理他,只好颇为无趣地在屋子里晃荡,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动了什么开关,后来发现这轿房并没有南秋说的那么灵敏,胆子也大了起来,摸摸椅子、戳戳窗子,又看到床旁边的香囊,皱了皱眉,随手扯了一个下来。

整个阁楼突然发出一阵阵风铃响,浓烈的香味在周围扩散。楼下狂热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

南秋脸色剧变,指着无梦手中的香囊,脸憋得通红:“你……你……这床……不能动!”

无梦的脸色也变了,他慌里慌张地将视线投向朱楼。

朱楼很快反应过来,原来这阁楼的灵敏全都在这床上了。

红凤脾气古怪,接客不多,留客更少,若有恩客过夜,少说也是千金起步,当晚床摇铃响,带动这淫香四溢,举楼狂欢。

……太变态了。

☆、红凤枝头(三)

“谁在上面!”一阵风声破空而来。

“快,把他弄下去。”朱楼指使无梦道:“姿势最好漂亮点!”

无梦毫不犹豫地将南秋拎起来,直接从轿房的窗口扔了出去。南秋差点和飞到半空的白衣男子撞在一起,白衣男子侧身一避,南秋就擦着他,一路“啊啊啊啊啊啊”地飞了下去,然后凭着一点微末的身手砸在地上的时候硬是打了个滚才没有摔得太过难看。

南秋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摔碎了,又想去抱头,又想摸腿,胯骨也疼得直抽抽,他再顾不上紧张害怕,只在心里把无梦骂了千万遍,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阁主冷硬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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