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来了,可是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她以为自己会漠然摇头,可她却是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沈宅。自己似乎一直难以拒绝他说的话,究竟是为什么,直到死她好像才稍微明白了一点。
她曾想过逃走,可是那沈宅边上仿佛围了什么铜墙铁壁,像是沈宽的拥抱一般将她死死箍在这深宅大院中。
沈宽纳了小妾,那天夜里,有人听见奇怪的声音,那像是断了的琴弦被反复绷紧,却来不及发声便再次断裂的声音,空洞而绝望。
她想杀沈宽,可是每次举起刀她的手就开始颤抖,刀尖对不准他的心脏,对不准他的脸,对不准他的喉咙,对不准他身上任何位置,因为那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被自己深爱,都曾被自己细细亲吻抚摸。
她终于丢掉了刀,崩溃地逃走了。
沈夫人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感情,她见到他便忍不住对他好,忍不住原谅他。她甚至学过那些小妾的样子,娇笑、回眸、刻意的勾/引,甚至嗔怒也要带三分娇俏,那是什么奇怪的魔力勾引着她,她疑心失了心疯的不是沈宽,而是自己。
她越来越受不了沈宽面对着那小妾的眼神,当那小妾有了身孕,她注意到他已有许久没有来了。她跃上院子里最高的紫薇花树,那人的书房中也没了熟悉的身影。
沈夫人知道人是很脆弱的,尤其是怀了孕的人,只需要一点点,一点点……
于是小妾死了。
过了几天,沈宽来找她,他眼中已没有前几日的恐惧和疯狂,他问她:若是我此时再娶一房,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她笑起来,“不会的,她又不爱你。”
他思索片刻,道:“那……便这样吧。”
沈宽很快纳了第二房。
沈夫人觉得曾在心中燃烧的火焰溢了出来,烧得她站立不稳。她双眼血红,手心滚烫,长长地指甲如刀尖一般锋利,跟随着自己的血管在一下下用力地跳动,她的心中满是杀戮的念头,无处释放,无法熄灭。
她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妾,割破她们的喉咙,破开她们的肚皮,让她们死在他的床上,就死在他身边。
沈宽却不再害怕,娃娃脸上酒窝深邃,眼中又纯净又无辜,望着沈夫人时甚至还带着一丝愉悦。
他平静得让沈夫人心慌。
她已无法让他微笑,无法让他哭泣,甚至,无法让他恐惧。
沈宽偶尔会来看她,她有时疑心沈宽其实是知道的,但那没有什么影响。
因为沈宽面对着她时,和面对着那些小妾没有分别。
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她的眼泪终于浇灭了心中的火焰,直到最后连火星都消失不见了,脉搏平静,再也没有波澜。
后来那人便来了,那个叫做红薇的女孩端给她的那碗茶里有毒药,她一清二楚,可她一点也不想拒绝,她甚至有些好笑,这么多年竟从未想过还能用这种方式逃离这个地方。
临死前她想起当年他离开森林时送自己的那块手帕,回来以后她将手绢收在盒子里,后来竟不知被谁偷了去,当时不喜欢她的人很多,也无从查起,她只得作罢,但总归心中不悦。
沈宽问了她许久才知缘由,便命人重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用金线将那诗句绣上去,还为手绢镶了边,那时他说什么来着?
“这颗心都是你的,一块手绢而已,也值得生气?”
她怅然道:“原来那块上面还有野花的味道,这块却没有。”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你若是喜欢,明日我便让人将那林中所有的野花都摘下来,将这手绢熏一熏可好?”
她记得自己笑了。
井水的味道,血的味道,阳光的味道,那年的,他的味道。
终究还是变了。
她突然尽力将那手帕朝炭盆里扔去,碳火烧得极旺,转眼便将手绢吞没了。
她觉得越来越冷,恍惚间看见当年林中的那口井,年少的自己晃悠悠躺在井下的绳索之上,身边吊了一篮子苹果。
她随手取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酸啊,她想,这个还没熟呢。
☆、小镇异事(六)
柳画梁沉默良久才道:“小鬼,自沈夫人过世后,老爷可曾来过?”
小鬼道:“不曾,夫人死了那么漂亮,老爷都不来看,真是可惜!下人们看见时也是一副奇奇怪怪的表情,他们将大夫人抬出去以后这屋子便空了,再也没人来过。”
柳画梁道:“大夫人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小鬼想了半天,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自那以后这门口的紫薇已经开过整整十五次花了。”
十五,也是十五年前。
柳画梁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向屋檐外澄净的天空,道:“你也早些走吧,夫人不会回来了。”
小鬼问道:“为何?”
柳画梁道:“因为她死了。”
“死了才能化鬼,你为何说她不会回来?”
柳画梁不再说话,站起身踏出黑暗,小鬼跟在他后头想冲出屋子,但是一触到阳光便缩了回去。
柳画梁走到墙角下,道:“再告诉你一件事,好心肠的人也是会抓鬼的,对你们而言,不抓鬼的才是‘好人’。”
见那小鬼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些伤心,又有些失望,还有些许不甘。
柳画梁折下一枝紫薇,笑道:“你好好修炼,待你能碰到阳光,我们有缘再见!”
柳画梁走向尘音阁,让小厮去报请见沈老爷。
沈老爷的脸色不太好,像是被吓到了,但是右手仍不老实地摸着阿碧夫人的手。
沈老爷道:“柳仙师,你可是抓到红薇了?”
柳画梁看着他道:“杨怜心从来没有化鬼。”
沈老爷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柳画梁道:“我说,杨怜心,杨哀,杨夫人,不是鬼。”
沈老爷一下子抓紧了阿碧夫人的手,看得出握得极重,将那小手在手心捏成一团。
阿碧夫人却什么也没说,反手将他握住,道:“她们是不是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一个修仙的,只要把他们除去就行了,管什么闲事?!”
柳画梁道:“不才平生无甚爱好,唯爱管闲事,且那杨怜心死得太冤,这世上若还有半分公道,便由得她借我手还她清白。”
阿碧夫人站起来厉声道:“你这江湖骗子,再敢胡说八道,便给我趁早滚出去!”
沈老爷低声道:“阿碧……”
阿碧夫人瞪了柳画梁一眼,重新坐回沈宽身边。
柳画梁道:“沈老爷,你当年移情杨怜心,却惹得那原本便善妒的大夫人对她满心怨恨,乃至最后对她下手,害死了她。”
“这不可能!”沈老爷低声道,“她不会这么做……”
柳画梁道:“她杀了杨怜心之后,又将你后娶的小妾全都杀了。”
沈老爷叫道:“不可能!若是如此,她十五年前便已过世,之后的人,又是怎么死的?
柳画梁道:“你既已知道红薇化了鬼,为什么从未怀疑到她的头上?”
沈老爷短促地吸了几口气道:“红薇她……不可能,这……这不可能!”
柳画梁道:“为什么不可能,后来的人,就是红薇杀的,我在她的首饰盒中找到了杀人的刀和毒药。”
沈老爷满目惊愕,他的目光游移,像是喘不过气一般,“这么说……这么说她竟然……”
柳画梁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沈老爷,其实你心里早就隐隐有所察觉,此时还不肯承认吗?”
沈宽像被戳到痛处一般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柳画梁。
柳画梁接着道:“大夫人当年在院中散播谣言,引得下人议论纷纷,杨怜心心思郁结,你却乐得借着这名头不必去她的一心馆。”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柳画梁压低了嗓子道:“那沈夫人杀你数十个小妾,你却乐见其成,反正杀了,你还能娶新的。”
沈老爷敛了笑容,盯着地面,目光渐渐呆滞起来。
柳画梁缓缓道:“十五年前大夫人死去,其死法却分明和杨怜心一样,不是难产,而是中毒。你才开始担心是那杨怜心回来报仇,于是你重建了一心馆,企图安抚杨怜心。但实际上,却是红薇接替她继续杀人。你后来发现杀人者不但并不害你,而且还继续做沈夫人所做的事情,你便不再追究,直到——直到如今她入了你的房间。”
柳画梁轻轻笑了一声,“沈老爷,我很好奇,你娶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是人吗?还是鬼啊?”
“原来如此……原是红薇。”沈老爷的嘴角垂了下来,泛着一丝冷漠和狠厉。他将自己和阿碧夫人交握的双手举起来,轻声道:“我爱她们的时候,她们是人,不爱她们的时候,她们便是鬼,世间女子,不都爱如此说法么?”
柳画梁道:“那么大夫人呢?是人还是鬼?”
“她本该是人的。”沈老爷道,“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那样一个人,被嫉妒给毁了。”沈老爷叹息着摇摇头,“我都想不起自己当年怎么会爱上她的。”
柳画梁冷笑一声道:“阿碧夫人,若沈老爷今日娶一小妾,宠她爱她,你当如何?”
阿碧夫人瞪着他,明知他在挑衅,她却控制不住,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我定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柳画梁道:“大夫人的罪过不是嫉妒,在这个宅子里,没有人的罪过是嫉妒。”
“那又有什么要紧呢?”沈老爷道,“你只要知道,杀她们的不是我。相反,我爱她们,我让她们享尽这世间他人想都想不到的繁华,我是在积德,在造福。你说,我哪里有错——就算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我为她们做的,难道还不够还?”
柳画梁看着他的娃娃脸,从内心深处泛出寒意,沿着脊椎往上爬,“是吗?你既无定性却偏爱深情,惹得这一身情债,你打算用什么还?”
沈老爷毫不犹豫道:“用钱啊。荣华富贵,雕梁画栋,谁不想要?你们不也是为了钱才下山抓鬼么?原先我想你若是老实将这鬼除了,你提多少,我便给你多少,奈何你这人竟如此不上道……”
柳画梁低声笑起来,“沈老爷,这可太不巧了,他们有的人是为了钱,可惜我却不是。”
沈老爷道:“那你为了什么?”
柳画梁道:“为了看八卦,为了看你这样的人,会有怎么样的下场。”
“我怎么了?”沈老爷困惑地睁大眼睛看着柳画梁,“这不过是世间常情,这世上美人无数,一生只守一人难道不无趣?再美的人,日日相对,不出三个月必然厌倦,这是人之本性,我只是顺从本性,又有何错?总比那些相对两厌却还为了悠悠众口勉强在一起的要好!我让她们享受了最炽热的爱,又永不会让她们体会到厌倦之苦,你说,我究竟错在何处?柳仙师,你莫告诉我你不想要,你不能因为自己得不到就说它是错的。”
“哦?”柳画梁道:“既然如此,为何沈夫人活了那么久?”
沈老爷的喉咙蠕动了一下,然后将目光瞥向别处。
柳画梁微微侧过头道:“我之前就觉得奇怪,刚刚死去的红薇你不怕,过去十多年里死去的各色小妾、夫人你不怕,为什么,独独怕这性格软弱,温和纯善的杨怜心?”
沈老爷的手已捏得指节泛白,他咬牙道:“爱则生,厌则死,或许我还爱她呢?”
柳画梁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宽,你也配说爱?”
“怎么不配,你……”
柳画梁却上前一步,剑尖挑开沈宽的前襟,露出里面一截红绳来。沈老爷脸色剧变,也不管自己的手会被划破,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捂。柳画梁先他一步,一剑割断红绳,一颗粉色的石头掉落在地上。
这石头晶莹剔透,好似温水养出的芙蓉玉,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沈老爷慌忙去捡,又被柳画梁一剑挑起那石头,悬在窗外。
“不要!”沈老爷惨叫一声,“还我!还给我!”
“沈宽,既然你问心无愧,不妨问问她们,究竟恨的是你,还是杀她们的大夫人。”
外面的风陡然大了起来,吹得那石头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落下去。
这时,阿碧夫人忽然站起身,她看着沈宽道:“你是谁?”
接着她环顾四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宽拉住她的手:“阿碧你怎么了?”
“别碰我!”阿碧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我!你……这里是哪里?我的四郎呢?四郎?”
沈宽转向柳画梁,恶狠狠道:“你究竟要什么?!我都给你!!把石头还给我!”
柳画梁道:“我说了,我只想看看你这样的人,究竟会有什么结局。”
沈宽一双圆眼露出一丝愤恨来,随即他微微眯起眼对阿碧道:“你的四郎早已娶了别人,你就死心吧。”
“你骗人!你骗人!!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要去找我的四郎!四郎!”阿碧夫人尖叫着跑了出去。
“满意了?”沈宽看着他,“柳仙师,你这样把我的女人弄走,难道是你也爱上我了?”
柳画梁不接茬,抿着唇角看他。
怨气从宅中的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笑,渐渐凝结成各色女子的模样。她们有的被折断了头颈,歪在一边,有的伸着长长的舌头,有的眼睛爆突,可怖至极。
她们将沈老爷围起来,嬉笑声,咒骂声,哭泣声混成一片,不知是因为怨气太强,还是因为这些它们的源头便是沈宽,只见刚刚似乎还游刃有余的沈宽满面惧色,浑身抖个不停,竟分明能看得到空中的鬼魂。
见着他之后,这些嘈杂的声音忽然顿了顿,接着有人问道:“这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那人明明长得比他好得多!”
“我也不认识,那死东西呢!”
“在哪儿?”
“在哪儿?”
“……”
“在这儿呢。”柳画梁晃了晃手中的剑,剑尖的石头晃了晃。那些鬼魂畏惧于柳画梁身上强大的灵力,不敢靠近他,仍在周围兜兜转转。
柳画梁将剑尖对准沈宽,那石头上的光映上他惨白的面颊,“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宅子中的怨气泾渭分明,于是刚刚去转了一圈,才发现,沈老爷,你真是不简单啊。”
柳画梁慢慢道:“这宅子中以那四棵紫薇树为界成阵,阵眼便是你身上这桃花符。符咒强行与女子的情绪共鸣,迷惑她们的心智,加之紫薇阵法的辅助,使她们无法逃脱,只能留在你的身边。原本强行共鸣会消耗被迷惑者的情绪,继而削弱她们的魂魄,直至到她们死时,魂魄不稳,轻易消散。但因你的紫薇阵法过于蛮横,那些魂魄便依旧被锁在这深宅之中,于是你将死去女子的肉身抛在东边的紫薇树下,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的碎片便随着肉身埋在了泥土之中,受血骨所养,那树才长得异乎寻常的大。而其魂魄全无意识,镇在宅下不足为患,故而成了这一半清净平和,一半鬼气森然的模样。”
柳画梁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品,原来果真如传说中一般能引桃花。沈夫人便是被你迷惑了心智,白白在你身上耗费一生。至于你为什么如此害怕杨怜心,我猜,因为她是你第一位小妾。死时,你还来不及设阵吧。”
沈宽抽搐般微微摇着头,瞪着柳画梁:“你胡说!她喜欢我!这宅子里的所有女人都爱我!她们都爱我!!”
“她们爱你吗?离了那桃花符,她们甚至都不认识你!”柳画梁甚至有些可怜地看着他,“你是个商人,就该知道这东西是个邪物,你既用它,可想过自己也要付出代价?你迷失其中这许多年,可曾意识到究竟是你用了这石头,还是它利用了你?沈宽,你真的没想过吗?”
沈宽看着他的眼神带了强烈的恐惧,甚至伸手去搓了搓自己的脸,他逃避着柳画梁,偏过头,看向窗外。不远处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沈宽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他的表情变化莫测,忽然显出一个无法理解的表情:“不对啊……”
柳画梁见他神色恍惚,脸上的恐惧被一种焦急的茫然所替代,厉声问道:“沈宽,这东西是谁给你的?说出来,我也许会让你死得体面些。
沈宽对此恍若未闻,口中喃喃道:“不对啊……”
他甚至趴在地上找了一圈,然后将目光定在桃花符上:“人呢?她呢?”
他突然伸出手将那石头拿下来。柳画梁没想到他还敢动这符,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石头刚一脱离剑尖,周围的鬼魂便如疯了一般向沈宽扑过去。
“就是他!”
“就是他!”
“人渣!负心汉!!!”
“……”
那些鬼魂在他身体中穿行,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身体中一个个揪出来。
沈宽却满脸困惑道:“不对啊,她怎么不在?她怎么不在?”
“她?她是谁?我不记得她是谁?她死了?”他的脸上显出惶惑的神色来,渐渐的变成一片疯狂:“她不会死的,只要在这宅子中,她便不会死的!!!你给我出来!给我出来!!!”
他在年少轻狂时,一群狐朋狗友曾在酒后胡侃吹牛:“听说这林中有魔族,魔族天生美貌,我们若是能抓住一两只回去……”
那男子着一身仙气,告诉他:“这桃花符能讨得天下所有女子的欢心,你不妨拿去哄你的夫人。”
杨怜心死时他是如此惊慌失措,怕得几乎要放弃那块中了邪的石头,可是那人轻声诱哄道:“魔族毕竟是野蛮物,竟会杀人,我教你一个阵法,以防那鬼魂反噬。”
“锁芳阵配合桃花符能镇住所有怨气,但凡对你心生爱意,便一个也逃不出去,生是你的人,死为你的鬼,你只小心,切莫将这石头拿下来,否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天下男子,谁人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他沈宽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然而,然而……
然而那年满地开着细碎的野花,他看着她微笑的脸,心中曾洋溢过一生只守一人的冲动:“原来你字秋井,难怪要配我一个……”
那是谁?陪伴身边数十载,最初也是最末的,所有事情的开始,那口井,那个人——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他想起她的名字。
火焰擦过沈宽的脸侧,将他的眼睛映得一片赤红,他短促地喘了两口气:
“沈妙谭!!!”
那粉色的石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屋子,沈宽脚下凭空烧出了一团火焰,他来不及做出反应,火焰便顺着他的衣服烧上来,那火极烈极猛,瞬间就将他些身边鬼魂烧作灰烬。
火舌舔过他身上每一寸皮肤,沈宽感觉到疼痛,这许多年间他曾断断续续地想起她,却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那生的火焰在她眼中熄灭,甚至不知痛从何处起。
而今他知道了,那痛却又不知何处寻。
沈宽的惨笑道:“你不会死的,出来啊!你出来啊!!”
“我想见你!沈妙谭我想见你!”火焰已将他包围,他却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一般,既不逃跑,也不呼救,他在屋里踉踉跄跄地转了几圈,忽然对着窗口叫道:“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妙谭!妙谭——见我一面,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带着哭腔的惨叫与房屋的梁柱倒塌的声音中消失了,火焰在那残留的房梁上燃烧着,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
柳画梁在石头爆发出光芒的那一刻便跳到了屋外,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常盛楼不知怎么竟也起了火,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柳画梁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如断了的琴弦被绷紧,来不及发声便再次断裂的声音。
“崩”的一声,这次只有一声,便悄无声息。
柳画梁看见沈宽的鬼魂从火焰中升腾而起,却被不知什么扯住,反复撕扯,反复复原,他惨叫着,哭泣着,狂笑着,他叫着沈妙谭的名字,愤怒而绝望。
但是再没有人会给他回应了。
夜空被染作金红,腾腾黑烟狰狞而寂寞,只有这不灭的焚身之火和与之相伴的彻骨之痛会将负心之人禁锢在这片焦黄的土地,直到被欺骗的深情和愤怒熄灭的那天为止。
没有人看得见,却也永远不会消失。
☆、小镇异事(七)
“爹!”
柳画梁听见沈隅尖叫着企图冲进火海,身边的少夫人一脸惊恐地拉着他。
“爹!你放手!我要救我爹!!!”
沈隅手脚并用也没有挣脱,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尘音阁化作灰烬。
柳画梁正想上前,却听见身后一声冷笑。
柳画梁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正是身着紫衣的红薇。
“你不怕被报复吗?”红薇道,“沈宽这样的人,若是跟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活的舒坦。”
柳画梁道:“你尚且不怕,我又怕什么?”
红薇冷哼一声:“他杀了我,所以我恨他,你呢?白白与他纠缠一世,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
“……”柳画梁道:“沈宽这种人是不会亲手杀人的,就算你想嫁祸他,也找个合理些的缘由。”
“为什么?”红薇道,“他看上去难道不像是凶残的杀人狂吗?”
还是你比较像……柳画梁看着她的满口尖牙,默默腹诽了一句。
柳画梁道:“他真要杀你,根本不必亲自动手。”
红薇冷哼道:“你倒是了解他。”
柳画梁看了看她脑门上那个伤口,道:“况且你这伤口,死不了人吧?”
“他的确没有亲自动手。”红薇道,“我也只是稍稍刺激他一下,让他用花瓶砸了我而已,是我自己服的毒,只是没想到那么痛苦。”
“他要是直接把我砸死,我何至于受那份苦!”红薇愤愤道:“此人当真凶残!”
柳画梁:“……”
柳画梁道:“你为什么这么恨他?以至于宁可背负人命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
红薇道:“直接杀他实在太便宜他了,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过去我以为他虽花心,却是真爱美人,故常在他娶妻的次月便杀人,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时。也怪这老色鬼装得太像!每个妻妾死后他都会在那‘尘音院’中斋戒三个月,日日思念垂泪,命家中谁也不许着艳色衣裳。直到前几日我才发现这人竟没有半分真心!他在那些小妾死后的缅怀、伤心,竟也一同给了我!只是因为怕我!此人真是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柳画梁看着那燃烧的火焰,叹了口气道:“一开始我以为你杀人是因爱生恨,后来我发现你竟从未受到那桃花符和锁芳阵的影响,是你常去东边那阁子里的原因吗?”
红薇道:“锁芳阵?桃花符?”
柳画梁见她满脸茫然,竟是真的完全不知情,原来锁芳阵和桃花符也终有失灵的时候。他道:“……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红薇收回目光,在空中翻了个身,朝宅子边上飞去,“没有!”
柳画梁:“……”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尘音院”。
常言道红颜是祸,白衣是祸,到底什么是祸,只不过是个逃不脱的借口罢了。
靡靡尘音终是化作灰烬,常盛之地亦是一梦浮生。
爱能长久?恨能长久?
……长不过一生。
红薇不耐烦道:“你还不快跟上!”
柳画梁道:“……来了大小姐!”
红薇一晃便没了影子,但是依她的方向,果然又是去了那阁楼。
楼阁上的东西虽然很旧,却只蒙了一层灰,好像常有人来打扫似的,柳画梁在房中转了转,叫了两声红薇的名字。
红薇没有出现,他却见到了一样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个棋盘——上面还有盘未解的棋局。
一般的富贵人家平日里多半是十分有闲情雅致的,琴棋书画之类的必不会少,但大约是沈老爷家丁凋零,平日里凑不齐这对弈之人,沈宽竟从没在他家里看到这寻常的娱乐方式,此时见了还有些意外。
棋盘边上放了两个棋篓,棋篓中棋子洁白,柳画梁随手翻了两下,却见一颗极为不协调的棋子。他忍不住伸手拈了起来,却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抬起头,这楼中的薄薄的灰尘如水一般荡漾开去,旧漆化作新红,枯叶又缝新绿,棋盘上的棋子光溜水滑,好像被人天天捏在手中一般。
只见一个衣着单薄的男子坐在窗口,他翘着脚,满脸得色。对面的人却蹙着眉,夹着棋子,犹豫了半晌,终于笑着弃子投降,这人长得十分好看,一笑起来便显得眉眼更加精致,满面温柔,柳画梁心道,莫非这就是那短命的小姐?只是这小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服,倒像是男子所穿。
“小姐”忽然开口道:“我可真是一事无成啊……”
柳画梁吓了一跳,虽然嗓子轻柔,可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他有些惊悚地转过身,难道对面那个才是小姐?
又转念一想,这两人莫非都不是小姐,而是小姐金屋里藏的“娇”?
那翘脚的道:“这不能怪你,你与寻常人相比还是很厉害的!是我天赋奇才!”
果然也是一把男声。
“小姐”笑道:“你才刚刚与我下了三局,又知道外头那些人有多厉害?”
翘脚的哼了一声道:“反正我知道!来来来,我们再来一局!”
“阿书,我有些累了,休息一会儿再来吧。”
阿书嘴一撅:“不要!我就要现在下!”
“小姐”道:“那我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下完再吃嘛!”阿书居然撒起娇来,“长月哥哥,求你了!再下一盘!就一盘!”
柳画梁:“……”
这位“阿书”的表情和语气若是个三岁儿童做起来,想来是十分可爱的,但他已是个成年男子,这种模样不免令人不适。
长月大概也有些吃不消,但却十分好脾气地笑着点头道:“好,依你,那就再一盘,我们说好了,最后一盘!”
阿书开心得脚也不翘了,一骨碌爬起来:“长月哥哥最好了!”
柳画梁忍着全身的鸡皮疙瘩,手中用力一掐。眼前的景象迅速消失了,柳画梁修长的指间,夹着一颗白色的棋子。
柳画梁闭了闭眼,道:“给我出来!”
墙上白光一闪,跳出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女孩,长得十分可爱,她觑着柳画梁道:“把棋子还我!”
柳画梁打量了她一下,道:“你可是昨晚化的精怪?”
小女孩跳着脚去抢他手中的棋子:“快还我!”
柳画梁侧身一避:“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昨晚墙中的胆小鬼?。”
小女孩急了,大眼睛直眨:“还我!你这坏人!”
柳画梁蹲下身,将棋子凑到女孩面前:“棋子还你可以,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小女孩捂着脸一边呜呜地哭,一边从指缝中看他,抽抽噎噎道:“坏人,还……还我……”
柳画梁收回手,站起身道:“不说就算了,我可走了。”
小女孩忙拉住他的衣角,可怜巴巴道:“我……我说……你还我……”
柳画梁又蹲下来:“刚刚你让我看的那两位究竟是谁?”
小女孩扒拉着他的衣角,低声道:“是沈公子和……”
柳画梁忽然整个人一震,后面的话便全然没有听清。
他侧过脸朝阁楼外看去,因前一晚将鬼魂大部分驱散,阁楼的视线极好,能清晰地看到星罗山顶,柳画梁在那群山掩映中捕捉到了一丝鲜红,一股不祥的感觉弥漫开来。
他转过头那小女孩说一声:“我现在有事出去,你不要作恶,否则我一会儿就来收你!”
柳画梁将棋子丢回棋篓,转身跳出阁楼,御剑朝星罗山赶去。星罗山上人群遍布,柳画梁从上面飞过时莫名地全身发凉,他寻了棵树,低下头仔细观察阵型,一看之下全身都冒了冷汗,这竟是一个极凶险的大阵,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山上弟子的数量,若是不慎反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逃不掉。
柳画梁有些着急,他站在枝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脚下“嗖”地飞来一颗小石子,轻轻碰在他的小腿上。
“梁兄!”
柳画梁这厮此时了竟还不假思索地随口应道:“诶,英台!”
柳画梁低头,注意到地上有个阵法,似乎有些眼熟,但是大概经过改造,一时分辨不出。他落在地上,面前是三位粉雕玉琢的童子。
柳画梁道:“你们三个怎么在这里?”
其中一个道:“梁兄,你上次答应给我们带的桂花酿呢?”
另一个道:“什么桂花酿!分明是云雾糕!”
“不对不对!我记得是桃子酥!”
……
柳画梁道:“原是古家四童子,告诉我这阵法是谁让你们画的?”
其中一个道:“三弟去茅房了!”
另一个道:“他怎么还不回来!我就说让他就地解决嘛!”
柳画梁:“……”
“梁兄!你还欠我们一顿桃子酥呢!”
柳画梁心道总算选出一个来了,一面笑道:“你们告诉我,这阵法是谁让你们画的,我就带你们去吃桃子酥。”
说话的童子道:“哎呀今日还是算了!一会儿他会带我们去吃面的!”
柳画梁忙道:“‘他’是谁?”
童子却不理他了:“不带我们吃面我就折了他的腿!”
“挖他的心吃!”
“摘他的肾做球踢!”
……
柳画梁心知无法再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悄悄摘了片叶子丢了出去,将地上的那块阵法改了一角,三人还在争吵,竟然没有发觉,柳画梁蹿上枝头,继续往山顶而去。
☆、星罗山镇魔(一)
这头的雅天歌被那不懂“谦虚”二字的“风不雅”说得恼羞成怒后愤然离去,连脚步都快了许多,窜到半山腰时他才冷静下来,回头看了看,却不见了那袭白衣,他又盯着那团远处的“乌云”一会儿,继续拧身往山上跑。
在山脚下时雅天歌就已经有了开“大/会”的感觉,平日就繁华的谦雅城此时更加热闹,处处都在议论那场损失惨重的“除魔大会”,死去的几位庄主和被封在星罗山中的大魔王在时隔十年之后又一次成了人们嘴里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个姓原的大魔头啊,简直穷凶极恶,人神共愤!”
“听说他长得一张青面獠牙脸,喜好在夜里杀人,杀了人以后还挂在市集上示众!”
“更恶劣的是,他居然还在那人身边附上一张大纸,写下年月和自己的名字!‘某某人于何时死于原无争之手’!简直目中无人!”
“这有什么!挂着的还是运气好的!听说这些魔族爱好吃人!那原无争一开始还只是杀杀人,后来尝了一尝竟觉得美味异常!于是长年在身后拖了一辆车,里头装着待吃的人,饿了就钻进去咬上几口!”
“茹毛饮血,岂不是野人?!”
“魔族哪里是人!就是一群野兽!不早日将他们灭族迟早要成为大患!”
“但是啊我听说那魔族个个美貌异常……”
声音压低下来,说话的几个人由义愤填膺变作了嘻嘻窃笑。
雅天歌第一次听到“星罗山”和“魔族”之时便想到了那位被锁在笼子里的前辈,奇怪的是他却没有什么好奇心,这位大魔头的的凶残和恶毒他是从小见识到大的,一点也不稀奇,又惦记着那两道魔气,因此也没什么心思去听那些奇闻异事,但是柳画梁却兴趣浓厚,边剥花生边听,听得津津有味,于是有些话总是飘进雅天歌的耳朵,他也记住一些。
雅天歌倒是没想到会从这些人口中第一次听到那人的名字和事迹,此人穷凶极恶,居然取了个“无争”的名号,简直再讽刺不过,难怪他从不提起。
在进入星罗山时那“镇魔大会”的氛围便更浓了,进出山门的人络绎不绝,竟比不久前的“书画大赏”还要热闹几分。
雅天歌在门口被拦下来了,守门大概是叫“请递帖”叫惯了,此刻也刹不住嘴,看清是雅天歌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进去。
雅天歌本就低调,与人也不太相熟,其他人见他回来无甚反应,只有几个穷极无聊的在一旁逗他,见他无甚反应大多也就作罢,只有一个叫做吴非的弟子,大约是刚受了气,此刻见雅天歌不理他,心中甚是不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哎呦,天歌师弟回来了!怎么没和英琪师兄他们一起啊?该不会是半夜去偷人家东西被抓包了吧?”
雅天歌猛然缩回手,他转过头扫了吴非一眼,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不似平日里小心翼翼的模样,吴非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骂道:“你……你看什么看,有本事偷人东西没本事承认啊!”
其实那点怒气把雅天歌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偷过酒,偷过肉,偷过师兄师弟悄悄藏在盒子里头的私房钱和零嘴,被人叫做“偷”也不是第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不住要生气。
大约是在那人身边已有许久不曾听到这些话,在画中又不收敛性子,此刻也同那门口叫惯了“请递帖”的笨弟子一样,一下子收不回来了。
眉间的凌厉转瞬即逝,雅天歌低下头:“师弟没有见识,因见了好东西就忍不住上前看看,让吴非师兄见笑了。”
吴非方才觉得被他吓到结巴没面子,又见他难得低眉顺眼,不依不饶道:“你什么意思,我们谦雅山庄没让你见过好东西吗?”
雅天歌终于摆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师兄莫见怪,天歌只是一时说错了话,星罗山上的宝贝可多了!”
吴非十分欣赏他那个可怜巴巴的劲儿:“那你说说,都有哪些?”
雅天歌觑他一眼,小声道:“我不敢说。”
吴非当然知道他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当他是在硬撑,大手一挥道:“有什么不敢说的,说!”
雅天歌道:“我怕那宝贝吓着你。”
吴非呸了一声:“再婆婆妈妈,我把你扔到后山去喂狼!”
雅天歌抿了抿嘴唇,眼睛一闭,大声道:“师兄我在您柜子里见过一宝贝,名叫《春宫十八式》……”
吴非万万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事情,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周围人的注意力也被那声“春宫十八式”吸引了过来。
雅天歌继续大声道:“师兄你还对着那“春宫十八式”亮了真宝贝……”
周围人轰地一声大笑起来,吴非身后的几个师兄弟起哄道:“吴非啊,你这小宝贝怎么还让师弟瞧见了?”
“哟,吴非,见你平日里正正经经的,原来柜子里还藏了宝贝啊!”
“吴非,有好东西怎么不跟师兄弟分享!居然还先让这小子知道了!”
“诶,对啊,小子,吴非柜子里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半夜去偷东西吧?”
雅天歌吓得直摇头:“是吴非师兄上次让我把梨儿仙子画像悄悄塞进他柜子里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
吴非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他怒吼道:“小杂种你说什么?!”
雅天歌瑟瑟发抖地抱着头:“明明是师兄你让我去翻周末师兄的柜子找画像的……”
吴非快要炸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围观的周末,众人的眼光随他一起看了过去。
周末原本静静看热闹,此刻猝不及防地被拉了进来,一时慌得手足无措,他很少与人吵架,一下子被揭穿了秘密,又生气,又茫然,只好回忆了一番别人都是怎么吵的架,才颤颤巍巍地举手指着吴非道:“你……你这小脸,真不要偷!”
人群顿时炸了锅,大家笑成一团,雅天歌功成身退,溜之大吉。
雅天歌先去了那断崖,望见仅剩的那个石台时,心道,下次一定要让柳画梁看看这个,说不准他跳不过去,自己也好嘲笑他!又想了想,柳画梁那个贼精贼精的样子,一会儿不定把自己给坑了,还是算了……
雅天歌顺着密道摸下去,走到尽头时,他十分谨慎地从狭小的洞口看出去,只看了一眼便知不妙,山谷中守卫森严,几队侍卫日夜值班轮转,还总有个师兄带着,别说让原天歌替他把魔气祛除,就是不被发现都有困难。
原无争那双金色的眼睛朝他扫过来,当时天已全黑,山谷中的火把与火堆烧的正旺,原无争的眼睛却似乎比火焰还要亮。雅天歌本能地一抖,又觉得自己太怂,于是瞪了回去。
原无争忽然笑了笑,微微启唇。
雅天歌心知他想问什么,伸出三根手指头。
原无争点点头,偏过身子靠在栏杆上。
他只一动,守卫便如临大敌地将各式武器对准他。原无争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雅天歌心中不安,知道自己暂时做不了什么,只好先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时,那只翠绿掺黄的鸟儿一下子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雅天歌的肩膀上,亲昵地蹭蹭他的脸。
雅天歌摸了摸它的头,又看向床边那支褪了色的横杆,道:“对不起了,这次看上了两个鸟笼都被别人抢了……”
鸟儿偏过头看他,雅天歌却像是想起什么令他愉快的事情,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不过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坏人!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