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深渊?泥潭?
不重要了。
反正没有人会放过他,尽管他什么也没做过。
可他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赞许似的摸了摸他的头:“乖。”
接着那人如同在画境中一般,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低声道:“别恨他们,想办法逃出去,好好活。”
他的声音含笑,仿佛真的只是在劝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雅天歌费力地睁开眼,只见柳画梁捡起了孤峰万影,扛在肩上,仰起头对山谷众人道:“我柳画梁一向不爱做无名英雄,今日就告诉你们,若要活命,便叫我三声爹爹!”
众人:……
竹空弦小声对白辞青道:“你这弟子是不是疯了?”
白辞青知道他向来没个正经,厉声道:“画梁!此阵甚险,莫要儿戏!快出来!”
柳画梁道:“不是儿戏,我是认真的。”
白辞青高声道:“你莫不是也被那魔族迷惑了!怎会如此胡言乱语?!”
竹空弦颇有兴致道:“小兄弟,我们若是不喊会怎么样?”
柳画梁但笑不语。
梅傲苍忽然眉头一皱道:“不好!”
雅正南道:“怎么了?”
梅傲苍仿佛有些困惑道:“阵法出问题了!你们看!”
众人向外圈望去,原本应该升起的伏魔圈没有出现,被巨大的灵力圈起的阵法开始震动,白辞青脸色剧变:“逆流反噬?!”
如泉水般清澈的灵力中绽出朵朵鲜红的梅花,细看之下竟是被魔气侵蚀了!阵法中灵力的流动变得厚重而粘稠,从边缘沿着阵法开始蔓延。一些边缘弟子反应不及,又被下过死命令,站在原地不敢动,转眼被汹涌的逆流吞没纷纷倒地。见状,有人不顾一切转身想跑,只一撤阵便立刻走火入魔,对周围的同伴拔剑相向,剩下的人发出绝望的叫声。
梅傲苍厉声道:“你对阵法做了什么?”
柳画梁无辜地摇摇头道:“不是我呀。”
雅正南道:“这等规模的逆流,恐怕不是他能做到的,可恨那魔头,连死还要拉着我们做垫背!”
白辞青有些着急道:“画梁,事关上千人的性命,快说你有何计?”
柳画梁道:“自然是妙计,保你们一命绝无问题。”
白辞青道:“那……”
柳画梁微微偏过头看他,眼中露出一丝狡黠。
白辞青:“……”
梅傲苍冷笑道:“白庄主,没想到贵山庄弟子教养如此之高,我等真是自愧弗如。”
竹空弦道:“叫三声就能救命,为何不叫?大家快叫啊!”
他说完便振臂高呼:“爹爹!爹爹!爹爹!”
“……”另外三位庄主顿时有掐死他的冲动。
碧风山庄的弟子见竹庄主喊了,自己理所当然便跟着喊,带的几个其他山庄的弟子也喊起来,山谷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回音。
柳画梁笑道:“不肯叫?那我换个条件如何?”
雅正南道:“什么条件?”
柳画梁指了指身后:“放他出去,不要伤害他。”
“不可能!”雅正南断然拒绝,“再说,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弟子,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柳画梁“嘘”了一声,道:“你们听见没有?”
风吹过山谷低低的呜咽,林中的叶子相互摩挲发出的沙沙声,期间夹杂着外圈弟子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柳画梁接着道:“还是说,这些弟子不是你门下的,所以一点也不心疼?”
白辞青道:“画梁,外面那些都是你的师兄弟,你竟为了一个魔族,你……”
柳画梁垂下眼道:“庄主恕罪。”
白辞青的脸都黑了。
梅傲苍咬着牙道:“我担保他平安,你有什么计策,快说!”
竹空弦跺着脚急道:“加我一个加我一个!我都喊了爹爹了!你要怎么救,快一点!”
白辞青和雅正南没有说话。
柳画梁笑了笑道:“不说话,我便当做你们默认了,我相信四大仙庄的庄主绝不会是那当着这一山谷弟子的面食言之人。”
雅正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白辞青不与他对视,仿佛觉得丢脸极了。
雅天歌躺在地上,身体里的东西越来越明显,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费力地思索着,睁眼望着柳画梁。
柳画梁掂了掂自己手中寒光四溢的弦月剑,轻轻在剑箍上吻了一下。
不知是否错觉,雅天歌听见笛声响起,决绝而温柔,他想伸手,想阻止,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在那小棺材里一样,他什么也做不了。
柳画梁猛然将秋水和孤峰万影同时插/进了阵法正中,灵流中盛开的红梅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纷纷聚拢,在灵力中汇作一条细细的花溪朝柳画梁奔涌而去,巨大的魔气沿着两把震颤的剑锋在他身边乍起,带起的强大气浪,只片刻,他的脸上、身上就出现了一道道细小伤口。
柳画梁觉得整个人仿佛身处地狱,被烈焰包围,那灼热的烈焰烧尽皮肉,烧透骨头,在他灵魂的缝隙中噬咬,他看见幼时的那场大火,看见白易安愤怒的眼睛,看见少女绝望的表情,看见无数漠然的脸,柳画梁含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咬住了战栗的牙。
雅天歌无法动弹,只能听见耳边的笛声渐渐被淹没,古筝如匆匆流水般响起,山石嶙峋,山势陡峭,流水横冲直撞着化为激流,接着是琵琶声颗颗落入水中,似野兽脚步急促踏进激流,去逐那水中游鱼闪闪,一时间溅起无数铃声,散落两岸。仓促的鼓不知何时加入,一声声犹如心口的补丁,填满所有的令人心悸的空隙。节奏越来越快,快得几乎失去了控制,雅天歌喘着气,心脏跳得仿佛开裂,就在令人无法忍受的顶点,琵琶与古筝陡然拔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弦断音碎,余声不存,落得干净。
在一片空白的寂静中,雅天歌看见柳画梁微微转过头来,他的发丝凌乱,脸上细小的伤口微微渗出了血,衣服也已破烂不堪。他的眼睛像那地上的阵法一样渐渐黯淡下去,但其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
在那空灵而悠远的编钟中,萧声瑟瑟染红了天边,还有扬琴声间或一两点。
然后雅天歌看着他渐渐消失了,先是脚,接着是腿,腰,胸口,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忽然弯起来——他在笑,笑什么呢?
雅天歌想着。
柳画梁动了动嘴唇,很轻,雅天歌却听清了,他说:
“别哭。”
乐声停了,他消失在空气里。
雅天歌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扬琴声没有停下,他顿了片刻,感觉到手心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一个东西,大概是一张小小的符咒,那符咒张开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将他护在其中。
“这世间茫茫然启了许多怨恨,唯文人笔下风流,世事起伏,唱词易老……今日且止,请诸位听我下回……”
“下回……”
没有下回了,雅天歌想。
再也没有下一回了。
“喀嚓”,他手腕上的镯子彻底碎了,落成一地的粉末。
阵法消失的瞬间,众人呆呆地站着,仿佛不能相信自己就这么捡了条命。
白辞青看着阵法中央,蹙着眉叫道:“画梁?”
竹空弦结结巴巴道:“大……大哥,他是不是死了啊……”
梅傲苍慢慢道:“伏魔阵法逆流,以命为祭将反噬之力引入自身,引阵者魂飞魄散,这是禁术,使用者必死,死透了。”
他看了白辞青一眼,轻声道:“白庄主,你的弟子……”
雅正南来不及管这些,他几步走向了雅天歌。
雅天歌无声无息地趴在地面上,原先身上燃烧着的灵力和魔气此刻全都消失了,好像这幅身体已经死去,一点活力都已承载不下。
雅正南将手伸向他,却被梅傲苍用剑鞘挡住:“雅庄主,你莫不是要食言?”
雅正南道:“他本是我门下弟子,你们可以不管,我却必须要管。”
梅傲苍道:“我方才答应那人,雅庄主若是执意将他带走,我便只好履约保他平安了。”
雅正南道:“他是魔族,你们要当着这众多弟子的面放走一个魔族?”
竹空弦插嘴道:“我刚刚还当着众多弟子的面叫那小道友爹爹,照你这么说岂不是丢脸?”
“……”
竹空弦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梅傲苍道:“雅庄主,若连如何做人都无法教给弟子,自己保住命就毁去与救命恩人的协约,那教出来的弟子再厉害,也不过是群背信弃义的小人。”
雅正南怒道:“梅庄主你这是在教我做人?”
梅傲苍道:“我与你父亲同辈,便是你的长辈,教你做人有何不可?”
“再说,若我没看错,方才他灵力耗尽时现出的,应该是我梅氏的额纹,既是我梅氏的人,便由我来管教。”他将手中苍雪剑一横,道,“今日谁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雅正南目光闪了闪,愤恨地盯着梅傲苍。
“啊!”竹空弦突然指着他身后道,“醒了!”
一团红色的魔气骤然燃起,正包裹住雅天歌的全身,他刚刚被撕裂的衣服里露出的伤口、脚腕上的伤竟在飞速愈合。
雅天歌缓缓抬起头,眼底泛出一丝金色,那金色如漩涡般迅速扩大,与此同时,他的周身掀起了一阵微风,将地上的叶子吹到半空,打了个转。
叶子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骤然缩成一个小点。
下一刻,被压缩的声音裂开了,雅天歌身上爆出惊人的魔气,如飓风一般扫荡开去,飞沙走石间,雅天歌拔出了孤峰万影,那魔剑周身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杀气,比那杀气更尖锐的,是雅天歌身上的戾气。
雅正南道:“不好!他的封印破了!魔血要觉醒了!”
孤峰万影在剧烈震动着,刀刃冒出了丝丝黑气,侵蚀着雅天歌的魔气。此非凡刀,若无法将其驯服,就会被它反噬。
雅天歌的魔气如同两条蛇绕上了孤峰万影,死死缠绕着它。那孤峰万影发出嗡嗡声,竟似要脱离雅天歌的掌心,雅天歌手掌一紧,血液顺着剑柄往下流,他怒吼一声,周身的魔气化为实体,将他和众人分离开来,但是那股压力却透过血红的魔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孤峰万影的黑气与雅天歌的魔气在半空中缠斗,魔气的气势惊人,竟压了那嚣张已久的剑气一头。
“他会驯服孤峰万影!”雅正南咬着牙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此子不杀,必成后患!”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只能靠身边的弟子扶着才没倒下,竹空弦和白辞青的脸色都已经差到极点,几人在刚刚的战斗中或多或少都受到了那逆流反噬的影响。
“我还是那句话,谁要动手,除非杀了我。”梅傲苍纵身跃起,握着苍雪斩入那障壁之中。梅氏的灵力亦为红,竟和魔气相差无几,梅傲苍破开猖狂的魔气,身影一闪,传音给雅天歌道:“小子,今日我须保你不死,劝你切莫以卵击石,魔族血统强大,你又是魔王的子嗣,若要报仇,改日不迟,而今你刚入魔,绝不是我等的对手。”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雅天歌的声音仿佛一条细细的线,下一刻就要断了,他的面色惨白,血红的魔气已经侵蚀了半边脸。
梅傲苍顿了顿道:“柳画梁临死还嘱咐你好好活,你却想白白送了这一条命,下了黄泉,你如何向他交代?何况你现在的样子,不要说杀不了我们,他看了怕也是要嫌弃。”
雅天歌听到这名字,眼神稍稍清醒了一些,他看向梅傲苍道:“你们不配叫他的名字!”
梅傲苍道:“那像你这般一心寻死就配了?”
梅傲苍挡住他挥来的一剑,雅天歌只觉得手臂一麻,孤峰万影的黑气立刻窜了上去,雅天歌万分吃力,咬牙看着他。
梅傲苍道:“我说了,以你现在的功力,对付我已是以卵击石,我不是那柳画梁,对你也不会客气,只是他刚刚救了我,我便不得不遵守诺言保你一命,但你若是非要找死,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在祭他之时给他赔罪了。”
雅天歌道:“我不信你!”
梅傲苍轻轻笑了笑:“你隐忍多年,我还以为你够聪明。”
他的剑锋向前晃了晃,雅天歌觉得心口一窒:“你有不信的资格吗?”
雅天歌一掌挥开他的剑,血红的魔气碰撞,梅傲苍纹丝不动,雅天歌自己倒撞了个趔趄。
“别恨他们。”
“好好活。”
雅天歌怒吼一声,魔气如龙贯出,一口咬住了孤峰万影,剑气被咬作几截,一时偃旗息鼓,缩回剑中,但还在嗡嗡鸣叫着,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雅天歌,灵力在他们的剑尖涌动。
雅天歌突然将梅傲苍的剑一推,这一掌却不带任何魔气。梅傲苍看出他眼中杀意消退,便顺势挽了个剑花将剑收了回来。
雅天歌一声不吭地纵身跃起,几下便消失在了林间。
雅正南想要去追,又被梅傲苍拦住去路。
雅正南恨恨道:“你看到了,他刚觉醒便有这样的魔气,那孤峰万影被他收服不过是时间问题,若是错过今日,将来必是一桩大祸害,这责任,你傲雪山庄可担当得起?”
梅傲苍顿了片刻,突然压抑不住,喷出一口血,他后退两步,堪堪扶住了身边的弟子,然后擦了擦嘴角,冷冷道:“总比忘恩负义的好,今后要打要杀随你们,今日就是不行。”
雅正南握剑的手颤抖着,大怒道:“梅傲苍,此人是你梅氏的人,又是魔族,人人都知道你们梅氏血脉与魔族最为接近,你们派这么个人隐藏灵力在我星罗山究竟是何居心?”
梅傲苍微微仰起头:“雅庄主,你捡到他时,他才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我有何神通能派遣?况且你方才还极力认他做雅氏子弟,如今又急忙甩锅与我,莫不是心虚?还有那魔王口中的月……”
雅正南猛然将剑指向他,梅傲苍道:“雅庄主此为何意?”
雅正南咬牙切齿道:“梅傲苍,我是何意你心里自然清楚!今日我不与你纠缠,但绝无下次。”
他们两人皆是狼狈不堪,却谁也不肯让谁,情景看上去有些可笑,可是谁都笑不出来。
雅正南扭头就走,竹空弦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为什么不能今日解决要等下次唔……”
白辞青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少说两句吧祖宗……”
☆、回魂(一)
柳画梁睁开眼睛,面前便是雅天歌专注的眼睛,他看着柳画梁,仿佛一转开视线,他就会消失。
柳画梁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没伸到一半便落了下来,雅天歌接住他的手道:“魂魄刚刚入体,尚未完全适应,待过两天就能行动自如了。”
柳画梁缓缓眨着眼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雅天歌僵了僵,低下头道:“我那时也不知道自己是魔族……”
柳画梁道:“不是这个……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雅天歌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我……我怕你恨我……”
柳画梁轻轻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只缓缓闭上了眼睛。
雅天歌叫了他两声,见他没有回应,声音又带了哭腔:“你别不理我,我不想骗你的,可是,可是我害怕……”
头被轻轻敲了一下,柳画梁轻声道:“别吵,我困了,醒了再说。”
雅天歌立刻收住了声音,又小心翼翼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脉搏也慢慢有力了起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近一些。
柳画梁在朦胧中感觉自己睡在一个软软的地方,醒来后发现自己果然睡在雅天歌的腿上,他蹭了蹭,觉得挺舒服的。见雅天歌依然睁着眼看他,他笑道:“这么多年没见,你是不是拜了金鱼做师傅?”
雅天歌一愣:“啊?”
柳画梁道:“我醒来的时候就没见你睡过觉,也不见你眨眼,想来是拜了那金鱼为师,学的这睁眼睡觉的功夫。”
“……”雅天歌道:“你不怪我?”
柳画梁坐起身来,慢慢地活动着手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小蛮……”
雅天歌把头埋地低而又低,下巴都要戳到胸口去了。
柳画梁想伸手去扶他的脸,奈何手脚实在沉重,只得作罢,他依旧慢吞吞道:“当年献阵,我的确是藏了私心,但他们若真的不肯答应,我也一样会这么做。所以,你不必愧疚。”
雅天歌依然不肯抬头,柳画梁见硕大两滴水掉落在地面上,忍不住想笑,结果没坐稳,身子一歪,被雅天歌抱住了,又把他扶正,怕他再倒了,便用一只手环着他。
柳画梁看着他红通通的泪眼道:“你当年在画境中爆发的时候,眼睛还只是浅浅地金褐色,远不如现在好看。说起来也怪我,我当年怕你受不住那魔气才给你戴手镯,想着有朝一日你若能自行破开它便勉强可与那魔气一拼……”
雅天歌呆呆看着他:“你……你早知道我是魔族?”
柳画梁道:“现在看来,我知道得好像比你还早些……”
柳画梁休息了一会儿,被雅天歌扶着站起身来伸展手脚,待手脚都麻溜了,他推开雅天歌,正视着他,“你帮我收集这散了的三魂七魄,还陪我找到了身体,我倒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雅天歌抿着嘴不说话。
柳画梁想起自己还威胁他要夺他魂魄,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时有好些日子没有与人说话,只是太无聊了,并未真的起了夺你身体的心思,所以我……”
雅天歌讷讷道:“你救了我,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
柳画梁本来不擅长和人客气,此刻见他垂头丧气地样子,想他多半是累了,于是冲他眨眨眼道:“我们休息一会儿就下山吧,我这幅身子已经许多年没有吃过东西了,馋的很,虽说你救了我,但我如今囊空如洗,还得要你这小财主请我一顿了。”
想起山下村子里的面,两人都有些倒胃口,于是挑了另一边下山,上山时柳画梁还是个将散的魂魄,下山时却成了个翩翩公子——虽然这公子的衣服破旧了些。
垂头丧气地小财主便跟着穿着满身破烂但是意气风发的柳画梁下山去了,走到一半,雅天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上的长书箱中拿出一把剑,通体洁白,剑柄上却延伸出两道漆黑的墨迹,一直延伸到整个剑身,剑首则挂着一根鲜红的剑穗。柳画梁看了一眼,讶然道:“小红?”
雅天歌实在没忍住:“它叫小红?”
柳画梁以为他嫌这名字土,随口道:“正经名字叫弦月,只是我第一次用它斩的是个魅妖,那魅妖名叫小红,我觉得好记便随口给它取了个小名。”
雅天歌:“……”
柳画梁接过来,眼见那剑完好无损,甚至隐隐透亮,显然保养得极好,“它不是碎了么……”
又转念一想,自己碎了这小魔头都能拼回来,何况是一把剑。
柳画梁忽然道:“你……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雅天歌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漂移不动,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吞吞吐吐道:“我爹是原无争,十多年前害那阵法逆转……”
柳画梁恍然,继而有些懊恼道:“我早该想到的,那时就不会让你一个人上山,哎,我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随你一起去……”
雅天歌垂下眼睛,继续道:“我听说,二十多年前,柳家便是被我爹……”
柳画梁用剑柄戳了他一下:“他是他,你是你,他是青面獠牙大魔头,你却是我腿长腰细的小蛮。况且原无争被关在笼子里十多年,出来后又……这事儿到此为止了。”
雅天歌:“……”
柳画梁等了一会儿,“就这样?没别的了?”
雅天歌一愣:“啊?”
柳画梁仰天长叹道:“小蛮啊,那我这欠的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二人从另一条小路下到山的另一边,是个正儿八经的大镇子,二人连日辛劳,实在饿得慌,便随意挑了间客栈,点了些小菜,雅天歌轻车熟路地点了酒与花生,并且理所当然地开始将花生剥开在盘子中码好。
这个情景柳画梁已不是第一次见,他早觉得雅天歌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剥那红衣花生时特别好看,这次便一边欣赏一边吃花生,煞是爽快。
过了一会才问道:“我们这一路听他们在讨论的白灵山‘屠魔大会’,可是与你有关?”
雅天歌兴致缺缺道:“我就是那个‘魔’。”
柳画梁试探道:“你会去?”
雅天歌:“不去。”
见他拒绝得如此干脆,柳画梁方笑道:“那他们岂不是很没面子?”
雅天歌道:“我去了怕把他们打得更没面子。”
柳画梁笑着把手伸进他的斗笠,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略懂’公子,其他不见长进,你这脸皮可是越来越厚了!”
雅天歌闷着头剥花生。
隔壁桌几个人讨论的激烈:“你们说那魔头会去吗?”
“他疯了?去找死吗?”
“你们有所不知!”有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压低声音道,“据说当年这魔头爱上了白灵山庄一位年轻的弟子,好像名叫柳...挂梁!”
另外一个人道:“什么挂梁!你这没念过书的粗人,人家是修仙的,哪能取这种名字!分明是悬梁!头悬梁,锥刺股那个悬梁!”
尖嘴猴腮撇嘴道:“那不就是悬梁自尽的悬梁吗!多不吉利!我看还不如挂梁呢!”
柳画梁:“……”
尖嘴猴腮接着道:“据说柳悬梁为了这魔头背叛了师门,在被四大仙庄围攻之际传了一身的灵力给他,最后灵尽人亡,三魂七魄都散尽,才保住魔头的性命。但是自那以后,魔头便真的魔怔了,满江湖地找让他复活的法子!”
“……”柳画梁总觉得这说法让他头皮一紧,忍不住看了雅天歌一眼,雅天歌自顾自地低着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几个月前,白灵山庄放出风声,说已经找到了叛徒柳悬梁的魂魄,魔头若是想要,便一定会去赴这‘屠魔大会’。”
“魔头又不傻,这么多年了为了个魂魄还上去送死!”
“你的意思是四大仙庄庄主都傻了?”
“那可不一定!这些位高权重的人,难免有脑子进水的时候!”
“小声点,万一被哪个弟子听到……”
“哼!我们青龙帮还怕他们不成?!”
“……”
柳画梁稍有兴趣地听到这儿,终于因为这个名字抽了抽嘴角,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今晚便住下吧。”
雅天歌隔着纱看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微微点了点头,正要起身。
柳画梁道:“我去吧,好久没有与其他人说话了!”
雅天歌见他弯起眼睛笑,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点点头,
然后目送柳画梁往柜台去。
“……你说这柳悬梁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勾地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肯定是个美人,没准还是个会爬床的,不然怎么勾引那……”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两手握着脖子,呛得翻天覆地。
旁人只当他被自己口水呛到了,纷纷指着他大笑起来。
那人好不容易把喉咙里的东西咳出来,竟然是一粒花生,他怒道:“哪个龟孙子丢的花生?!”
桌边的几个人立刻将头转向隔壁桌,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还在飞快地剥着。
尖嘴猴腮道:“这花生是你扔的?”
雅天歌顾自低头剥花生,没理他。
“嘿,我大哥跟你说话呢!你装什么聋子!”
“大哥,这四周只有他吃的花生,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见他旁边刚刚还有个穿着白衣的公子,怕不是和那柳悬梁一般,是个卖的,所以才这么激动!”
“别跟他们废话,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一个不敢露面的丑八怪,咱们还怕了他们不成!”
“柳画梁。”那戴斗笠的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将身子转正,他没有露出脸,却无端让人感觉到一阵战栗。
“你说什么?”
戴斗笠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听得出隐隐的怒气,“他叫柳画梁,是白灵山庄,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救那一山的废物才以身献阵,你们若是再敢胡说八道……”
尖嘴猴腮叫道:“老子说什么还轮得到你管?!我管他什么悬梁刺股的,我就是叫他男妓也...咳咳咳咳...”
他根本没有看到戴斗笠的人动手,但喉咙里好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一时咳得昏天暗地。
抱着输人不输阵的信念,他们整桌人都站了起来。
白衣公子回来见到这么一副情景,笑道:“片刻没看住就在惹麻烦,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戴斗笠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逃,逃不走就挨打,总归打不死。”
众人:“……”
白衣公子叹道:“从‘屠魔大会’来看,大概没几个是打不过的吧。”
戴斗笠的不说话了。
“这么想被打死,今天我们就成全你!”那一桌子人哗啦啦把他们围住了。
白衣公子笑道:“诸位见笑,我这兄弟平日里爱好自言自语,并非针对你们,实在抱歉。”
尖嘴猴腮此时终于将那两颗花生咳出来,哑声道:“你自言自语就自言自语,拿花生,咳咳,扔我干什么?!”
斗笠道:“见你们说话不干不净,拿花生给你们洗洗。”
尖嘴猴腮道:“跟你们废话简直有损我青龙帮的名誉,咱们拳头说话!上去就是干!兄弟们给我打!”
“小蛮!”那白衣公子正开口阻止,却已经迟了。
这群人才迈了两步便“哎呦哎呦”地叫起来,尖嘴猴腮觉得刚刚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打了自己的额头一下,力气极大,他竟被打得退后几步。周围人也纷纷捂着额头叫疼。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一下子爬满了冷汗,他摸到一颗还略带温度的东西,从形状上看,依然是刚刚呛了他两次的花生,那东西嵌入眉心,他拨了几下,竟然拔不出来,心中就有些慌。
“你们究竟是谁?!”
戴斗笠的又捏了一把花生在手中:“我的话记清楚了?”
那所谓的“青龙帮”一行人又气又怕,又觉得没面子,尖嘴猴腮想扳回一点面子,强装镇定道:“今天心情好,放……放你一马,别让我再……”
雅天歌将手一翻,尖嘴猴腮差点跪了:“记住了记住了!”
说着,他们落荒而逃。
“小蛮……”
“过一会儿会自己掉下来的,我没用力气。”雅天歌闷声道。
“你怎么了?”柳画梁蹭过去一些,歪过头去看他斗笠里的脸,“我要回了身子,你好像不太开心...”
“我很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雅天歌起身拿起包袱,“我累了,先上楼休息。”
☆、回魂(二)
柳画梁有些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便无心顾及其他了,他独自坐下来大快朵颐,饭菜在口中嚼动时涌出的各色滋味几乎令他头皮发麻,多年未尝过人间烟火的舌头将这顿饭化为人间最极致的享受。
他没心没肺地想,这孩子大概是菜不合胃口吧。
吃的间隙他无意中往楼上看了一眼,却瞄到一方衣角慌乱地躲闪。
柳画梁觉得这人实在有趣,时而觉得他还算稳重,时而却如没长大的孩子一般别扭。
他便挑了些小点心让小二送到雅天歌的房中。
待他回房时,一推开门,便见雅天歌端坐在桌子边,那些小点心已经被他吃得只剩几块了。
柳画梁道:“你怎么在我的……”
雅天歌理直气壮道:“你只订了一个房间。”
柳画梁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做魂魄久了,一时竟没注意。
他眨眨眼道:“习惯了,还拿自己当个魂,我适应两天就好了。”
雅天歌好像有些失望,嘟哝道:“不用适应。”
“什么?”
“没什么。”
柳画梁转过身道:“那我再去向掌柜要间房。”
雅天歌拉住他:“我自己去吧。”
柳画梁看着他出门,坐下来从他吃剩的糕点中挑了两块扔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雅天歌就回来了。
柳画梁叼着糕点看他,含糊道:“怎么?”
雅天歌道:“掌柜的说没房了。”
柳画梁,“……”
当晚雅天歌的心情似乎好些了,虽然还有点奇怪,但柳画梁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人,便也不觉得稀奇。
柳画梁与他一起睡下,其实与前两天他们是一人一魂时并无差别,可是柳画梁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只好随他去了,再说房钱不是自己付的,也不好再挑什么。
柳画梁在床上烙了半天饼,见雅天歌看着他,道:“魂魄做习惯了,这身子甚重,倒有些不自在。”
雅天歌似乎笑了,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愉悦感,这愉悦感令柳画梁全身都变得轻松起来。
柳画梁没有睡意,干脆扭个身跟他聊起天来:“小蛮,你近些年都在做什么?怎么混了个‘屠魔大会’来?”
雅天歌慢慢道:“没做什么,你让我不要记恨,我便没有多生事端,平时就帮人除除妖之类的换钱吃饭...”
柳画梁:“……”
这魔王混的也是惨了点。
“那他们干嘛要抓你?”
“不知道。”雅天歌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又试探性地问,“大概是因为我杀过几个人?”
柳画梁:“……为什么杀他们?”
雅天歌有点委屈:“他们要杀我,我迫不得已。”
柳画梁本想问真的假的,但是一触到那双真诚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雅天歌始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柳画梁被看得受不了,伸手去遮:“别这么看着我...”
却被雅天歌捉了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柳画梁缩回手道:“你做什么?”
雅天歌道:“做个记号?”
柳画梁挑眉道:“什么记号?”
雅天歌一本正经道:“凡是成熟的家禽,都会在身上或者耳朵上做个记号的。”
柳画梁:“……”
雅天歌道:“所以让你在我嘴唇上做个记号。”
“……”
柳画梁伸手去摸了摸雅天歌的额头:“没发烧啊……还是吃错药了?”
雅天歌任他摸,过了一会儿才道:“翠儿死了。”
柳画梁愣了愣才想起翠儿是自己养的鸟儿:“都十年了,不死就成鸟精了,想我柳某人的鸟也没那个运气。”
雅天歌道:“所以赔你一只。”
柳画梁见他说地认真,笑着把手往上移了移,去撸雅天歌的头发,揉的一团糟才放过他。雅天歌的头发很顺,此时散落下来,有一种别样的慵懒。
“真的长大了……”柳画梁喃喃道,感觉到睡意渐渐涌上来,他收回手,“睡吧。”
雅天歌直等到确认他睡着以后,才轻轻把他冰凉的身体拥进怀里,魂魄脱离身体太久,身体一时还无法适应“活着”的状态,因而格外冰冷。
柳画梁似乎感觉到这个热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雅天歌握着柳画梁的手腕,莹蓝色的灵力顺着指尖流入他的体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柳画梁第一时间感受到自己的体内灵力流转,他原本还以为自己真的“灵尽人亡”,无法恢复了,但能活着已是不易,便不再计较那些。未料到灵力居然失而复得,此刻不禁兴奋起来,洁白的灵力在他的指尖打了个转,化出一朵小花来,他抬起头,不出意料地看见对面的人正含笑看着他。
雅天歌的眼角微微弯起来,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水面被揉碎的阳光。
柳画梁老毛病又犯了,一时看得痴了,竟连灵力什么时候熄灭也不知道,雅天歌将指尖与他碰在一起,即将熄灭的洁白的灵力中便涌出一点鲜红,很快将整朵花都染成了红色。
柳画梁不要脸地借花献佛:“一大早将鲜花配美人,真是赏心悦目。”
雅天歌点头赞同道:“的确赏心悦目。”
柳画梁这才觉察出不对劲来,猛然从雅天歌的怀中窜出来:“你把我的灵脉打通了?!”
雅天歌点头道:“顺手。”
柳画梁抓起雅天歌的手腕,将一股灵力送入他体内,遛了一圈,只觉得他体内的灵力深不可测,魔气那头也平稳安静,忆起魔气那股野蛮劲儿,柳画梁道:“何时觉醒的?”
雅天歌单手把头支起来,一脸纯真道:“镯子碎了之后。”
柳画梁想起自己上山时那镯子便已经裂了,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叹了口气道:“怪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把你的魔气抑制住。”
雅天歌道:“那我早就死了,当年我爹打了两道魔气在我体内,只有他自己能解,不在规定时日内赶回去,魔气发作会生不如死,若是当时没有抑制住,以我那时的魔气根本无法抵抗,三股相撞,我必然走火入魔。”
柳画梁听他自然而然地说出“走火入魔”四字,忍俊不禁:“魔族入魔究竟是什么样的?”
雅天歌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忽而勾唇一笑,“你想知道?”
柳画梁无端打了个冷颤,本能的求生欲令他连连摇头道:“不想。”
雅天歌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就着这表情微微低下头,睁大眼睛眨了一眨,居然显得无辜又天真:“真的不想吗?”
柳画梁:“……”
他一把把雅天歌的脸按回去,翻身起床,他的心跳加速,在胸膛里砰砰跳得厉害,想自己撩过美人无数,脸皮厚如城墙,居然为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红了脸,实在是有些丢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雅天歌此时已经起身,正一脸委屈地摸着自己被按红的鼻子。
一定是那张脸的错,再加上还没睡醒……
柳画梁试图为自己找回场子:“不想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真的让我看?”
雅天歌抿着嘴唇道:“你若是想看,我便让你看。”
柳画梁无端想起初见面时他那句:“你若是想要,便由你索命。”
柳画梁立刻摇头道:“不必不必,财主您还是悠着点让我多蹭几顿吧。”
“说起来……”柳画梁转过头道,“昨晚有什么东西进了房间么?”
雅天歌肯定道:“没有,绝对不可能有。”
“嗯……”柳画梁心道难不成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有人一晚上都盯着他看,总不可能是雅天歌,除非他真的吃饱了撑的……最后他也只当自己是做魂魄时被雅天歌看习惯了,现在还残留些错觉。
洗漱毕下楼用饭时,柳画梁总觉得雅天歌精神不太好,他已不是魂魄状态,又不能强行钻进去看,只得问他:“昨晚睡不好?”
雅天歌点点头。
“为何?”柳画梁本想大概是为了打通自己的灵脉的缘故,但又觉得以雅天歌的功力,这点损耗根本不会影响他的状态,而之前随他一起睡过各种不同的地方,也从不见他认床。
雅天歌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累。”
“……”柳画梁不知该不该感慨昨晚睡得几乎没有梦的自己老了。
二人上街去置办了新的衣服,柳画梁的白衣还留着当年在伏魔阵中受伤的痕迹,他正想扔了,却瞟见雅天歌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收了起来。
柳画梁随便选了件水绿色的衣裳,雅天歌还特意给他腰间挂了个白玉佩。
柳画梁笑道:“我又不是那初出茅庐的公子哥,挂个玉佩做什么?”
雅天歌含蓄道:“公子品貌端方,小蛮又有几两银子……”
简单地说就是,你好看,我有钱。
柳画梁拿人手短:“……多谢财主!”
二人又在市场上吃了些小吃,到傍晚时,雅天歌便拖着柳画梁到了镇上最大的酒楼,弄了个包间,关门开窗,边听楼下唱些小曲儿边吃酒,甚是惬意。
饮到兴头上,雅天歌忽然从一边把斗笠拿下来,扣在柳画梁的头上。
柳画梁莫名其妙道:“做什么?”
雅天歌冲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这时,门被敲了敲:“天歌兄弟!我们找你喝酒来啦!”
雅天歌打开门,门口是四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是那四位童子!
几个人涌进门里,七嘴八舌道:“雅兄弟,这是我新偷的酒,据说能解愁忘忧!”
“什么你偷的!明明是我偷的!”
“那我还帮你们放哨了!要不然被主人家抓住你可活不成!”
“那也是我偷的!”
“你!”
这时,其中一个童子注意到了戴着斗笠的柳画梁:“诶,天歌兄弟,你有客人啊!”
雅天歌笑道:“不必在意,自己人。”
那童子便探着头想去看斗笠里面:“你是谁呀?可是成名的仙家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