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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吟诗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2:22

柳画梁道:“小蛮去采的,这孩子心思细得很,就是有些别扭,这些年你们多担待了。”

梅即雨一愣。

雅天歌在他们傲雪山庄待了好几年,这事儿一直是个秘密,雅天歌自己也绝不会对别人提起,可柳画梁的眼神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般,但他既不揭穿,也不隐瞒。

“在下不才,但凡有什么要用到的地方,我自是愿意赴汤蹈火,绝无怨言。只是将来我若是出了什么事,望你们,还能帮他一把。”柳画梁对他点点头,笑道,“告辞。”

柳画梁今日换了身白衣,漆黑的头发被挽起,干净利落地扎在脑后,越发显得眉目清晰,整个人如一副水墨画儿一般清雅出尘,梅即雨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突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理解了雅天歌的痴迷。

二人御剑往白灵山赶,不久,柳画梁抽了抽鼻子,深深吸了口气:“停下停下!”

雅天歌不明所以,见他催得急,便落了下来。

这是个极偏僻的地方,但是透过重重树影,他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酒香。

雅天歌叹了口气。

走近了,柳画梁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哎,可憋死我了。”

梅即雨对病人严格至极,根本不让他沾酒,刚回了身体便要与酒隔绝,柳画梁可算是体会了一把比喝药还难熬的戒酒的滋味,如今闻了酒气,不免有些兴奋。

雅天歌拉了拉他的袖子,道:“荒地上凭空出现一座小镇,其中必有诡异。”

柳画梁道:“荒地凭空起了一座青楼我都去过了,还怕什么小镇!”

雅天歌:……

这偏僻的小镇意外繁华,越走近,那酒香便越浓,进到镇子里以后,整个街道仿佛被浸泡在酒缸之中,行走其中更是未饮先醉,恍若仙境。各家酒肆前彩旗飘扬,其中一面名为“醉梦生”,柳画梁笑道:“这酒听上去就十分有味,财主你看如何?”

财主摇摇头:“你现在身体还虚,不宜饮太烈的酒。”

柳画梁听着有理,又挑了个“太虚遗梦”,财主依然摇头:“才返魂就遗梦,不是好兆头!”

又挑“长相思”,财主道:“长相思味涩且苦,不好不好。”

又挑“美人泪”,财主一脸嫌弃。

柳画梁:“……财主,美人泪是淡酒。”

雅天歌道:“美人泪悲怨,初品味浅,后味太过悠长,常常醉而不自知,不好不好。”

柳画梁挑眉道:“不如财主来挑一间?”

雅天歌向前一指道:“那就这个。”

柳画梁:“……你是不是早就挑好了?”

雅天歌不置可否,昂首阔步进门去,柳画梁微微挑起嘴角。

在走入酒店之前,柳画梁往身后瞥了一眼,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刚刚走过的街道似乎被拉长了许多,雾气像是会动一般从尽头爬上来,一点点掩盖住刚刚走过的那些酒肆店家。

这家酒庄的彩旗上写了个“米”字,不知道的人乍一看还以为这是个米庄。进门后见到里头各色酒鬼横七竖八的醉相,雅天歌脸一黑道:“这家空气甚是污浊,不如我们换一家?”

柳画梁道:“男子汉大丈夫,出尔反尔,优柔寡断,不好不好。”

雅天歌:……

二人坐下后,正想叫小二,却见一素衣女子袅袅而来,她微微低头,而后递上一张酒单,上面各色酒品应有尽有,不知是按照什么标准排了名,打头的便是那醉梦生、太虚遗梦与长相思,每种酒后还缀了一行小字:

醉梦生:一醉经年梦初醒,生兮,亡兮,长亭十里无人音。

太虚遗梦:仙人已入太虚去,既无遗梦亦无情。

长相思:踏云去,乘月归,百刻心香化作灰,长庚起,芳草生,千里春风尽点翠。

柳画梁瞥了那女子一眼,而后笑道:“姑娘,你们店哪种酒最有名?”

女子道:“我们店酿的米酒是镇上最有名的。”

柳画梁:“……米酒?”

女子点头道:“公子不曾见门口的旗子上写着‘米’字?”

竟然真是个米酒庄!柳画梁顿时为自己的多嘴后悔不已。

女子见他不语,又补充了一句:“店中米酒加热后再打蛋更是美味,二位可要来一壶?”

柳画梁:……

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指了指隔壁几桌道:“你这儿的米酒能喝成那样吗?”

女子笑道:“自然不能,米酒性温,好酒之人总是更爱其他烈酒。”

雅天歌忙不迭道:“甚好甚好,米酒一壶!加蛋!”

还体贴地问了柳画梁一句:“一壶够不够?”

柳画梁:“……”

不等二人点菜,女子又袅袅而去。

柳画梁注视着女子的背影道:“小蛮,你何时也变得爱管闲事了?”

雅天歌道:“我不管有人也是要管的,又何必绕个圈子?”

柳画梁看他一眼道:“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雅天歌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却不自觉地微微仰起头,上扬的眼角显出几分得色。

柳画梁忍不住笑出声。

说笑间女子端上了热腾腾地米酒加蛋,为两人各倒了一碗后便垂手站在一旁,柳画梁端起酒杯深深吸了口气,鼻尖顿时充溢着甜甜的香气,他摇头道:“米过多,酒太少,还有美人的鬼气三分,实在太过甜腻了。”

女子一张笑脸仿佛被钉住了:“公子说什么?”

雅天歌道:“说你这鬼酒不好喝。”

女子脸色剧变,手中顿时出现两把巨斧,不由分说朝二人砸来,雅天歌一脚将柳画梁的凳子踹开,顺势将桌子猛然掀起,巨斧“嚓”地一声劈在桌沿,桌子顿时裂成三块,雅天歌双指一并,莹蓝色的灵力燃起,直直穿过木板往女子的眉心撞去。

霎时间周围凭空钻出了五个女子,各自拿着剑、刀、锤朝雅天歌砍去,雅天歌将卡在桌子中的手指一转,桌板应声裂开,他身形如风,几个旋身转眼间便将灵力点入五个女子的眉心之中,莹蓝从她们的眉心爆开,瞬间将那几个美人扯碎,顿时店中响起一阵惨叫。

被踹到一边的柳画梁道:“‘略懂’公子对美人未免下手狠了点。”

雅天歌纠正道:“是鬼。”

柳画梁从善如流:“美鬼。”

顿了顿,又颇为遗憾道:“公子也是凭本事单的身。”

雅天歌:“……”

此时周围开始骚动起来,那些原本横七竖八的醉鬼竟开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睁着朦胧的眼,茫然看着四周。

柳画梁皱起了眉头。

二人头顶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女声:“何人敢在我米酒庄上闹事,还敢…嗝…还敢打我的鬼…不想活了?!”

说着,楼梯上走下一位美人,真当是绝色,一双似醉非醉朦胧眼,两道碧波漾漾水弯眉,一头漆黑的发挽了个简单的髻,上头戳了一根筷子,一身红衣似火,衬得她的脖子与消瘦的肩膀越发苍白。

柳画梁:“……一会儿我下不了手你来。”

美人举起手中酒壶灌了一口,“嘶”了一声道:“好酒!”

柳画梁道:“敢问姑娘可是这米酒庄的主人?”

美人瞟了他们一眼,摇摇晃晃地从楼梯上下来:“是又如何?”

她走到柳画梁面前,睁着恍恍惚惚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茫然道:“嗯?你们是什么人?在我庄上做什么?阿秋呢,怎么还不给客人上酒?”

柳画梁:“……”

雅天歌道:“那几个女鬼被我打散了,你呢,是打算束手就擒还是魂飞魄散?”

美人眯了眯眼,忽然往后一坐,她的身后凭空出现的一条红绳,没有借任何力量便如同秋千一般荡到半空,而后以一个极其不合理的角度定住,不高兴道:“呸,原来是来闹事的!”

她又喝了口酒,侧身往红绳上一靠,指了指他们俩道:“给我赶出去!”

离柳画梁最近的一个醉鬼抬起头,淡黄色的眼睛瞪着他,然后他列开嘴发出一个低低的声音:“啊——”

柳画梁等了半天,醉鬼却只张着嘴等,不禁费解道:“怎么?饿了要吃的?”

“啊——”醉鬼的嘴列开了一些,升了一个调。

“啊——”又升了一个调。

柳画梁:……

醉鬼的第四声陡然拔高,仿佛一支极细极利的箭破开空气,箭尖在中途着了火,轰地在耳边炸开。这声信号一响,周围的醉鬼纷纷抬起了头,一些醉鬼开口哭泣,落下的眼泪下一刻就在另一些醉鬼手中化为武器,一时间小小的酒庄里竟是十八般武器齐聚;另一些醉鬼喷出一大团一大团雾气,很快便将庄子和自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酒气之中。

柳画梁注意到有的酒鬼还躺在地上,他们的身体渐渐消失,化为一滩水。

雅天歌有些不耐地向他踏了一步,却恰恰踏入了水中,雅天歌顿了顿,这水像是有粘性一般粘住了他的鞋底,并且那股黏糊糊的感觉顺着鞋子往上爬,一时竟无法摆脱,醉鬼们仿佛锁定了目标,四周的声音纷纷朝雅天歌靠拢,浓厚的酒雾中隐隐可见数种武器的轮廓。

柳画梁手中白光一闪,却是一道剑气斩入雅天歌脚下的水中,水下惨叫一声,随即泛起鲜红,鲜红逐渐聚拢,又缩回了人的形状,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美人的笑声从白雾中传来:“哎呀,莫不是我醉酒眼花了?修道之人也杀同族吗?真是好生残忍哪——”

十八般武器落下,雅天歌冷笑一声,孤峰万影的剑柄抵住其中一个酒鬼的胸口,用力向前一推,那些酒鬼挨挨挤挤,人数极多,这一推,顿时那一整片的酒鬼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酒雾顿时空出了一块,能看到他们像纸片一样叠着撞在墙上。有的大约魂魄本就不稳,撞得狠了,鬼魂脱离了身体,柳画梁发现他们的鬼魂形态竟然与身体形态一模一样!

柳画梁低声道:“纵鬼钉?”

雅天歌将四周扫出了一片空地,重新露出半空那晃晃悠悠的红鞋。

美人提起酒壶又喝了一口,幽幽道:“二位的师长教的都是让你们杀无辜的活人吗……”

下一刻便她的红绳便被斩断了,美人却没有从半空掉落下来,她依旧浮在半空,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所隔咫尺:“你这店中除了我们,还有活人?”

美人瞬间就从面前消失,她的笑声融入了雾气:“也是,既然没有活人,又怎么能招待你们?我还要喝酒,恕不奉陪了。”

在她的笑声中,座椅、酒鬼、酒庄都消失了,只有一条古旧暗淡的街道,屋檐下的红灯笼骨架飘飘荡荡,街角散落着一些白骨,或坐或躺,看着有些渗人。但那醉人的香味和弥漫的酒雾掩饰了这片荒凉。或许在醉酒人的眼中,这样的情景便与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并无区别。

雅天歌似乎还有余怒未消,起身就想追上去,柳画梁一把拉住他,指了指周围雾气,“现在追上去,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了。”

小镇静悄悄的,不闻人声。街道的尽头已经消失在乳白色的雾中。

他们仿佛在一个没有栏杆的笼子里,四处都通达,却四处都是死路。

柳画梁道:“况且……她很快会回来的。”

雅天歌有点疑惑地看着他,柳画梁正把玩着手中一根奇形怪状的筷子。

雅天歌凑近一看,那筷子上雕着两朵十分拙劣的花,花心原本是花蕊的位置空出了一大块,嵌入了一颗红宝石,簪子上刻了“含桃”二字。簪子背面歪歪斜斜好像还刻了些字,但是簪子很细,刻字的人手艺又实在差,只能勉强看清“一”“二”几个字。

雅天歌蹙眉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米酒庄(二)

柳画梁眨眨眼,“仿的,原来的那支你也见过。”

雅天歌愣了愣,吸了一口气道:“……你又偷人家簪子?”

柳画梁将那簪子在指间转了几圈,摇头笑道:“诶!朋友妻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雅天歌有些不可思议:“你说她是……”

柳画梁道:“十有八九。李念那傻小子为她描了千百副像,我都在无意中看过……”

雅天歌凉凉道:“无意中?”

柳画梁脸不红心不跳:“似乎和这位相差有些大,那位看上去没那么瘦削,更加的……健康些。”

雅天歌含沙射影道:“许是酒喝多了呢?”

柳画梁往他脑袋上推了一把,“美得你,那我这酒徒岂不是弱不禁风?”

雅天歌弯起眼睛笑了两声,看上去很开心,“无妨,我护你便是。”

他笑完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别喝太多,对身体无益……”

话还没说完,柳画梁忽然挑起他一缕发梢,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触感光滑冰凉,像水一般,从指尖一根根漏出去。

柳画梁道:“小蛮,你有没有觉得……”

雅天歌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望着柳画梁。

柳画梁抬起头,举着那根捻过头发的食指指向周围道:“这里很奇怪?”

雅天歌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镇上的浓雾散尽,露出一间间酒坊来,只见门窗上都积了灰,梁上的木头也朽了,但是那酒香味却是货真价实。

他们正对面那家酒庄的招牌被风吹雨打多年,加之蛀虫的不懈努力,现在已是又破又旧,勉强能看出上面的“闲笑酒馆”四个字。

二人走进酒馆,酒馆里就如外表一般残破,桌子椅子已经是不堪一击,稍微碰上一碰就塌了,窗户纸早已碎裂消失,窗框跟着风一起吱嘎吱嘎作响,到处都是灰尘,唯有后院放着酿酒材料的地方十分干净。

柳画梁道:“这位‘朋友妻’还真是个酒痴,可惜暂时不能与她共饮。”

雅天歌意犹未尽地摸着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发梢道:“我可以与你共饮。”

柳画梁瞥了他一眼,“饮什么?米酒加蛋吗?”

雅天歌:……

柳画梁掀起一壶酒的盖子,异香扑鼻,他不敢多闻,捂着鼻子凑过去,见那清澈的酒液中间泛着一丝丝鬼气,十分痛心地叹道:“糟蹋了。”

柳画梁将盖子重新盖好,道,“我刚刚仔细观察过那几个被控制的人,应该是被施了‘纵鬼钉’。”

“‘纵鬼钉’?”雅天歌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惊讶。

柳画梁点头道:“那些人的鬼魂形态非常奇怪,他们的样子与身体非常相似,应该就是原来身体的主人,但是却被扭曲得厉害,当是太过痛苦所致。这些鬼魂很弱,太弱的鬼根本无法附上人身,他们是被人强行钉在身体里,然后被人操控的……”

“你是说,有人在杀他们的时候将他们强行化鬼,然后用了‘纵鬼钉’,将自己的怨气替换了原本即将消散的那个固定魂魄的‘钉子’,借以操纵他们?”雅天歌摸着那撮头发不放。

柳画梁拍掉他的狗爪子道:“这法术极阴损,全凭着一股怨气支撑,若是有一日怨气不足,那些钉不住的鬼魂便会全部反噬,将施术者啃噬干净,一丝东西都不会留下。”

柳画梁走到墙边,袖子一拂,那片地上的灰尘之类就被扫地干干净净,他朝雅天歌招招手。

雅天歌走过来,柳画梁解下他身上的长书箱,将他按坐在地上,“我去夜歌里看看,你替我守着。”

“可是……”

柳画梁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样美丽的女子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如此狠毒的,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雅天歌道:“可是你的魂魄尚且不稳……”

柳画梁笑道:“我身为魂魄之时都不怕不稳,更何况如今已经归位。”

雅天歌慢慢道:“怕的。”

柳画梁一愣。

雅天歌低声道:“我怕的。”

柳画梁顿了顿,突然微微支起身体,掀掉了雅天歌的斗笠,直视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我的魂魄已稳。”

他抓住雅天歌手腕,道:“不信你来探探。”

雅天歌似乎被吓了一跳,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况且……”柳画梁捏了捏他的手心,“你没发现我们的灵力好像被封住了吗?”

“嗯?”

雅天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手心和他的眼睛转移回来,他感受了一下,发现体内的灵力运行滞塞,真的渐渐不再流动了。

柳画梁道:“要是被人发现又要留一个‘灵尽人亡’的名声,我倒是不介意,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顶多加一个‘勾引魔王’。”

雅天歌:……

“你可就惨了,前半生是‘失了心智’,后半生‘灵尽人亡’,为的还都是同一人,女人也便罢了,偏还是个男人……”

雅天歌突然用力握紧他的手,他用的力气太大,柳画梁甚至觉得有些疼。

雅天歌似乎想说什么,柳画梁却摇摇头,把簪子递过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失落或是悲伤,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所以趁她回来之前,我们来看看吧。不然她锁着这镇子,再一时喝迷糊了没顾得上簪子,我们至少死个明白吧。更何况李念这家伙平日里守口如瓶……”

雅天歌:“……其实你只是想看八卦吧?”

柳画梁严肃道:“此物在那女子身上已久,必定渗透了她的记忆,用夜歌一看便知。”

雅天歌:……

果然就是想看八卦。

生前的记忆没那么清晰了,她只模模糊糊记得高墙大院,自己整日里学什么诗词女红,门也未出过,却常听有人赞她“大家闺秀”,那日正悄悄在家里书房中寻些闲书,却意外寻得一怪书,那封面不是正正经经的字句,画的是公子小姐在一小院子相见,她虽不知内容,却也能想得到这定是被家里人斥为“□□”的,正想放回去,却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竟偷偷藏在衣服里,做贼似的带回了闺房。

从小浸染于万分无趣的《女诫》、《内训》之流的小姐哪里挡得住这书中风流,一边责怪自己内心荒淫,一边却忍不住从书房“借”了一本又一本。

看得多了,来年春至便嫌花也无聊,月也无聊,她时常在园中逛,盼望哪天也能接到从墙外抛来的花枝。时光荏苒,她却只迎来了自己定亲的消息,小姐内心怏怏,却无可奈何,她成日成日地望着院子里那方窄小的天空,恨不能长出一对翅膀。

也不知是否上天究竟是不是听见了她的心愿,出嫁前她突发恶疾,死得不甘不愿。

化鬼的小姐终于飘出坟地时,自己的坟墓已是荒草丛生,她也不甚在意。白天躲在房檐下,看各色人物来来往往,夜晚便新奇地在街上逛来逛去,久了她发现街上的公子并不如书中所说的好看,难免有些失望。

这天小姐来到一个繁华小镇,这镇子散发着一股她向往已久的味道,那是父亲与兄弟身上常常传来的酒香,她兴奋地到处乱转,可是小姐的执念太弱小,镇上过重的酒气与人气令她不适,她只好向酒气薄弱的地方寻去,退着退着,一不小心退入一个小酒庄。这小酒庄中酒气稀薄,人气更是若有似无,她四处看了看,便听见后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几个月未经管束,小姐已将那些听话乖顺抛之脑后,反正别人也看不见,她便光明正大地走进院子。院子正中倒着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与自小娇生惯养的自己不同,女孩穿着粗衣布衫,身形虽是少女的单薄,但却不似自己弱不禁风,反而有种骨骼均健的美感。

像她这种人,应该就像是书中女侠一般,身手矫健、功力不凡,甚至于因为太过正义被仇家追杀至此。小姐不禁想,只可惜缺了最后一段,遇见个美貌公子共同浪迹天涯,最后归隐山林……之类的。

小姐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颇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甚至还想上手摸一摸,可是她太弱了,连触物都做不到,直接从小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小姐突然有种强烈的羡慕和失落,这样的女孩即使化了鬼,也一定是令人爱慕的大鬼,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生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化鬼后还是个水货。

那女孩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她。

有过几次被人盯住,最后却发现那人是无意的经历,小姐并不惊慌,只是下意识地稍稍往后缩了缩。

可她盯得太久了,久到小姐有些发憷,她有种感觉,这女孩能看到她。然后女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一般勉力弯了弯嘴角,下一刻,小姐穿入女孩身体的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住了,若是奋力一搏,大概是能□□的,但是小姐着了魔似的想,若是自己是这身体的主人,定然不愿在这里死去,无论如何也要死在公子的怀中……

……

小姐醒了,立刻感受到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说不出的疼,她从小到大都未尝过这般滋味,一边心道,做女侠可真不容易,一边忍不住“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鬼叫什么!”

她突然被人拎着站了起来,小姐疼得倒退两步才勉强站定,看清面前是个脸色青白的男子,满嘴的酒气,一看便是宿醉乍醒,心情极差,“你他妈起这么早干什么,打鸣啊?”

见小姐一脸惊慌地看着他,极其不爽地上前一把把她推在地上:“今天不跑了?老子养你那么大,你他妈除了会跑还会什么?还瞪我,昨晚怎么没打死你!”

小姐:……

什么女侠,什么扶弱济贫仇家追杀,这一身骨骼匀称,竟是从小在挨打时逃跑练出来的!

眼看那男子的巴掌又要落下来,她急着想要摆脱,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总是漂移不定的感觉消失了,她被死死钉在了这身体里。

☆、米酒庄(三)

在挨了数顿打以后,她终于在别人的言语中了解到,她躲来躲去躲的这酒庄竟是镇上有名的破落户。

这个镇子以美酒闻名于世,家家户户酿的一手好酒,许多人慕名前来。小镇之前十分封闭,大多数人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此时见来买的人多了,竟纷纷降价抢生意,因而生意再好,大多数人也只是混的个勉强度日。

而那面色青白的男子,是这个身体的父亲,亦是慕名者之一,还看上了镇上酿酒户的女儿,与之生下了一个女孩。奇怪的是,无论酿酒户的女儿如何手把手,这个女孩酿出的酒都是又浅又薄,淡而无味。镇上的人纷纷传言说多半是父亲并非本地人的缘故,传闻越演越烈,人们开始躲着这一家人走,生怕被他们“传染”,自己从此也酿不出好酒来。

女孩的娘亲因受不了人们的目光,过早便因忧思过度,染病去世。男子原本就嗜酒,家里断了货,他或是去偷去抢,或是赊钱酗酒,被人骂了就回家打女儿出气,那夜,女儿终于被打死了。

事到如今,小姐逃也逃不走,只能委委屈屈地学着跑跑跳跳,少挨一点打。她试着去找了其他人家学习,别人家避她如避瘟疫,她倒是适应的快,仗着这身子不错,爬上围墙偷学,倒也苦中作乐地觉得新鲜。但时间、原料皆是一模一样,自己酿出的酒果然浅薄无味,她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不至于饿死,她会将稍微好一点的米酒装坛,有的外地人不知她家中情况,偶尔也会在她这儿订一些。

小姐就在这般环境中艰难生存,只是这身体得了鬼气,渐渐的越发美丽,在贫穷的小镇上她便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这日,她正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用酒擦拭昨天刚被打出的伤口,顺便听着门外来回的脚步声,通常这些人都只是路过,偶尔有几个会好奇地探头看看,也有些穷极无聊,会扔几颗石子之类的,小姐已经渐渐学会了无视。

这时,她听见一个奇异的脚步声,鬼的听觉比常人灵敏地多,这脚步声与他人不同,很轻,却要故意踩出一些动静来。小姐手上不停,竖起了耳朵。

脚步停在了门口,然后他走了进来。

“姑娘,冒昧打扰,在下是谦雅山庄弟子,因追寻一只小鬼到此,见这酒庄酒气薄弱,正适合小鬼藏身,不知是否方便让在下一查?”

小姐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她想,这位公子这是从哪本书里跑出来的,生的这般好看,我竟从未见过。

“姑娘……”公子有些惊讶地笑了。

原来这念头太过强烈,她竟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小姐尴尬地连忙点头:“方便方便,你说什么?小鬼是吗?你尽管……”

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公子已经走进来了,冲她弯起嘴角:“多谢姑娘!”

小姐拒绝的话顿时全部融化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公子拎了个小铃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那小铃铛发出几不可闻的“铃铃”声,公子蹙眉道:“奇怪,这屋子里分明有鬼气,但是十分微弱,又散布得均匀,没有什么方向…”

小姐只顾着看他,随口附和,公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不害怕吗?”

“嗯?”小姐有些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道:“害怕的!万一这鬼晚上对我图谋不轨,我……”

小姐懊恼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还强装镇定道:“……我也不怕的,我……我身康体健,能把它打跑!”

说着还展示了一下她刚涂完酒的胳膊。

公子努力想要憋笑,还是没忍住:“那你究竟是怕还是不怕?”

小姐从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恨不得把刚刚说过的话都塞回肚子里。她偷偷去看那公子,见他望着自己笑得实在好看,竟也压不住嘴角笑起来。

公子手中的铃铛突然震了一下。小姐吓了一跳,忙敛了笑容。

公子却有些慌乱:“在下失礼,姑娘赎罪。”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不必害怕,这酒庄中虽有鬼气,但却十分淡薄,想来是这鬼受不了酒气,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说着他便拎着铃铛跑了出去,小姐还在羞愤欲死之中挣扎。

却见公子回头道:“对了,在下李云齐,不知姑娘芳名。”

小姐愣了愣,一时有些恍然,自己的本名早已记不清了,而现在的名字……她这才发现,自入了这身体,尚未有人唤过她的名字。那男人不是叫她“兔崽子”便是“混蛋”、“赔钱货”,镇上的人更是“喂”来“喂”去的。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门楣的“闲笑酒馆”上,“唐闲……宵。”

“闲宵……好名字。”公子一笑,又回头跑了。小姐急了,当街叫了他一声。公子脚程极快,已经走远了。

小姐怅然若失地倚着门,眼睁睁看着那公子消失在视线中。未料到不一会儿,这公子竟然又回来了,手中还拎了两壶酒。

他将两壶酒放在桌子上,然后笑道:“酒本是辟邪之物,能抵抗一些较弱的鬼,酒越烈,鬼越是害怕。同时它又是壮胆之物,唐小姐晚上若是害怕,就喝上一杯再睡,那些小鬼怪近不了身。”

小姐偏过头,看那壶上写的是“半缘”,不禁局促道:“这……可是镇上最贵的酒。”

公子一愣,忙道:“方才是在下打搅,还得罪了姑娘,姑娘若是愿意原谅在下,这酒,就当作是赔罪。”

小姐早已被这酒香迷得晕头转向,她自小就闻着最好的酒长大,却只喝过自己酿的那“水酒”,此时美酒当前,根本无法拒绝,只道:“我与公子有缘,不如共饮一杯?”

公子见她两眼放光,抿了抿嘴唇,笑道:“这酒是我给唐姑娘赔罪的,焉有自己喝了的道理,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

他看了看四周,“给我一杯亲酿的米酒尝尝?”

小姐:……

小姐道:“我这米酒……上不得台面,李公子还是……”

公子摆手道:“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我听人说米酒打蛋最是好吃,可否劳烦姑娘给在下烧一碗来?”

小姐从未下过厨,即使用了这幅身子,因她爹一向以酒当饭,她便自己烧点面条之类的打发,原先觉得难以下咽,后来实在饿的慌,习惯便好了。

小姐开了好几坛酒,闻一闻便知和外面那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实在没办法端出去给人家吃,于是悄悄烧了碗面条,上头卧个蛋端出去,尽管这面条的卖相不佳,但味道总比那米酒稍微好些。

公子见她端了面条上来有些错愕,随即了然道:“空腹饮酒着实不好。”

他见小姐只端了一碗,道:“一起吃?”

小姐脸都红了,心道这人初见面便邀她同食一碗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流氓。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拿了双筷子,正准备动手,却听公子道:“姑娘,你这里可还有碗?”

小姐“刷”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失态,瞥了公子一眼,公子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赶紧应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溜去厨房另外端了个碗。

公子吃面条时的表情十分微妙,咽下去以后硬是清咳了两声,他抬头看了看小姐,小姐的眼睛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离开过,此时见他看过来就弯起眼睛笑。

公子又埋头继续吃。

吃完后还向小姐讨那米酒加蛋,因为他刚刚把那个卧着的蛋给了小姐。

小姐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做,其实这米酒加蛋她是知道的,还特意扒墙学过,因此也烧的有模有样,只是原料不好,什么也救不起来……

二人对饮,公子居然对米酒加蛋赞赏有加,而小姐在他的笑容中才发觉,大概因身子是人的缘故,自己毫无顾忌地饮了这烈酒竟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她便放开了痛饮,公子还劝她少喝以免伤了身体,被她用微红的眼睛一瞪,又不说话了。

后来公子便成了店中的常客,有时一月来好几次,有时一个月不见踪影,但每次来都会带着美酒给小姐解馋,自己则以一碗米酒加蛋作陪,用他的话说,是“以俗酒配美人,便宜它了”。

小姐曾多次提议再给他烧面条代酒,因为以小姐的眼光而言,自己酿的根本不算酒,但是均被公子否决,他坚持要喝店中米酒,声称自己“就好那一口”,小姐便也由得他去了。

小姐见他每次带来的酒都是美酒,担心他破费,公子便悄悄跟她说,谦雅山庄中美酒甚多,少一两壶不会有人发现。二人笑做一团。

他不来的时候,小姐便时常坐着发呆,还常常蘸着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待清醒过来,发现满桌面都是那李云齐的名字,又羞又喜地连忙擦掉。

镇上的人从未见过如李云齐这般出色的人,他衬得那小小的米酒庄越发寒酸。于是渐渐出现了一些谣言,这些传言愈演愈烈,店门口出现第一张“声讨状”的时候几乎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人们在店门口指指点点,讨论得热烈。

“……一看就知道是妖怪变的!你还敢看她!小心她晚上来吸你的精气!”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魅惑功引得那公子来!哟,你瞧瞧她,成天在店里走来走去的给谁看啊!”

“可惜了那小公子!被她迷了心窍!”

“劝他也不听!害人哟这妖怪!坏了我们镇子的名声!”

“真是不知廉耻!败坏风气!”

“……”

当事人若无所觉,待人群散去便开门收拾,她的动作很快,还常常不能避开那些半途折返的人朝她啐一口,顽童时不时朝她扔石子,不过小姐近些年身手见长,这些人已经伤不了她。

一日里,小姐见秋色明艳,觉得内心温存,仿佛被当年那高墙外的阳光照了一身,幸福得令她不安。

忽闻有人念道:“秋日晴好常无聊,又观轻云度门梢。”

她惊喜地转过头去,公子站在她身后,靠的极近,几乎要贴到她的脸,小姐忙羞怯地转回头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心思写在了桌上。

公子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酒壶塞入她怀中,在她耳畔继续道:“不知闲宵有几时,并蒂花枝听春潮。”

小姐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说什么呀!”

公子退了两步,摸着胸口“嘶”了一声,小姐生恐撞疼了他,忙起身问道:“要不要紧?”

公子拉住她的手,笑道:“闲宵喜观云,云亦思闲宵。”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清咳几声,然后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为解相思之苦,你可愿,与我共结百年之好?”

小姐愣住了。

公子红了脸,不安地看着她,“只是,我是雅家弟子,修仙门派,寿命比常人要长得多,闲宵……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上山修炼,共渡此生漫漫。”

☆、米酒庄(四)

此后几天,小姐如同走在云端,她一会儿看着门框,一会儿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怅然若失。她想起那日公子拿出一支簪子,紫色的降香檀木上雕了两朵并蒂小花,好看的紧,公子问她在上头刻几句话,待正式登门送彩礼时一并儿送给她。她思前想后,被自己羞地直打颤,后来好不容易定下两句,写在纸上,连同簪子一起塞给公子。

她飘飘然决心要竭力酿一壶上好的酒送上山去,能镇住公子的师傅师兄之类,不让他丢脸。

那日因准备的料多,她便多酿了一壶,甚至突发奇想,融进了一些鬼气。过了几天她从旁边挖出了那融了鬼气的一壶打算自己尝尝。

谁知打开之时,异香扑鼻,她尝了一口,美味至极,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着没把这酒当场喝了。

飘然之余,她踩在云端的脚好像突然触到了实地,她越想越惶恐,忽然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酿这样一壶酒,她几乎想要把它砸碎。但是又有一种异常的渴望,收收涨涨地藏在一个小角落。那恐惧和渴望渐渐膨胀起来,她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脏砰砰跳地厉害,这是颗会痛会爱,会欢喜会悲伤的人心,是女孩的心,是小姐的心……那么鬼的心呢?

鬼有心吗?

“……如何?”她不安又期待地望着公子。

公子将杯子放下,抬眼看着她,“这酒,是你酿的?”

小姐点点头,她的脸颊发红,双眼闪闪发光,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可是这酒中有鬼……”公子看着她,停住了,他仿佛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仔仔细细地将她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眼帘一点一点的落下来,落在杯沿。

小姐在他的沉默中慌乱起来,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公子却瑟缩了一下,仓皇推开她的手道:“……你……你待我好好想想。”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

他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便落荒而逃。

小姐呆呆地坐着,有些困惑地歪着头。她忽然听见门外嘈杂,望向那些迫不及待赶来的人,嘲笑的,奚落的,同情的,她们围聚着,讨论着,责骂着,她在那片令人作呕的骚乱中,关上了门。

她想起他温柔的声音:“你可愿与我共度一生?”

他坐在阴暗的店中,却好像发出光来,照的她周身暖洋洋的,如同下一刻就会在阳光下融了禁锢,开出鲜红的花。

镇上的传闻越发骚乱,终于传入了她爹的耳中,男人抓不住她,只能在院子里骂给周围的人听。以往能顺利避过的石头这时因为越来越多终是避不过而蹭伤了她,因而她常常带着各种伤口,有的伤口又深又长,可是她却觉得一点也不疼。

好多天过去了,公子没有来,却来了另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一派仙风道骨,面目模糊,笑得十分和气,“姑娘可是这米酒庄主的女儿?”

小姐见这人气派不凡,忙起身点头道:“是,请问您有何事?”

那人微微偏过头,“我是念儿的师傅,听他提起过你,正巧路过此地,便来看看。”

小姐一下子慌了阵脚,手足无措道:“您请进,请进。”

边说边把凳子拖出来,还用手拂了拂:“师……师傅……您坐!您坐!”

那人瞥了凳子一眼,道:“不敢当,我当家多年,尚未给鬼做过师傅。”

小姐忙道:“我也尚未招待过仙人,不懂规矩,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您见谅!”

“……”

小姐心道这酒庄上连茶都没有,总不好用酒来招待这仙师,又想起自己前次买过一点醒酒茶放在厨房里,想着去泡一壶。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依旧笑道,“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云齐为何下不了手,原是被这披着的人皮迷惑了。你胆子不小啊,竟然骗到我谦雅山庄弟子的头上来了。”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小姐睁大了眼睛:“云……云齐他……”

“不承认?”那人道,“云齐让我来找你的时候我还怕弄错,但我这一路走来,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是……”

他看了小姐一眼,没有说下去,“全镇的人都知道,云齐这傻小子居然还信了你这么久。”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急得眼圈通红,跺着脚辩解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那人道,“那你这皮囊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这家主人……他的女儿死了,然后我……”小姐百口莫辩,眼睛一眨,泪水便直勾勾掉落下来。

那人道:“是啊,是这家主人女儿的。你杀了人、夺了她皮囊,而现在还不认?”

“云齐他……”

那人道:“幸亏云齐醒悟得早,否则被你这野鬼骗了,死在哪片荒郊都不可知!”

那一个瞬间,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解释。她呆呆地看着他:“是云齐让你来……杀我的吗?”

“云齐心软,难怪下不了手。”那人剑已出鞘,莹蓝的剑气朝小姐斩来。

小姐的身体反应极快,拔腿就往后院跑。

那人追上去一把拎起她,直接御剑朝谦雅山庄飞去。小姐忽然想起李云齐经常带着的捉鬼器具,那是一支不过方寸的小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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