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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吟诗 当前章节:1469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2:22

他说:“这是收灵筒,凡是鬼、魂都能在其中容身,因为他们没有实体,缩成多小都是可以的。”

方寸大小,暗无天日。

她突然恐惧到极点,剧烈挣扎起来,那人并未想到她的力气这么大,竟一时没有抓紧让她掉落下去。

下面已是荒山,鬼入荒山,踪迹难寻。那人毫不犹豫地一剑朝她劈去,这一剑又快又狠,女孩的身体重重落在了地面,终于没了气息。

那人走上前探了探她体内,确认这身体里的鬼气已经烟消云散,便离去了。

这世上只有强大的鬼才能将别人的灵魂强行驱逐,弱小的鬼甚至无法附上死人的身体,仙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竟有这般奇遇,一个弱如小姐的鬼,能附上人身。

小姐的鬼气已经弱得快要消失了,但她却没有死。

鬼会死吗?她暂时还不知道。

但她却知道,鬼应该是没有心的。

小姐消失的事情在当地热闹了一阵,有人说她果然当腻了人,化鬼而去了,也有人说那天看见了一个仙师,是被他除去了,人们听着,笑着,津津乐道。

女孩的父亲终于从小镇消失,听说有人在离小镇不远的荒野之中找到了他被野兽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他的身边有个空酒壶,还有一具被敲断,被折得粉碎的骸骨。

几年后,小镇上人早已忘记了那个美得格格不入的小姑娘。某一日,他们的酒突然掺进了奇怪的味道,渐渐的,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发着热突然失了心智,有人在夜里暴毙,甚至渐渐传出了女孩又回来的传闻。

镇民一开始还津津乐道的邻家事因为频繁发生而引起了恐慌,有人建议挖出那两具草草埋在草地里的尸骨好好安葬。

但是之前埋得太过草率,约莫也被狼之类的刨出来吃干净了,镇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

大家便相约将那象征着不详与寒酸的小酒庄烧掉。

就在那一天夜里,熊熊烈火点燃了天边的圆月,那月被烧得色泽如血时,有人看见一团乌云笼罩了小镇。

乌云落下,却是一大团鬼魅精怪,领头的是一个红衣女鬼,她姿容艳丽,在那团长得千奇百怪的鬼魅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常年平静的生活,喧闹的人群竟然被这骇人的景象吓得呆滞了片刻。接着人们才尖叫着四处逃窜而去,还有胆大频频回头:

“我都说她是鬼了你偏不信!”

“明明你说是鬼我才扔的石头!”

“对对对,是你扔的!要报仇一定找你!”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

“妈妈,她会吃了我吗?”

“小点声!你这么小个的,她吃了你都不用吐骨头!”

“……”

女鬼轻轻一甩衣袖。忽然妖风四起,阵阵浓雾弥漫。人们奔跑着,却发现小镇的街道无限延长,怎么也跑不到尽头。而无论他们跑多远,抬起头时,那穿着红衣的女鬼就飘在不远处,一双空洞的眼睛幽幽然望着他们。

像这诡异恐怖的月色一般,无处不在,无法摆脱。

欣赏了许久,女鬼似乎终于解了气,她抬起手,在无数人惊恐地叫声中弯起鲜红的唇角:

“杀。”

惨叫声四起,血溅遍地。

女鬼在这镇上住下,依旧酿酒,一切如旧。她经营着她的小酒庄,她只会酿米酒,但她从不喝米酒。

反正这镇上什么酒都有,她爱喝哪种便喝哪种,何苦喝那又甜又腻,只有半分酒味的东西。

从此小镇传出了各种怪异的传闻,人们时常有去无回,或是回来就胡言乱语,不日便疯了,没过多久就无人再涉足。这曾经出了名的酿酒小镇,就这样渐渐荒芜了。

雅天歌已经能熟练使用夜歌,只需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送入画卷便可见到里面的情景。

柳画梁的身体倚着雅天歌,头靠在他的肩上。

雅天歌总是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他,听他平稳的呼吸,听他规律的心跳,他常常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或者还在夜歌之中。

身边人闭着眼,蝶翼一般的睫毛又长又密,偶尔像是被雨水砸到一般轻轻颤动一下,雅天歌甚至会担心那雨水太过沉重,这人就这样消失在空中。

雅天歌轻轻地将手指靠近柳画梁,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下,然后描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耳朵,顺着他柔和的下颌线滑下来,停在他的脖子上。

柳画梁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稍稍在他肩上蹭了蹭。

他完全不设防,雅天歌心想,他为何总是如此不设防。

手指向旁边划去,柳画梁的头发散落了一两绺在他的肩上,雅天歌小心翼翼地挽起一缕,又挑起自己那缕被他摸过的头发,轻轻打了个结,拢在手心。

☆、米酒庄(五)

周围的酒雾浓厚起来,雅天歌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把簪子……”

女鬼出现在空中,话才说了一半,雅天歌将食指抵在唇边,瞪了她一眼,意思竟是让她不要说话。

雅天歌甚至连多余的一眼都懒得分给她,又转回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身边人。

女鬼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要故弄玄虚。”

她的周围浮起无数冒着黑气的酒珠,只见她手一挥,那酒珠便如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雅天歌以指撑地,四周便升起了一道淡红色的结界,酒珠打在上面发出“嗤嗤嗤”的声音,竟然无法撼动那结界分毫。

女鬼讶然道:“你们灵力应该已经封住了……”

她在他身边转了一圈,稍有兴趣道:“你是魔族?”

雅天歌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修仙?”

雅天歌又“嗯”了一声。

“他是你相好的?”

雅天歌顿了顿,微微抬了抬眼皮。

女鬼笑起来:“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

雅天歌摇摇头。

女鬼了然道:“也是,毕竟你长得好看,人对长得好看的东西总是很喜欢的。但你装的再像,总有一天他也会知道的,那时他又会如何呢?”

雅天歌不理她。

女鬼有些意外,“哦?他知道?”

她叹了口气道:“也是,好看的东西时常是舍不得扔的,只是这些修仙的人族自视甚高,对于异类一向赶尽杀绝,绝不可能与你同过一世。”

女鬼的声音穿过了结界,在雅天歌的耳边飘飘荡荡:“你是魔族,他是人族,在他们眼中你就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没有理由。你一时被情所迷,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雅天歌像是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与你无关。”

女鬼笑起来,“果然,我们这些‘异类’都一样,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不一样的。”雅天歌轻声道。

女鬼的声音近乎嘲笑:“哪里不一样?”

雅天歌终于抬头看向她,“遇见的人不一样。”

女鬼面色一凛,终于露出几分“鬼”的样子。她咧开嘴角,嘴唇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原本想放你一马,你竟如此不知好歹,那可就莫怪我……。”

女鬼的手在距离结界极近的地方迸出一道细长的鬼气,将结界缠绕起来,鬼气在结界之上挨挨挤挤地扩散开,再慢慢地聚集到一处。女鬼一旋身,在身边凝起一根巨大的黑刺,她将手一张,握住黑刺,朝那鬼气聚集处扎去,只听“咯”地一声,结界裂开了,外面的鬼怪精魅顿时蠢蠢欲动。

雅天歌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要是把他吵醒了,我会杀了你。”

女鬼嗤笑一声,“我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杀?”

雅天歌抬起手掌,暗红色的魔气在他的掌心翻滚,飞快朝前延伸,凝成一把巨大的刀刃,直指女鬼。雅天歌微微将手掌后移,然后朝前一推——那巨刃挟风朝女鬼而来,女鬼朝旁边一避,未料到巨刃周身竟融出道道魔力,如蛇一般钻入鬼魅精怪的阵中。这魔气霸道至极,而且速度奇快,压得众鬼魅一瞬间动弹不得,一些避之不及的就在顷刻间化作青烟。

女鬼虽料到他不好对付,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可怕,再不敢轻敌。她迅速将鬼气凝成一道道黑线,在半空结出一张巨大的网,网眼细密,勉强挡住那几条蛇继续向前延伸。

柳画梁从画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网眼外无数鬼怪漂浮空中,面目狰狞地看着他们的情景。

柳画梁悄声道:“怎么回事?”

雅天歌道:“我见你看得津津有味,不想打扰你。随便跟他们应付了几句,那女鬼好像生气了。”

“把簪子还给我。”酒雾中传来唐闲宵的声音,“让你们死得好看点。”

雅天歌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柳画梁靠着的肩膀,道:“死得像你那么好看吗?”

唐闲宵不敢松懈地瞪着他。

果然,雅天歌继续道:“那还是不死了吧。”

柳画梁:……

唐闲宵应该是真的打不过他。

柳画梁忙道:“死了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是活着肯定好看,你考虑一下?活生生的美貌小公子,如假包换。”

唐闲宵:……

唐闲宵头一偏,道:“你这修道之人修的是什么歪门邪道?竟能在身边带着这非人之物。”

柳画梁眉毛一挑,“我不但带他,我还睡他。”

雅天歌:……

唐闲宵:……

唐闲宵:“你养的宠物?”

柳画梁一把把高他半个头的雅天歌揽下来道:“情人……情魔?”

雅天歌反应极快,顺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清咳了一声。

“乖!”

唐闲宵眼中渐渐显出怒气来:“你身为修仙之人,竟日日和这种非人之物厮混,还以情人相称,简直不知羞耻!伤风败俗!你师傅没教过你非人之物不可信,他们会吃肝挖心,将你抛尸荒野吗!”

柳画梁点头道:“教过。师傅还教了,尽信书不如无书,我想了想,还是后面那个省力些,就没记前面那个。”

唐闲宵:……

柳画梁将手中的簪子竖起来道:“我方才见这簪子,与我一位朋友常年揣在怀里的那支有些相似,故向你借了来看,希望姑娘莫要见怪。”

唐闲宵沉默了片刻,阴沉沉道:“簪子样式普通,哪儿见过都不奇怪。”

柳画梁摇头道:“不普通,那簪子上和你这个一样,刻着‘含桃’二字。”

唐闲宵突然焦躁道:“那又如何!又不是稀罕字,难道不许别人刻了?!”

柳画梁无辜道:“我没说不许啊,只是我见你这簪子后头好像还刻了两句话,我勉强认出几个字来,竟和我朋友簪子上的有重,你说巧不巧?”

唐闲宵瞪着他,目眦尽裂,满眼血光。

“我那个朋友姓李,名念,字云齐。你可认识?”

唐闲宵将手一挥,叫道:“给我杀,给我杀!”

粗细相间的黑线之间涌进了无数的鬼魅精怪,外围还有那些被钉了魂的人在咆哮呻/吟,一声高过一声,仿若战鼓。

雅天歌轻轻将他往身后一拦,孤峰万影泛起红光。

柳画梁朝着唐闲宵道:“你不想知道那簪子上刻了什么吗?”

唐闲宵尖叫起来,整个空气被她的声音震得发颤,柳画梁捂住一只耳朵,腾出一只手拉住拔剑的雅天歌:“太吵了!”

雅天歌收回拔剑的手,并指在空中划了几道,结成一张血红的符,唐闲宵的声音骤然消失了。

那些往前冲的鬼魅们也停在了原地。

柳画梁讶然道:“噤声符?”

雅天歌小声道:“我一直觉得鬼比人吵,试着用魔力制噤声符,竟真的成功了,修仙门派中的法子当真管用。”

柳画梁赞道:“小蛮真可谓冰雪聪明了。”

雅天歌毫不掩饰地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空中的鬼气浓郁起来,唐闲宵手中已化出一根鞭子,散着幽幽黑气。

雅天歌轻轻哼了一声,“我能全部打死吗?”

柳画梁拍了拍他的狗头道:“暂时不可以,帮我拖着就行。”

鞭子破空而来,雅天歌张开一片结界,然后纵身跃起,一剑斩开最面前的鬼,那鬼顿时化为一片黑气消失了,接着他横插/入右边鬼的胸膛,魔气凝聚,霎时间剑刃延长数里,穿透了一大片的恶鬼,那魔气到头竟化作两条巨大的蛇,在空中横冲直撞,恶鬼一片片消失,惨叫声汇作一片。

唐闲宵那一鞭子抽在结界上留不下什么痕迹,但她如发了疯一般将鞭子甩得呼呼作响,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柳画梁历历作响的鞭声中朝着女鬼道:“一寸桃林,二尺红缨……”

鬼气在空中扩散,将眼前染得一片漆黑,女鬼暴跳起来,反手一甩,那狂烈的鞭子隐藏在众多鬼魅之中朝着背后抽去,撞在孤峰万影巨大的剑刃之上后如蛇一般缠上去。

结界终于破开了一道裂缝,周围的小鬼顿时潮水似的向结界中的柳画梁涌去。

雅天歌斥道:“找死。”

唐闲宵看到他周身燃起腾腾魔刃,金色的眼睛弥漫着杀气,他竟然一手直接抓住了她的鞭子,血红色的魔力眨眼间顺着鞭子烧过来,在她面前燃起一人高的魔刃,仿佛一张巨大的兽口要将她吞吃入腹。

唐闲宵拼死抵抗,幽幽鬼气却不堪一击。

柳画梁此刻在结界中恢复了些许灵力,对付那些涌过来的小鬼游刃有余,还有闲情逸致道:“你大概不知道这后头还有两句。”

唐闲宵骤然破开那噤声符:“不要说!不准你说!!!”

“三顾含羞目……”

“闭嘴!闭嘴!你们这些伪君子,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人间!为正义!我究竟做过什么错事?你们究竟有什么资格抹杀我?!我在她身体里时,除了那一点点鬼气,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像人?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百年……”

“闭嘴!闭嘴啊!!!”唐闲宵尖叫着扔掉鞭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携君行。”

魔刃在距离她咫尺的地方消失,于是那三个字完整的进入了她的耳中。

唐闲宵蹲在半空,周围弥漫着令人心慌的寂静。

柳画梁道:“我这朋友其实并不会喝酒,但却常常会饮一点米酒。我问他,既然不会喝,为何还要勉强,他说,念故人。”

“他开了一家小面摊,四处流浪,为寻自己的妻子。”

唐闲宵在一片空白中嘲讽地笑了:“那又如何,当年他还不是要杀我。”

柳画梁沉默了片刻,道:“唐闲宵,事实如何你自己最清楚,我只是替李念觉得委屈。”

唐闲宵定定地看着他,低声道:“你这人,真是惹人生厌。”

柳画梁道:“因为我说实话吗?”

“混蛋……”唐闲宵踉跄两步,地面震动起来,那些被纵鬼钉钉住的“人”脚下渐渐卷起一个冒着黑气的泥潭,,那些“人”挣扎着,渐渐沉了下去,他们从身体里挣脱出来,因为长期的痛苦,面目扭曲得可怕,比那些鬼魅还要骇人几分。他们不甘心一般拼命往上爬,揪着别人的衣服、头发,但是往往一个还没爬上去便被另一个踩在脚下,于是越踩越高,竟在泥潭中堆起一座尸山,整个泥潭被无形的结界包围,唐闲宵触到了泥潭边缘坚实的壁垒。

血红色的尸潭绵延百里,唐闲宵往哪里逃,那尸山就摇摇晃晃地追过去,有的人大约怕她逃跑,生生折断自己的四肢五官连接成一条“肢体线”拼命去拉住她,尸潭的范围越来越小,终于,有一只手拉住了唐闲宵的衣角,下面的“人”一拥而上,将唐闲宵拉入泥潭之中。

陷入泥潭的唐闲宵急切地向柳画梁伸出手:“还给我!”

柳画梁看了一眼那根拙劣的,浸满了鬼气、怨气和酒气的簪子道:“遇到他,你后悔吗?”

唐闲宵恨恨道:“有什么悔不悔的,我根本就不爱他。”

柳画梁道:“那你为什么非要这簪子不可?”

唐闲宵瞪着柳画梁,眼中忽然流下两行血泪,“我恨他,因为我恨他!!!”

恨他年少面目风流,恨他低头浅笑令人心旌悸动,恨他偏买了那壶半缘预言了将来,恨他令自己尝遍最甜最苦的情爱滋味,恨他在自己死后还要苦守一生,深情错付。

李云齐。

为何好好的清风霁月你不要,非要涉足红尘?你穿的衣,说的话,甚至是每个眼神,都与那鄙俗的小镇格格不入,都与卑微而肮脏的唐闲宵格格不入。

面馆?面馆?

唐闲宵不能去想自己白皙干净得如同话本中走出的小公子挽起袖子,一双斩妖除魔的手去做了羹汤,然后在日复一日的烟火中老了容颜。

李云齐,你是傻子吗?

与你相识已是满足,我给够了你机会,你为何不肯逃跑?

你的仙尊难道不曾教导你,鬼向来薄情寡义,自私无耻,我既弃了你,为何还要在我身上耗上一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鬼泣声撕心裂肺,尖锐嘲哳令人不忍卒听。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柳画梁将簪子抛了出去。

也许因为那簪子是实物,竟能穿越泥潭,落入唐闲宵手中。

雅天歌蹙起眉将孤峰万影一甩,用魔气连做了两层结界,将他们两个牢牢护在其中。

尸潭中,那些“人”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他们撕扯着唐闲宵的不知是第几个身体,吞咽着她的骨肉,在她被淹没在人山人海之前,柳画梁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他听到那其中传来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声音,宛如唐闲宵第一次见了李云齐,又温柔又小心地念道:“一寸桃林,二尺红缨,三顾含羞目,百年携君行……百年……”

声音戛然而止。

二人沉默良久,雅天歌略带几分好奇地神色道:“李念虽是你好友,但毕竟负了她,为何她如此理亏?”

柳画梁看他一眼,道:“可还记得鬼是何物?”

雅天歌毫不犹豫地顺口道:“鬼之一物,是因临死前执念过于强烈,使得魂魄依托着那段与执念结合最深的记忆而生,借着源源不断的强烈情绪而活,所有情绪之中,最为持久和剧烈的便是怨,故而最后也因怨念解除而消灭……”

雅天歌的声音小了下来,“难道她是因为……”

柳画梁点头道:“她以为自己的执念是情,于是寻了李念。但是等她真的动了心,才发现情爱起,贪念生,她想要他一生一世。于是她开始害怕消失。”

情爱本就肆无忌惮,索取和付出都是心甘情愿,他要一生一世,她便想给他一生一世,临了发现自己给不了,却又放不下。

柳画梁看了满脸震惊的雅天歌一眼,道:“所以当年,她并非不信李念,只是心中早已存了这念头,希望有个怨恨的借口,成为她借以存在的本身,哪怕彻底成为鬼魂,却能作为李念的挚爱,让她心存幻想地活下去。所以那直接害死她的道人面目模糊,因为他无意间成全了她的心愿,反倒是镇上的人令她更生怨恨。”

雅天歌牙疼般“嘶”了一声:“不对啊,可这样她不就见不到李念了吗?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柳画梁笑了:“小蛮,人死了便只剩一抔黄土,一座孤坟,没过多少年,孤坟成荒地,无人再会记得,这滋味她已尝过一回,那时她没有牵挂,所以无所谓。如今她却害怕李念忘记她,而只要活下去,就会心存希望。只是怨字伤人伤己,怀怨而活,借怨之力,最后必然被怨吞噬。”

雅天歌道:“可是她明明已经得到李念的恋慕,不是该……”

柳画梁摇了摇头,轻而又轻道:“所以我说她弄错了,她的执念并非‘爱恋’,而是爱恋的自由,换句话说,她的执念,其实是‘自由’。”

“什么?”雅天歌睁大了眼睛。

柳画梁叹道:“可惜她被那高墙深院而锁,被教训规矩而锁,被女孩的身体而锁,被欲念而锁,甚至被自己的爱恋而锁,终生未能自由。”

“那她为什么……”雅天歌看了看挣脱了纵鬼钉的的鬼魂们。

鬼魂已将她啃噬干净,原地只有一丝鬼气托着那簪子晃悠悠飘落到地面。柳画梁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挖开那块地,雅天歌帮他扒拉了几下,露出里面的一壶酒来。

酒封上刻着“含桃”二字。

柳画梁将那簪子一并儿埋进去,又将土填好。方才长长地叹息道:“再多的怨,也抵不过一朝思念起。”

一朝思念起,便如江南的烟雨般连绵不断,惹人心烦。但那雨中却有青梅结果,有嫩叶暗生,有含苞待放。

少女心事几何无人可猜,但遇见这烟雨,却无一例外的又爱又恨,爱这离愁别绪,多情善感,恨这时光渐老,涟漪易散。

这时,周围响起了熙熙碎碎的议论声,二人扭头才发现那泥潭竟朝着他们蔓延而来,潭上漂浮着断臂残肢、还有布着血丝的眼球,和喋喋不休的嘴,非人非鬼的怪物们在尸潭中狂魔乱舞。

“哎呀,看看他们两个男人站的那么近!”

“该不是有龙阳之癖吧!真恶心!”

“有伤风化!”

“快离他们远些,免得被传染!”

“这种人早该去死啊,活着戕害人间……”

“……”

这么说着,那群扭曲的鬼魂却渐渐朝他们聚拢来,他们说的话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响声中若有刀枪剑戟,暗器毒药,搅得人心中惶惶然。

柳画梁朝前走了一步,雅天歌却先他一步,一道金红色的魔气怒吼着斩入尸潭,霎时间尸潭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霸道的魔气撕开了结界,一时压得那些鬼魂惨叫起来,结界中血肉乱飞,扭曲着的面孔终于被扯碎,消失在空中。

柳画梁看了雅天歌一眼。

雅天歌道:“杀人偿命,该死。”

柳画梁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孺子可教。”

二人见天色已晚,便干脆在这城中将就了一夜,燃烧的火堆发出“哔哔啵啵”声音,晚风呜咽,雅天歌在酒庄外头做了个结界,隔绝了风声。

这酒庄里依然满是诱/人的香气,柳画梁可闻不可尝,哀叹不已。

雅天歌忽然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整个城中只有她酿不出好酒?”

柳画梁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道:“饮酒人常多情,借之忘却世事。故酒是无情物,酿酒人更无情。情一字,酸甜苦辣,多情之人酿出的酒又怎会好喝。”

“那你呢?”雅天歌蹭到他身边。

柳画梁觉得他暖和,便也靠过去:“我只是嗜酒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傅,徒儿犯了门规,从此不能再修仙,特请下山。”

“你一向识大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徒儿不能说。”

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好。

出师门那天,阳光极好,他迎着阳光看那簪子上的“含桃”二字,想起一会儿她的笑脸,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活过了,他捏紧了手掌,三步并作两步从山上跑下来。

闲宵,我来了。

☆、沈公子(一)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从那酒镇中走出来,继续往墨江畔赶去。

途径谦雅城时,因柳画梁的身体尚未康复完全,加之时间尚早,二人便放宽了心,去集市上逛了逛。雅天歌兴致极高,不停地挑着布料,上次柳画梁只匆匆一瞥,随便拿了几件,这次正好有时间,便由着雅天歌在他身上比划。

“掌柜的,这几块各做一件,我们不日便要启程,加急,多少银子不要紧。”雅天歌手里拿了四五块布料递给掌柜。

那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公子好眼光,这都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料子,我按最时新的样式给您做?”

“不用。”雅天歌抖开手里一件破衣服,“按这个做。”

“……”

他手中拿的,竟是被柳画梁随手扔掉的那件墨色滚边的白衣,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那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污渍,柳画梁一想到他这么大个人蹲在河边洗衣服就忍不住想笑。

雅天歌挑的料子白色居多,似乎对墨色滚边情有独钟,而且没有滚边,白色也可以勉强凑合。

柳画梁觉得自己意外发现了雅天歌的新爱好。

但是那一水的白料子看上去实在太像丧服,柳画梁深觉忧虑,上前道:“我这刚刚还魂,老穿白的,不妥吧?”

说着,他从那五六匹里随手拿了一匹道:“一件足矣。”

雅天歌压住他的手,随手从旁边又抓了几匹其他颜色的料子,“多做几件其他颜色的就是了!”

柳画梁:……

财主如此慷慨,柳画梁也就不再客气,他腿长腰细,什么衣服在他身上都带点仙气,加上一副好相貌,惹得那路边女子纷纷侧目。

有个胆大的姑娘朝他丢来花枝,那小小花枝正落在他发间,她娇笑道:“公子这‘发’枝可有春意,都开出花来了!”

柳画梁一时兴起,从头上拿下花枝冲她笑道:“是姑娘“唇”风一缕,方吹得花开枝头啊。”

明明是那少女先说的话,此刻反倒红了脸,周围女子见得有趣,人人都效仿朝他扔来花枝,一时间街上飞满了粉色的花瓣。

没过一日,雅天歌不干了,非要买个斗笠让他也戴上。

柳画梁怒揉他的狗头,差点把买给自己那顶也套到他那顶上去。

雅天歌酸溜溜道:“你这‘花开满枝头’,我却是‘钉子满枝头’。”

柳画梁替他摘下斗笠,将上面被波及的花枝抖落干净,道:“怎么是钉子?”

雅天歌道:“人家扔着我了,我正想回个一两句,谁知都说‘丢错了,烦请你交给旁边那位’!”

柳画梁哈哈大笑,干脆拣了个小花枝插在他耳边:“好,那公子可有话说?”

雅天歌看他一眼,见他的头上、肩上都是娇嫩的花瓣,连带着眼角都含着几分春色,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柳画梁笑着朝他脑袋上推了一把:“盗用古人句,不诚心,不合格,凭本事单的身!”

雅天歌:“……”

柳画梁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我见你才是‘桃花为眼,落霞成面,薄唇坠珠,嗔怒……皆是画。’”

雅天歌伸手要抢斗笠,柳画梁躲闪了几下,雅天歌没抢到,遮不住自己的脸越来越红,直把耳朵都染成了粉红色,柳画梁终于将斗笠给他扣了回去。

柳画梁笑道:“你这斗笠可不能摘,不然人家见你满面桃花,再扔了果子下来,我们可就是‘包子满枝头’了。”

雅天歌瞥他一眼道:“你不是说省了餐费么?”

柳画梁大手一挥道:“有你这大财主,我还省什么餐费?”

雅天歌赞同地点点头,高兴道:“那倒也是。”

柳画梁笑起来:“陪吃陪住□□,还得赔钱,财主不觉得亏?”

雅天歌忙摇头道:“不亏不亏,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柳画梁好奇道:“这还是小事?那敢问美人,何为大事?”

雅天歌抬起一双金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只要你活着,其他……都是小事。”

柳画梁微微牵起嘴角,却觉得心里有点酸。

一人一魔便如此信马由缰地浪荡到星罗山附近,正巧遇上街边卖橘子的,那橘子出奇的大,看上去油光水滑,柳画梁顺手买了两斤,掰开递给雅天歌半个,尝第一片时他便想起来了,这种金玉其外的滋味。

他边吃边向前逛去,不久果然见到那巨大的,探出墙外的花枝。花枝已经十分茂盛,几乎越过了半个街道开出繁茂的花儿来,这里正是“沈宅”。

宅子已不如十年前的盛景,门牌也都没有当日鲜亮,柳画梁想了想,道:“小蛮,我们进去看看。”

雅天歌道:“为何?”

柳画梁笑道:“有故人。”

柳画梁上前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小厮已经换过了,这个小厮十分机灵,见这两位穿戴不俗,忙进去通报主人,很快,二人被请了进去。

十年后的沈隅面上已隐隐有了些沧桑的影子。

柳画梁特意多看了一眼他身边那张椅子,以免漏了那个存在感很低的夫人,但是那里的确没有人。

沈隅见了柳画梁,愣怔了一下,竟没有认出他来。

柳画梁笑道:“别来无恙啊大少爷,柳某人失礼了。”

沈隅微微眯起眼,挂上一副笑容道:“兄台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还请恕……”

沈隅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猛然想起什么事,他突然睁大眼,叫道:“你这骗子还敢来!”

他扑上来伸手要扯柳画梁的衣领,却被雅天歌抓了手,用两根指头将其麻花般拧在一起。

柳画梁冲沈隅道:“沈少爷,多年不见,你倒是热情不少,只是为何要称我为江湖骗子?”

沈隅怒道:“十年前我爹葬身火海,连那罕无人至的‘长盛院’都莫名其妙地付之一炬,从那后我沈家便连连走下坡路,定然是你坏了风水!你不是江湖骗子是什么?”

沈隅还不解气一般恶狠狠瞪着他:“你何止是江湖骗子,简直妖魔鬼怪!害人不浅!”

柳画梁微微俯身,仔细地看了看沈隅的额头,道:“沈少爷,你可曾投身雅氏修仙?”

沈隅一僵。

柳画梁道:“之前我见你在火海边上,额上隐隐显出雅氏额纹,纹路虽浅,却很清楚。”

“这么说来……”柳画梁指了指雅天歌道,“他还是你师兄。”

沈隅:……

沈隅用力甩了一下手,企图借力将自己的手从“师兄”的钳制中解脱出来。

雅天歌两根手指几乎没有用力,他却根本动弹不得,不由恼羞成怒道:“你们两个闯进我宅子里究竟想干什么?不怕我报官告你们擅闯民宅吗!”

柳画梁道:“我明明敲了门,是你放我们进来的,怎么能算擅闯民宅?”

沈隅语塞,片刻道:“那你们现在给我滚出去!”

“晚了。”柳画梁脚一挑,直接在他家的椅子上坐下,“请神容易送神难——谁让你爹叫我一声柳仙师呢?”

讲到这个沈隅气得脸都红了,“你还好意思提我爹?!如果不是你……”

柳画梁道:“如果不是我,如今你大概已有二三十个姨娘了,家里新鬼旧鬼同哭,阁楼旁各色孤魂一窝。”

柳画梁摇摇头:“不敢想不敢想。”

柳画梁又道:“又或者是我误会了?沈少爷倒是对此乐见其成?”

沈隅冷笑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柳画梁摆手道:“不用谢,应该的。”

沈隅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一时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

柳画梁继续道:“倒是你们家,出了那么多命案竟然还能完好的保全,想来,是借了你爹的光吧。”

沈隅的眼神黯了黯,“你究竟想说什么?”

柳画梁道:“没什么,只是红薇生前害了数十条人命,我必须将她收了而已,望沈少爷应允。”

沈隅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柳画梁抿唇,稍有兴趣道:“难道沈少爷舍不得?或者说,红薇与那阁楼上的公子有什么瓜葛?”

沈隅咬牙道:“你一个修仙之人对别人的家事如此好奇,不怕犯戒么?”

柳画梁道:“爱好而已,修仙之人的爱好,怎么能叫犯戒呢——说来我也好奇,十年前你就见过红薇吧,毕竟是‘师弟’,你为何始终不透露半分……”

沈隅一颤,半晌才恨恨地看着他道:“你这江湖骗子,害死我爹……”

柳画梁讶然道:“你听过你爹的所作所为后,还觉得是我害死的?”柳画梁意有所指地看了身边的座位一眼,“尊夫人呢?”

沈隅一下子涨红了脸,磨着牙脱口道:“家事不劳费心!”

柳画梁挑眉道:“家事?”

沈隅深吸了一口气,暴躁地推了雅天歌一把,本想就势骂柳画梁一顿,竟没推动,他转而向雅天歌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抓着我做什么?!”

雅天歌看着柳画梁,沈隅见状大声道:“你老看他干嘛?你是他的狗吗?”

雅天歌摇摇头:“不,我是他的鸟。”

沈隅:“……放手!”

柳画梁冲雅天歌点点头,笑道:“别那么暴躁嘛沈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亲眼见沈老爷葬身火海时都没那么激动,原因你我心知肚明,现在不过扣你两只手罢了,想来还是怨我坏了你家的风水。”

沈隅闭上嘴,一双细长的眼睛却上下打量着柳画梁。

柳画梁想了想,道:“红薇乃是怨气所化的恶鬼,手沾人命,阻碍你家风水……”

“什么?”沈隅蹙眉,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沈公子(二)

“你不知道?”柳画梁也很惊讶,“你家里的风水全靠一股灵力支撑,正如人进闹鬼的屋子容易生病,怨气积攒多了这宅子便也生病了。”

沈隅眯起眼,这位沈少爷虽与沈老爷长得虽不甚相像,但是这算计的眼神却如出一辙。幸而柳画梁被打量惯了,也不觉尴尬。

沈隅终于收回目光,道:“她果真坏了屋子的风水?”

柳画梁点头道:“自然。”

沈隅又道:“除了她便能使风水扭转么?”

柳画梁道:“沈少爷应该听过‘风水轮流转’的俗语吧?风水这东西全看机缘。在下并非神仙,至多只能还原,却无法扭转。”

沈隅嗤笑道:“你看这院中鱼、树上花,哪一个不是灵气过剩,我家中必然风水极盛,不过是被那女鬼阻碍罢了,只要除了那女鬼,一切定能如旧。”

柳画梁笑道:“沈少爷这是应允了?收红薇倒是无妨,只是我说过,收鬼需知缘由,我想知道,红薇为何这么恨你们。”

沈隅的眼角抽了一下,道:“此乃家丑,望柳仙师切莫与外人说。”

柳画梁道:“这是自然。”

沈隅磨了磨牙,道:“她喜欢那丧门星。”

柳画梁道:“你说的丧门星,可是住在阁楼上的那位公子?”

沈隅看他一眼道:“我家中从未向外提过他是公子,你是怎么……”

柳画梁面不改色道:“我一个修仙之人,料他是男是女又有何难?”

沈隅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继续道:“他叫沈长月,是我沈家二公子。”

柳画梁道:“二公子?莫非是那杨怜心之子?”

沈隅犹豫了一下才道:“正是。”

沈隅从桌子上端了茶水,饮了一口,继续道:“我娘是府中的大夫人,因生了我之后五年内再无所出,我爹便纳了杨怜心为妾,次年她便有了身孕,后因早产而亡,但,那孩子却留了下来,取名沈长月。”

沈隅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孩子的双脚先天不足,细瘦而不能行走,便取了字为‘异’。”

柳画梁叹了口气,这家人当真损人不倦。

雅天歌站累了,随手从一边拎了把椅子靠在柳画梁身边坐了,沈隅嫌恶地瞪他一眼,雅天歌满眼只顾看柳画梁,没注意到。

沈隅继续道:“你也知道,他娘在怀他时名声不好,又生下这么个孩子,加之他娘死后宅子里不断有人死去,故而我爹一直视之为不详。将他送去当时特意为杨怜心建造的阁楼,派了个嬷嬷看着他,对外宣称生的是个小姐,不便见人。”

雅天歌从柳画梁垂在一边的头发里挽起一缕,给他编了个小辫子,柳画梁若有所觉,也只是轻轻推了推雅天歌的手,含笑低声道:“别闹。”

沈隅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伸手敲了敲桌子,道:“柳仙师?”

柳画梁忙道:“在听,小孩子不懂事,见谅。”

沈隅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个比他几乎要高出一个头的“小孩子”,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才继续道:“……我爹不太管我们,因而我年级稍长时,便常去阁楼看他,后来我便入了雅氏门下,只偶尔回家时还来看看他。”

雅天歌乖乖松开了手,却早已在那小辫子上扎了一根红绳,牢牢定住了,他左右看看那小辫子,满意地点点头。

沈隅清咳一声道:“大约在我二十岁那年,红薇擅自闯进阁楼,我爹本想将她赶出去,但长月求情,要把她留作下人。恰逢老嬷嬷回乡,红薇又说只要供她吃住,工钱也只要一半,我爹便勉强同意了。”

柳画梁扭头看了雅天歌一眼,雅天歌摊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什么小动作了,他才转过身。

沈隅愤恨地锤了一下桌子道:“全怪我爹一时心软,也怪那丧门星倒霉!让她害死我娘!我当时竟没怀疑到她头上!”

雅天歌又挑了一撮开始打辫子。

柳画梁懒得管他,皱眉道:“她究竟为何要害你娘?”

沈隅道:“想来也是嫉妒我娘常年受宠,忽略了她的主子,这女人真是心狠手辣!”

柳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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