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书一手抓着窗框,微微勾起嘴角,道:“长月哥哥,好好保重,后会……”
后面的声音被骤然变大的雨声遮住了,沈长月胸口一窒,巨大的不安涌来,他却来不及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阿书跳进雨幕中,消失了踪迹。
画面从眼前褪去,柳画梁有些恍惚,雅天歌扶住他道:“没事吧?”
柳画梁摇摇头,道:“没事。”
雅天歌看着他的脸色,有些不快道:“这沈少爷口中没有一句实话,我看不如让那女鬼缠着他就是,何必救他。”
柳画梁笑道:“我不是救他,我是想救另一个。”
说着,柳画梁面色稍敛,道:“胆小鬼,还不出来?”
墙上白光阵阵,从中走出一个十分美貌的少女。
柳画梁道:“哟,长大了。”
少女一见到他就大声道:“你这骗子!”
柳画梁叹了口气,“我这重活一趟,怎么人人都叫我骗子,我记得从前可是人人都称为我仙师的……”
少女委屈得直眨眼:“你说让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居然一去那么久!还说不是骗子!”
雅天歌冷冰冰道,“你有什么事情就说,能帮的我们自然会帮,不要一口一个骗子,他又不欠你的。”
少女原本见他生得好看,只当是个温顺的花瓶,谁知他这一说话,自己竟然遍体生寒,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柳画梁捻了捻雅天歌的一缕头发,抱歉地笑了笑,道:“我答应了你,却让你等了那么久,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我一定尽力。”
少女张嘴,见雅天歌仍旧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小声道:“我……我乃是那颗棋子成精,原想去寻另外的棋子,你又让我在此处等待,我一等便等到现在,你……你得帮我找。”
雅天歌道:“刚刚那情景,可是你的记忆?”
少女有些怕他,偷偷拿眼角觑他,小声道:“并非我的记忆,只是沈少爷一生都在这阁楼之中,且思虑极重,他死后,那些思虑的碎片便容易被我的灵力波及而回到当时情景。”
柳画梁道:“那你还漏了一段,阿书来看他时,二少爷还是好好的,但是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活过那个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少女撇撇嘴道:“只有精力充沛时才能在房中留下足够多的思绪,二少爷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留在这么些已是不易,更不要说临死前还能留下什么了。”
柳画梁遗憾地揉了揉雅天歌的那缕头发,道:“无论如何,二少爷的死和那阿书脱不了关系。”
雅天歌点头道:“此人甚是奇怪,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竟会因为什么‘带来好运’的原因,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柳画梁道:“这整个宅子都怪透了,倒显得这件事不奇怪,生意人,尤其是沈老爷这样的人,大多愿意相信这种话。”
柳画梁见雅天歌皱起脸,摸摸他的头,道:“这个先搁置一边。”
他转过身,对少女道:“你在楼中数十载,为何十年前突然成精?可知道原因?”
少女偏过头呆呆看着他,想了半天,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感觉……有了意识,好像,好像被什么牵引一般……”
雅天歌侧过头问柳画梁:“十年前?莫非……”
柳画梁点头道:“我总觉得她醒来不是巧合,恰好是伏魔阵启动之时,我在想,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所关联。”
雅天歌道:“我当年只搜到了三样宝物,最后阵法却发动了,莫非这最后一样便是……”
柳画梁道:“绝弈棋。”
雅天歌摇摇头道:“可是十年前发动法阵之时,那四颗绝弈棋明明就在雅正南的手上。”
柳画梁若有所思道:“既然是传说中的宝物……那么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它原本的模样。”
雅天歌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当时雅仁礼手中的绝弈棋是假的?那么真的在哪里?”
“真的……”柳画梁拎起那小棋子,道,“难道在这里?”
小棋子怒道:“放我下来!你干什么?!”
“小棋子,你还能想起什么?”柳画梁晃了晃她。
“你们能不能带我走啊?”小棋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柳画梁笑道:“你想走?为什么?”
小棋子道:“我想去找其他的棋子……”
柳画梁道:“你怎么知道有其他的棋子?说不准你就只是一颗棋子成了精呢?”
“我也不知道,就……就感觉嘛。”小棋子垮下脸:“你们能不能带我走啊……”
雅天歌偏了偏头,“当然能,但是,你得先告诉我有关你的秘密。”
小棋子吸了口气,“……你们俩是不是师出同门啊?你们的师傅好生缺德!”
柳画梁笑道:“我们并非同门,同心罢了。”
小棋子扬起眉毛,一脸好奇,“同心是什么?”
柳画梁道:“同心就是——你先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棋子:“……”
她嘴一撇又想哭,雅天歌道:“你若是敢哭,我们即刻就走,找到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你就是抱着那半截子知道的事情也没有用。”
少女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低声怒道:“你们两个坏人!大坏蛋!我讨厌你们!”
柳画梁笑起来:“这语气倒是和阿书有几分相似,表情也颇得精髓。”
少女擦擦眼睛,撇嘴道:“那是自然,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
柳画梁道:“多年?跟我们详细说说?”
少女愤恨的瞪了柳画梁一眼,努力地回忆道:“在我有意识之前……好像是住在特别暖和的地方,是和阿书在一起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被人拿了起来,然后就被送给了沈长月,迷迷糊糊成了精,再醒来的时候就遇见了你,又发现自己和其他棋子不同,隐约想起自己当有另外的兄弟姐妹……”
雅天歌不冷不热道:“实话?”
少女委屈道:“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非要我说嘛!我只记得这一点点梦境,说了你们又不信!”
雅天歌蹲下身,微微眯起眼,道:“你要是敢骗我们……”
少女全身都缩了起来,直往后躲,忙不迭地点头道:“实话!实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柳画梁趁机揉了一把雅天歌的头发,道:“好,那我便信你。”
少女巴巴道:“那可以带我走了吗?”
柳画梁面露为难道:“我们两个大男人,带着你不方便吧。”
少女忙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瞬间又化一颗棋子,落回沾满灰尘的棋篓。
柳画梁从里面拈起一颗白色的棋子,拂去灰尘,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天雨夜你应当已经有点意识了吧?否则阿书不用掐灭你的光。”
少女又从棋篓里窜出来,皱着眉道:“不知道,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我记不清了。”
柳画梁见她说的老实,笑道:“可能是那晚雨下的太大,淋多了。”
“啊?”少女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柳画梁忍笑道:“走吧。”
柳画梁将少女化作的半颗棋子扔进雅天歌的书箱里,叹道:“这下沈家的家运算是到头了,也不知今后他会怎么骂我。”
雅天歌冷声道:“我还觉得便宜他了,不如在他家设个噤声阵,进阵之人都不能说话,反正他家说人话的都不在了。”
柳画梁笑道:“小蛮公子,霸气侧漏了。”
雅天歌顿了顿,看向柳画梁,他的眼神一瞬间软下来,之前地杀气戾气一概消失殆尽,只有小心掩饰也藏不住的温柔。
柳画梁莫名其妙地清咳了两声,不想却呛进些灰尘,真的咳嗽起来。雅天歌忙拉着他快步走出了阁楼。
☆、沈公子(六)
柳画梁觉得有些头晕,但是兴致未消,强撑着道:“我觉得沈少爷这么多年可能白白背了锅,虽然这锅也不重,天知地知,他知而已。”
雅天歌点点头,道:“而且看那阿书的表现,也不太可能会害沈长月。那会是谁呢?”
他突发奇想道:“莫非是红薇?”
柳画梁:“……”
雅天歌道:“你也知道这院子邪乎,那红薇手染多条人命,难保一时发狂……”
“你们在说什么?”红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雅天歌看了她一眼,道:“我在怀疑杀沈长月的会不会是你。”
红薇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愣,嘲讽地笑道:“是我便罢了,也不必在此徘徊数十载。”
柳画梁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红薇姑娘,我冒昧问个问题,沈长月在沈家似乎并不受待见,你当年是怎么被派去伺候他的?”
提到这个,红薇的整张脸都舒展开来,显出极为愉悦的神色道:“我是从青楼中逃出来的,又遇到了奸商,我便想着到人家家中蹭饭吃,沈家那大公子将我买下,一开始我自然装作十分乖巧,打算趁他们不注意便顺点东西拿出去卖的。”
红薇瞥了柳画梁一眼,道:“你这公子哥大约没法想象吧。”
柳画梁笑着,可他的眼神波澜不惊,甚至是漠然的:“天下可怜人多了,这宅子里就不止你一个,也不见你对他们手下留情。”
“倒也是。”红薇笑起来,“不过这天下爱八卦的人多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般冷漠的。”
柳画梁道:“要不你多说些,没准我就没那么冷漠了呢?”
红薇不再看他,继续沉浸到从前里,“那日夜里我正在府上熟悉地形,可巧被人发现我在屋顶上乱窜,那人吓得直叫偷儿进府了。我被他一语道破也慌了神,躲避之际便见着那阁楼了,慌不择路便躲了进去。”
红薇捂着嘴笑道:“谁知一回头,便看到二少爷坐在窗边,目瞪口呆地望着我。”
柳画梁:“……”
幸好遇到的是那柔弱的二少爷,要是那脾气暴躁的大少爷,大概当场就会把她锤死。
红薇道:“我也吓坏了,一时愣在原处,我们就这么相互瞪了片刻,然后二少爷听见外面喧哗,向外头进来的人替我求了情,特意向沈老爷要了我。”
柳画梁道:“你撒了什么谎让二少爷留下你的?”
红薇面上竟露出几分得意来:“我说我不过是喜欢在房顶上看星星,过于开心溜达了两圈,不知怎么就被那么多人追,一时慌了神才误闯的。”
柳画梁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仍眨眨眼,不可思议道:“他竟然信了?”
红薇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二少爷才不像你这混泥球,他是水一般的人,要不然怎么会被阿书那么可疑的人骗!”
泥球:“……”
说得你自己不可疑似的。
雅天歌觉得身边的人靠得越来越近,一开始还没注意,直到那人大半的重量都靠到自己身上来了,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
柳画梁似乎已是支撑不住,整个人都斜过来了,他轻声道:“小蛮……”
雅天歌无比自然地环上他的腰,将他打横抱起来。
柳画梁头晕得睁不开眼,他将头埋在胸口用力蹭了蹭,有些不适地咳了两声。
红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站在原地呆了一下,却不敢多说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俩走了。
柳画梁虽是个混蛋,却尚可开开玩笑。他身边那个,才是真的凶神恶煞。
雅天歌猜他多半是背上的伤没好完全,今天又太过劳累的缘故,想起他方才表现,心里着急,脱口道:“既有我在身边,还硬撑着做什么?不过迟两刻,你若不放心,我把它们都抓回来绑着!”
柳画梁低声笑了笑,道:“雅公子说的是,下次再不勉强了。”
听他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雅天歌加快脚步走进房内,将人安置在床上。
他打开包袱,拿出梅即雨配的药,又不放心交给别人,干脆唤来小厮在房中支起一个小炉子,亲自煎药。
柳画梁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点精力,又坐起来,靠在床头对雅天歌道:“小蛮,你说半夜三更,梁上君子,那沈长月真那么缺心眼?还是红薇有什么隐瞒?”
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阿书是魔族,他失了心智时的模样,我总觉得和你有几分相似,你说有没有可能……”
雅天歌深吸了一口气,将药端到他面前,道:“先把药喝了。”
柳画梁被噎了一下,低头望向黑漆漆的药汁,暂时没有心情去计较他的语气,将眉头蹙成个“川”字。
雅天歌见他半天没有动,嘴一抿,道:“画梁哥哥,能不能别想他了,先喝药嘛……”
柳画梁后知后觉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不了道:“喝,喝,端来,你别那么说话……”
雅天歌高兴道:“画梁哥哥真棒!”
“……”柳画梁仰起头喝药,这药苦得出奇,他忍着恶心将药一饮而尽,端开药碗的时候几乎要吐出来,嘴里却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
柳画梁愣了愣,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自己都快回忆不起来的那场大火之前,那时,每回吃完药,也总有人往自己嘴里塞什么东西的。
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这药里有‘天下第一苦’之称的苦梓心,你竟一声不吭。”
柳画梁抬起头,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眸。
“以后。”雅天歌看着他,缓缓道:“苦就说,我有糖。”
柳画梁突然侧过脸,咳了两声。
雅天歌忙问道:“怎么?哪里还难受?”
“没有。”柳画梁应得很快。
雅天歌直起身,刚将碗放到桌子上,忽又听见背后传来一句:
“很甜。”
红薇正往沈隅住的“沧海院”去,半路却被雅天歌拦下。
红薇一脸戒备地看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柳画梁悠悠然靠着墙边道:“红薇姑娘,我们下午的谈话还没结束呢。”
红薇打量了他一眼,道:“我怕说着说着你又晕了,不如你早点休息,我自去做我的事。”
柳画梁道:“这么晚了,红薇姑娘莫非还要重操旧业做那梁上君?”
红薇道:“你明知我要去做什么,又何必多此一问?”
柳画梁笑道:“红薇姑娘是不是忘了我们原先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
红薇上下扫了他们一眼道:“怎么?过河拆桥?我还以为你们修仙的讲点道义。”
柳画梁将身体站直,道:“天下还有相信道士的鬼,在下心里实在有点安慰。”
红薇伸出手,亮出鲜红地指甲道:“真想打架?”
柳画梁道:“我答应了沈隅除你,你若今晚去打搅,他明日便没有精力应付我。”
红薇瞪着他,指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柳画梁摆摆手,笑道:“只想叫你消停一夜,我们都睡个好觉,待明日我给他交代之后,你想怎么做,便由你决定。”
红薇勾起嘴角道:“由我决定?决定什么?死法吗?”
柳画梁叹道:“红薇,沈少爷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了,你何苦非要执着于这一晚?”
红薇缓缓道:“那又如何,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借二少爷一点恩惠,苟存于世罢了。”
“那若是杀沈长月的人死了呢?”
红薇一震。
柳画梁道:“红薇,你这样的恶鬼,自化鬼之后便再没有杀过人,那可知是为何?”
红薇怔怔地望着他。
“那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为沈长月而活,你甚至以为自己是杨哀的化身,他死后,你以为自己是为他的仇恨而活,可事实上你从来不是。”
红薇呆呆地问道:“那是为什么?”
柳画梁道:“问你自己啊,你在这个既没有沈长月,也没有凶手的宅子里,等什么?”
红薇垂下眼。
柳画梁道:“你想没想过离开这里?”
红薇猛然抬起头:“你说什么?!”
柳画梁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子,道:“在抓到凶手以前,我保你平安。”
“为什么?”红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柳画梁道:“于公,我不能把你一个恶鬼留在这间宅子里,于私,沈少爷久居深宅,交往过的人屈指可数,若有一丝杀他之人的线索,那便是在你身上,带你在身边,说不准什么时候你会想起一些。”
红薇偏过头道:“这‘私’与你有关?”
柳画梁道:“与我的个人爱好有关。”
“……”红薇道,“若永远找不到那个人呢?”
柳画梁笑道:“那你也不亏,在外晃荡几天,没准你就忘记那个‘原因’了。”
红薇笑得有些倨傲:“那你可亏大了。”
柳画梁道:“同意了?”
红薇哼了一声,道:“不同意!”
她看了看那小瓶子,道:“好歹换个漂亮的瓶子,这么丑怎么住?”
柳画梁愣了愣。
红薇转过身子,道:“容我考虑一夜,明日再说。”
“……”柳画梁“嘶”了一声,对柳画梁道:“你说她同意了吗?”
雅天歌道:“这回不怕她是个女子路上多有不便了?”
柳画梁道:“一个女子不便,两个女子互相做个伴嘛。”
雅天歌做出一脸假模假样的崇拜,“哇!画梁哥哥真厉害!”
柳画梁:“……”
雅天歌拍拍书箱道:“才到一个宅子就收了两个,这么下去,没几天我的书箱不够放了怎么办?”
柳画梁挑眉道:“你说怎么办?”
雅天歌道:“只好买个扁担和画梁哥哥一起挑着了。”
柳画梁轻轻掂了掂他的书箱,道:“不用,我买个书箱,把你装进去就成了。”
雅天歌:“……”
柳画梁打了个哈欠,瞥他一眼,道:“走了,睡觉去,免得明天书箱太重你背不动。”
雅天歌:“……”
红薇躺在阁楼外的树上,透过叶子,看那开着的窗户。自沈公子死后,她曾无数次在自己的小房子里遥望,直到终于接受他再不会在这里出现的事实。
红薇也曾盼望他能成为鬼魂,至少自己死后还能与他相伴,可是他没有,他死的那样彻底,一点怨念,一丝魂魄都不曾留下。
她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不慎从屋顶上跌落,掉在满面诧异的沈长月面前,他好像问了自己的名字,可她全然记不清楚,似乎之前有人叫过她小五小六的,就像叫一只狗。
沈长月笑着对她说:“你看窗口这紫薇花开得正好,时常有落花冒冒失便闯入屋子里来的,我称它们为花客,你岂不就是其中之一?你又着红衣,便叫你红薇吧。”
沈长月那时还是个小少年,眼中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苍凉,但他的笑是干净的,好像真的只是因为遇见了一朵无心坠入的花。
后来那阿书来了,再后来沈元也来了,同是花客,他们却似乎更能讨二公子的欢心。
她也思考过那阿书大概是给公子下了什么蛊,何以公子如此喜欢他,不过只是陪着说话吃饭而已,二公子却笑得那样开心。
想来也是,她仔细看过阿书,这样好看的一个少年,嘴儿甜,爱撒娇,自己肯定是永远也比不上的。
阿书大概也并不太喜欢自己,可公子却很喜欢将三人聚在一起。所以她应了赏花宴,可未及花开,阿书便一走了之,自己提了几次,公子却再没了心思。
于是她暗暗备了酒菜,决定第二天无论如何也要将二公子从阁楼上拉下来。
然后便是那一夜风雨,满地残红,黑白棋子沾了血,洗也洗不去了。
那样干净的一个人,最后倒在地上,胸口深深凹了进去,心口的位置开出了一个洞,沾了满身的血水和雨水。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那个永远一尘不染又笑得温柔的人,怎么会如此狼狈?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身上沾满了二公子的血,她记得大夫人嫌弃的表情,她说:“他同他娘一样,满身瘟疫,当烧了干净,以免留下祸患。”
她哭不出叫不出,被人死死扣在原地,老爷甚至还想连她一起赶出去,是大夫人拦住了他。
大夫人有一双祸国殃民的眼睛,即使到了临死前,也依然美丽。自己出言嘲讽,大夫人却笑着说,你不也是吗,什么都留不住,你比我更可怜。
仿佛因为这血的滋养,不过几日,紫薇树便如没事一般恢复了原状,甚至连花朵都不再细碎,大得惊人,赏花人却再没有回来。
若不是大夫人投毒,若不是沈老爷花心,若不是那些小妾——她要这些伤害过二少爷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一夜之后,她成了杀人凶手。
红薇在树丫上翻了个身,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猛然睁开眼。
一树盛开的繁花下,摆了小案和软垫,二少爷坐在案旁微笑着向她招手,阿书则在旁边对案上的零食挑挑拣拣,见她呆在一边,眼睛一眯,道:“本少爷难得亲自招待人,算你运气好,还不过来?”
红薇在纷纷扬扬的落花中走过去,接过二少爷手中的酒杯。沈长月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红薇被看得脸红,她低下头,那干净的酒液中落了几片花瓣。忽然融化成一线血色,将整杯酒都染成赤红。
她猛地将酒杯甩出去,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道:“去死吧凶手。”
谁?是谁?她睁不开眼,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眼前的景色越来越远,她伸出手企图抓住那一片衣角,可那本是镜花水月,又如何抓得住?
人死了是鬼,鬼死了呢?
她在朦胧中听见二少爷温柔的声音,“不问自来为花客,或饮酒,或对弈,或弹琴,或论时事英雄。世间人人飘零,不可强求。但,我有独爱一种。”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了,她却听得清楚:“——唯其芬芳散尽,尤为我长存。”
她感觉到剧烈的痛苦,仿佛是当年饮下毒药之后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想,自己终究没有出去,这花客,当得也算是尽职了。
☆、沈公子(七)
半夜雷声隆隆,大雨倾盆,有一黑影立于窗台之上,“沈公子,你告诉我那东西在哪里?”
柳画梁猛然惊醒,急喘了几下,只觉得胸闷气短。
“怎么了?”雅天歌立刻醒了,撑起半身替他抚了抚胸口。
柳画梁深深吸了口气,道:“那天夜里还有一个人——”
雅天歌皱起眉头,道:“是那棋子捣的鬼?它入你梦境了?”
柳画梁忙按住他的手道:“这当是她无意为之,就如我们踏入楼里便会被从前的记忆波及一般。”
雅天歌道:“那你可看清第三人的面目?”
柳画梁道:“天色太暗,那人又背对着窗,看不清楚。不过……”
柳画梁迟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被雅天歌整个人圈在怀里,眼神闪了闪,抿着的嘴角微微勾起,他顺手挑起那根编好的小辫子,往雅天歌的下巴上挠了挠。
雅天歌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赶紧缩回手脚,翻身下床。
柳画梁笑眯眯道:“小蛮公子,‘扎辫子挠自己下巴’和‘搬石头砸自己脚’更喜欢哪个?”
雅天歌:“……”
第二天,柳画梁翻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找到红薇,他皱着眉道:“怎么可能?这瓶子真有那么丑?”
柳画梁站在紫薇树下,一朵花从他头顶掉落下来,被雅天歌伸手接住。
雅天歌微微蹙眉,将手上的东西给他看,那是一朵紫薇花,花瓣已经干了,颜色却依旧鲜艳,凑近鼻尖竟还有淡淡的香气。
柳画梁觉得奇异,顺手将干花塞进了雅天歌的书箱。
这时,柳画梁觉得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以为是雅天歌又手痒,笑道:“怎么?想给我的衣服也打做麻花?”
雅天歌的脸微微红起来,轻声道:“你说什么?”
“我……”
这时有小厮来通知他们前去用早膳,二人便不再计较,一起随小厮去了。
上了饭桌,柳画梁不禁感慨,多年过去了,沈少爷的性子倒是收敛不少,竟等着他们一起吃饭。
柳画梁看着满桌饭菜,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又放下,笑道:“沈少爷,昨夜睡得可好?”
“我睡得好不好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沈隅道,“倒是你们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不饿吗?”
柳画梁摇头道:“倒是饿,又渴,所幸今日我们就要告辞了。”
沈隅道:“既饿又渴,为何不吃点东西?”
柳画梁道:“沈老爷曾赐我一盘糕点,恰好那天我刚吃过两个橘子一时吃不下,就撒了点在窗台上,结果你猜怎么着?”
沈隅没说话,眯着眼看他。
柳画梁叹了口气,道:“哎,昨天我还给那些鸟儿上香呢。”
沈隅顿了顿,慢慢道:“你们将红薇怎么样了?”
柳画梁轻松道:“带走了。”
“带走?”
柳画梁颇有深意道:“怎么,沈少爷舍不得?”
沈隅皱起眉头,道:“万一她又回来怎么办?”
柳画梁轻笑道:“沈少爷,从你这宅子里出去的人,可有一个回来的?”
沈隅细长的眼睛中透出一丝狠毒:“你什么意思……”
柳画梁将面前的茶杯移到他面前,道:“意思是,沈少爷可真是深得沈老爷亲传啊。”
柳画梁看见他便想到当年沈老爷消失了笑容之后的脸,也是这般恶毒而绝情。
柳画梁道:“沈少爷,我有幸目睹沈二少爷,他为人温和良善,你既说他刻薄,大概是他从未对你笑过吧。你在星罗山上、在沈老爷那里得不到的,在他那里一样得不到。”
沈隅整张脸都僵硬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真的听不懂?沈老爷只有你们两个儿子,沈二公子已是名存实亡,便只剩你一个。理当金栅栏银食碗地保护起来,不想,他竟同意送你去修仙,而你既去修仙,为何又中途回来?”柳画梁道:“你师傅可曾告诉你原因?”
沈隅的眼角抽动着,下颌角的轮廓越发清晰。
他当然知道原因。
他娘是魔族,而那谦雅山庄的庄主,最恨魔族。
他这该死的,被所有人憎恶的血脉。
这空有富丽堂皇,却从来没有在乎过他的大宅。
他永远记得他眼中第一次泛出金色时他爹惊恐的眼神,也永远记得他娘对他说,可怜你了,同我一般是个魔族,同我一般,被困在这牢笼之中。
沈隅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一手端起面前的粥碗便泼了出去:“你滚!马上给我滚!”
雅天歌一手将桌子掀翻,挡住了滚烫的粥。
柳画梁敲了雅天歌一下,“飘了啊,都学会浪费粮食了!下次不可如此!”
雅天歌撇嘴,点了点头。
柳画梁干脆隔着桌子问道:“沈少爷,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二少爷是被你气死的?”
沈隅怒吼道:“是又如何?你们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柳画梁从桌子边沿探出头来,轻轻摇了摇,道:“你错了,他的死,与你没有关系——半分也没有。”
说着,也不管沈隅的反应,拉着雅天歌出了沈宅。
雅天歌咬牙切齿道:“那桌饭菜里有毒?”
柳画梁道:“不知道。”
雅天歌:“……不知道?”
柳画梁挑起他的斗笠,往里面看了一眼,见他唇红齿白,眼如点金,目光灼灼,方放下帘子满足道:“他们家的事,我怎么知道。”
雅天歌不解道:“那你为何把事实告诉他?不应该让他后悔么?”
柳画梁笑了,“他和沈老爷一模一样,对杀人能有多少愧疚?但有东西求而不得,便如百爪挠心般难受。”
“求而不得?”
柳画梁叹道:“沈宽作孽,若不是他……”
正说着话,柳画梁的衣角忽然又被拉了一下。
雅天歌一把将人从柳画梁身后拎出来,空气中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穿着一身黄色的衣裳,脑后的马尾被一根红绳系起,被雅天歌拎着也浑然不怕,只盯着柳画梁看。
柳画梁只看到那根红绳便笑了:“你可是当年那小鬼?”
“主人!”小鬼开心地叫起来,“我终于又见到你啦!”
那红绳只剩短短一截,恰好做发绳绕两圈,柳画梁道:“你怎么混成这样?”
说着他顺手抓住他的发尾想要将红绳解了下来。
小鬼躲了一下,只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睁圆了一双可怜巴巴地眼睛道:“你说过,若是有缘再见,你会带着我的!”
柳画梁挑眉:“所以连命都不要了,竟敢从屋子里出来?”
小鬼道:“你带着我,我还怕什么?”
柳画梁笑道:“你这是赖上我了?可你这么些年除了个头大了点,竟没什么长进……”
小鬼立马叫起来:“有长进的!我可是从那屋子里出来了!”
柳画梁笑了:“你倒是说一不二,能出来就算到头了。”
小鬼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跟着你吗?”
柳画梁道:“怎么办,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小鬼高兴地立刻就想往他怀里钻,未料脑后的马尾被人一把抓住,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红绳挂了一身。
小鬼:“……”
雅天歌将红绳另一端丢回他身上,道:“现在你不会死,可以滚了吗?”
小鬼扯了扯柳画梁的衣袖,道:“主人……”
雅天歌把他从柳画梁身边拎开:“你的命是我救的,要叫也该叫我主人。”
柳画梁道:“那个……要不你们商量商量究竟谁是谁主人,我先上前面的酒馆喝两杯,这两天可憋死我了。”
雅天歌自然不会让他一个人去,小鬼更是寸步不离,一路倒也热闹。
几人进了酒馆,柳画梁自是点了酒,雅天歌光明正大地让小二减了分量,并且点了些面条和汤。
雅天歌道:“一日未进食,不可突然暴饮暴食,于肠胃无益。”
柳画梁忍不住道:“我一早就想说……你为何忽然养起生来了?”
雅天歌看他一眼,道:“自然是要将身体养好,以后延年益寿的。”
柳画梁:“……你可还记得我们是修仙的吗?”
小鬼在旁边飘飘浮浮,百无聊赖地望着他们。
柳画梁道:“小鬼,你可有名字?”
小鬼眼睛一亮,道:“没有。”
雅天歌正喝着汤,随口道:“不如叫小面条吧。”
柳画梁恰好在吃面条,乐道:“不错,好记又可爱,你可喜欢?”
小鬼望着一桌子的鸡汤、鱼汤、蘑菇汤,磨了磨牙,道:“……喜欢。”
柳画梁喝了口酒,道:“看来你们俩还是挺有缘分的,好好相处啊。”
雅天歌闻言,看了那小鬼一眼,这一眼不要紧,小面条终于后知后觉地颤抖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冷颤,缩到柳画梁身边。
柳画梁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笑道:“这孩子莽莽撞撞的,和你那时还有几分相似。”
雅天歌哼了一声:“我何时怂到要躲在你背后?”
说着他又看了柳画梁的手几眼,道:“你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沈少爷怎么可怜了?”
柳画梁抿着嘴笑:“小面条,我问你几个问题,知道的你便回答我。”
小面条乖巧地点点头。
“你既在大夫人房中,可曾见过一个小男孩,名为沈元?”
“自然见过,他还能看到我呢!”
“那你可还记得有个照顾沈元的嬷嬷?”
“嬷嬷?”小面条想了半天,才道,“好像是有过一个,不过很快就换了,后来的都是些年轻女子。”
柳画梁抿着一口酒半晌,满足地轻叹一声道:“为何啊……”
小面条皱着眉思索半晌,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老嬷嬷后来不知怎么的,竟得罪了大少爷,大少爷命人打了她一顿,丢出府去了,据说那老嬷嬷回了老家后骂了好多年呢。”
雅天歌停下筷子,望向柳画梁,有些意外道:“莫非……”
柳画梁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叹道:“故人心易变,莫道曾少年。”
柳画梁饮至微醺,忽然找不到酒壶了。
雅天歌一本正经道:“过度饮酒伤身,不能再喝了。”
柳画梁拿着小酒杯转来转去,道:“……你比那白修罗还啰嗦。”
雅天歌闻言将酒藏好,道:“有用才啰嗦,没用是废话!”
柳画梁喃喃道:“那白修罗说的何曾有用过?”
雅天歌理直气壮道:“所以我说他说的是废话啊。”
“……”
活第二次的柳画梁第一次感到对不起白易安。
柳画梁吃了几颗花生,觉得味道甚是一般,便给雅天歌的碗里夹了许多菜,阻止他继续剥下去,左右没事,又把小面条抓来玩:“小面条,你在沈家多年,可曾见过沈家出什么奇怪的事?”
雅天歌:……
又来了。
“奇怪的事?”小面条又费劲想了想,“沈老爷娶了几十房小妾,沈少爷却只娶一名夫人,和离后再未续弦算吗?”
“这怎么算!”柳画梁又从那垒好的花生堆里拣出两颗,道,“你若告诉我沈少爷有断袖之癖才算。”
雅天歌正吃着菜,猛然扭头咳了起来,柳画梁顺手在他背上拂了拂。
小面条:“……那真没有,和离是少夫人提的。”
“哦?”柳画梁有点惊讶,想不到那柔弱的女子竟有这样的魄力。
小面条道:“自沈老爷死后,沈少爷成日神色不定,对少夫人也越发冷淡,甚至躲着她走,少夫人几年不孕,受尽非议,之后便求了休书。”
“那是因为红薇成日里跟着他,而他虽害怕,却又不想把她赶走。”柳画梁嚼了花生,道:“无怪乎沈老爷怕杨哀来报复,竟真的应了那句‘沈家绝后,孤独终老’。”
雅天歌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柳画梁看着他细嚼慢咽,间或抬头看一看自己,觉得赏心悦目,因而兴致勃勃道:“你还不知道吧,我给你讲讲……”
直讲到天黑,两人便在店里歇了,躺到床上以后柳画梁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只开一间房了——习惯真可怕。
雅天歌与他脸对着脸,十分直白道:“那小鬼不可信。”
柳画梁纠正道:“不可尽信,毕竟是个小鬼,记忆难免有所缺漏。”
雅天歌小声道:“我怕他对你不利。”
柳画梁笑起来:“你怕是养生养魔怔了,一个小鬼,怕什么?”
雅天歌低声道:“……我当年也是个小鬼。”
柳画梁愣了愣,摸摸他的狗头道:“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雅天歌抬起头看着他。
雅天歌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柳画梁第一次见到他时一般,只是那时这眼中还有戾气和仇恨,现在却只有满目温柔与深情。
柳画梁轻叹,终究是长大了。
雅天歌又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其实柳画梁也不清楚,大概是已过了年纪,再没有精力去应付那样的小鬼,又或者是自己那份责任感终于磨灭殆尽,再或者……
他翻过身,闭上眼睛道:“自己想。”
雅天歌不满地扯扯他的辫子,轻轻叫了他几声,半晌见他不动就安静了。
其实柳画梁并未睡着,只是懒得理他,看他能折腾到几时。
过了一会儿,柳画梁感觉有个温暖的胸膛贴上来,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他似的将他拥入怀中。
他忍不住想笑,这体温他已不是第一次接触,可之前都是迫不得已,无力挣扎。
此刻他本有余力,觉得自己理应挣脱,但是那怀抱实在太过温暖,也太过安心,让他一向喜欢转个不停的脑子都懒了下来,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想,自己竟对此所贪恋么?
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得严实,屋里一片漆黑,放在角落的书箱却泛着一层白光,光色柔和黯淡,映在雅天歌金色的眼睛里。
雅天歌微微眯眼,一点红色的魔气从指尖燃起,他从柳画梁身上微微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个薄薄的结界,将白光挡在结界之外。
雅天歌又看了一眼小面条,他正飘在半空,见他望过来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雅天歌手指轻轻一弹,一点魔气从指尖飞了出去,打在小面条脚尖,小面条差点叫出声,在雅天歌警告的目光下又慌忙捂住嘴,委委屈屈地将叫声咽了下去。
雅天歌放下手,轻轻在柳画梁的发丝上亲了一下,小心地像是在触碰一个容易碎裂的瓷娃娃,而后才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