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画梁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他感觉到脖子后面平稳的呼吸,正想伸手去推,腰上的手稍稍紧了紧,随后又松了开来。
小面条凑上来告状道:“主人,他占你便宜!”
柳画梁瞥他一眼,竟又闭上了眼睛:“欠得多了,让他讨点回去也无妨。”
小面条:“主人……?”
柳画梁道:“倒是你,一大早在别人房间里干什么?一边玩去。”
小面条:“……”
作者有话要说: 小面条:主人沦落为卖身还债,我还有救么?
☆、听戏
二人睡得神清气爽方才起来,用过早膳后御剑赶赴“屠魔大会”,雅天歌把书箱背好,然后站在柳画梁身边。
柳画梁看着他道:“还不把剑拿出来?”
雅天歌磨磨蹭蹭道:“孤峰万影又大又重,不好驾驭,加之我昨晚没睡好,所以……”
柳画梁无语地看着不久之前睡得人事不省的家伙。
雅天歌见他这反应,低了低头,显出几分局促来。
柳画梁:“……上来吧。”
反正等他哭一场的结果也是自己妥协,柳画梁选择省事。
小面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由道:“主人,你这么没有原则的吗?”
才说完又觉得自己逾越,捂着嘴偷偷看柳画梁。
柳画梁笑道:“怎么?你觉得我当如何?”
小面条见他并没有生气,放胆道:“我以为主人当说‘你好好修炼,等不睡也能御剑,再和我一起去’。”
柳画梁道:“我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吗?”
小面条摇头道:“不是啊。”
柳画梁偏过头道:“那我说什么了?”
小面条道:“你说‘上来吧’……”
“什么?”
小面条傻乎乎地又重复了一遍:“上来吧……”
柳画梁已踩在了剑上,“那你还不上来,想等好好修炼成不睡也能御剑之后,再和我一起去吗?”
小面条:“……?”
小面条稀里糊涂地同他们俩一起去了。
三日后,他们赶到了白灵山下。
雅天歌道:“为何不直接上山?”
柳画梁踌躇了片刻,道:“白灵山庄守卫森严,若是擅闯惊动了他人怕不好……”
其实他是怕白易安宰了他。
幸好雅天歌也没有多问,此时天色尚早,雅天歌便要先找个客栈住下。
柳画梁道:“我知道有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雅天歌警惕道:“什么地方?莫非又是什么‘醉红楼’之类的……”
柳画梁笑道:“非也非也,是比那温香软玉之地更好的地方。”
那是一间名为“招醉”的酒楼,从外头看根本看不出特殊来,但是往里面一探头,便能看见那整整占了半间店面的华丽戏台,据传这家店有两宝,其一是唱段精彩绝伦,城中的新唱段几乎都是从这里流出去的;二是美酒香飘十里,只是这酒神秘异常且价格高昂,竟无第二家店铺售卖,加之其菜品价格公道,引得人人都爱往里凑,全然不在意与它的名声并不匹配的装修。
柳画梁道:“这是我从前最爱来的酒楼,不但酒正宗,花生好吃,里头另有乾坤。”
雅天歌顿了顿,迟疑道:“……什么乾坤?”
柳画梁隔着斗笠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道:“你这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我就这么下流?”
雅天歌犹豫了一下,才闷声道:“……是我下流。”
“知道就好。”柳画梁笑出声来,“小蛮公子请。”
店老板见了柳画梁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柳画梁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故作神秘道:“师门要求,迫不得已,今日是偷溜出来的,万望老板关照。”
老板慌忙点头道:“里边请里边请!”
雅天歌用大把赏钱换了个最好的厢房以及堵住老板的嘴,店老板替他们关上门时特意看了雅天歌好几眼。
之前柳画梁一直说道这楼中酒如何出众,雅天歌不免也有了几分期待,待上了酒,雅天歌定睛一看,那酒名为“不归”。
雅天歌立即道:“此酒不能喝。”
柳画梁莫名道:“为何?”
雅天歌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名字太不吉利,我不喜欢。”
柳画梁愣了愣,方大笑道:“你不知这名字来历,一开始见这酒名‘不归’,人人敬而远之,后来店主便张贴告示于门前,曰此酒之‘不归’乃‘味甚美,令人不醉不归’之意,并非‘壮士一去不归’之意。”
雅天歌仍旧按着酒封,摇头道:“不过是那店家想出来糊弄客人的,况且这酒味如此辛辣,必然易醉……”
柳画梁用发尾挠挠他的下巴,道:“小蛮公子,我初次饮这酒时刚满十五,豪情万丈,两杯便倒了,是别人把我背回去的。一年后我饮此酒,喝了两壶,顺道办完了事回山复命,只被白易安那狗鼻子闻到了酒味骂了一顿,其他人都没发现……”
雅天歌打断道:“那是从前,如今你刚‘归来’,怎能饮此‘不归’酒?”
柳画梁夹了颗花生丢进嘴里,觉得酥脆喷香,方道:“论到此酒之‘不归’,我刚好知其渊源,便与你说说。”
柳画梁道:“这酒来自冥曲镇,乃是那幽冥琴师家中所酿。”
雅天歌记起这怪异的“幽冥琴师”,道:“‘对牛弹琴’那个?”
柳画梁笑道:“正是,虽然他家的破竹酒难求,但暗地里却酿了这‘不归’酒来卖。”
雅天歌不由好奇道:“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卖?”
柳画梁道:“怕没面子啊,幽冥琴师这样的人,恨不能日日吸风饮露,哪能酿酒给俗人喝?你瞧瞧他起的这名,定的这价,也不是普通人能喝得起的。”
雅天歌用筷子轻轻夹破红衣,将闪着油光的花生堆在一边,道:“既如此瞧不上别人,那为何要卖?”
柳画梁掀掉他的斗笠,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为了钱。”
雅天歌凝滞了片刻:“……啊?”
柳画梁哈哈大笑,揉着他的脑袋道:“幽冥琴师从名字到做派都超凡脱俗,常令人忘了他也个人。我见了他之后发现,他不仅是个人,还是个很麻烦的人。他怪癖极多,但凡‘高人’的毛病他都占尽了,加之性情古怪,因而养了一批价格不菲的下人,平日里花销极大。”
雅天歌想了想,又问道:“他既是这种人,又如何会让你知道这酒是他家酿的?”
“他自然隐瞒得彻底。”柳画梁又嚼了一颗花生,道:“但坏就坏在这酒的味道太过特殊了,又遇见我这种赏酒人,我问遍了各家店主竟都说自己不知道其源,他越是藏得深,我越是好奇,便自己去寻访。找了整整三载,可算让我找到了!”
雅天歌:“……”
柳画梁得意道:“那琴师还不承认,我只一闻味道便知那两种酒同源。”
雅天歌道:“……所以你进出十次,是为找这个?”
“自然是。”柳画梁颇有些遗憾道:“只可惜那琴师甚是古板,被我识破也不肯给我‘破竹’,但好歹送了我两坛‘不归’,于那酒壶上我才知这‘不归’的含义。”
雅天歌抬头道:“又有何解释?”
柳画梁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笔,趁雅天歌剥花生,掀了酒封,雅天歌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止,只见柳画梁倒酒润笔,在桌面上龙飞凤舞地写道:
山川跃千里,
凭风任沙移,
碧海逾万顷,
苍穹照无垠,
踏草定红尘,
泛舟破天意,
白发尤不归,
浑然忘两仪。
雅天歌看了一眼道:“字上品,诗下品。”
柳画梁道:“为何?”
雅天歌哼了一声,道:“它怂恿你饮酒。”
“不管怂不怂恿,既无‘不归’之意”柳画梁笑道:“那小蛮公子可准了?”
雅天歌已将花生归作一摞,起身给他倒酒,道:“画梁哥哥为一壶酒能说出花来,我能怎么办,准了,只莫喝多便是。”
柳画梁闻着那时隔了十年的酒味扩散开,本该盯着酒杯的眼睛却只顾盯着雅天歌垂着的眼睫看,竟觉得美色比这酒更诱人。
柳画梁轻车熟路地扯过自己的小辫子,往雅天歌的脖子上挠了挠,雅天歌颤了一下便要往后退,柳画梁一把按住他的手,小辫子从下巴一直滑上侧脸颊。他轻轻拉了拉雅天歌的手,让他靠得更近些,轻声在他耳边道:“小蛮公子,你长得可真好看哪。”
雅天歌的耳朵一瞬间就红了,柳画梁拉住他不让他躲避。雅天歌微微侧过脸,看着柳画梁。
他的眼睛中仿佛有一团火,烧得那纯粹的金色暗下来。他的呼吸灼热,靠得越来越近。
“主人,楼下在干什……”小面条是直接穿过门飘进屋子里来的,一进门便觉得气氛不对。
雅天歌的眼神简直像两根钉子恨不得把他钉在门上。
小面条缩了缩脖子,“我……我是不是来的时机不对?”
楼下的锣鼓声响起,柳画梁清咳了两声道:“这是要开演了。”
小面条兴奋起来,绕着他们俩转来转去道:“演什么?这声音甚是好听!”
柳画梁笑道:“招醉楼一绝便是说书,换了几轮,但是每一轮都说得极好,我最爱听,不知今日说的什么。”
说着,他推开了窗,正对着楼下台子,只听有人道:“近日里总有人说我们这新唱段的词儿不甚顺畅,旧唱段调儿又太老,我一合计,总不能让各位看官老爷不顺心,便用这新调儿配旧词给大伙儿唱一段,这新唱法难免生疏,您听着要是还满意,便鼓个掌,不满意便嘘个声,我们也好知道往哪儿改。各位看官老爷可瞧好,旧词新唱——《真假鸳鸯》。”
柳画梁低声道:“真是巧了。”
雅天歌一把将小面条从半空揪下来,挂在窗户边上:“你就坐我旁边吧,位置正好,你可以好,好,看。”
“……”小面条在他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柳画梁抿了口酒,任那酒香漫溢五感,仿佛回到了从前。
这段词讲的是城中有一妙龄少女,姿态妍丽,但家中贫困,父母急着找个大户人家将她嫁了。
少女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便心悦于她,紧着慢着与她私定终生,少女却十分为难,只见那唱词的女子微微低下头,蹙起的柳眉间满是哀愁:“妾家虽贫,父母却从小溺爱,愁我将来夫家受苦,偏要找那富贾官宦。你我虽情投意合,只怕今生无缘哩……”
青梅竹马神色坚定,“娇娘莫急,我已过乡试,即刻便上京赶考,等我中了状元,明年年底便能回来,到时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还怕娶不了你么?”
娇娘睁大了一双天真的眼睛,然后咯咯笑起来,“王郎有心,娇娘自然信你,只盼那回乡路上马蹄儿再快些,莫等得这年月如水逝,娇颜如花落,一颗坚如磐石心,不抵那困苦空消磨。”
四年后,娇娘正与一男子低声共语,满面羞赧,你说这男子定是王郎,说不准连孩子都已两三个了?却未料听那娇娘唤他一声:“刘郎!”
原是娇娘一等便是四年,人人都道那王郎定是半途被人打劫,死在路上了,娇娘偏不信邪,一心只等他回来,这日又在村口的长亭中默默垂泪。却被三个不知何处冒出的大汉团团围住,娇娘怕极,躲不了,跑不过,泪水涟涟地高呼救命,恰好被一过路男子所救,男子眉清目秀,一双眼是如墨似画,穿着衣料精致,一看便知家中殷实。
娇娘对王郎终于死了心,见这男子笑脸盈盈,甚为殷勤,知他对自己有意,便收了他送的手绢,那手绢上绣了一只鸳鸟,娇娘便急急赶上一只鸯鸟。
鸳鸯成双,此事便定了下来。
未料没过多久,城里便传来刘郎喜好逛花楼的传闻。他对娇娘虽依旧热情,却多半是向她讨钱,还让她瞒着父母,娇娘左右为难,自己一点积蓄也已所剩无几,这日又坐在自家院中啼哭。
这时,远处鞭炮声、锣鼓声震天响,只听有人喊道:“状元郎来了!”
娇娘只顾着哭,也没注意,直到那状元郎穿着一身红衣走到他面前,颤声道:“娇娘!娇娘!你可是我的娇娘?”
这人正是那消失四年的王郎,娇娘面上虽高兴,心中却十分凄苦,哀哀怨怨地唱道:“妾心不移四年长,日夜思君未敢忘,马蹄悠闲山中转,转得个峰回路迷,找不到来时路,你好狠的心哪!”
王郎道:“三四载作十载看,须发皆长刀刻面,相见只当一日别,娇颜若昨日,未曾变,我心且如妹娇颜,不知妹心似我心,或如我这面皮风餐露宿常幻变。”
娇娘低头,口中只道:“郎君来迟,郎君来迟。”
原来王郎第一年落榜,自觉无颜回乡,又恐盘缠不足,竟在京城停留三年,所幸今年中了状元,却终究来迟。
王郎见她只是哭,心中着急,踱了两步忽然见她手中捏着块手帕,不由得“咦”了一声,向她讨了来看仔细。
王郎道:“这可是一刘姓人士赠你?”
娇娘含着泪点头。
王郎道:“莫非你是与他结了婚约?”
娇娘摇头,掩面而泣,“已是收了手帕,绣了鸳鸯,自当做他新嫁娘。”
这时,那刘郎恰好赶到,依旧一身白衣风流倜傥,见他们二人站在一起,问道:“娇娘,这是何人?”
王郎捏紧手帕,“我倒要问问,你是何人?”
刘郎仰头,“你问我是何人?我姓刘,单名一个莽字!”
王郎道:“原来是个流氓!”
刘郎怒道:“刘莽并非流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竟连这草莽的‘莽’字也不知,真是绣花枕头、酒囊饭袋!”
王郎身边人道:“你这人好生狂妄,他是金科状元郎,回乡探亲来了!”
“什么?”刘莽愕然。
王郎道,“我一路行来,时常听说你的英雄事迹,正想有幸拜会,今年却是顺风顺水,竟真的让我遇见,你看这手帕可熟悉?”
刘莽道:“不过寻常手帕,有什么熟不熟悉的……”
楚郎将那手帕掷在地面,厉声道:“我只一路见到的手帕,连起来怕是能做驿站引我回乡!你这淫贼,伙同那三两盗贼做戏诱骗女子,将其钱财敲诈一空,劫财劫色,叫你一声流氓你冤还是不冤?如今被我捉个正着,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有何可狡辩?!”
刘莽慌张道:“状元郎饶命!状元郎饶命啊!”
“饶什么命?”
“小人不该诱骗娇娘,若早知她是你……”
话未说完,已被旁人甩了个大嘴巴,“你这等人,早该扒了皮浸猪笼,哪配和状元郎说话!”
周围人一拥而上,将那刘莽像个皮球似的踢下台。
在台下一片叫好声中,状元郎与那美娇娘换上婚服,作揖行礼。
小面条兴奋得在空中直翻跟斗,边叫道:“浸得好!浸得好!”
雅天歌亦看得津津有味,回头一看,自己剥的一堆花生都已经被吃完了,他抬起头,对面的人正直直看着台上,又将一小杯酒饮尽。
柳画梁轻声道:“小蛮,词可好听?”
雅天歌老实道:“好听。”
那唱词的姑娘面容姣好,声音脆生生的,每个角色都让她模仿得活灵活现,尤其是女子说话时句末微扬的语调绵软,男子说话时跳脱的干脆,加之中间的唱腔更是硬功夫,确实当之无愧的一绝。
柳画梁微微垂下视线,水墨一般的眉眼中漾出一点奇异的情绪,他忽然笑起来:“你记得当年那‘及笄’姑娘吗?”
柳画梁见他愣了愣,抬起手指敲一下桌面唱一句:“只要您给的够,这姑娘啊,抬也给您抬去,死也是您家的鬼哟……”
雅天歌点头道:“记得。”
柳画梁将手搭在桌子上撑直了腰板,道:“你那时不是想知道她的后续么?”
雅天歌看着他,看着他将目光侧向窗外,道:
“这就是后续。”
☆、旧事(一)
见雅天歌睁大了眼睛,柳画梁笑了笑,道:“看什么,当年我闹翻了场子后,那老鸨差点拿扫把将我赶了出来,王粮仓找上山,我也不过是挨顿打,面壁思过几日而已,还有人将这事儿编成唱段,我听了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越发飘飘然。”
“面壁完了我还想去红袖楼向那姑娘讨赏,谁知一见我,老鸨便急了,祭出她看家工夫站在门口骂街,是什么玩意儿都骂出来了,我还想着就算我坏了她生意,好歹留了个将来的念想,不至于这么恨我吧。周围的人倒是热心,一个个来和我解释。原来,我闹事后没几天,那王八蛋便大摇大摆闯进楼中,将她抓出来押回去了。她在青楼中时日不长,偏偏骂街的话和老鸨学得顺,一路尖叫怒骂,将那王八蛋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王八蛋任她骂,也不堵她的嘴,就是要整个街道的人知道她被带进了自己家门。”
“有人说那天她的惨叫声直到半夜渐止,王家将她用席子卷了遣人抬了出去,不知扔到了哪片荒郊。抬她的人吝啬到将裹她的草席都拿了回来,有人看到,那草席上面俱是血与碎肉。”
柳画梁趴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睛道:“我在邻间花楼找到那王八蛋,问得她被弃在何处,可是那荒野中尸骸无数,我翻了许多,哪里还认得出来……我又潜回红袖楼偷了她落下的一只耳坠,系于搜魂铃上,期望着能找回她的魂魄……”
柳画梁摇摇头,叹道:“结果最后,她还是成了王家的冤鬼……”
柳画梁道:“她不叫‘金钗’,十四岁的姑娘,也没个正经名字,别人都叫她‘黎黎’。”
雅天歌的视线落在柳画梁手边不知何时空了的几个酒壶上,叹了口气,轻声道:“你醉了。”
柳画梁的眼神渐渐迷离了,“我就算真死在她面前,也弥补不了……”
雅天歌心中思绪万千,却是无言以对,转而恶狠狠地瞪了窗外的小面条一眼。
小面条正兴奋,突然身上一阵恶寒,回头便听到窗户“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
屋外嘈杂的声音弱了许多,雅天歌在屋里添了两盏灯,问道:“后来呢?”
“后来……” 柳画梁用指尖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着。
他那年才初出茅庐,一身热血,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不由分说便将那王公子拎到荒野,要他磕头谢罪。
然而王公子早已不怕他了,原是王粮仓为了让儿子消气,与他说柳画梁不过是个小弟子,还添油加醋了一番他被罚得如何惨,再者王公子平日里嚣张惯了,心道上次被柳画梁揍得颜面扫地已被人当做笑料,这次又怎么能再让他得逞。
他不由的摆出几分架子:“怎么,还敢来找我?上次被罚得不够?你说这次若是我再告上你白灵山庄去,你会不会被扫地出门啊?”
柳画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王公子见他没有反驳,只觉得他是怂了,更加大胆道:“你……叫什么来着,哦对,柳画梁,你为了那□□生气是吧?”
王公子“啧”了一声,摆摆手道:“你自己估摸估摸,你敢招惹到我头上,不过也就是仗着自己是修仙门派下一个小小的弟子么?我若是家中无权无势,岂不也白白被你欺负?你比我又好多少?若是没了这修仙的名头,你还能做什么?还敢做什么?想来也就是做些鸡零狗碎的买卖,啊,没准还像那……谁来着,像那□□一般,沦落成一个小馆。”
王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摸了摸下巴:“那你可要记得告诉本少爷,本少爷定要去捧你的场……”
柳画梁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害死一条人命,可曾有些许后悔?”
“后悔?”王公子嗤笑一声,面上染了些许怒色,“你怎么不问问她做了些什么?”
“她在我家中言行粗鄙,骂我便也罢了,甚至殃及我家先祖,家仆听不下去,便说了她几句,她竟敢拿了杯子将那家仆的额角砸破,那杯子便是十个她也赔不起!如此恶劣,实在枉为女子!”
“我常怀慈悲之心,总是要给她机会,略施体罚,望她能改正,谁知她小小年纪性格竟如此顽固,我抽一鞭子,她便高骂一句,直到将嗓子都骂哑了,还呜呜咽咽咒我不得好死,此女实在无药可救!无药可救!”
“于是你就把她打死了?杯子,比人命要贵吗?”柳画梁的手在漱漱颤抖,腰上的弦月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洁白的剑身上两道黑色的墨迹沿着剑身游动起来。
王公子嗤笑一声:“贵?那杯子十年二十年后还能卖上千金,她能吗?你在这荒野中找了这么久,可曾找到她在哪儿?我问你,被扔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枉死,世道本就不公,你为何偏偏要来找我?!”
王公子说着觉得自己甚是有理,指着那遍野尸身道:“你自己看看,这些人与蝼蚁有何区别?死不足惜!根本无人在意!”
柳画梁的眼中满是狂怒,他咬着牙道:“那是一条人命,你果然,没有一丝悔过之心?”
王公子正说得得意,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暴风雨,他哼了一声,仰起头道:“那杯子能抵十个她,本少爷能抵百个杯子,乃是无价之宝,天生性命金贵,你可曾见过狮子为踩死一只蝼蚁悔过?”
“你!”柳画梁猛然举起弦月,对准了王公子的胸膛。
王公子吓得一愣,半晌见他没有动静,梗着脖子道:“杀我,你敢么?就为了她?何至于?你若是杀了我,那白灵山上你可还能待得下去?”
柳画梁感受到剑尖柔软的皮肉,他以往斩的都是些罪大恶极的妖物魔物,皮糙肉厚,不成人形,他是第一次对同类萌生杀意,和邪气丑恶的魔物不同,那是灼热的,跳动着的,鲜活的,与自己一样的生命。
他抬起头,看向王公子矜傲的脸,那是一张混账的脸,却是一张生动的脸。
因而他更加愤怒,即便他的战斗已是常事,夺取人生命时仍有犹豫,为何会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杀了自己的同类,如此的冷漠,如此的不屑一顾。
不远处几个王家的奴仆高喊着王公子的名字找来了,王公子顿时有了底气,轻轻拨开他的剑尖,道:“别跟我逞凶斗狠的,你不过白灵山上一个小小弟子,我爹要是真的追究起来,你那整个白灵山庄都要被你拖累,你可对得起你那些同僚、师尊?”
柳画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动作。
王公子向后退了两步,这才应了一声,那几个奴仆忙赶上前来嘘寒问暖,王公子朝他们摆摆手:“回去了。”
他趾高气昂的,如同一只胜利的斗鸡,大声对柳画梁道:“柳画梁,被我玩死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偏偏你找上门了,我见你还算有趣,改日有货……”
他挑了挑眉毛:“一起玩?”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王公子看见了柳画梁眼中的杀意,赤/裸裸的,夹杂着暴怒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弦月一瞬间被灵力灌满,两道墨迹游动起来,将剑身染得漆黑,天色骤沉,灵力在他周围狂乱地爆开,如同从天而降的惊雷,“嗤”地一声闷响,弦月捅入了王公子的的身体。
温热的血液溅上了柳画梁的脸,柳画梁双目血红,状如恶鬼,可持剑的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他看到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终于露出第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后转变为惊慌失措。
“你……你……你竟敢……”王公子扶着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他朝那几个奴仆道:“快……找人,大夫……”
“你不是,说你金贵么?”柳画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哪里比他们金贵,死了,又有哪里不同!”
“你……”王公子瞪着柳画梁,面上的表情渐渐扭曲了,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道:“你……你这畜生,你……不得好死,你天打雷劈……我恨你……我……”
柳画梁看着那双充满生机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死气爬上了他原本鲜活的脸颊,咒骂声像是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活力,王公子倒在地上,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柳画梁微微侧过脸,那几个奴仆刚刚被吓傻了,竟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直到这时,其中一人才高叫一声:“杀人狂来了!!!”
一群人好似突然清醒过来,顿时拔足狂奔,一下子便没了影子。
柳画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俯下/身,抽出血淋淋的弦月,然后将王公子的身体扔进那尸山尸海中,风中的腐臭味很快盖过了血腥味,几匹恶犬缓缓靠近,警惕地盯着柳画梁,而后低下头开始撕咬新鲜血肉。
忽然,柳画梁听到了细微的“叮叮”声,他愣了片刻,才发现竟是自己藏在胸口的搜魂铃!他连忙地将自己手上的血迹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拿出收灵筒,将搜魂铃挂了上去,轻轻摇了摇,周围骤起一阵冷风,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收进了筒里,只听筒中一个女子吼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他!是他害的我!是他害的我!!!”
声音中怨气森然,竟是半入鬼门,柳画梁对着收灵筒轻声道:“黎黎,王公子已经死了。”
“你的仇人已死了。”
筒中停顿片刻,黎黎疑惑道:“他死了?”
柳画梁在筒上施了个清心咒,灌入灵力,那咒印在一瞬间就变得血红。
柳画梁道:“是,所以你可千万莫随他的心意,在这筒中休息几日,待到怨气解了,方可作为寻常魂魄进入轮回。”
柳画梁回到白灵山庄便被关了禁闭,等待处罚,他从送饭的小弟子口中得知王粮仓闹上了山。
王公子虽不成器,但毕竟是王家大儿子,王粮仓将他视若珍宝,如今却被柳画梁所杀,且人证无数,王粮仓便在白灵山庄前咒骂不休,非要柳画梁抵命不可。
白辞青气得七窍生烟,又心急如焚。
柳画梁在房中静坐了片刻,取下弦月来回擦拭,直把那剑锋擦得雪亮,上面映出他泛红的眼睛,他并不后悔,可是依旧为那生命流失的触感而悚然。
“柳仙师!”一个缥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柳仙师,我能帮你什么吗?”
柳画梁回过神来,他拿起收灵筒,筒上的清心咒已是晶莹剔透,仅余一点怨气在一个角落里窝着,他微微笑了笑,道:“你好好去投胎,也算我做了件好事。”
柳画梁将那墨色滚边的白衣脱下,换上了一件暗红色的衣服,然后拿起剑出了门。
☆、旧事(二)
白灵山庄外吵得不可开交,柳画梁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白辞青挡住他,道:“画梁,你做什么?还不回禁闭室?”
“王老爷,是我杀了你儿子,和白灵山庄无关。”
白辞青怔了怔,怒道:“画梁!”
“白庄主,我从未在白灵山庄拜过师,顶多只能算个偷师的,多谢白庄主多年收留,而且不吝赐教。我既非白灵山庄弟子,如今惹了祸,断无牵扯白灵山庄的道理……”
“谁说你不是我白灵山庄的人!”人群中跳出一个少年,眉眼凌厉,嘴唇薄削,正是白易安,他用力在柳画梁的胸口推了一把,厉声道,“柳画梁,你在我白灵山庄十数载,你爹娘亦是我白灵山庄弟子,你竟敢说自己不是白灵山庄的人?!你这是要叛出师门?那我还得检查检查,你在山庄中多年,可曾盗了我山庄的秘密!”
白易安手中长剑一伸:“给我把他抓回去!”
“行水!”白辞青斥了一声,“没你说话的份!”
王粮仓见此情景怒不可遏:“怎么,你杀了我儿,我倒还成了恶人?你们白灵山庄是四大仙庄之一,今天若是不把柳画梁交出来,我便要叫天下人都知道你们光明正大包庇杀人凶手!”
柳画梁忽然感觉到一阵极阴冷的风从头顶掠过,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冷静下来,他看着王粮仓,平静道:“王老爷,你是商人,我问你,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你欠我儿一条命,自然当还!”
“那王少爷欠黎黎的命呢?”
王粮仓眯起眼睛道:“他欠那□□的命,要还,也是那□□来与他索命,跟你何干?”
白易安怒道:“笑话,那姑娘已被你儿子害死,如何向他索命!照你这么说,向画梁取命的自当是王少爷,如何是你?!”
“父子连心!我儿亲口要我替他报仇!”
白易安气得跺脚:“荒唐!你儿子已经死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
山下跑来一个小厮,那小厮气喘吁吁地趴在王粮仓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王粮仓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你说什么?我儿……我儿……”
王粮仓退了两步,转身想往山下跑,另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山下窜上来,他的脸上全是血,手脚也都有轻伤,大约是跑得太急在山路上摔的,他高声叫道:“老爷!快……出事了!”
王粮仓的神态已是惊恐万分,但仍勉强控制着,低下头去听那小厮说话。他才听了几个字便浑身发抖,嘴唇发青,竟一时六神无主。
白辞青上前道:“王老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粮仓瞄了他一眼,尚未说话,倒是那小厮急得在他旁边团团转:“老爷!人命关天啊!!!”
“废物!”王粮仓狠狠甩了那小厮一巴掌,然后也不再去管柳画梁,咬牙切齿地走进了白灵山庄。
白易安满面愠色地押着柳画梁回房,在他的房间周围布了结界,又找了几个小弟子在外面看着,然后似乎交代了些什么,只是柳画梁全然没有注意,白易安又怒气冲冲地走了。
柳画梁朝那几个小弟子看了一眼,发现他们一个个聚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些什么,时不时地偷看自己,眼中全是不满。
柳画梁闭了闭眼,忽然有个人说话声音大了起来:“怕什么,我偏要说,那王公子化鬼,难道不就是他害的!自己杀人也就罢了,竟还拖累我们整个山庄,白庄主是倒了什么霉,养了这么个不知感恩的东西!”
柳画梁闻言,猛然睁开眼去看桌上的收灵筒,他突然呆住了,那收灵筒的盖子开着,上面的清心咒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黎黎,不见了。
柳画梁想到刚刚王粮仓的神态,一时全身发冷,竟然打了个寒噤,他将收灵筒抓在手心,提剑就往外冲,结果一头撞在了结界上。柳画梁往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来才稍稍冷静些了,伸手以灵力去探那结界,谁知白易安这结界邪门极了,他灵力探入如同石沉大海,无影无踪,柳画梁焦躁地狂吼一声,加大了手上的灵力,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结界外的小弟子被他的狂态吓到,慌忙去找白易安。
柳画梁几乎要自暴自弃地将所有灵力都探入结界时,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了一丝回应,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被自己咬破的伤口上,灵力正混合着他的血往结界中涌去。他试探以血为媒,将灵力从伤口处输出,果然没有被结界吸收。只是因为伤口太浅,速度很慢,柳画梁当机立断,将两只手掌的掌心都割破,霎时间大量灵力混合着血液四散而去。
很快,金色的结界被血染成了浅浅的红,柳画梁还嫌太慢,硬是将手掌的口子开得更大了些,一时间他觉得全身血液好像都被抽干了,接着身体中有什么东西被生拉硬拽出去,可他根本无力深究,只知道结界越来越薄,他必须撑着。
终于,结界化作一片金粉融在空气之中。
失血过多让柳画梁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他捏了捏手中的收灵筒,强行提气御剑往山下飞去。
柳画梁跌跌撞撞地往王家赶时,一股鬼气迎面朝他扑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期间王公子那张目眦尽裂的脸。王公子鬼气森然,竟然已经化出了实体,他扭曲可怖的脸上满是怨毒:“你凭什么杀我?若不是你,她也不会死!你才是凶手!你才是凶手!!!你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柳画梁!”王公子的声音如同淬了毒,“我诅咒你,我咒你生不如死,我咒你生不如死!!!”
王公子的脸骤然被一只厉红的爪子穿透,破开两半,又黏黏糊糊地聚在一起,那爪子收回另一股鬼气之中,两股鬼气顿时缠斗到一起。
“你这贱婢,竟敢毁我灵堂,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这乌龟王八蛋、米仓中的死老鼠,活该你入不了祖坟,活该你死无全尸!”
“黎黎……回来……快回来!”柳画梁摇动收灵筒,却毫无效果。
不远处耀白的光芒突然拔地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越来越强,柳画梁听见方圆百里无数怨魂嘶声尖叫的声音,诅咒叫骂,哭诉哀怨,眼前的画面全都被那白光稀释了去,连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不可闻时,化作一声凄凉的叹息。
“原是王公子死得不甘不愿,不过几日便化了鬼,鬼身上不了白灵山,他便日日缠着他爹要他爹给他报仇,那王老爷丧子之痛未过便被他吓上了山,只得不依不饶地在庄中闹,那天……”
说到这里,柳画梁顿了顿,他像是无法忍受一般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黎黎感受到了王八蛋的鬼气,她……化鬼了,她化的是最凶恶的厉鬼,又急又险,在王粮仓的宅子大开杀戒,但凡欺她辱她之人,一个也没有放过。最后是白庄主亲自下山,派了最大的排场除的。”
柳画梁抓着桌子,几乎将指甲嵌进去,“那么多人,用了那么大的阵,灰飞烟灭……灰飞烟灭啊,从此不入六道轮回,最后竟是她救的我……那样好看的女孩子,化作厉鬼……可我逃不出去,我连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柳画梁终于赶到王家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一丝怨气、一缕青烟都没有了。他拼命地回想着自己所学过的禁术,费尽了灵力依然没能找到黎黎的一点痕迹,她就如同一朵尚未绽放便被折茎断根的花,从每个伤口都沁出毒液来,与那加害者同归于尽。
“黎黎,回来吧……求你了,回来吧……”在绝望之际,柳画梁掌心的收灵筒忽然动了动,而后,一阵清风拂过耳边。
柳画梁抬起手,那收灵筒上的清心咒已经没了光泽,搜魂铃安安静静地挂着。
结束了,无论怨恨,都已成往事。
柳画梁的灵力用尽,终于支持不住,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喉咙,将地面洇出一片暗红,他伏在那片血迹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王公子说的没错,他是凶手。
是,他是凶手。
是他的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冲动鲁莽促成了这场悲剧,若是没有他,也许那老鸨能化解这场危机,又或许黎黎终能逃出王粮仓的魔掌,再不济,这一世悲凉还有下一世偿还,再如何也绝不至于落到灰飞烟灭的下场。
凶手。
柳画梁恍恍惚惚地拔出弦月,贴上了自己的脖子。
不得好死。
他稍一用力,血珠便沿着剑锋沁出来。
雅天歌看清他在桌上写的一个“黎”字,不由握住他的手道:“别写了。”
“别碰她!”柳画梁一把将他挥开,“你们都别碰她!”
柳画梁喃喃道:“我的命若是能还她就好了……”
柳画梁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脖子上的那道疤痕:“或许,或许那王八蛋也不该死,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啊……”
雅天歌意识到他这动作的含义,呼吸一窒,伸手要将他扶起来:“别再想了,早些睡吧,我扶你过去。”
那天若不是白易安及时赶到,柳画梁也许早已死了,可如今那场灾难,只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不要!”柳画梁却不起身,趴在桌面上护着那个“黎”字,但酒渐渐干了,字也慢慢消失。
“怎么不见了?怎么不见了?”柳画梁的手抖得对不准酒杯,干脆推翻了酒杯去蘸那酒液,他固执地一遍遍写着,好像能留住些什么似的。
雅天歌用了点力想把他强行扯开,却不想被一把拉了下来。
“你为什么拉我。”柳画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出点鼻音来,“你为什么要拉我?”
“……”
柳画梁忽然见雅天歌眼睛通红,茫然道:“你……你哭什么?”
雅天歌不语,只垂着头看他。
柳画梁的脑子一片混沌,仿佛有无数沙烁在脑海中搅动,他只是见雅天歌的双眼连带着眼角皆染上微红,心里泛出些疼痛来,不知自己又怎么惹得这玻璃心伤了心。
于是他没有多想,微微侧过身,吻了上去。
雅天歌呆住了。
唇上的触感温热柔软,像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掠过,青涩而温柔。
蝴蝶停留片刻便振翅而飞,柳画梁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床边走去,半途被凳子勾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之际,被雅天歌一把拉回来撞在他的胸口。
雅天歌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刚刚离开的吻重新印回去。他吻得凶猛而热烈,像是多年压抑着的欲念在一瞬间都被解放开,从心口一直燃到眼睛,再在相依的唇齿间徘徊不去。
柳画梁起初尚能招架,而后轻微的挣扎被扣下,直被吻得站立不住,他的腰被雅天歌死死搂着动弹不得,直到最后彻底软在他怀里。
柳画梁的面色微红,呼吸声急促,原本就不清醒的眼睛浮了层水雾,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像是效果最浓烈的春/药一般引得雅天歌全身滚烫。
“小蛮……”柳画梁的声音仿佛被融化了一般绵软。
雅天歌顿了顿,靠近他的耳朵道:“柳玉弦,你收敛一点,别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