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是死了吗?”
“听说本次大会引那雅天歌来的筹码便是他的魂魄?”
“既然他活着,那么他身边的人莫非是……”
“……”
柳画梁面色还有些苍白,他一步步走进来,前面的人自动分作两边给他让出道路,将他引到白辞青面前。
柳画梁微微低了低头,眼睛却始终锁在白辞青的脸上:“白师叔,好久不见。”
白辞青提起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道:“你一回来就送我这么一份‘大礼’,这声‘师叔’我可受不起。”
柳画梁道:“弟子才刚刚上山,并不知道师叔说的‘大礼’是指何事。”
白辞青冷笑道:“有人说几日前就在山下见过你,此时你又说刚刚上山,若不是心里有鬼,又何必扯这些鬼话?”
柳画梁没心思和他纠缠这些,见他还想说什么,打断道:“白师叔,弟子与易安相识已久,跟着他叫你一声‘师叔’,这次前来,是多谢你这些年养育之恩。”
柳画梁朝白辞青鞠了一大躬,牙齿却咬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白辞青道:“如今我以柳家独子之名,问你一句,我爹娘的死,与你可有关系?”
白辞青移开了目光,透过人群望向远处:“没有。”
“好。”柳画梁点了点头,向雅天歌道:“拿来。”
雅天歌默然取出画卷,展开。
柳画梁道:“这是‘四宝’之一的白玉浸血石与夜歌结合而成的神器,夜歌画卷,此为何物,想必师叔亦有所耳闻吧。既然你不承认,我便让大家看看真相。”
白辞青的脸色终于变了:“谁知你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难道凭你一人之言,就能断定其中的画面是真相?!”
“归属夜歌的记忆的确可以动手脚,但白玉浸血石却要以本人的寿命为祭以通旧物,现旧景,若有半点隐瞒,即以血祭石。”柳画梁道,“白师叔身为白灵山庄庄主,不会不知道吧?”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敢,将你的镜心剑置于白玉浸血石之上,以现当年情景?”
白辞青大怒,挥袖道:“放肆,我乃白灵山庄庄主!”
“白庄主,弟子知道此举冒犯,故而若是那夜歌能证实你的确不是凶手,我便……”柳画梁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以死谢罪!”
雅天歌猛然转过头,只看到他清晰的侧脸,脸上的神情犹如一只夜色中凝望着悬崖的豹,他的猎物在悬崖之下,他的亲人,也在悬崖之下。
白辞青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画梁,有些事情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知道真相于你无益。”
柳画梁道:“不劳您费心,我自会判断。”
白辞青揉了揉自己的拇指,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之所以瞒着你,是为了给你柳家留下一个好名声,你爹娘喜好圈养鬼怪,意图从我白灵山庄着手,从而颠覆整个修仙界,他们的实力益强,就越发瞧不上当初培育他的白灵山庄,成日在山庄中惹是生非,下山了也极其嚣张,后来他们的品行皆与往日不同,时有失常之举,哥哥看了之后才发现他们竟是被魔气感染,若是不管,很快便会被魔气吞噬心智,哥哥便派我下山劝他们回归征途,若是劝不回,为了修仙界的前途……我本不想将此事公诸于世,你非要捅旧事,也不过是败坏你柳家的名声而已。”
柳画梁的剑上那两条墨黑色的鱼蠢蠢欲动,他咬着牙道:“白师叔,到了现在你还敢胡编乱造,我柳家清清白白,岂能凭空被你诬陷!你不认,难不成想要听‘既然被你知道了,只好杀你灭口’之类的话,还是你敢把你的镜心□□让大家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有人高喊道:“找到了——账本!”
就在这大家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刹那,白辞青一垫脚尖,跃上房梁,直接破开了屋顶飞了出去。
柳画梁和雅天歌立刻从那破洞中跟了出去,一同跟出去的还有自始至终一语不发的白易安。
屋外漆黑一片,天上乌云密布,一点月光都漏不出来,那白辞青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融入了夜色,竟然一时找不到他的踪迹。
柳画梁思索片刻,扭头便向另一个方向追去。
流墨台地势偏低,在夜幕中黑得深不见底,雅天歌将手中灵力燃起,莹蓝色的光越扩越大,升上半空,照亮了整个山谷。
流墨台边站着个人,那人道:“所以我才一直讨厌你,早知道就不该留你这条小命!”
“咯嚓”一声,头顶那笼罩整个流墨台的灵力球忽然劈下一道如闪电般的灵力,地面被震得晃动了一下。
白辞青看向柳画梁的身边,道:“你既然已经得了那最后一魄,竟然还带着他上了山,难道是想置他于死地。”
雅天歌并不言语,只是两道灵力落在白辞青身侧时已隐隐泛红。
柳画梁道:“丹师叔知道这事吗?”
白辞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歪了歪嘴角道:“我若是说他知道,你会信吗?”
柳画梁摇摇头。
“对啊。”白辞青冷笑道,“既然你已经认定了答案,又何必问我?”
“更何况,他那偏心眼儿若知道是我杀了他最宝贝的朋友,我怕是活不到现在。”
天被压得低沉,突然数道惨白的闪电在云层中亮起,将流墨台照得如同白昼。
“你们都一样,反正我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而我哥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咬牙切齿道,“对,我就是不如他,他是善良大方温和体贴,你们都喜欢他,我便是恶毒狡诈心思阴沉,我不如他聪明,不如他果决,我什么都不如他,可是他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人是我!”
柳画梁突然道:“丹师叔是你害死的?”
头顶滚过一阵愤怒的雷声,瓢泼大雨倏然落下。
白辞青整个人都仿佛抽搐了一下,漆黑的镜心出鞘,犹如一条浸满毒汁的蛇:“是又如何!”
柳画梁身上白光暴涨,如波纹般在雨幕中阵阵扩展开,竟震得周围的雨滴无法接近,他的面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白辞青,是不是你身边的人无论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只有他们死了你才觉得舒服?”
白辞青的身影闪现在柳画梁面前,镜心从右侧劈来,弦月却只在右侧虚晃一招,架住了左侧,“当”地一声,白辞青被巨大的灵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他看向柳画梁,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你们天资聪慧,你们根骨奇佳,你区区小儿,不过修行这几十年便可以挡住我了。
“我年少有缺,难成大器,你们这些人怎么懂我的苦处?!你们当然能义正言辞,柳画梁,若是此刻我废你一身修行,将你扔到山下任人践踏,你会不会想尽办法爬上来打倒我?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你们站在高处的人又怎么懂?仗着一张嘴说道说道罢了,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服!我不服!!!”
“是,你曾经走火入魔,我还以为我们相似,可是救回来后就功力大涨仿佛变了个人。”
“我才知道我们不一样,我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如果出人头地的方法只剩下最后一种,哪怕那是刀山火海、沸水油锅,我也绝不会退缩!”
柳画梁刚刚就觉得不对,现在才发现白辞青忽然矮了一截,仔细看,他的脚竟然在雨幕中渐渐溶化,与流墨台流出的“墨汁”混合在一起向四方溢出去。
柳画梁愕然:“化墨术?”
流墨台作为白灵山庄的象征,当然不止是一个奇观而已。
化墨术,白灵山庄最高禁术,当年若不是和白易安意外躲进密道,藏书阁中都找不到记录这招数的书籍。
施术者只能是历任白灵山庄庄主,在流墨台上投入研墨令,流墨台上的雨水会渐渐变成浓黑色,从那“砚台”四周溢出来,这种墨可以辅助化墨术使用,变幻为各种各样的形状,只是风险巨大,若是术法不成,施术者可能永远都不会变回原形,尸骨无存。
“你倒是知道得多。”白辞青大笑起来,“如何,只有我能用的术法,无论你的天资如何聪颖,都永远无法追上我!”
白辞青的脚已经完全溶化在水中了,他的身体仿佛和流墨台融为一体,能肆意移动,柳画梁斩杀数次竟沾不到他的边。
“易安!”白辞青叫道,“拦住那个狗东西!”
雅天歌在一旁看得着急,几次三番想加入战局,却又生生忍住。
他心里正压着一股气,此时见白易安主动出手,正是求之不得,无用的灵刃与长鸣相接,霎时在山谷边爆开,两人招招狠厉,简直像要取了对方性命一般,灵力相交,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白辞青移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像是分裂出了好几个他,同时出现在各个地方,左刺一剑,右刺一剑,令人防不胜防。
柳画梁微微眯了眯眼,突然身子一歪,落在流墨台上,他的鞋子在踏上流墨台的一瞬间就被黑色染透了,白辞青的身影出现在他的前后左右,令人难辨真伪,柳画梁顿了片刻,猛然反手剑尖往后一挑,一条手臂凌空飞起,落在不远处。
白辞青惊愕地大叫一声,一时间仓皇逃窜到流墨台边缘。他腰以下的部分已经全然消失了,台上墨色越发浓郁。
“我还当是谦辞。”柳画梁道:“你好像真的不太聪明。”
白辞青怒吼一声,忽然用手一指,流墨台中的墨汁震动起来,泛起一阵阵波浪,波浪旋转,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口,洞口越来越大,轰然一声,里面钻出一条墨蛇,这墨蛇的光头便有数尺,乍一出现就直冲天际,它的身躯巨大,流墨台的水便是它的养料,它的身体在洞中越拉越长,正当人以为它无穷无尽的时候,剩下的墨汁自动化为蛇尾,它盘踞在流墨台中央,高逾十丈,低下头来,在暴风雨中冲柳画梁发出一声惧人的咆哮。
雅天歌叫道:“柳玉弦!”
“别过来!”柳画梁头也不回,“滚远点!”
☆、兄弟(三)
柳画梁没有半分犹豫,脚尖轻点,跃上半空,手中弦月划过一道巨大的半弧形直冲墨蛇的脑袋砍去,墨蛇闪身避过,大嘴一张便要咬他,柳画梁顺势将剑换到左手,剑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银白色的痕迹。
柳画梁动作飞快,他砍了数剑,却只绕着那墨蛇四周转,沾不上墨蛇的身子,倒被它逼得连连后退,墨蛇得意忘形,蛇尾往柳画梁的背后一扫。
空中忽然爆出一股墨汁,竟然是墨蛇巨大的身体忽然被割开了,崩裂的伤口流出的墨汁染黑了空中道道白光。
墨蛇这才发现,凡是弦月的剑锋经过的地方,剑的痕迹会化为实刃滞留空中,而这些实刃竟能伤人!
既然被发现,柳画梁愈加肆无忌惮,弦月在空中已留下成百上千道银白色的剑刃,有的背阔刃长,有的短促锋利,如鬼使的勾魂镰、斩魄刀,将墨蛇团团围起来,而在那些墨蛇可以避开的空隙,柳画梁早已持弦月久候,墨蛇的身躯巨大,却被逼得无法动弹!
“你既然不动,那就我来。”柳画梁微微勾起唇角,弦月刹那间斩裂空气:“弦月——断头台!”
所有的银刃在那一刻高速旋转着切入墨蛇的身体,它被切作数段,竟还藕断丝连地靠着那粘稠的墨汁挣扎,发出尖锐的狂叫声。
白辞青已溶化到胸了,见势不妙,将手往流墨台中一拍,墨蛇巨大的身体在半空散落下来,凝结成两只巨狮,巨狮轻灵,速度快得惊人,它们将那些尚未消失的刀刃当成跳板,身后如蜘蛛一般吐出一条条墨线,像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绕着柳画梁旋转。
墨线浓稠漆黑,很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论柳画梁往哪个方向,那网都跟随他而去,剑刺进去则像是捅进了漩涡之中,往外一拔,原先的裂缝便不见了,一时竟斩不断,墨线越聚越多,如影随形,渐渐变成筒状将柳画梁包围起来。
这墨筒长约三丈,两头分别守着一只巨狮,还在绕着线,企图将两头锁死。柳画梁一缩身,朝下面那只狮子飞去,墨筒随着他的动作急速变小,距离下面那只巨狮也越来越近,墨筒已经将那只巨狮的头笼罩进去了,柳画梁忽然向下劈出一剑,接着在弦月的化出的实刃上用力一踩,几乎就踩在狮子的脸上,身体借力从墨筒的另一端飞了出去,墨筒霎时间将底下的那头狮子的脸绞碎了。
空中那只哀嚎一声,亦化作墨水飘落。
此时白辞青已只剩头还在流墨台上了,柳画梁还没上前,他的面前便挡了一只巨大的鬼头,鬼头面目狰狞,血盆大口,看起来十分唬人。
但是比起前面两个,这鬼头却是中看不中用,被柳画梁当空一劈,便消散了,他将弦月举起来,对准了白辞青。
白辞青溶化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已只剩下一双眼睛,见柳画梁靠近,他突然大叫一声:“易安护我!”
白易安立即从雅天歌手下退出,雅天歌一时收不住手,在他的背后生生砍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白易安却头也不回,他的剑锋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震得整个流墨台的墨汁几乎都停止了流动。
柳画梁已经和那双阴毒的眼睛离得很近了,手中的剑却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压力拽住,他的面前仿佛挡着什么壁障,令他举步维艰。他恍若未觉,虎口在压力下已经破裂,满手的血顺着剑柄流下,在剑刃凝结,白易安的剑光离他已经不过数尺,但他不管不顾,仿佛就想拼着这股气势与白辞青同归于尽。
“你以为化墨之术只能做做把戏吗?自然要保障施术者顺利逃离。柳画梁,白费心机了,哈哈哈哈哈哈……”白辞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永远也抓不住我,我会活……”
他的声音截然而止。
雨声震天,除此之外其他什么都听不见,长鸣穿过雨幕,就在那半个头顶消失的瞬间,插进了浓如血水的墨汁里。
“易……易安……”白辞青的声音破碎,却仍然能听出其中的震惊。
白易安加重了力道,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怨恨:“你竟指望我原谅你?”
“你害死我爹娘,烧毁白灵山庄,竟还指望我原谅你?!”
墨汁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长鸣的叫声越发凄厉,简直如万鬼同哭般震耳欲聋。
长鸣被吸住,直往流墨台中拉,白易安双手握剑,怒吼一声,硬生生将剑和那半个扭曲变形的头顶从流墨台中拽出来,甩向空中,柳画梁在空中划了道实刃,轻轻一踩,落在那身子前。
他的剑划过一道半圆,捅入白辞青身体里,墨汁和血液四溅,却被大雨飞快冲走,那钉在白辞青身体里的剑锋雪亮,如一轮弦月照亮天边。
“我体会过那种感觉”柳画梁轻声道,“在走火入魔之后。”
“爹娘教过我,性命这东西宝贵的很,除非堂堂正正对决,否则便是丢了柳家的颜面。家训不敢忘,是以绝望。”
“想来,如果我像你这般不择手段,也不必那么辛苦。”
“但是有的东西,你一旦选择,便永远也得不到了。”
闪电划过天边,白辞青的身体从流墨台中浮现出来,已然七零八落,他那扭曲变形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生气,眼中的不甘凝结,也不知道这些话,他听见没有。
白易安回头看了柳画梁一眼,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脚下被不断流下的血水染红。
“对不起。”白易安轻声道,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他跪在流墨台中,长发散落,遮住了表情,洁白的衣服上全是染了血的墨汁,他的双肩抖动,却不知是哭是笑。
雨仍未停歇,流墨台边却聚满了人,有人高声叫道:“白辞青弑兄弑友,还是那藏心楼楼主,实在是败坏我们修仙界的名声!死有余辜!”
“这小子刚刚还护着他!如今又跪他,必定也是一伙的!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一时间呼声震天。
白易安一语未发,他全身都是软的,雅天歌那一剑根本没留情面,他此刻还能跪着已是不易。
柳画梁走到他身边硬是将他扶起来,低声道:“知道对不起,就给我好好活着,白灵山庄还要你主持。”
白易安声音和雨声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那天色漆黑,也不知道柳画梁是怎么听到的。
接着柳画梁提起一口气,他的声音在雨中传出数里,却是带着点戏谑的语调:“众位不必激动,今夜的戏是我和白……白少主商量好的,若非如此,如何让这老奸巨猾的狐狸放下戒心?那白辞青害死的哥哥,便是白少主的亲生父亲,此仇不共戴天,如何会和他一伙?”
人群中有人喊道:“你们都是这位白庄主养大的,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有其师必有其徒……”
柳画梁直接落在这位说话的人面前,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林庄主么?”
人群中来不及撑伞的都撑开了结界,个个体面的紧。林庄主也不例外,由一个小姑娘打伞,身上整整齐齐,滴雨未沾,柳画梁却是一手血,一身墨,狼狈不堪,可他走过来的时候林庄主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柳画梁挤进他的伞底,在他身上嗅了嗅,道:“在下久有孟浪之名,不在乎,但我却不止一次见林老庄主在逛花楼,莫非你身上的脂粉味……”
“也是从那藏心楼里沾来的?”这句话很轻,几乎是贴着林庄主的耳朵说的,“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林庄主猛然退了两步,正想发作,可只说了一个字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柳画梁的眼神冷如冰霜,弦月尚未归鞘,剑身上被雨冲过之后还有浅浅的血迹,这个样子简直就像……
林庄主忽然想起他爹曾对他说过,千万不要惹白灵山庄的柳画梁,此人是个活生生的疯子,人称——
酒鬼,孟浪,杀人狂
这时,有人开口道:“既然从白……辞青房中密室里搜出这许多账本,他确为藏心楼楼主无疑,仅此一条便理当诛杀。今夜雨大,白少主和柳公子大战一场必定也有所损耗,不如二位先去休息,为防白辞青有什么后招,门口自然会派人守着,其他的事我们明日再议。”
说话的人是梅傲苍,众人纵然颇有微词,还觉得热闹没看够,却仍是给他面子,又加上这深夜风雨袭人,便纷纷散开了。
梅庄主扶住白易安,顺手在他伤口处灌了道灵力,白易安缓过一口气来,仍是有些恍惚。
“白少主,你伤得不轻,先回屋吧。”
梅傲苍看了一眼雅天歌,后者正围着柳画梁转来转去,他叹了口气,道:“他身上也有伤,天歌,你也带他过来。”
柳画梁一身凛冽的杀气还没收敛,雅天歌半抱住他时,他愣了愣,随即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踉跄而行的白易安。
柳画梁转过头对雅天歌道:“让你做个样子,怎么下手那么重……”
雅天歌一脸不甘道:“他打我可一点没留情面,我让他打死了怎么办?”
柳画梁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嘶”地一声按住了手臂,接着就推了雅天歌一把。
雅天歌眼神都黯淡了下来。
柳画梁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胡乱想些什么,道:“用了化墨术后的墨汁大概带着毒之类的东西,我怕沾到你……”
雅天歌急了:“受伤了?我说要帮你,你真是……”
柳画梁身上沾了不少墨汁,此时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他还想推雅天歌。
雅天歌强硬地按住他道:“这些东西伤不了我,魔气比它毒多了。”
柳画梁只得作罢,两人跟着梅傲苍一起去了白易安的院子。
白易安脱了上衣趴在床上,看上去十分疲惫。
梅傲苍在给二人治疗之后已经回去了。
柳画梁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挑着脚看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易安:“什么?”
柳画梁道:“白辞青才是害死你爹娘的凶手。”
白易安垂下眼,慢慢道:“……他放火那天,我在场。”
他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白灵山庄起火那天,他恰好在和柳画梁置气,半夜不睡觉坐在床上修炼,夜深人静,五感极度灵敏,他隐约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便悄悄摸出门去。
恰恰看见了白辞青的几个心腹在纵火烧白灵山庄,他正想去告诉白辞青,却觉得那几个心腹里有个人十分眼熟,白易安呆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旺,白灵山庄中乱成一片,那个眼熟的人挥挥手,示意几个心腹先走,自己则转身朝白辞青的院落走去。
白易安回到自己房间,躺回床上,直到柳画梁将他叫醒,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出火场。
那年谦雅山庄举办除魔大会,白灵山庄自然是第一个响应的,临了白辞青却因山庄被烧,损失重大而没有去,只派了大弟子参加,自己因此而逃过一劫。
没有人知道,那把火竟然是白辞青自己放的。
此后的这些年里,白易安明里暗里查了不少事情,一笔笔记下这些账,等待时机成熟。直等到柳画梁意外身死,等到他重新回来。
他对封印着柳画梁的盒子做了手脚,又骗白辞青自己亲自下山刺杀二人,本来只想做个样子,却没想到在柳画梁身边的那位竟然真的是雅天歌,自己倒差点折在他们手里。
如今这些种种,他也不知从何说起,柳画梁从小到大受的污名委屈,大多拜他家这位叔叔所赐,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补偿不了。
对不起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柳画梁其实已经猜到了,此刻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也只能叹了口气,道:“当年白辞青宁可以烧毁白灵山庄为代价也不肯去除魔大会,逃过一劫,现在看来大概是早就知道会发生意外。”
白易安瞟了雅天歌一眼。
柳画梁道:“没事,自己人。”
白易安的嘴角抽了抽,道:“他?自己人?”
柳画梁道:“生死之交嘛,魂魄都是他找回来的,还不算是自己人?”
白易安道:“他刚刚打我的时候可没把我当‘自己人’。”
柳画梁忙按了雅天歌的头一把,道:“高手较量自然要用全力,他怕你打着他,一时收不回力,我替他跟你道歉。”
雅天歌本想抬头,柳画梁却适时轻轻“嘶”了一声,雅天歌忙扯过他手臂看了看,嘴里嘟嘟哝哝:“我又没怎么样,你激动什么,一会儿弄裂了伤口怎么办……”
白易安道:“我不信他,让他出去。”
柳画梁清咳一声,雅天歌委屈道:“你真的要让我出去?”
柳画梁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先去房间里等我,备些饭菜,你看看天都亮了,我也饿了。”
雅天歌满脸不甘,最后也只气恼地哼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白易安哑然,半晌才道:“他真是雅天歌?那个魔头?该不会是易容的吧?”
柳画梁道:“这中间怕是有许多误会,总之,他没那么坏。”
白易安烦躁地摇摇头,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件事,只道:“你是怀疑当年除魔大会那年的事情,师……白辞青是谋划者?”
柳画梁道:“至少是知情者,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让他用烧毁山庄的代价逃避那次大会。”
白易安道:“当年大火之后他确实在白灵山上忙碌,你我都是看见过的,他真的能隔那么远,去操纵这样一个大局?”
这点柳画梁也想过,白辞青不算是个太聪明的人,柳画梁很难想象他能想出这样一个棋行险招的局,况且若不是亲临现场,如何保证这样大的局能顺利进行,纵使四童子是他的手下,他又岂能放心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四个心智不全的幼儿?
除非……除非他背后另有其人。
可是谁能命令这如日中天的白灵山庄庄主去做这样的事?
想到这里,柳画梁道:“我刚刚好像听到他们说在白庄主的房间里找到了藏心阁的账本?”
白易安扭过头,在床上趴下来:“我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
柳画梁顿了片刻,手无意识地绞着那根扎着红发绳的小辫儿:“他们说他是藏心阁阁主,你在他身边潜伏多年,可得到什么线索?”
白易安沉默了许久,久到柳画梁以为他睡着了,才闷声道:“不管他是谁,他所犯下的那些事都无法被原谅,他只能死。”
柳画梁追问道:“那些账本真是白庄主的?他真的会把这种东西,藏在书房内吗?”
白易安轻声道:“这重要吗?人都死了。”
柳画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白易安救回他的那一天,在白辞青的屋外为他求情,跪了好多天,直跪到他从昏迷中醒来,从梦魇中挣脱,睁开眼,就看见白易安匆匆忙忙地闯进屋来,骂他一句“蠢货”。
白易安是他最好的兄弟,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
“你见过了他们的下场,不要犯和他们一样的错误,我答应过丹师叔,若你走了歪路,一定会拉你回来,哪怕我赔上性命。你别让他失望啊。”柳画梁低声道,“云护法。”
这个称呼让白易安全身僵硬,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柳画梁的眼睛。
柳画梁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白灵山庄的担子就要落在你身上了,赶快好起来啊,白庄主。”
白易安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眼睛渐渐红了,他顿了半晌,突然怒视着柳画梁道:“你个贼种!又想去哪里闯祸!”
柳画梁笑道:“安心吧白庄主,绝不给你惹麻烦。”
“你!”
柳画梁没等他发火,突然道:“对了,你们究竟是何时找到我的那一魄的,为何我自己全无感觉,竟像是从未有过这一魄。”
白易安憋了一口气,又理亏地咽回去,道:“你可还记得那年你想下山帮黎黎,我给你设了个结界?”
柳画梁一拍桌子,道:“我就说那玩意儿吸走了我什么东西,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我的一魄!你用的是什么歪魔邪道,居然会有这种功效!”
当年他回来之后整个人状态都极差,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追究这件事情。
白易安怒道:“那结界需要以血为引才能打开,若是血气不足,便以魂魄代替,我想你虽无所顾忌,好歹还是要命的,谁知道你竟连命也不要,强行破开结界!你这狗贼简直丧心病狂!”
柳画梁乐了,往他背上戳了戳:“行了吧,就你这一身伤,也好意思说我!”
白易安龇牙咧嘴道:“柳画梁……你给我等着!等我好了,我一定叫你尝尝我这十年的功力,定要你败在我……嗷!”
柳画梁从背上的伤口一直戳到他脑袋上,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道:“辛苦你了。”
半晌,白易安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跟那个魔头,究竟什么关系?”
“嗯?”柳画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白易安一脸难以描述的表情道:“总觉得他一走,你就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柳画梁:“……”
有吗?柳画梁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真的皱着眉头,他郑重其事道:“我这是为你担忧啊,你说,万一你好得太快,立刻就要和我较量,结果又败在我手下,那白灵山庄新庄主的面子,可就全败光了呀……”
“滚——”一声怒喝。
柳画梁笑嘻嘻地滚了。
走了不远,他听见一声“谢谢”。
柳画梁有时恨自己的耳聪目明,从不肯错过任何声音,尤其是这一声声他担当不起的谢谢。可天下之大,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柳画梁勾了勾嘴角,道:“兄弟嘛,应当的。”
☆、屠魔大会
柳画梁才刚出门,就看见不远处有人跑远了,为了给他留点时间,柳画梁悠悠然去后院那关着男魔的地方晃了一圈。
今夜大事已了,男魔又是一副软弱可欺、人畜无害的模样,因而虽忌惮他勾魂,却也只是将他关在笼子中、锁在房间内,派了几个低级的修仙人士守着门外。
这几人也守门的也不太上心,纷纷讨论刚刚发生的大事。
“我就知道,当年的除魔大会只有白灵山庄派了大弟子参加,必定有鬼!”
“我也早就有所耳闻,未想到竟是真的!那白老鸨的心肠着实狠毒!”
“白老鸨?”
“可不是白老鸨么!逼魔为娼呢!”
“哈哈哈哈哈哈……”
柳画梁叹了口气,上房揭了瓦片,见那男魔百无聊赖地坐在笼子里,忽然抬起头,对上了柳画梁的眼睛。
柳画梁便从屋顶翻身下来。
男魔往后靠了靠,歪在笼子上,坐不成坐相,一脸无谓地看着他。
柳画梁笑了笑:“别来无恙啊,南秋公子。”
南秋勾起唇角,一双眼睛说不出的魅惑人心:“你认得我?可是我曾经的恩客?”
柳画梁道:“非也,我只是恰好看见过一位叫做‘红凤’的姑娘罢了。”
南秋的笑容冷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道:“你是谁?”
“别紧张。”柳画梁道,“我对她和你的事情没有兴趣,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横竖是要死的,你为何觉得我会回答?”
“你大仇未报,便来送死?”
“当年便是他白灵山庄屠我全村,凭我一人之力灭不了人族,但能灭他一个,我也不算白死!”
柳画梁道:“可是藏心阁阁主派你来的?”
南秋惊觉自己被套出了话,立刻闭上嘴,不说了。
柳画梁忽然道:“你想不想知道红凤姑娘临死之前没说出口的话?”
“不想。”南秋慢慢道,“再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杯孤酒祭旧友,红凤枝头唱清秋’”
“你……”南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柳画梁道:“告诉我,是不是他派你来的?他究竟是谁?想要利用雅天歌做什么?”
南秋抿着漂亮的嘴唇,陷入了挣扎。
柳画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面,像是和着那句孤独的诗。
南秋心烦意乱,片刻后他终于抬起头,大概是下了某种决心,他拢了拢衣襟,道:“好,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
南秋突然睁大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整个人贴在栏杆上,脸涨得发紫。
柳画梁大惊:“你怎么了?”
南秋朝他伸出手,被结界弹回来之后,他的手指抽/搐着,急切道:“我不……能……红……凤……”
他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灰败下去:“凤……求你……”
柳画梁仔细看着南秋的脸,忽的阴风乍起,他看见他身体中的魂魄挣扎着要脱离身体,那魂魄薄得像是风一吹便会开裂,颤抖着、哭喊着:“红……”
柳画梁沉声道:“红凤她喜欢……”
南秋的魂魄四分五裂,他的目光散了。
“……你。”
柳画梁惊诧地发现,刚刚消失的魂魄只剩下一半,而那躯壳却已经空了。
他观察了片刻,确定南秋是死透了,只能叹了口气:“既然心愿已了,望你莫再背着仇恨前去往生,偿了该偿的债,饮孟婆汤前回头看看,是否值得。”
柳画梁回到房间,便看见桌上摆了几碟子小菜,还有一碟水煮花生,雅天歌坐在旁边,见他进来有些气恼地看他一眼,也不打招呼,顾自剥着。
柳画梁的那些沉重的心事忽然暂时被搁在了一边,挤进一片轻松来,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眉眼都不自觉舒展开了。
柳画梁叫了他一声:“小蛮。”
雅天歌原本一副委委屈屈的脸,因为听了这声不带什么力气的称呼立刻转了过来,他从座位上跳起来,几大步跨到柳画梁的面前:“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伤口裂了?还是有什么地方没有检查到……”
柳画梁忍不住有些想笑,却又有些鼻酸。折腾了一晚上,他累了。累的时候他总喜欢硬撑,今晚他本也应当撑着,可是……也许是今夜之后他身上的担子终于卸了下来,又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想起了那颗塞进嘴里的糖。
他轻声道:“伤口……还有些疼。”
雅天歌拔腿就往外走:“我再去找姓梅的庸医给你看看!”
柳画梁赶紧将他拉回来,道:“……不严重,躺一躺就好了。”
雅天歌偏了偏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太确定。他缓缓低下头,用前额去碰了碰柳画梁的前额,柳画梁没有动,一双水墨画般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没发烧。”雅天歌轻声道。
“嗯。”柳画梁应道。
雅天歌的脸和他贴得越来越近,目光断裂,呼吸交织。
忽然,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雅公子,您要的粥我给您……”这正是上次那个八卦的小弟子,因为雅天歌跟他要粥要得急,他连门都忘记敲就进来了。
此时见了这情景,手一时不稳,那托盘带着碗一起掉了下去。
雅天歌伸手一把接住,脸全黑了,一双金眼简直像是要杀人。
小弟子还没见过他没戴斗笠的样子,一时竟被他瞪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修仙子弟,样貌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白易安、柳画梁之流已是其中翘楚,他没想到一个人竟然能长成雅天歌那个样子,简直……简直好看得不像个人……
雅天歌不耐烦道:“粥已送到,你可以出去了。”
小弟子才迷迷瞪瞪地从他们的房间里出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到,这两个人竟暗中有一腿,那么少庄主……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对少庄主的同情。
柳画梁却被这小弟子的呆样逗得直笑,两人之间的氛围破坏得一干二净,雅天歌很想把手里的那碗粥扔出去。
笑过之后,柳画梁边吃着熬得香甜糯软的粥,一边道:“易安有事情瞒着我,我和他讨论那阁主的事,他却总是环顾左右言其他,还有那些账本,极有可能不是白辞青的。”
“那会是谁的?”
“暂时还不知道。”柳画梁咽下一颗花生,道:“我刚刚去见了南秋,打算用红凤引他说出阁主的身份,可是有人给他下了封口令,一旦想透露藏心阁的一字半句,便会毒发身亡。”
“他死了?”
柳画梁点点头,道:“更能证明他是受人指使。”
“猜到了。”雅天歌不屑道:“就凭那几个废物,根本进不了藏心阁的结界。”
柳画梁放下筷子,担忧道:“我觉得不对劲,世上没有如此凑巧的事情,藏心阁阁主用偷魂香操纵魔族,而你身上也出现了偷魂香的踪迹,甚至已经被/操纵过不止一次。”
“小蛮。”柳画梁眉间尽是忧虑,“你可还记得我之前猜测,那策划者在对你动手之前必定要许多实验品?”
雅天歌深深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
“若是需要大量魔族当实验品,你觉得,哪里最合适?”柳画梁说这话的时候遍体生寒,只觉得若是真有人做出这种事来,简直猪狗不如、枉为人族。
雅天歌见他了脸色越发苍白,道:“别想了,吃完之后洗个澡,休息吧。”
柳画梁想得入神,竟没听到,口中喃喃道:“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白辞青替他顶罪。白灵山庄庄主愿意为他顶罪无非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上,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又或者他既有把柄又被利用……”
“你有没有想过会是白易安的?”
柳画梁一愣:“你说什么?”
雅天歌道:“白灵山庄如今虽是招待四方宾客,但是要在白庄主的房中藏账本,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山庄内最方便出入那房间的,应该就是白易安了吧?”
“不可能,易安不会……”柳画梁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东西,他顿住了。
“沈公子,他交给你的东西在哪里?”
闪电照亮了轮椅上沈长月的脸,他将唇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道:“他呢?”
“我在他身上找不到,除你之外他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沈长月,我劝你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么样?”沈长月看着他,手却在身侧慢慢握紧。
那人忽然换了一种温和有礼的调子道:“你不是想站起来吗?只要你把那东西给我,我一定让你像普通人一样站起来,到时候你那废物哥哥、色鬼爹,你整个家族都会听你的。”
沈长月顿了顿,道:“别人都说,我这种平日里被锁着不能出门的人,心思阴沉,我若是你,就绝不会遵守约定,况且我这腿天生便是坏的,你又不是真的神仙,难道还能生生骨肉么?就算能,你会对我这一个普通人用么?以你的心思,我猜,多半是在想,倒不如——杀了方便,我说的对么?”
那人道:“沈公子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明,只可惜日日在这阁楼上,见识浅了些,能生骨肉的东西,在修仙界中虽也稀奇,但并不算太少,只因价格昂贵,所以世人难见。”
沈长月道:“我虽见识短浅,也听人说过有人豪掷万两黄金求一条好腿,最后不了了之的,究竟是你找的东西不止万两黄金,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方法,恕我……‘心思阴沉’,信不了第一种。”
那人缓缓道:“沈长月,你不怕死吗?”
沈长月微微抬起头:“自然是怕的,但是我确实不知你说的东西藏在何处,你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用。”
那人咬牙道:“你知不知道那人是个魔族,他给你的东西会害死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