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仁礼张着嘴,愕然看着他:“你……”
“哟,瞧瞧这表情,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他吧?”魔物伸手在俞池肩上掐了一把,然后看向雅仁礼道:“我是听说雅家有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爹不疼娘不爱,但好歹是块肉,掉了总会疼,再加上这家伙也是个废物,百无一用,才想着试试能不能接近你。”
雅仁礼的脸上的震惊变了质,他一拳打向俞池,俞池没有躲避,生生受了一拳,眼角立刻青了一块。他手上动作不停,将雅仁礼的两只手绑在了一起。
“没想到,还真成了。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物以类聚?废物果然容易吸引废物。”魔物嗤笑一声道:“别这么看着我,你没学过么,魔族貌美,擅,诱惑人心。”
“这话还没说全。”魔物轻轻舔了舔嘴唇道:“初见而不杀,则,爱之,慕之,沉溺之,终,含恨而亡。”
俞池轻声道:“我说了,让你别上战场的。”
雅仁礼瞪着一脸漠然的俞池,打嗝般抽了几口气,愕然与无措终于化作脸上目眦尽裂的痛苦和愤怒,他咬着牙,连声音都变了调:“你骗我!我恨你!我恨你!”
俞池只默默将他手脚都捆牢了,干脆地往肩上一扛。
“滚!我不吃你的东西!”
俞池冷冷看着他道:“阶下囚,你觉得自己有选择?还是觉得,我是那个任你撒娇的朋友?”
雅仁礼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扑上来隔着栏杆伸手就去抓他,他气得话也说不出,口中只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
俞池抓住他的手臂,往外一扯,雅仁礼连叫也不叫,直直跪了下去。
俞池拧住他的下巴,强行将食物灌进他嘴里,然后将他的手接回去:“从你上战场那刻起,你是人,我是魔,我们是敌人。”
接下去两天,俞池都先卸了他胳膊才强行给他喂饭,纵是如此,手指还被雅仁礼咬得血肉模糊。
再后来雅仁礼就见不到他了,据说是出去迎战,那换来守他的人道:“你不是那什么狗屁庄主的儿子么,怎么会和这么弱的魔玩在一起?他抓了你以后就没什么用了,所以被派去上战场。戚,就他那个样,上战场等于送死。”
雅仁礼咬牙道:“活该!”
这日门口忽然传来喧哗声,是他大哥带人打了进来,将整个魔窟一块儿端了,洞中血流成河,雅仁礼被救出来后目不斜视地走到门口,然后在地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已经被切成了两半,腰以上的部分微微动了动,竟然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他,雅仁礼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
雅大哥收起剑,嫌弃地将那个头颅踢到一边,带着一丝轻蔑看了雅仁礼一眼道:“你倒是该感谢这个小魔族,若不是他逃跑时没头没脑地往这里跑,我们还真找不到你。”
他啧了一声,似乎颇为可惜:“魔族果然愚蠢!”
雅仁礼走到他大哥的旁边,低声道:“的确愚蠢。”
场景停住了,柳画梁转了几步,只见众人如同烟尘一般一挥就散,眼前的情景忽然一换。
那景象中的女子身着嫁衣,正与雅仁礼拜堂,洞房花烛,坐在床上的人有几分熟悉,柳画梁曾在檀雪城前见过一面,正是那迷雾之中的白发美人。此时她的鬓角漆黑,美目顾盼生辉,面颊生粉,与雅仁礼相视而笑,说不出的动人。
“绿娘,当日芷罗一眼,便似那金风玉露,我在心里想着,这辈子就只非她不娶了。”
女子含羞低头,轻声道:“夫君情深,绿娘自当千百倍以还,此生与夫君不离不弃,直至——”
她剪下两人的头发,用红绳束了,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直至这红绳褪色,青丝成白发。”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消失了,雅仁礼失魂落魄地到处找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疯了,终于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信中写的却将他推入了万丈悬崖,
雅仁礼跪在地上,他面前的人正是那位面相冷峻的大哥,雅仁礼“碰”地将头磕在地上:“大哥……雅庄主!求你了,只要五万两,那魔族只是要银子啊,万一……万一他把……”
“我看你是色令智昏,糊涂了!先是要娶一个非人为妻,接着还要为她给魔族送钱,你置我们谦雅山庄的名声于何处?!”
雅仁礼的额角一片鲜红还在不断地磕着头:“大哥,求你了,我什么也不和你争,只求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你?”雅大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跟我争?是拿你那条捡回来的小命,还是你这来历不明的妻子?”
他手上一抖,整碗的热茶都浇到了雅仁礼的头上:“哎呦,不好意思,不小心滑了一下。”
雅仁礼被烫得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仍不敢松懈,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
然后他听到一个放低的,却刚好能让他听到的声音:“我偏不救她,你又能怎么样呢?”
最后等到上山解救之时,那洞中只剩一件带血的衣服和一行血字。
异类殊途,各有所归,切莫执着,望君保重。
妻书
“对不起啊弟弟,来晚了。”雅大哥摇摇头,他看到那张纸条,几乎要鼓起掌来,“不愧是我弟弟,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比你还聪明些!”
他又十分可惜道:“可惜人家嫌你没出息,不要你了,要不然这样,我出五万两,再给你娶一个?”
雅仁礼抱着衣服,将脸深深埋进去,直到那洞中人都走尽了他也没有抬起头。
“啪嗒”一声,衣服里忽然掉出了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里面掉出了一截洗得发白的红绳,白发散了一地。
雅仁礼喃喃道:“异类殊途,异类殊途……你也一样,你也一样……”
柳画梁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癫狂的痕迹。听闻雅仁礼继任庄主之位时外界掀起了各种说法,因他前面的几个哥哥相继死去,死法各不相同,虽然明面上看每个人死得都堪称壮烈,但最后竟让这最不成器的小儿子继了位,不免有风言风语。但是继位之后人们发现这小儿子的手段高明,为人却十分谦逊,比他几个哥哥更对得起那“谦虚雅正”的名声,种种说法便也消失了。
现在看来,这几个哥哥大多就是死于这看上去一派谦谦君子的雅仁礼之手。
柳画梁注意到在那女子的衣冠之中有一点亮光,他凑近了些,发现那是一根细细的金线,连接着雅仁礼的胸口。柳画梁思索片刻,打算将它扯断,未料到那金线看似柔弱,竟一时断不了它。柳画梁以灵力灌指,聚在指尖一点,从上至下骤然切入,金线消失,眼前的景象也消失了。
雅天歌感觉绑缚着自己的铁链松了一下,那些即将飘散的东西好像被另一股力量生生拉住了,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令他头疼欲裂。
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强行被灌进柳画梁的脑海,仿佛冰冷的水灌入口鼻,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像是了然地笑了笑,往前转了几步,情景又换了。
这次的人柳画梁很熟悉,正是李念,他跪在雅仁礼面前,磕下去的头也如当年雅仁礼那般沉重:“雅庄主,弟子有罪,与一女子私定了终生,万望庄主原谅!”
雅仁礼看着他,眼神冰冷而凌厉:“与女子定终生何罪之有?只是你这一身鬼气,怕是被什么迷惑了吧?”
李念的眼睛骤然睁大:“她……她与别人不同,她不害人,弟子……弟子愿舍弃修为,和那女子相守,求庄主成全!”
雅仁礼一拍桌子,厉声道:“我看你是色令智昏,糊涂了吧!教过你什么都忘了?!此等非人之物,貌美而擅诱人,溺之即死!”
李念终是有些怕他,在情人面前的口才一点不剩,只磕着头,反反复复求庄主成全。
雅仁礼一剑挥向唐闲宵的时候,与他情绪相连的柳画梁都感觉到他冰冷之下的愤怒和怨恨。
李念最终还是离开了,他走时雅仁礼沉默地在最高的楼上看着他,最后只拂袖道:“什么情情爱爱,痴人说梦。”
柳画梁费了一番力气才找到金线藏在李念磕头的那块石板之下,这次他有了经验,很快将其切断,然而随之而来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那是怨毒而尖锐的,嫉妒和最深刻的诅咒,这些东西恶狠狠捶打着他的头脑,几乎将他击碎。柳画梁眼底已经开始充血了,他强撑着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情景似乎有些不同,里面的人柳画梁并不认识,那人对着雅仁礼怒道:“你什么意思!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竟想用我妻儿做研究禁术的材料,用来对付魔族?!”
雅仁礼道:“魔族懂什么情爱,知什么妻儿,只你偷我雅家绝弈棋一项,就够我杀你数百回!说!他们在哪里!”
那人勾起一抹冷笑,道:“雅仁礼,你说魔族不懂情爱,那你又懂什么?”
眼前一黑,雅仁礼的剑已架在一个女子的脖子上,他冷笑道:“我竟不知古拓还有这本事,将绝弈棋植入自己孩子体内,控制他们的身形,难怪我这些年都找不到你们,了不得啊!了不得!”
女子的眼中满是绝望:“雅仁礼,你会遭报应的!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要被你这样逼迫?!”
雅仁礼叹了口气,道:“你是魔,我是人,我们本就是敌人。”
手起剑落,雅仁礼带走了四个神志不清的孩子,正是那琴棋书画四子。
他将这四个孩子关在后山,在洞中点燃了偷魂香,四子因体内的棋子而神志有碍,魂魄紊乱不定,雅仁礼便不存多少戒心,未料到其中一子竟逃跑了,并靠着残留的意识撞进了沈长月的阁楼。
雅仁礼将其制服带回了星罗山,当时除魔大会之期将近,他在见过一次原无争之后,意识到魔王的身体处于鼎盛时期,魔气狂妄霸道至极,直接拿他做实验恐风险过大,只好临时改计,希望能多困他几年,敛一敛他的杀气再做打算。最后成功借着除魔大会抓住了原无争、制造了一整座山的魔僵,并且他自己借着死亡的名义遁走,成功入了被离魂保存着的古书的身体,从此潜心研究。
唯一的不足便是古书未经历过多少世事,或者说,他清醒的时间太短,魂魄的容量不够,雅仁礼因此缺失了极大一部分的记忆,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找回来。
谁知魔族的身体终究和他无法匹配,几年之后便开始腐朽,雅仁礼便计划了屠魔大会,希望能借机将原无争的身体取出来,为自己所用。这次大会还让他意外得知了雅天歌的存在,他在狂喜之中操纵另外三子再启动转移阵,未料到变数陡生,也不知是哪里杀出个柳画梁,代替了雅天歌被散魂,并且转移阵被破坏,这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本已想好,直接入原无争的身体大概不太可行,但借人魔混血的雅天歌的身体为过渡,一来降低风险,二来适应魔气后,将来未必不能入那原无争的身。
而无可选择之下,雅仁礼试了一次,发现自己果然入不了魔王的身体,咬牙切齿之余,只能加紧跟踪雅天歌。而雅天歌却也消失在山林之中,他派了许多眼线,竟找不到他,直到三年之后,雅天歌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
雅仁礼经历几次损兵折将之后,用几乎狂喜的心情接纳了雅天歌或许能比原无争更强的事实,而且雅天歌因为柳画梁历经苦痛,更有潜力完全接纳自己的魂魄。雅仁礼便利用四童子的身份接近雅天歌,以哨声为号,操纵失魂落魄的雅天歌供其所用,几年间杀人无数,给雅天歌结下了无数仇家。
柳画梁磨了磨牙,找了半天才发现金线在古书的手掌之下。他的手指已经不稳,试了好几次才将金线切断。每切一条,与之相关的情绪与记忆就纷纷灌入他的脑海,那些记忆似有千斤重,令他的脚步越来越艰难。柳画梁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将弦月的剑刃握在掌心,反复调整着力道,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当他踉跄着切向埋在俞池头颅下的金线时,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柳画梁感觉到无数情绪涌入他的心中,深不见底的寂寞,黑暗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将他挟裹其中,悲伤随着千仞惊涛席卷而来,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千帆过尽后只剩凿骨吸髓的怨恨,怒放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是吹毛断发的刀刃,胸口流干了血液,他仿佛成了这怨恨本身,像是被山石堵住了出口,呼吸困难,原本的记忆几乎被这难以消解的仇恨冲散,他挣扎着,眼前一片模糊。
吊着棺材的四根铁链震得哗啦啦作响,棺材红光四溢。
雅天歌从混沌中勉强睁开眼睛,他感觉到四肢五感都回到了身体之中。他尝试着正常呼吸,那令人无法忍受疼痛已经消失了,只留下承受过度痛苦之后,整个人混混沌沌的迟钝。
雅天歌被极度的不安猛然攥紧了心脏,他清楚刚刚包围着自己的是什么,如果他安全了,只意味有人替他受了那东西。
而这世上会救他于深渊的,只有一个人。
雅天歌瞳孔骤缩,身上的魔力控制不住地溢出,杀气几乎化为实体,爆裂着企图破开捆着他的壁障。四周是雅仁礼设下的重重叠叠的重阵,一环连着一环,灵力和魔气交织,将他牢牢锁住。雅天歌咆哮着,如同一只野兽,魔气凝结在他周围,化为一把把尖锐的魔刃,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泛着红光刺猬,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低声唤着柳画梁的名字。
仿佛那是一个咒语,能控制住他体内的恶魔。
雅天歌越是激动,便越能填补他因为年纪差距和雅仁礼之间的魂魄容量差距。而随着时间推移,柳画梁直接死在里面的可能性就越大,那四根金线被切断后会连上断线之人,所有的情绪会报复性地放大无数倍,没有人能忍受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断线者会因此心魂俱裂而亡。
只要柳画梁一死,那些与他相关的记忆便会和金线中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形成成千上百的金线将与之相连的雅天歌困住。陌生的记忆想要强入雅天歌体内虽不是不可能,但是毕竟还有风险。所以这数年来,雅仁礼让那几个童子接近雅天歌,企图将更多的回忆混杂在一起,但雅天歌独来独往,拒绝和他们同行,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谁料到临了竟给他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有柳画梁的记忆在,雅天歌便绝对无法挣脱金线的束缚,那时再控制他的心神便更加容易。
雅仁礼觉得这情景十分美妙,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最后的身体
柳画梁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太过强烈,将他过往的仇怨统统勾了出来,他并不是圣人,从前种种只不过是压在心底,并非完全消失,现在那些被他隐藏地极深的东西仿佛被石块砸到的河底,泛起一层浑浊的浪花。脖子上的伤痕反复提醒着他的罪过,一次又一次,那恶魔般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你这帮凶,怎么不去死啊?该死的人是你啊!”
“柳画梁,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世界上?”
心脏仿佛被人掐在手中反复揉捏,掰碎,又重新按在一起。
有一道窥视的光像是有生命般在他额前舞动,可他连动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光仿佛找到了空隙,朝他的眉心刺去,却‘砰’地撞上了什么东西,顿时两方都消解在烟雾之中。
在挣扎中柳画梁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血色的黄昏,那里遍地尸骨,哭声哀哀,人鬼难辨,而即使是这样压抑而绝望画面也越来越暗,意识在渐渐离他远去。
混沌中他看见了两匹白马,在那昏天暗地中悠悠然迈着碎步,他在一瞬间仿佛看见了碧绿的草原,他听见有人在笑,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他身边的人是谁。
然而,自己大概注定是得不到这一切的,他闭上眼,轻声笑道:“雅庄主,‘士为知己者死’,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弦月拖出一道弧线,直直刺入那草原之中。
眼前的情景如一张纸一般皱起来,所有的光都消失在黑暗里,他的胸口传来钝痛,朦胧中他想,我又要死了,可惜了雅天歌那小子找了我十年,这辈子大概注定是要负了他。
雅天歌,这名字在他的心中徘徊,带着一丝细微的温柔,仿佛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与他见面时,他抖抖索索地装可怜,小心翼翼地说你可以向我索命。
他想起檀雪城中雅天歌摇响了铃铛,满脸无辜地说,我不知道。想起落月湖里他的痴迷,想起他听见戏词时闪闪发光的眼睛,想起他发烧,握着自己的手不肯放,想起自己消失时他的眼神——
“柳玉弦,你要是死了,我会找你百年,千年,万年,直到我死为止。”
柳画梁觉得很冷,好像已经踏入黄泉一般,连泪都凝固在眼中。
他忽然开始想念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拥过来的双手,架在他肩头的下巴,贴着他手掌的温度,他想念他金色的眼睛,像是被阳光亲吻过的眸子,他常常弯起的唇角,他飞扬在脸侧的发丝,他灼热的呼吸……
这想法化为情绪在他周身迅速蔓延,竟然压倒了那郁结在胸口的怨恨。
如果,柳画梁无法控制这样念头,反正也要死了,就自私地放任自己想一回吧——如果能和他一起死就好了,相伴而行,也免了他千万年找寻的痛苦。他忽然很确信这件事情,就像很久之前他确信自己的死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似乎,也没那么久。
柳画梁像是中了邪一般在口中念出了他的名字。
眼见着两头都安静了下来,雅仁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看来时候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锁着雅天歌的石堆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砰”,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隔着无数的阵法,雅仁礼感觉到汹涌的魔气。这魔气令他几乎要颤抖起来,那是不亚于原无争的魔气,愤怒疯狂、不顾一切!
伏魔阵的四角震动,竟隐约有破阵之相,雅仁礼终于坐不住了,他怒喝一声,以手中的绝弈棋为引,古家另外三子身上的魔气几乎被他抽尽,连环阵法已经被发挥到极致,然而石堆里的撞击声不绝,里面传来的魔气似乎无穷无尽,压得雅仁礼喘不过气来。
“咯嚓”他手中那颗小棋子裂了。
白易安和众人赶来时,只看到满地阵法失控一般爆发闪烁,众人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诡异的阵法,谁也不敢走近,站在一片石堆中央的雅天歌握着孤峰万影,脸上的妖纹如血,美得惊心动魄。
白易安叫道:“画梁呢?”
雅天歌满眼血红,瞪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道:“你的玉葫芦呢?召他出来!”
白易安也顾不上许多,将小玉佩摸出来,正要砸,却又停下了,想着洞中情景,柳画梁怕是凶多吉少。
“砸啊!”雅天歌控制不住身上的杀气,冲得白易安退了两步。
白易安怒道:“他这个人一生最重约定,若是有约未尽,他怕是……死不安心。”
雅天歌恶狠狠道:“死不安心才好,死不安心,才能化作鬼、化作恶魂缠着我!”雅天歌一掌打向白易安,白易安猝不及防,重心不稳时,手中的玉石被雅天歌抢走。
雅天歌手指正要用力将它捏碎,忽然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一看,其中一个阵法中隐隐现出一个少女的模样,她朝雅天歌挥着手,急道:“过来!在这里!”
雅天歌一脚踏入其中红光最盛的阵法,小棋子道:“四子崩裂,我维持不了多久,你快点!”
雅天歌毫不犹豫地割破自己的手掌,用力到白易安几乎要怀疑他会把自己的手砍下来。一线血丝转眼融入地面,阵法中顿时涌出无数怨魂,拖着他的脚将他扯入阵法之中。
“怨灵阵……”白易安喃喃道,“这小子疯了……”
“小蛮……”
“柳玉弦……”
柳画梁隐约中听见有人的回应。
“柳玉弦!”
是谁?
“天歌……”
“是我。”
柳画梁在一片迷茫之中看见了他的脸,他的半边脸被魔力蜿蜒出诡异的图案,眼神却依旧清澈:“柳玉弦,别睡,不要睡,你答应过我,再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
“我答应你,再不会留下你。”柳画梁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天歌?”
“柳玉弦!我花了十年时间救你回来,你再敢死一次试试!”
“……”
“我待不了多久,你给我快点醒过来!醒过来啊柳玉弦!”
声音渐渐远去了,柳画梁第一次觉得慌乱,他意识到自己若是陷入黑暗,他们便再无法相见了。
他惊慌失措,竟猛然睁开了眼睛,周围的迷雾已经散去,幻象也消失了。柳画梁深深吸了口气,张开手掌唤弦月入阵,往周围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劈——
他的头顶裂开了一条缝,外面似乎也并不光亮,接着轰地一声,等睁开眼时,自己还躺在那棺材中间,周围莹蓝的火光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玉弦!”
柳画梁有些呆愣地看着地面上不知从哪里蔓延而来的血河,雅天歌便站在其中,双脚都被淹没,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腰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头发,随着他每走一步都在空中有生命般抖动,有的甚至扎入他的身体,在吸食他的精血,他朝自己伸出一只手,那手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
雅天歌的眼神灼热极了,像是一团火一般燃烧着,烧得柳画梁几乎受不住,低下头去。
“我听见你叫我了。”
柳画梁不能问,不敢问他经历了什么才能从外面闯入那个被怨念包围的幻境。他握紧了雅天歌的手,弦月一晃,将他身上的发丝全都斩断,断了的发丝还在地上跳跃,然后渐渐缩回血池。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怎么出来的?你又是怎么进来的?”雅仁礼一时方寸大乱,离魂黑气缭绕,似魔似鬼。
柳画梁转头道:“雅庄主,我们都没死,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雅仁礼眼角抽动,面目都开始扭曲了:“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柳画梁顿了顿,“我死了,有人会伤心的。”
看着雅仁礼疑惑而愤怒的表情,柳画梁笑道:“所以说你不懂,我的魂为他所养,灵力也是被他重新打开,我们分享过彼此的记忆,我们……”
“我们的魂魄,只会互相牵绊,不会互相残杀。”
“骗人!骗人!!!就算你逃出了移魂阵,又怎么可能躲得过那夺魂鞭?”
“夺魂鞭?”柳画梁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去摸腰上的墨牌,却摸了个空,只剩半缕红线勉强吊着一块小小的碎片。
“求之?求之?”
雅仁礼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将手一横,剑光在雅天歌面前虚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却如鬼魅般袭向雅天歌的咽喉。
“什么爱!什么恨!魔族都该死!!!”
雅天歌按住了他的手,眼见腐败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他狞笑道:“你想怎么死?”
雅仁礼双目赤红,又往前挣了一下,雅天歌轻轻一拧,便将他整条手臂都拧了下来,断臂处的衣袖里溢出黑色的、浓稠的液体。
雅天歌皱了皱眉,将断臂扔了出去,直白道:“真恶心。”
雅仁礼继续冲上来,咬牙切齿道:“魔族的身体,自然恶心!”
雅天歌手腕一翻,孤峰万影化为一道红光,急速朝雅仁礼刺去,那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如何挡得住这击!红光穿透雅仁礼的身体,带得他连连倒退,最后被死死钉在了墙壁上。
柳画梁走到雅仁礼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已经开始腐朽,侵蚀出一片灰黑,他认得这双眼睛,那夜他在床底下,曾经见过的。
柳画梁道:“可是雅庄主,你在入这身体之前,就很恶心。”
雅仁礼被钉在墙上却毫不顾忌地奋力往前挣扎,在孤峰万影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迹:“这都是剿灭魔族的代价!”
“代价?”柳画梁怒极反笑,“雅庄主,我问你,你当年杀翠姑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和魔族有何不同?李为离开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你与你大哥有何不同?你骗古拓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和俞池有何不同?!既然没有不同,为什么死的是他们?”
“滚!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质问我?!魔族本质恶劣,天生该死,那些相信魔族的人,活该陪他们一起死!”
“‘活该’?你凭什么断言他们活该?为了这句活该,你就能滥杀无辜,害□□离子散、亲友相残,究竟是谁‘本质恶劣’?凭什么他们就‘天生该死’?只因为他们骗过你?那你骗过多少人,是不是因你一个,人族也该灭亡?”
雅仁礼看向他,目光中满是恐惧却又向往:“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强大!人那么脆弱,如何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将人制成魔僵,让他们拥有魔族的身体和力量,柳画梁,你为什么还不懂?你没看见吗?就在你身边,他!”
雅仁礼指着雅天歌道:“他一旦爆发,外面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魔族不灭,将来人族必亡!帮助他们的都是叛徒!他们必须死!!他们必须死!!!”
“而你!”雅仁礼艰难地举起手指着柳画梁道,“终有一日会后悔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以为他能对你忠诚多久?能忍多久?这世上到处是恨他的人,总有一天他会站在你对面,对你说‘我们是敌人’!”
“那又如何?”柳画梁用一种平静得不可思议的语调道:“雅庄主,历来强者生存,弱者灭亡,此是天道。”
雅仁礼张大了嘴,愣了片刻,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他的伤口因为震颤越裂越大,他却毫不在意,他看着柳画梁,就像看着一个逗趣的戏子:“柳画梁,你敢不敢把这话对外面那些人说一次?”
柳画梁看着他,没有说话。
雅仁礼被一口血呛住,咳了几口,道:“只敢在洞中教训我的话,还是别那么冠冕堂皇吧,你也不过是个背后戚戚的小人而已!”
“又是这表情!”雅仁礼握住了孤峰万影的剑柄,用力往后一推,竟是将剑插得更深些,黑色的血溅了一地,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好,你们都是圣人,慈悲为怀,什么都能忍,我不能。我既能灭魔族,为何不算强者?我要我们雅家子子孙孙无穷尽,我要人族永远繁荣昌盛,待到那时,你会后悔今日说出的话,因为我才是拯救一切的根源!”
“而你,你这满嘴仁义道德的叛徒,会哭着跪求我的原谅!”
柳画梁道:“雅庄主,若人族终有一天需要靠这样的方法才能生存下去,那么自会有如雅庄主你这般的力量来剿灭我们。人和魔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天地间一个狂妄自大的生物罢了。”
柳画梁的脚下突然亮起,雅天歌将他一把拖出那阵法的范围,只见血红色的阵法越烧越浓,几乎变成了黑色,雅仁礼狂笑着,他的血肉在迅速地枯萎,最后化为一具毫无生气的朽尸。
雅天歌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确实已经死透了。
堵在门口的石堆终于被雅天歌一掌破开,众人推推挤挤地走进来,白易安一马当先,劈头就问:“不是让你安分点吗?又跑!还想再死十年?!”
柳画梁有些心虚,把雅天歌抓来往面前一杵,道:“不会的,这不是有他吗!”
白易安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怒骂道:“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信任我?”
柳画梁一本正经道:“你没他厉害啊。”
白易安一巴掌就要上去了,又顾及庄主的身份,半途硬生生把手掌收回来。
梅傲苍道:“那小童子呢?”
“他已经不是小童子了。”柳画梁收敛了表情道,“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再不赶过去,恐怕大事不妙!”
雅仁礼的魂魄在那句腐朽的躯壳中待得太久,之前还被强行转移过几次,魂魄已经经不起太多折腾,那么依着雅仁礼的个性……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柳画梁总有不好的预感:“他进入天歌的计划失败,那么他十有八九,会动用最后一个躯壳——”
“原无争!”梅傲苍眉头微动,暗叫一声:“不好,那里只有空弦守着!”
众人又匆匆往藏书阁赶,人未见,先听到一阵近乎癫狂的琴声。原本清澈的琴音如同清风团作暴雨,雨落成刀,琴声萧瑟肃杀,竟然蕴含着巨大的杀气,令人闻之心惊。
一众人等赶到藏书阁时,原无争已经醒了。
只是他的动作缓慢,连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的,还没走到门口已经“扑通”一声跪下。
柳画梁正想上前,却见一道影子从身边掠过,转眼跪倒在“原无争”面前。
“爹!”
竟然是雅正南,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雪亮的剑锋刺进了“原无争”的胸膛。
雅正南道:“爹,求你莫再执迷不悟!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因为理念不同而对您不闻不问,如今已无后路可退,孩儿只好大义灭亲,再以死谢罪!”
“原无争”睁大了眼睛,看着雅正南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好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即将爆发的愤怒。雅正南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原无争”金色眼睛已经开始变得灰暗,原先鲜活的身体飞速颓败下去,他微微歪过头,似乎是在看下面的人群,他不再维持那个愕然的表情,只是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爹——”雅正南缓缓抱住了魔王的身体。
“滚一边去,谁是你爹!”雅天歌站在他身后,脸色很不好看,任谁看到自己亲爹十年后又用这种凄惨的方式再死一次,心情都不会太好。
梅傲苍走上来解围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样子,术法失败了。”柳画梁道:“雅仁礼一直在研究如何使人变得和魔族一般强大,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将自己融入了魔族的身体,并且利用魔族的身份挑起人族和魔族的争端,以期彻底消灭魔族。但是魔族的力量体系本就与人族相悖,强行融合会失败,所以他才会想利用天歌的身体,一半魔族血统,融合更容易些,只是……没成功。”
“所以最后狗急跳墙,又回来用原无争的身体?”下面有个庄主十分直接地说了出来。
柳画梁清咳两声,道:“对。”
梅傲苍皱眉,看着雅正南道:“雅庄主又是怎么一回事?”
雅正南面色惨白,只一闭眼,泪水便掉落下来,他胡乱擦了一把,道:“多年来我一直不满我爹的所作所为,可是多次劝说他总不愿意改,因他是我爹又不好多说,索性不管了,却不料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我实在无法再忍,他早已不是我爹,从他入魔的那时候开始,我却不愿承认。如今这事与我谦雅山庄脱不了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雅正南闭上眼,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柳画梁拉了拉雅天歌的衣袖,示意两人先走。
有人眼疾手快道:“柳画梁,你身边那人可是魔族雅天歌?你竟想在我们面前将魔族带走?!”
柳画梁转过身道:“为何不能?”
那人道:“他是魔族!杀人灭口无数,今日我们各大仙庄都在,又岂能让他全身而退?”
柳画梁道:“你们也知道了,雅仁礼利用邪术制造魔僵、控制魔族、利用他魔王的身份,他是受了控制。”
“那又如何,他一个魔王,难道还摆脱不了?分明就是故意借着名义杀人放火,现在还想甩锅给死人?”
柳画梁想了想道:“那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他是因为我的死才无心反抗的,你们若是要追究,先过我这关。”
“你是铁了心要护着他?难道江湖中传闻你当年是为了救他才死,竟是真的?”
雅天歌轻轻推了他一下,好像想将他从自己面前推开。
柳画梁按住他的手道:“那个是假的。”
底下的人对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顿时一片哗然。
雅天歌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失落。
“不过……”柳画梁将他满是伤痕和血迹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前面那句是真的。”
“柳画梁你包庇魔族,今天我们要替天行道,非要杀他不可!你若要护着他,我们就连你一起杀!”下面的人叫起来。
柳画梁道:“好一个‘替天行道’!你倒是说说,你这是行的哪门子道?”
“他杀我哥哥!”
“为什么杀你哥哥?”
“我哥哥当年找他挑战...”这人直眉楞眼的,才说了两句就被人捂住了嘴。
柳画梁挑眉:“所以你们不知道找人挑战就有生死在天的说法?还是,只许你们杀他,不许他杀你们?”
“那场星罗山镇魔中...”
柳画梁道:“当年你们多少人围攻他,不许他反击吗?所以他就是天生该死?”
“你们有多少人是因为想报仇,又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扬名立万?”
“你们未曾见过他杀人吃人,只是听听传闻就要杀他,比他可狠多了”
有人道:“你说他被雅仁礼所操控,谁能保证他没有在清醒时杀过无辜的人?”
“我相信他。”柳画梁微微仰起头,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他。”
雅天歌看着他,眼眶红了又红,最终还是把眼泪忍了回去。
“你相信有什么用?你们俩是一伙的……”
“我信他。”人群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众人将目光对准了那个弟子。
“魏师兄!”那弟子身边的人拉了他一把。
魏旋道:“我刚刚认出,我的同门,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了魔僵。”
“然后他因救我而死在战场上。”
魏旋哽咽道:“他是被人控制的,他是被人控制的!他何罪之有?有罪的他身后的操纵者!你们总说魔族可怕,可他即使变成了魔族,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信他。”白易安站到了柳画梁的身边,道:“我白家人说的话自然可信。”
梅傲苍缓缓道:“我也信他。”
其他人将目光移到了还没表态的竹空弦身上,竹空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树上下来了,他抱着琴,眉目之间仍有一丝戾气,却在注意到别人的目光后骤然消散,他扬起眉毛,倏然一笑:“我?大哥都信,我自然信!”
底下人敢怒不敢言,终于有人站出来道:“你们四大仙庄,这是在包庇魔族?”
梅傲苍道:“列位息怒,我们并非包庇魔族。自古人魔势不两立,我翻阅史书时总在想,为何两族非要对立至此?既然同生于世,同有七情六欲,只不过是在身体上有着些微差别,就不容对方存在,岂非太过狭隘。只因一部分魔族作怪,就一概而论他们整个种族皆坏,这种奇论,竟从未有人怀疑,岂非荒唐?人族中亦有异心者,魔族中也有良善者,我们自诩高贵,却容不得他族存在。众位,异心不分魔族或是人族,若是有雅仁礼这般误入歧路者,我们也当除之,若是有雅天歌这般无心作怪者,我们亦当护之。”
“况且自先人将魔族一举打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恢复元气,亦无缠斗之心,若非如此,以他们的力量又岂能安于现状?况且魔王都站在我们这边,他们还能掀起什么波澜?列位,他们既然对我们并无敌意,又何苦非要纠缠这种族之别呢?”
下面的人群依旧压不住慷慨激昂的叫声,梅傲苍又用他那送声入耳的功力道:“我傲雪山庄在此起誓,若是今后雅天歌有滥杀无辜、残害人族的行为,我绝不会放过他,就是举整个傲雪山庄之力,也定将他剿灭于当下!”
柳画梁朗声道:“不劳烦各位,我的人,我自会看好。”
雅天歌将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竟然有一丝颤抖。
当日的混乱持续了许久,在几个山庄陆续表态之后其他人或心有不甘,或若有所思,或另有盘算,但因大家都有不少折损,闹了几时,最后都偃旗息鼓,总算纷纷离去。
一时流言四起,四大仙庄竟与魔族和解的传闻传遍世间,柳画梁为魔王竟与天下为敌的故事更是被传出了多个版本,但是依旧有人在悄悄邂逅着魔族,毕竟这个种族实在太过美丽,而人族又总是过于聪明,同时又过于愚蠢。
☆、表白
当天谦雅山庄自然是一片混乱,柳画梁和雅天歌二人却是顾不上这些,柳画梁伤得并不严重,雅天歌却是满身伤痕,腰上的伤口竟一时没有愈合的迹象,柳画梁拉着他打算先去寻个房间休息,为了不牵扯到伤口,两人走得很慢,到无人处时,柳画梁觉得扶着的人越来越重,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柳画梁将他半抱在怀里,道:“走不动了?我背你?”
雅天歌低下头道:“我……”
柳画梁见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勾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雅天歌斜着眼觑他,忽的将眼角往下一耷拉。
柳画梁道:“撒娇时说的话,我从不当真,你可考虑好了。”
雅天歌僵了一下,收敛了神色,半晌没说出话来。
“到底有什么事?”柳画梁有意逗他,半转过身就要走,“不急的话,我们先回去治伤吧。”
雅天歌急了,手上用了点力拉住他。
柳画梁耐心道:“怎么了?”
雅天歌抬起头,他脸上诡异的妖纹已经褪去,露出一张沾着鲜血和灰尘的脸,对着柳画梁的时候,这张脸总是柔和的,似乎是怕自己任何一丝的戾气都会污染了他,又似乎是想要把最好看的样子展现给他。雅天歌看上去有些疲惫,长长的睫毛上都沾了血,明亮的月光在他金色的眼中沉淀出一小片灰来,他缓缓眨了眨眼。
柳画梁心尖一颤,这张脸实在长得过于好看,安静时做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是在拨弄他的心弦,对着他根本硬不下心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道:“我……”
“等一等。”雅天歌小声道,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来。
柳画梁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