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因为你是魔族?朱楼腹诽,又碍于他昨日的反应,只笑道:“还有这种事?一路捡些瓜果当饭吃,餐费岂不是都省了?”
无梦见他笑的开心,也不再说话。
准备妥当,朱楼倚着房门问道:“你打算怎么找我的身体?”
无梦将收拾好的东西往书桌边一放,胸有成竹道:“我早已想好,我替你画一张像,你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想必会有许多人认得,到时候去市集上一问便知。”
朱楼有些意外道:“你会画画?”
无梦骄傲地点点头,让小二去备了笔墨纸砚,端坐在朱楼对面,细细看他的眉眼,一笔一划描得认真。
见无梦一本正经的模样,朱楼安下心,硬是按捺着自己保持了一个多时辰同一个姿势,角度都没换。好不容易等他画完,忙兴高采烈地凑上去。
“……”
“你花了一个时辰就画了这个?”
无梦心虚地眨眨眼道:“我画艺不精……”
面对画面上那张分不清是人是狗的脸,朱楼错觉自己咽下了很大的一口气,缓了半天才道:“……我以为天分不太高的人总有所长。”
无梦低头思索了一阵,忽然道:“不如我去画馆找个画师,我描述,让他来画。”
朱楼又咽了口气,叹道:“只能如此了。”
他又看了看案上的画卷,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怎么着也比这个好得多。”
距离客栈两条街的距离就有个画馆,装饰的简洁朴素,生意却极兴隆,朱楼看着楼上龙飞凤舞的“丹青馆”三字道:“啧啧,这字写的,就差把‘富贵荣华’挂上去了,也不知这馆主是个什么人。”
无梦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朱楼莫名其妙:“我应该知道?”
无梦想了想:“当今修仙门派中有个白灵山庄,庄中人人善画,因此拜入此山庄即使修仙不成,下山后也能靠画画为生,画技绝佳者可入他门下画馆——便是这遍布天下的‘丹青馆’,据传丹青馆中的画师月俸之丰,令许多人垂涎不已,故这白灵山庄是当今四大仙庄之一。”
朱楼瞠目道:“一个修仙门派……靠画画出名?”
“他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剑法。”说着,无梦跨进画馆,一个小厮将他引至一个画师旁。
这画师小脸蛋,大眼睛,穿着不甚合身的画师制服,显得一团孩气,他看了无梦一眼,见无梦衣着普通,还戴了个斗笠,撇嘴道:“客人是要画个财神还是画个牡丹?”
无梦道:“我要画个人。”
“那就是画财神了?”
“并非财神。”
“那不就是牡丹?”画师抓起一支笔不耐烦的在桌上敲的砰砰响。
无梦顿了顿,道:“你只会画这两样?”
画师瞪眼:“你画不画,不画赶紧让位,下面还有客人。”
无梦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颠了颠:“可会画别的?”
画师愤而掷笔:“哼!”
无梦转身欲走,袖口一下子被扯住,只听身后那小画师道:“急什么,我找根好笔都等不了?”
无梦将来意说清后,画师舔了舔笔尖:“你说。”
无梦点头,朱楼就站在他对面,他便看一眼朱楼,说一句给画师听。
“粗眉斜飞。”
画师添两道粗眉。
“丹凤细眼。”
画师画一双细眼。
“面色赤红。”
画师停笔:“关公?”
无梦改口道:“……面色青白。”
画师点头:“曹操?”
朱楼站在画师背后挑了挑眉。
无梦只得说自己记错了,让画师重画。小画师不满的直嚷嚷,非要无梦多加银两,无梦死皮赖脸不肯多给,那小画师气得差点撂笔,末了不忘甩手给他衣襟上溅两点墨渍。过程着实确有些艰难,事成后无梦却十分满意,将画像展开给朱楼看。
画中人虽算不上龙凤之姿,倒还算得上眉清目秀,再加上少年的意气风发,显得格外生动讨喜。无梦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朱楼道:“我怎么觉得这人还没你长的好看?”
无梦忙将手中碎银递给画师:“这画中人可算得上美男子?”
“还成吧!”画师捧了银子遮不住满脸喜色。
朱楼挑眉。
无梦连忙咳嗽了两声,画师疑惑地看他一眼,见对方拼命给他使眼色,只得凭直觉道:“自我在这画画起,还从未见过比这更好看的人!”
无梦继续狗腿道:“就是!而且画总易失真,你可比画上好看多了!”
朱楼笑道:“罢了,饶你一命,走吧。”
那画师待他们走出门,才暗道:“反正我也是第一天在这里画画,算不得撒谎!”
出画馆时天色已晚,无梦便回客栈,吃过饭后朱楼又调戏了他两句,羞的无梦连睡觉都不敢脱衣,还硬要看着朱楼钻进暗香才睡下。
睡至半夜,窗外似乎隐约传来什么声音,接着被子里银光一闪,朱楼从银铃中钻了出来,站在床边蹙眉看着无梦。
无梦忽然从床上坐起,长腿一蹬,翻身下床,慢慢地穿上鞋子,然后冲向窗户,他的动作极为敏捷,待朱楼反应过来掠出窗子想去追他,各处竟都看不到他的踪迹了。
朱楼在房间里站着,大约两个时辰后,窗户轻响,无梦从外面钻了进来,朱楼打量着他,见他双眼紧闭,呼吸粗重,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与他一尘不染的衣服格格不入。无梦僵立在窗边一会儿,然后机械的走向床,脱了鞋子,又按照原样躺好,朱楼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一会儿,终于在他的衣襟处停住了——墨渍不见了。
☆、线索(下)
朱楼试探的叫了一声:“无梦?”
床上的人皱了皱眉,没有反应,朱楼在一边呆立片刻,盯着他那张怎么看都像是老实乃至天真的脸,朱楼眯起了眼睛。
次日清晨,无梦醒来,睁眼便看到朱楼正坐在窗沿上观日出,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会儿,直到朱楼扭头,笑眯眯道:“早啊。”
无梦边起身边道:“早。”
趁着他洗漱,朱楼踱到他身边:“之前你说你是个修仙的,我却一直没问过你师承何人,将来我定要去拜会,什么师傅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奇弟子?”
无梦用布在脸上使劲擦了擦:“我天分低微,又总爱惹是生非,师傅早已将我逐出师门,不再承认我这个弟子了。”
“天分低微?”朱楼笑道,“我看你的轻功倒是天分很高嘛。”
无梦拧着布,黯然道:“说笑了,只因事事比不过别人,总受欺负,所以略懂些逃跑的伎俩罢了。”
“略懂?”朱楼偏过头看他。
无梦点点头,这时他已经洗漱完,刚端起早点,忽然反应过来问道:“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你能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朱楼反问道。
无梦眨眨眼,他有一双极为罕见的金瞳,本应天生妖异,可是生在他那张写满了天真无辜的脸上,让朱楼莫名生出些愧疚。
“罢了,只因昨日梦见你骨骼惊奇,本该天资聪慧,怎么会如此……”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
无梦一脸茫然:“魂魄也会做梦?”
“……魂魄还会索命呢,你信不信?”
无梦缩了缩脖子:“我好奇嘛。”
朱楼哼了一声:“动作快点,一会儿上街打听消息去!”
说完又钻回暗香铃。
无梦吃了早点,带上昨天那副画像,到街口转了一圈,问了数人,直至快晌午了,他才回到客栈,依然一无所获。
他看了看腰间纹丝不动的铃铛,暗暗笑道:“看来你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有名……”
银光一闪,铃铛里钻出一个头,朱楼道:“你说什么?”
“没没没!”无梦连连摇头,“我说,我说你这样的美男子竟然没有人认识,那些人的眼睛难道是装饰?”
“是吗?”朱楼从铃铛里飘了出来,“可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
“你个死算命的胡说什么!”
朱楼的话被一声暴喝打断。
一人一魂抬头,只见街对面几个彪形大汉正围成一小圈,圈中有一根细细的旗子,上书两行字:
测字算命,不准不要钱
爱信不信,老子不伺候
中间还有一横批:怯者莫问。
朱楼笑道:“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那算命的虽看不见容貌,传来的声音却极好听:“客人何必发火,虽然你这辈子注定娶不到老婆,但是命却长得好比那王八...”
“长你唧八!”其中一个大汉怒吼着一拳砸在算命摊的小木桌上,那木桌哪禁得住这么一拳,其中一条小短腿发出“喀嚓”一声响,桌子一斜,上面的东西顿时散了一地。
“退下。”一位公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眉目细长,唇薄颏尖,十足一付薄情的模样,手中摇着一把精铁制成的扇子,那扇子非常大,大得几乎能盖住他上半身,每一片扇骨都极薄,即使在晌午的太阳下依然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极品。
……朱楼虽不认识他,但是他认得那把扇子,再加上声音,若不是有个双胞胎,那么十有八九便是昨晚的那位蓝衣公子。
客栈里有人惊呼:“那把扇子!他是花铁扇花茗烟!!”
周围人立刻骚动起来。
朱楼问道:“这人很有名吗?”
无梦端起茶啜了一口道:“没听过。”
花茗烟的身材在几个彪形大汉面前显得十分纤细,但铁扇子一摇,那一圈大汉都不敢说话了,纷纷垂首站成一排,刚刚闹事的大汉涨红着脸,仍是退后一步,让出路来。
花茗烟走上前去,细细打量了那算命的一番,笑道:“先生,你说我这下人这辈子只能打光棍,我不信,不如我们打个赌,你再给我算上一卦,若你算得准,我就让他一辈子当牛做马随你使唤,反正他也无牵无挂,但你若是算不准,可就别怪我……”
算命的为难道:“我家小,可容不下这么大的牛马。”
大汉怒目圆睁,手掌捏的“咯咯”作响,花茗烟用铁扇轻轻挡着大汉的胸口。
“那你想要什么?”
算命的指着断了一条腿的小木桌道:“赔我一张一模一样的桌子!”
花茗烟愣了愣,抿嘴笑道:“若你赢了,我不仅赔你一张一模一样的桌子,还叫他给你磕头道歉。”
他说着,坐到了算命的对面。
算命的问道:“想算什么?”
花茗烟将手掌摊开递过去道:“就算我的寿命吧。”
算命瞥了他一眼:“来月十五子时。”
“何意?”
“大限将至。”
话一出口,周围人哗然,连朱楼也忍不住嘶了一声,回头却看到无梦正拿筷子蘸茶在桌上乱画,只好又转回身来继续看。
花茗烟依然在笑,笑容却已变得狠毒:“若到时我没死呢?”
算命的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来月十五,公子必死。”
其中一个大汉按捺不住大吼起来:“什么狗东西,满嘴屁话,公子的命也是你能算出来的!”
那算命的摊手委屈道:“客人,讲道理,刚刚明明是你家公子请我这个狗东西说屁话,算他命的。”
“少他妈跟我这装神弄鬼!老子掀了你摊子看你还能说得出什么混话!”
“客人,你这是何苦?命就是命,绝不会因为我这摊子被砸而改变,天定了你主人将死于来月十五子时,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找好下家吧。”
几个大汉怒不可遏,其中一个手一挥,将他的那张简陋的小桌子掀飞出去,然后大吼一声:“给我打!”
朱楼见花茗烟没有出言劝阻,眼睛一眯,对无梦抬了抬下巴:“去帮他!”
“……”无梦缩了缩脑袋:“我打不过他们……”
“谁让你打架了,劝架会不会?”朱楼顺手拎起他后领子往人群中一丢。
几个大汉正要动手,忽然从天而降一个人,那人戴着竹笠,战战兢兢地站在人群中间。
“什么人?”
“我……我路过!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啊!”无梦说着就要往人群外钻,谁知又被朱楼一把推了回来,威胁道:“给我劝架!”
无梦被推的倒退几步,正碰到其中一个大汉的身上,那大汉凶神恶煞道:“多管闲事,讨打是不是!”
无梦欲哭无泪:“我真的是路过...”
话音未落,那大汉一拳向他挥过来,无梦连忙将头一缩,堪堪避过,下一拳又至,直朝他面门而来,眼看着就要躲不过,他慌忙闭上眼睛,忽然腰间一凉,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一圈。待他睁开眼,朱楼正站在他身侧,一手搂着他的腰道:“怕什么,打不过不是还可以逃么。”
“我是想逃来着...”无梦看了看四周,见大汉们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咋舌道:“你一个魂魄...怎么这么厉害...”
朱楼道:“我才要问,你一个修仙的,怎么这么弱。”
“这位兄台,你管我花某人的事,可想过后果?”花茗烟合起扇子,轻轻敲着手心。
朱楼道:“快劝架!”
无梦被腰间的手一戳,只得挺了挺胸膛道:“那个……”
“嗯?”花茗烟细长的眼睛一斜,顿时杀气横生。
无梦本想看朱楼,他腰上那只手适时掐了他一把,无梦只好忍着疼道:“咳,我只是觉得,花公子你如此胆小,传出去未免有损你的名声。”
“我?胆小?”花茗烟手中的扇子停下了。
“你若是有胆,便等到下月十五,若是这位算命先生说得不准,你再来找他算账不迟。更何况他都说了……”无梦指了指算命先生的旗子,“怯者莫问。”
花茗烟笑的极为阴森:“激我无用,但你若非要参与其中,我就成全你。这算命的不是说来月十五是我大限么?到时我若一不小心未死成,那便拿你们抵命!反正我们之间,总得死一个才成。”
他铁扇一指:“希望到时候,你们记得来赴我花某人的约。”
“就这么走啦?”朱楼不可思议的看着花茗烟远去的背影,“连名字都不问?”
“我的命都赌了还名什么字啊!”透过斗笠上的纱,朱楼几乎能看到他眼泪汪汪的样子,“趁他没反悔,我们赶紧走吧!”
“有我在,你死不了。”朱楼把他的后领一拎:“去问问那个算命先生怎么样。”
无梦一脸怨念,心不甘情不愿地蹭过去。算命先生正蹲在地上收拾烂摊子,见无梦过来,抬头笑道:“多谢大侠相救了,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无梦。”
“原来是无大侠!久仰大名!久仰大名!简直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能否有幸请你喝一杯?”算命先生的长相与他的声音极不相称,是个十分平凡的中年男子,只是身材略显单薄,语气十分狗腿,白瞎了那副好嗓子。
“……”无梦被朱楼捅了一下,只得道,“有幸,有幸。”
一路上朱楼围着他一口一个“无大侠”叫得欢,无梦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才跟着那算命先生进了酒楼。
朱楼唆使无梦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正要继续往下点,算命先生连忙将茶水递上去:“无大侠请!”
无梦接过来,嘴唇还没碰到杯口,就听算命先生道:“小二,赶紧上菜!”
小二还想说什么,被算命先生挥手打断:“上菜上菜,啰嗦什么!”
他又扭过头,诧异道:“无大侠喝茶也不摘斗笠?”
无梦道:“我自小相貌怪异,斗笠一摘,怕这满屋子人都要逃走了。”
算命先生听了,虽满脸好奇,终究不好再问下去。
三杯毕,他们已经得知这算命先生五岁便父母双亡,他走南闯北数十载,虽身手不济,却知天下事,名叫顾眉谱。听了这名字,无梦忍不住问道:“顾先生,冒昧一问,若十五日之后那花茗烟未死,你可有何打算?”
顾眉谱哈哈大笑道:“十五日?什么十五日?我明日就走他去哪里找我?”
“……顾先生可知这花茗烟家中是做什么的?”
“不知,他是做什么的?”
“我刚好像听人说,他爹是开镖局的。”
顾眉谱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还有个哥哥,叫花景深。”
“……”顾眉谱跳起来就跑,被无梦眼疾手快的抓住:“顾先生哪里去?”
“逃啊!难道在这里等死?”
顾眉谱甩了两下见甩不开无梦,急道:“你做什么?”
“顾先生不是知晓天下事?怎会不知这花公子?”
“我才刚来城里第一天,准备骗……算几卦挣几个钱喝酒的,屁股都没坐热哪来时间打听消息啊!”说完又想跑,被无梦死死扯住,他无奈道:“还有什么事?”
无梦指着满桌子的菜道:“你说请我的。”
顾眉谱道:“记账上,下次请。”
跑了两步,又退回来:“我这个人只欠钱不欠人情,你有什么要求赶紧趁现在提,今后可就后会无期了。”
朱楼哈哈大笑,无梦道:“先生只要把这帐……”
才讲了半句就被朱楼截住,朱楼用眼角指了指包裹,无梦只好改口道:“倒是有件小事想要麻烦顾先生。”
顾眉谱抓紧时间夹菜吃,边吃边道:“说!”
无梦伸手取出那副画像,展开:“先生走南闯北,可曾见过这画中人?”
顾眉谱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顺藤摸瓜(一)
顾眉谱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无梦见他表情有异,缓缓问道:“先生可是见过此人?”
“见是见过……不过……”
“不过什么?”这句是朱楼问的,无梦替他再问了一遍。
顾眉谱见他问的急,也不卖关子:“这人名叫妄非顺,二十年前是修仙界小有名气的新秀,据人说,他为人谦逊,温文尔雅,当时是极被人看好的。对了,他还有个年少相识的同伴,叫做李青崖,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传闻李青崖的功力在妄非顺之上,但为人阴险狡诈,并且心狠手辣,幸而有妄非顺在一旁劝解,否则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过自除魔大会后他们就消失了,至今已有好几十年了,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你们找他干什么?”
“好几十年?”无梦若有所思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嘿嘿。”顾眉谱面露得意之色,“这你可问对人了,我这人呢,除了算命,最喜欢打听秘闻,前些日子我经过南边一个小镇,刚好听了这个人的传闻,听说那附近有个芷萝镇,距芷萝镇不远有个鬼城,叫做檀雪城,这城虽小,从前也好歹有个城的样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城门就关了,从此只进不出,以前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进去,却再没人见过他们,渐渐的便无人再去了,还有人说里面是发生了瘟疫,也有人说里面有妖怪,更甚的还有人说这个城会吃人……”
说到此处,小二端上来一盘红烧肉,顾眉谱立刻停嘴,张牙舞爪的夹着吃起来,吃了两块,又抬起头,见无梦正用两个指头不急不缓的敲着他那个长书箱。
顾眉谱舔了舔嘴唇:“你怎么不问我?”
无梦偏了偏头:“问什么?”
顾眉谱忽然觉得不自在,仿佛被不知什么地方而来的凌厉视线盯的死死的,清咳了两声道:“无大侠不好奇么?”
“好奇啊,但是这帐既是你结,自然是要让你吃饱的。”
顾眉谱立刻放下筷子:“我刚讲到哪儿了……哦对,那城封闭了,我十分好奇,便到处打听,毕竟许多年前的事情,也没多少人记得了,我打听了半天一无所获,正决定放弃,却遇见个老头。那老头说,自从有檀雪城被封了,连芷萝镇也不见了的传闻,从此那一带便再无人来往。他见过的最后一批人是三个年轻人,他们在他家中借宿了一晚,说第二天要去芷萝镇,这其中有个年轻人长得十分俊俏,那时他家女儿正值妙龄,还未出嫁,便看上了人家,硬要他父亲去说媒,老头想他一个修仙之人,又怎么可能看得上普通人家的女子,因而骗自己女儿说他已经有妻子,他女儿差点得了相思病,在那人走了之后还念了很久,老头便想若这年轻人回来他就斗胆去提个亲,可是左等右等他却始终没有回来,他女儿也就失意的嫁做他人妇了。”
无梦道:“这和妄非顺又有何干系?”
顾眉谱嘿嘿一笑:“据说,那三个年轻中,领头的那个,就叫做妄非顺。”
无梦望向朱楼,朱楼正盯着顾眉谱,顾眉谱趁无梦没注意他,一连塞了好几块红烧肉进嘴里,又忙把一盘馒头倒进包袱,待无梦转头看他,他便赶紧擦嘴道:“好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人情也还清了,我们就各自逃命去吧。”
说着脚底抹油,溜了。
无梦见朱楼一动不动,道:“你看,此人的话能信多少?”
朱楼看着他跑远道:“这世上人传人的事,十成有一成为真便已是不错,期间若再被别有用心之人篡改一番,便连半成都信不得了,不过传说总有源头。”
“你是说……”
“檀雪城。”
无梦问道:“为何?”
朱楼斜睨着他,缓缓道:“因为我好奇。”
“……”
“再说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无梦望着一大桌子菜:“那这些……怎么办?”
朱楼飘过来坐在他对面,笑眯眯道:“吃啊,‘粒粒皆辛苦’,你师傅没教过你吗?”
“……”
无梦苦着脸和一大桌子菜苦斗,朱楼无聊地四处观望。
忽听隔壁桌有个少年道:“大哥你听说了吗?”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道:“听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三个月之后的屠魔大会啊!”少年呼啦一下站起身来。
“坐下!成何体统!”男子把少年扯回凳子上,“屠魔大会与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少年兴奋的拍桌道,“消灭魔头乃我辈之责!如此盛事我们又怎能错过!可惜我灵力低微,不能亲身参与,真乃此生憾事!”
男子用筷子敲了一下少年的手道:“莫再胡说八道,这种事情我们惹不起,能躲则躲。”
少年还要再说,却被一边的少女抢了先:“二哥又说人家是魔头,我倒是觉得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情种,不像是坏人,若是有一天我遇见了他...”
男子喝道:“阿香!”
少女住了嘴。
男子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听好,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但我们小户人家,经不起闪失,这等话不可再说。”
朱楼问道:“刚刚好像听那没谱的也说了什么除魔大会,这又是除,又是屠的,修仙人士都这么血腥吗?”
无梦不屑道:“但凡有个魔头,他们都要去屠一屠,除一除的。要不然怎么叫名门正派?”
朱楼笑道:“你好像对名门正派很不满?”
无梦将斗笠上的短纱掀起一半,冲朱楼撇嘴道:“师父把我扫地出门,我自然不满。”
朱楼摇头,故意叹道:“哎,我要是教出你这般胆小的徒弟,也必是要关小黑屋里的折腾折腾才解心头之气的。但是我是我,他是他,今后若遇见你师父,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莫和我学。”
无梦忍不住笑道:“你打不过他的。”
朱楼道:“待我找回身体,揍他不在话下!”
无梦道:“恐怕到时候你忙自己的事情都来不及,哪有空理我这种小人物。”
朱楼拍拍他的头:“放心,我这种邪魔歪道,不会做这种名门正派才做的事情。”
无梦夹了口菜:“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名门正派?”
朱楼暧昧的朝他眨眨眼:“你不是讨厌名门正派么?”
无梦警惕地看着他。
“那我便不是名门正派。”
“……”
无梦放下了短纱。
“无大侠……”朱楼不可置信的靠近他耳边,小声道,“你脸红了...”
无梦终于恼怒道:“闭嘴!”
第二天,无梦在客栈打点好行李,往北进发,一路打听芷萝镇所在,可这芷萝镇却如同一个传说,人人知其逸闻,无人知其所在。这日,因天气炎热,且四周无人,无梦就将斗笠取下,一人一魂正沿着林中河道走。
“应该就在此山中了,可走了这半日怎么还是找不到?”朱楼施施然飘在前面,回头见无梦走得气喘吁吁,不满道:“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干脆别叫无梦,叫‘蜗牛梦’好了!”
无梦抗议道:“不公平!你飘着又不用力气!干脆叫你鬼楼行不行?”
“蜗牛背鬼楼,倒是正合适,可惜你这楼都跑了,蜗牛变成个蛞蝓。”说着,朱楼横趴在空中,往前蹭了两下,自己笑得打滚,“小蛞蝓!”
“……”无梦小声嘟哝,“快有什么了不起的……呵!”
不知为何,朱楼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有点得意的味道,还没等他想明白了,忽听草丛中沙沙作响,二人停步,对视一眼,那慌乱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而后猛地从草丛中窜出一个人影,直直撞入无梦怀中,口中大呼:“救命!救命!”
无梦只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的功夫,草丛中又钻出个人影,仔细一看,那东西只能勉强称之为“人”,它虽然还有人型,却已经无法直立行走,五官歪斜,面如死灰,眼睛空洞,更令人不适的是,它有八只脚牢牢的勾住地面,爬起来飞快,像一只蜘蛛。
无梦惊叫道:“这里怎么会有魔僵!”
那蛛形人不由分说扑上前来,一爪子向无梦袭来。
“魔僵?什么玩意儿?”朱楼上前一步,并指一挥,一道蓝光闪过,没入蛛形人的眉心,那只不安分的腿在半空落了下来,蛛形人挣扎了一下就倒地不动了。
无梦惊魂未定道:“人将死未死之时,若是有怨念未了,又被魔气沾染,就有可能变成这种东西。你……你真厉害。”
朱楼看了地上的魔僵一眼道:“从各个方面来说,它都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在跟谁说话!”
无梦这才注意到刚刚那个姑娘正一脸惊恐的看着他,这姑娘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轻纱,袖口和裙角都已经被扯破,脚上一双精致的白鞋沾满了泥土,惨不忍睹。
“你又是什么人?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这深山之中?”
“我...”那姑娘眼珠一转,“我是从山外来的,在此迷路了,还不小心遇上了刚刚那个怪物,公子能否带我出去?”
无梦与朱楼对视一眼,方道:“山外来的?你一个人来的?”
姑娘退后一步,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是和我同伴走散了,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无梦道:“你们一群人来做什么?”
姑娘愣了愣。
无梦冷笑道:“别装蒜了,既然来此山,你们一定是来找宝藏的对不对!”
那姑娘呆了片刻,忙道:“对对对,我们是来找宝藏的,可是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还跟他们走散了,我现在只想回去,两位能不能帮帮忙...”
无梦道:“既然你也是来找宝藏,我也是来找宝藏,我怎知你是不是要伺机害我?”
姑娘急道:“我从不说谎,说了不要宝藏就是不要宝藏,我只是想出去...”
无梦叹气道:“你一个姑娘家困在这里我也不好见死不救,但是...这样吧,你发誓绝不与我抢宝藏,我就带你出去。”
姑娘喜道:“那有何难!我发誓我绝不会跟你抢宝藏!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无梦又道:“可是姑娘,我们孤男寡女若是被人看见...”
女子道:“被谁看见?这林子里除了魔僵就没别人了!你要是怕名誉有损,打死他们就成,我不介意。”
……这姑娘多半是芷罗镇的人,地位恐怕还不低。一人一魂如此想道。
无梦笑道:“既如此,我们便同行吧。”
朱楼在一边搓着手:“美人相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无梦装作没听见。
山中天气无常,刚刚还好好的天,忽然阴云密布,二人一魂只好躲进了山洞,无梦摘了斗笠,燃起火把道:“姑娘...”
“我不叫姑娘,我叫绿枝。”
“绿枝姑娘敢孤身在山中逗留勇斗魔僵,身手着实不凡,不知师从何处?”无梦面不改色的说着瞎话。
绿枝亦面不改色道:“自然是师从高人了!而且我师父这样的高人都是不出世的隐士,你是没听过的。”
“哦……”无梦作出佩服的神色,又道,“那绿枝姑娘是从何处得知这宝藏的消息?”
“这个……就……就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嘛!”绿枝见无梦还要问,忙道,“老问我做什么,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无梦长叹一口气,面色忧郁,欲言又止。
他本就生的好看,此刻一双金瞳被长长的睫毛覆盖,显出一种无辜的神色来。
绿枝心里一动,道:“难道你家里有人生病正在等这宝藏换钱治病?”
无梦摇摇头,又点点头。
绿枝睁大眼睛,探头到他面前的道:“说来听听嘛,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无梦缓缓低头道:“家里的确有人生病,可是等的却不是钱……”
“那是什么?”
“等人。”
☆、顺藤摸瓜(二)
“人?”绿枝一脸迷茫,“这人和宝藏有什么关系?”
“其实……无关。”无梦看她一眼,见她眼中的好奇都快要漫出来了,方道,“宝藏只是个幌子,只是这宝藏的地方,离那人失踪的地方很近,我可以借着这名义来寻他。”
“失踪?附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梦有些为难地叹道:“哎……我本不该和姑娘你说这些家事,但是这天黑雨骤,实在不适合出去,我就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
绿枝连连点头。
无梦道:“我的堂哥在几十年前年轻气盛,说要来这里来探那吃人城,想要借机扬名立万,结果却一去不返,再无音信。婶婶只有这个独子,自那以后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已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只求能见堂哥一面,若是见不着,带个准信回去,也好了了她一桩心愿。只因此事不便与外人说道,故借此名义……”
“你说你堂哥失踪的地方……在这里附近?”绿枝假装不在意,但是她闪烁的眼神却把她暴露得彻底。
“恩……”无梦蹙眉思索片刻道,“我听婶婶说过,堂哥去的地方好像叫……檀雪城。”
绿枝沉默了半晌才道:“这只是传闻吧,说不定你堂哥没来这里呢?”
“可是……这地方是我婶婶最后的念想了。”无梦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就不怕连你也回不去?”
无梦抬头看她:“我自出生起学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对自己的誓言负责,所以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说大话!”绿枝哼道,却心事重重的蜷缩到角落睡觉去了。
朱楼在一边拍掌道:“看不出来啊,挺有一套,几句话就让人家彻夜难眠了。”
无梦谦虚道:“过奖了过奖了,其实我是靠脸。”
朱楼对面这厚颜无耻的家伙也不着恼,笑道:“靠脸只能成事一半,看我再添一把火。”
“怎么添?”
朱楼道:“山人自有妙计,你安心睡觉便是。”
朱楼正要往外飘,被无梦迭声叫住:“你去哪?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山洞里啊?”
朱楼竖起两根手指,不怀好意的摇头道:“孤男寡女,人家姑娘家都不怕,你怕什么?”
无梦还要说什么,朱楼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次日清晨,无梦是被推醒的。
“无梦公子!快看!好多怪物!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吃!”被吓得面无血色的绿枝拼命揪着无梦的衣服。
无梦下意识去先去找朱楼,看了半天却没找到,又被扯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从她手底下挣扎出来,往外看了一眼,差点叫出声来。山洞外至少有十只形态各异的魔僵试图往洞里钻,却似乎被什么拦在洞外,他们不停地撞击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发出“砰砰”的声音。
“姑姑姑娘你别怕,我我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你都吓结巴还能带我出去?”绿枝快哭了。
“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了没心没肺的笑声,“我做的结界,怎么样?”
无梦抬眼,见朱楼一脸得意的在半空中看着他,并且用下巴指指洞外。
无梦片刻之间理解了他的意思,缓缓地,坚定地,摇头。
朱楼飘下来在后面推他:“去,把他们都弄走。”
无梦脚尖踮地,抵死不从。
朱楼道:“我在呢,怕什么!”
于是在绿枝的尖叫声中,无梦被扔了出去。
几只魔僵仿佛没有想到会有人主动从里面出来,纷纷转动歪斜的眼睛瞪着无梦。无梦在原地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掌:“你……你们别过来!我可是修仙的!”
一只猫形的魔僵在地面磨了磨爪子,率先扑了上来,无梦惊叫着伸手去挡,猫形魔僵敏捷的躲过他的手,利爪迎向他的面门。朱楼拎起他的领子将他丢到一边,恰恰能被山洞中的绿枝看见。猫形魔僵一击不中轻盈落地,周围几只见到此状都兴奋起来,嗖嗖嗖几道影子朝他冲过来,。
朱楼道:“打右边!”
无梦不假思索的将手掌移向右边:“怎……怎么打?”
话音未落,右边的三只魔僵就被打飞出去。
朱楼道:“这么打!左边!”
无梦:“……”
一时间空中血肉横飞,很快,十几只魔僵就被解决了,朱楼拍拍手:“添火完毕!”
无梦木着一张溅满黑血的脸道:“……这些都是你引来的?”
朱楼无辜道:“我怕吓着你们,只引了那只还算可爱的猫形的魔僵,谁知道它会引来这么多……你昨日不是说只有沾染了魔气才会有魔僵吗?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无梦赌气道:“可能是这附近有好几个我这样的倒霉鬼吧。”
朱楼忍笑,袖子一挥:“少废话!快去问问绿枝姑娘有没有事!”
无梦心不甘情不愿的挪着步子走进洞里,绿枝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眼中情绪起伏丝毫没有遮掩。
无梦道:“绿枝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慢慢道,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你不怕吗?”绿枝轻声问道,“昨晚才说会对自己负责,你要是死了,谁给你婶婶带信?”
“怕,可是我不知堂哥生死,姑娘却是活生生的,总不能让我见死不救吧。”
绿枝眼中的光闪了闪,道:“你非要找到堂哥不可?”
“自然。”
“我……也许能帮你。”
朱楼拍手道:“完美!”
无梦抽空用眼角瞪他,又小心翼翼的问道:“绿枝姑娘的意思是……”
绿枝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虽不知檀雪城在何处,但若要去檀雪城,必经芷萝镇,我可以带你去芷罗镇,等到了芷罗镇我再想办法。”
无梦大喜:“真的?!”
绿枝道:“只是芷罗镇中皆是女子。你可得谨言慎行,别有什么歪心思!”
无梦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不敢不敢!芷罗镇上若都是你这般谪仙似的姑娘,我怕是连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这是唯一的希望啊……绿枝姑娘,我真不知如何谢你……”
说着,他忽然又怀疑道:“我之前亦听说过芷罗镇,可是据说它许多年前就已经消失于世了,我在这山中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绿枝姑娘如何得知其位置?”
绿枝不情不愿地磨蹭了片刻,道:“我就住在芷罗镇。”
无梦睁大了眼睛,惊愕道:“姑娘竟是芷罗镇的人?”
绿枝点点头,又撇开眼。
无梦连连抱拳:“多谢绿枝姑娘!多谢绿枝姑娘!如果我能找到堂哥,说不定还能救婶婶一命!绿枝姑娘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
“哼!你可得好好报答我!”绿枝微微噘起嘴,又很快笑起来。
走了一会儿,无梦道:“不知绿枝姑娘对那檀雪城可有所知?”
“这个……”绿枝低下头,“这是我一族的秘密,需得请教过族长才能……”
无梦略有些失望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这族长是否和绿枝姑娘一样好说话。”
绿枝忙道:“好说话的!她要是不同意,大不了我去求求她。”
无梦面露欣喜之色:“既如此,在下先谢过了!姑娘请带路。”
走了不久,路上又解决了几只魔僵,二人一魂走了许久,森林越走越深,直至身边皆是参天古木,风吹过连叶片的沙沙声都觉得遥远,四周满是杂草和乱石,显得十分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