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枝七拐八拐的,终于在绕过一棵大树、又穿过一长条的洞口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看见了一大片草地,鲜花遍地,流水潺潺,与刚刚荒凉的情景大为不同,地上爬满了明黄色的藤蔓,藤蔓延伸到中间时缠缠密密地隆出一个台子。
在无梦惊叹之际,绿枝上前一步,拂开那些藤蔓和叶子,露出里面的石头,细碎的花朵在上面排列出三个字:芷萝镇。
无梦赞道:“绿枝姑娘天人之姿,住的地方果然也是仙境!”
绿枝骄傲地一扭头:“这是自然,不仅是仙境,里头还有众多仙女。”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提醒道:“一会儿你进去了可不许乱看!”
二人一魂正要进入,里面忽然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一群女子正在溪水边嬉戏,其中一个看见绿枝,连跑带跳的窜过来:“绿枝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族长这次可气的不轻,你啊,自求多福吧!”
接着她把脸一偏,看到绿枝身后还有个戴着斗笠,身量修长的男人,忍不住叫道:“哎呀!这个人是谁?绿枝丫头你怎么把外人往里带!”
绿枝将无梦往身后一藏,道:“什么外人!他是我的……朋友!”
“哦……”那个女子看了绿枝的神情,一脸了然,嘻嘻笑道,“管你什么朋友啊私定之人啊,反正赶紧见族长去!”
绿枝红了脸,心知辩解无用,啐她一口便带着无梦去见族长。
无梦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等着绿枝去禀报族长,朱楼头顶飘着飘着,忽然问道:“你娶媳妇没?”
无梦被猝不及防的一问,下意识的摇头。
朱楼眯起眼笑道:“我猜也是。”
无梦还在等他下文,朱楼却不说话了,无梦忍不住问道:“我尚未娶妻,又待如何?”
正说着,绿枝垂头出来了,见了无梦,眼圈都红了,道:“族长骂了我一顿,说我把自己交代得底儿掉,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你带回来了,她说好看的男人最会骗人,我肯定被骗了。”
绿枝含着一丝怨怼问道:“我被骗了吗?”
无梦道:“在下先前并不知姑娘身份,遇见纯属偶然,又如何会骗你?”
绿枝松了口气,跺脚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族长偏不信哪!”
她又小声怨道:“老顽固!”
无梦道:“那她的意思是……”
“对不起,族长不肯见你。”
无梦沉默了一下,叹气道:“既如此,在下只好另寻他法了。绿枝姑娘,谢你引我进这仙境,我们就此别过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绿枝扯住了他的袖子,道:“帮不上你的忙,绿枝实在有愧你的救命之恩,只是你既然要走,总要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无梦道:“我一个男人,怎能放任姑娘于危难中,这本就无足挂齿,但是姑娘既已将名姓告知于我,我也实不该再隐瞒,在下姓妄,名非逆。”
“妄非逆?”绿枝才念出这名字,屋里便传来破碎声。
“族长?”
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传来:“绿枝,让他进来。”
绿枝愣了愣,随后高兴的在原地蹦了蹦,伸手推无梦道:“族长愿意见你了!还不快进去!”
无梦被推进房间,朱楼便也顺带跟了进来。
只见茅屋中有一张摇椅,椅中坐着一个妇人,那妇人已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年轻时必然是个美人。她的脚边蹲了个小女孩,正在收拾地上的杯子碎片。妇人打量了无梦一会儿道:“现在的小辈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见前辈竟也带着斗笠。”
无梦道:“前辈见谅,只因我长相吓人,脱了斗笠更是不敬,恐冲撞了你。”
妇人道:“也罢,听说你是来找你堂哥的?”
无梦点头道:“是。”
“不知你堂哥叫什么名字。”
无梦道:“妄非顺。”
妇人沉默了许久道:“你真是妄非顺的堂弟?”
无梦正想回答,那妇人忽然道:“小飞,你先出去。”
地上的小女孩已经收拾完毕,规规矩矩地朝妇人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妇人站起身,走到无梦面前道:“你把斗笠取了。”
无梦道:“小辈长相吓人……”
那妇人不耐烦的瞪着他:“让你取就取了,哪里这么多废话!”
无梦只好依言将斗笠取下。
妇人退后两步,痴痴的看了他半晌,叹道:“冤孽啊……”
她摇着头,缓缓转身,走到一个大柜子前,道:“你既是他家的人,我便告诉你檀雪城所在,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既要去,就将你的斗笠戴好,记住,不要再跟我这里的姑娘说话。”
无梦点头。
“第二……”妇人犹豫片刻道:“第二,你打听到妄非顺的消息,无论他是死是活,都要回来告诉我,莫问缘由。”
无梦顺从的低下头:“定不负前辈所托。”
妇人从柜子里取出一幅地图,展开,铺平道:“檀雪城离这里不远,但是此城凶险,故前族长规定,不许向外人透露檀雪城的位置,以防再造孽,今日我见你心诚,又是他的……愿指点你,但还是劝你一句,此城不祥,不去为妙。”
无梦道:“前辈,婶婶自二十年前便只此一个夙愿,如今她危在旦夕,晚辈又岂能袖手旁观。”
妇人竟轻轻笑起来:“我知你不会听,他们家的人就是这个样子,想好的事情,别人怎么劝都是不会听的。”
无梦见她脸上竟浮现出一层少女般的红晕,满眼幸福又甜蜜,不敢多言,谢过前辈,戴上斗笠慢慢退了出去,又听见那妇人轻声呢喃道:“他家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无梦刚出房门,见绿枝等在门口,她望着无梦,一双明眸秋波流转:“族长说什么了?”
无梦不语,只摇了摇头。
绿枝蹙眉道:“你干什么不说话?族长一定告诉你不许去了吧,死心没有?”
朱楼见无梦默不作声,忙用胳膊怼他:“人家问你话呢!哑巴啦!”
无梦又摇摇头。
见那女子欲言又止,朱楼恨铁不成钢,忽而眼睛往身边一瞥,见草丛中几朵花半开半闭,眉毛一挑道:“呆子,举手!”
无梦觉得手心一凉,举到面前时手中已经多了几枝花,那花半开半闭,花瓣是一种奇特的红,由上到下,由极深到极浅,隐隐可见里面的花心。
那女子一见这花顿时满面飞红,跺脚道:“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轻浮之徒……”
转身想跑,犹犹豫豫踏了两步,又一跺脚转回来,抢过那花,怒瞪无梦一眼,跑走了。
无梦面无表情的看着朱楼:“前辈刚刚说过,不要跟这里的女孩子说话。”
“你这不是没说话么?还是你懂这‘花解语’?”朱楼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朱楼,你莫要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朱楼禁不住一愣:“生气了?气什么?”
无梦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甩袖狠狠道:“没什么!”
朱楼莫名其妙,想了一会儿,悠悠飘到他身边道:“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跟我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无梦道:“你多心了。”
“是吗……”无梦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而拍手道,“啊!我懂了!两情相悦,奈何有长辈从中阻挠,你一想到自己身份地位与对方不相匹配,顿觉内心烦躁,只好将气撒在我这无辜的魂使身上……哎,我懂我懂。”。
无梦看他一眼,见他满脸喜色,怒道:“你懂个……哼!”
“……”朱楼心道,这绝对不是自己多心了!
“诶,你有没有发现你跟在我身边聪明了不少?”朱楼盘着脚,在他周围晃来晃去,“像是妄非顺、妄非逆这种瞎话你说起来也是眼都不眨了。”
“那还不是得谢谢你的悉心栽培。”无梦面不改色。
“客气客气。”朱楼抱拳,“主要还是少侠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无梦不理他了。
几个小女孩把无梦引向安排好的房间,朱楼在路上想了半天,慢慢静了下来,此刻一拍大腿大呼糟糕。无梦不想理他,无奈朱楼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口中念念有词:“糟了糟了,看这族长对妄非顺用情至深,那岂不成了我欠下的风流债?这债欠的狠了……”
朱楼扳着手指头,发愁道:“都不知道她等了我多少年,却等回来一个魂魄,这可得用什么还才好,以身相许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无梦被他绕的心烦意乱,拿出腰间的暗香想让他回去,朱楼身手敏捷,他连一个衣角都碰不到,追了两下实在追不上,无梦无意地甩了甩手,谁知朱楼竟“倏”一声被吸进铃内,紧接着就冒出个头:“你小子长本事了!你……”
无梦愣了愣,忙又摇了几下,顿时头也进去了,无梦惊奇道:“原来还能这么用!”
说着又多晃了几下。
朱楼在里面气不过,叫了半天无梦,这呆子竟说自己才知道这法子能让他进去,不知道如何让他出来。朱楼只好原地坐下,这一坐下方知这几日消耗过甚,又没有好好恢复,于是静下心来打坐。这暗香铃中仿佛是一汪以灵力为水的湖,他沉入这湖中,那灵力便如潮水般将他包围,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将力气和生机带回他的体内,将他晃晃悠悠的魂魄牢牢的固定在一起,朱楼在这灵力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转瞬却又将这想法抛之脑后,他如今一无所有,只有这一方眼下的温柔。
☆、檀雪城(一)
吸够了灵力的朱楼正坐在窗台上对月沉思,忽然听到窗外悉悉索索的声音,朱楼飘上窗台,只见下面是早上那位叫住绿枝的姑娘,她正努力搬石头,站上石头后又踮脚,恰恰能看见屋内,她轻声叫道:“妄非逆!妄非逆!”
朱楼飘回床边,正想开口叫他,见无梦睁着眼冲他摇摇头。
“妄非逆!”那姑娘好像较上劲儿了,竟然捡了小石头扔进来,有几颗扔到无梦的枕头边,朱楼在一边笑道:“你还是赶紧起来吧,现在客气客气扔小石头,一会儿可保不准要扔什么了。”
无梦忍气起床,戴上斗笠走到窗边,女子道:“妄非逆,你今天是不是送芷萝花给了绿枝丫头?”
无梦想起那个红色的花,点点头。
女子拍手道:“好极了,绿枝丫头果然没有看错人。”
见无梦没有反应,女子只当他是害羞了,继续说道:“你也不必害羞,我告诉你,我们芷萝镇上是没有男人的,大多数女子在此度过终生,只有极少数能遇见有缘人。历来能进镇的男人靠的都是缘分,而我们芷萝镇的姑娘只能抓紧这一星半点的缘分,所以明日,若绿枝梳妆打扮在村口等你,说明她有意与你,你便可以带她走了。”
说完,她又放低声音道:“劝你不要自不量力。绿枝是个好丫头,明日你带她走,好好待她,可保你这辈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女子走后,无梦一转身,就见朱楼端坐在床尾,眼神极严肃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明天再讲好不好?”
“从前有个风流书生,被一个十分美貌的女鬼救了,书生感激不尽,问那女鬼该如何报恩,女鬼道:‘我死得冤哪!’,书生便问她怎么个冤法,女鬼道:‘我出嫁的前一晚,夜黑风高,极适合杀人放火、偷吃东西,于是趁着家里人忙上忙下没人注意,我偷吃了几个蛋黄……’”
无梦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他。
“结果就被噎死了!”
“……”无梦翻身睡觉。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没有好奇心!”朱楼晃到他头顶,无梦干脆拿斗笠往脸上一盖,不留一点余地。
“……无趣的男人!”
夜深了,无梦已经睡熟,胸口规律地起伏着,朱楼忽然去掀他的斗笠,手指却一不小心穿了过去,朱楼举起手,透过手指他清晰地看见了窗外的月亮。
朱楼笑了笑,低下头,缓缓地,缓缓地穿进了斗笠,月光渗进斗笠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投射在无梦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柔顺地垂着,眼角微微扬起,天生一副招桃花的俊脸。看了一会儿,朱楼忍不住用手去捏他挺直的鼻梁,手指又从他的鼻子上穿了过去,朱楼哼道:“若是我能找回身体,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这破斗笠扔了。”
次日天刚亮,无梦便背上他的长书箱,戴好斗笠,疾步走出了芷萝村。不想,绿枝已经在村口等他了。是日,初阳半露,碧草茵茵,花香暗送,鸟语呢喃,绿枝穿着条绛色的长裙,轻纱飞舞,面容姣好,冲着无梦淡淡地笑。
朱楼啧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江山尚可待,美人不可负,说两句再走?”
无梦冲绿枝略一点头便转身走了。
“……”绿枝过了好一会儿才怒道:“妄公子哪里去?枉我一大早等在这里打算帮你一把!”
无梦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妄公子叫的是自己,他晃了晃手中的地图。
绿枝道:“去檀雪城的地图?”
无梦点点头。
“你当真不和我说话?”
无梦看着她,抿紧了嘴唇。
绿枝哼了一声,道:“那你就跟着这幅地图回家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无人,又咬牙转过身:“你这呆子!那老顽固说不许在村子里说话,现在已经离开村子了,难道你还要听她的?!你这人看着挺聪明,怎么竟这般古板!”
朱楼看戏一般乐道:“生气生气了,看你怎么办!”
无梦思忖片刻,愧疚地低下头,道:“绿枝姑娘,俗话说入乡随俗,族长发话,不敢不从。而且在下是你带进村子的,若是不守村规恐连累了你。”
绿枝面色稍霁,嘀咕道:“族长可疼我了,才不舍得罚我。”
无梦道:“依绿枝姑娘所说,可是这地图出了什么问题?”
绿枝撅噘嘴,不高兴道:“就知道关心你的地图。”
朱楼偏了偏头,见她两颊微红,眉宇中带着一丝埋怨,情态羞涩,显得十分可爱,忍不住道:“呆子,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无梦的目光完美诠释着“正直”二字,非但没有任何的触动,居然还很严肃,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对他心有所属的妙龄少女,而是正在给他传道受业的先生——还是最古板的那种。
绿枝随手揪了一丛草叶在手里绕着:“这檀雪城若是能靠地图找到,恐怕早就闹的天翻地覆了,又怎么会二十年都无人知晓其在何处?”
“这么说,绿枝姑娘知道怎么进去?”
绿枝不屑地仰起头道:“自然知道。”
无梦咳了一声道:“那……可否有劳姑娘带路?”
“也不是不行,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绿枝解下脖子上的那颗玉珠子,道:“不知妄公子刚刚向我鞠躬,所为何事啊?”
“咳咳咳……”无梦咳的极用力,仿佛要将肺咳出来,企图遮去朱楼的大笑声。
绿枝半嗔半笑地瞪他一眼,将玉珠子按在那大石头上的‘芷’字的短横中央,低声念了两句,地上便漾开一口大井来,井口八边形,井栏上雕着昨日见过那种半开半闭的芷萝花,井中有阶梯向下。
无梦探头去看,见那井深不见底,阶梯延伸向下,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由得有些担忧。
绿枝见他这幅神色,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替人引路,妄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带我一起下去?”
无梦道:“之前劳烦绿枝姑娘,非逆已是万分过意不去,又怎敢让姑娘再卷入其中。”
绿枝转头道:“玩笑话罢了,檀雪城需由女子引路,却只有男子能进去。”
无梦道:“绿枝姑娘,你几次相助,此恩已是难报,非逆是个俗人,唯有一俗物聊表谢意。”
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小锭金子递给绿枝。
绿枝:……
她凝视着那一小锭金子,笑道:“我不要这东西,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无梦问道:“何事。”
绿枝偏了偏头,轻声道:“平安归来。”
无梦飞快冲她点了点头,转头却发现朱楼不见了。
绿枝小声道:“你到底懂不懂啊……”
井底传来空荡荡的声音:“呆子,你赶紧带着绿枝姑娘离开这里,能抱得美人归,也算不白走这趟,我们就此别过吧。”
无梦连话都没有听完就纵身跳了下去,他速度飞快,三下两下追上了前面晃悠悠往下飘的魂魄。
绿枝目送无梦走下阶梯,在井边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不见里面的声响了,她怅然转身,将“芷”字上的玉珠子拿下来,挂回脖子上。
绿枝才走了几步就被一双白鞋挡了去路,她顺着那白色的鞋子抬头看去,只看到那人淡色的薄唇便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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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楼!”
朱楼扭头,见无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奇道:“你不去和美人作伴,跟着我做什么?”
无梦半天才把气喘匀,哀怨道:“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我多害怕啊……”
“人家姑娘都不怕,你怕什么?”
无梦委屈地撇嘴,眼圈都红了:“她们一群陌生女子,我也不知道她们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来,尤其那个族长,可吓人了……”
朱楼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鸟语花香皆不闻,身后的阶梯都消失了,井口竟是一轮明月。
朱楼叹了口气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无梦扭头往下走道:“我对绿枝姑娘并无此意。”
朱楼一路上不断的拿眼角瞟无梦,无梦被瞟的实在受不了,终于问道:“你一直瞟我做什么?”
朱楼道:“你之前说有女子拿花砸你,我实在不懂她们为何拿花砸一根木头。”
无梦拿掉斗笠,亮出他金色的瞳仁,满脸无辜道:“我也不知为何,你说呢?”
朱楼嫌弃道:“你最近真是越发嚣张了……”
“不敢不敢。”
井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很快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朱楼道:“你的火柴呢?”
“哧”地一声,黑暗中亮起一点莹蓝色的火焰,无梦小心翼翼的捧着指尖,一人一魂借着这点光继续往下走,走了一会儿,无梦道:“你有没有觉得光变得越来越暗了?”
朱楼道:“你的灵力不支?”
“不是……”无梦将手指靠近井壁,感觉这处的井壁比上面距离自己远了不少,那点灵力已经照不清了,朱楼探头向下看,阶梯延伸向下,被埋入黑暗中,仿佛了无止境。朱楼将一只手搭在无梦的手腕上。无梦指尖的小火苗一下子窜成了火把,将周围都照亮了,只见面前的井壁上刻着细细的纹路,沿着纹路看去,从他们面前开始,蔓延至整圈井壁,汇聚成一朵巨大的,半开半闭的花,纹理深刻细致,并无半点磨损,只靠近火把的那部分比其他地方淡了一些。无梦将手稍微向左移了移,右边纹理恢复,左边的又淡了些,
朱楼若有所思地飘到井壁边,将燃着灵力的手掌轻轻搭了上去,结果他手掌附近的纹理一下子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朱楼道:“原来如此,我们白白走了这么多阶梯。”
这口井从上到下呈现出一个喇叭形,想来越下面阶梯离井壁就会越远,而且没有回头路,到了最后只能眼睁睁困死在这井中。
朱楼双手发力,顿时莹蓝色的光大盛,灵力如火焰般燃烧开去,井壁上花朵的纹理随之迅速消退。这怪异的阵法仿佛一个拥有巨大胃口的妖物,朱楼只觉得双掌间的灵力迅速流逝,不得不用更多的灵力去补充,那井壁却不知飱足,几乎把他整个魂魄都吸进去。灵力将耗尽,那最后一片叶子却在要褪不褪间又渐渐明亮起来,朱楼想要收手竟一时无法脱身,只能咬牙坚持着。这时背后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他转过头来,见无梦用灵力在阶梯和井壁的叶子间搭了一道细细的线,灵力虽然不多,但胜在距离近,叶子渐渐淡去。壁上图案完全消失的瞬间,脚下无尽的黑暗中迸发出一股白光,将他往下吸去,他眼疾手快地推了一把无梦一把,叫道:“老实待着,等我上来。”
他的灵力已被那墙壁吸得差不多了,说话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也不知无梦听见没有。
反正听不到也无所谓,那小子虽说对女孩子笨拙些,平时还算机灵,必定能想到办法出去的,他忽然又想到那双金色的眼睛,觉得自己这趟有美人相伴,已是不亏了。只不知这下头的檀雪城是个什么地方,若是遍地冤魂,自己宁可在那香软软的芷萝镇上多待几日……
“朱楼!朱楼!”
朱楼?那是谁?他迷迷糊糊地想。飘散的意识慢慢聚拢,他听见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轻声道:“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在暗香铃中。
“我在。”他想开口应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好闭上眼睛,待周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将他的魂魄稳定下来。
朱楼感觉到铃铛不断被人搓来搓去,有人在外头断断续续地哭着,哭得他心烦意乱,他忍无可忍地吼道:“小子,你再动一下试试!”
这一声他是想吼得气吞山河,奈何气力不足,成了幽幽的埋怨。
铃铛顿了片刻,接着他听见了带着啜泣的笑声。
朱楼终于恢复些力气,从铃铛中探出半个身子,无梦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铃铛发呆,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朱楼道:“呆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好好的上头不待,美女不要,跟我来这鬼地方?”
无梦无辜道:“上面黑漆漆的,我害怕嘛,再说了,万一我出不了井,岂不是要被困死在那里……”
朱楼几乎被气笑了:“你这呆子,怕不是活腻味了随我找死来了?”
无梦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怎能这般对你的救命恩人……我方才还帮你下来……”
朱楼叹道:“你究竟想要什么?看你也不是个缺钱的……”
无梦抢过话头道:“我从小便没了父母,后来被师傅逐出师门,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朱楼心道这人怕不是失了心风。
如今入口已然消失,他们也是骑虎难下,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朱楼打量了一下周围,身边雾气弥漫,衰草枯杨,一幅落败之相。他转过身,不由一愣,在这阴气沉沉之中,竟有一扇巨大的城门立在他面前,城门暗红,上面的铜钉均已发黑,灰色的城墙向两边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雾气中。
朱楼看到那巨大的城门,无来由地一阵不安,不由得去看无梦,无梦还捧着铃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见他回头还冲他笑了一下。
“……”朱楼指向城门道:“奇怪,这门上怎么没有名字?”
无梦道:“许是年月久远,被风化了?”
“不像啊,这城门虽有些旧了,却决不至于旧到名字被风化……”
无梦站起身,伸手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你还管它名字呢,这么大的城门,看样子又已经很久没人开过了,我们要怎么进去?”
一人一魂正努力思索,远处忽然传来铃声,叮当叮当,幽怨而诡异,声音越来越近,浓雾中渐渐的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那女子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口中念念有词,明明是十分清晰的声音,却让人怎么也听不懂她在讲些什么。
朱楼朝无梦扬扬下巴,无梦只好壮着胆走上前去:“姑娘,我有急事要进城,可这城门沉重,里面又不像有人的样子,你可知如何入城?”
那女子停下来,转过身子看着无梦。无梦这才发现,她虽然头发花白,脸却还很年轻。半晌,她又转了回去,继续迈步前进。
无梦正想说话,却听那女子气若游丝道:“流浪狗,流浪狗,留在乡间无处走,垂耳低头拖尾嗅……”
无梦脸色一变,眼中竟闪过一丝杀气,那女子继续道:“可怜呐,可怜呐,檀雪城收可怜人……”
一声巨响,城门应声而开,转轴发出沉重的声音,一人一魂讶然,再转头时,那女子已经消失了,只余几声铃铛空响。
城中雾气更浓,几步开外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无梦望着整个人躲在铃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朱楼道:“刚刚那个女子,恐怕是非人之物……”
“……”朱楼道:“这种鬼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无梦又道:“此城不祥。”
“怕了?”
无梦点点头,怕朱楼不理解似的又强调了一遍:“怕了。”
“真怕?”
无梦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捧着铃铛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朱楼垂下眼,漆黑的睫毛盖住了眼中许多情绪。
无梦凝视着他,半晌,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其实……”
朱楼忽然道:“无梦。”
“恩?”
“你是不是忘了,你不进去,我也是可以向你索命的。”
“……”
朱楼笑起来:“你记住了,我一个魂魄,若是心情不好,随时都会取你性命,你若是非要找死,不如早说,省得我白白再费那些力气。”
“……”
“不过看在你刚刚帮了我一把的份上,我会带你出来的。”朱楼道:“你若是害怕,就抓紧铃铛。”
“嗯。”无梦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走吧。”
☆、檀雪城(二)
无梦信步踏入城门口的浓雾,之前只听说这是座鬼城,又是妖魔又是吃人的,以为必定荒凉无比,没料到几步开外,浓雾一散,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繁华夜色,街道上人来人往,各式小贩摆出摊位吆喝叫卖,酒楼客栈的老板、老板娘纷纷出门迎客,妓院门口,莺莺燕燕着轻纱、熏暖香,乱花迷人眼,好一副盛世景象!
朱楼笑道:“这等好地方,之前那些人只进不出恐怕也属正常。”
无梦道:“这是幻境?”
朱楼点头道:“你这木头倒是能派上用场,看到这情景也不至色令智昏。”
无梦道:“接下来怎么办?”
“……”朱楼眨眨眼:“设幻境,一是欺人,二是自欺,无论是欺人还是自欺,这幻境中都会有线索,一定还不止一处,找个人多的地方打听打听。”
无梦点头,正想往茶馆里走,朱楼摇头道:“这你就不懂了,茶馆的人不够多。”
无梦不解,朱楼道:“哥哥教你,这世上最热闹的地方,当然是在……”
无梦顺着他挑眉的方向看去,‘忆尘楼’三字在街道中央显眼到搔首弄姿。
“……”无梦不笑了,“你是想打听消息,还是只想逛、青、楼?”
“自然是打听消息啊。”朱楼一本正经道,“只许你带我去那藏心阁,还不许我去忆尘楼看看?”
“我……我那时喝醉了……”无梦有口难辩,见朱楼只露出一个脑袋,还在努力装严肃的样子,只得深吸一口气道:“果真如此,那便依你。”
一人一魂一走进忆尘楼,顷刻被各种脂粉味、熏香味、上等酒菜的香气包围,只见楼中央搭了个台子,用粉色的轻纱装点的如梦似幻,台下坐满了豪饮畅谈的男子,各色女子在人群中穿梭。台子旁边的阶梯旋转而上,二楼房间众多,房门时不时开合,微露旖旎之声,令人心驰荡漾。
无梦寻了张桌子坐了,立时有美人上前邀他点菜,无梦大手一挥,一口气点了三四十道菜,喜得那美人连声唤他大爷,临走还暗送秋波。
朱楼意外的挑眉,无梦解释道:“反正是虚幻之物,我就想过把点菜的瘾……”
朱楼大笑道:“那要是这幻境做的太好,一会儿她们向你要银两,你打算怎么办?”
无梦愣了愣:“那……那我去把她叫回来!”
朱楼按住他:“在青楼里点了东西还想退?再说了,你不是还有小金锭么,怕什么?”
无梦只好忐忑不安的坐下,而后四处观望。上菜的速度出人意料的快,无梦不太饿,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只露出个脑袋的朱楼聊天。
觥筹交错间,台上开演了,身着白衣的女子袅袅娜娜地上台,朝着台下盈盈一福,于一架古琴前坐下,伸出修长十指轻轻搭在琴弦上,周围几位女子持各色乐器替她伴奏,琴声一起,四座皆静,听那古音绵长,其声辽远,其怨幽然,如同一丝丝长线绕着屋梁盘旋不去,女子开口唱道:
青丝长,缠情思,十载相思无人知。碧落黄泉,天涯寻遍,空余痴恨画满纸。半壶酒敢咽?醉眼不辨星宫氏,卧更漏难眠,唯恐夜深君来迟,多少春秋成字,几许花开如诗,谁问梦中归去时,长守明月落空枝。
“长守明月落空枝……”无梦慢慢举起身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朱楼半截身子探出铃铛,趴在无梦腿上,捅了捅他道:“你看这白衣女子,是不是有些眼熟?”
无梦道:“你看哪个女子不眼熟?”
“啧,这倒也是……不过这女子……”话还未说完,只见一个物件朝舞台上飞去,堪堪擦过女子的脸颊,撞在墙上,顷刻间便摔得四分五裂。朱楼吃了一惊,忙一手捂住无梦的嘴以防他叫出声来,环顾四周,却见周围人如看不见般依旧一副沉迷于乐声的表情,那女子亦无反应,无事人般继续弹琴。
“混账东西,弹的什么曲子,死不死活不活的,给老子换一首!不然,老子掀了你的破妓院!”
朱楼松开手轻声道:“戏要开演了。”
无人应和,所有人似乎都已沉醉于乐声中而不闻身外物。无梦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
这时,“邦”的一声,一个醉汉跳上台子,他一头杂发胡乱扎起,漏出几撮,遮了大半个脸,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了个酒桶,对那白衣姑娘道:“老子叫你换个曲子,你听不到吗?”
白衣姑娘弹琴如故,面上表情都不曾变过一分。
那醉汉大怒,几步走到她身边,似要训斥,却一下子愣住,凑上去看那女子的脸,嘻嘻笑起来,道:“美人,有几分姿色,陪我喝一杯可好?”
见那女子没有回应,醉汉喃喃道:“对了,我的杯子摔坏了,没有杯子了,你要赔我一个……一个杯子……哪里有杯子……”
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他一手抚上女子的嘴唇道:“檀口小杯,天下第一。”
说着就要将酒壶往女子口中倒。
朱楼啧道:“这城里的人……真会玩。”
无梦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不好,果然——“你去帮帮那个姑娘。”
“……”无梦狂摇头。
“什么人!”一道破空之声传来,无梦不及抬头,忙朝旁边一滚,伴随着酒壶落地的脆响,身边传来一声惊呼。
无梦侧头一看,却见一直半缩在铃铛中的朱楼已经整个从铃铛中脱出,勉强算的上“触地”的双脚极不稳定的忽隐忽现,两眼却直瞪瞪的盯着台子上。
“朱楼!”无梦喊了他一声。
朱楼的眼睛还粘在台子上,身体却抖了一下,他举起手,指向台上。无梦顺着他转头看去,那醉汉站在白衣女子身边,已经转过脸来,与其语气不同,他的面容甚为清秀:粗眉斜飞,丹凤细眼,唇角微弯。这是张极为熟悉的脸。
“妄非顺?!”
听到这名字,妄非顺似乎有些吃惊地晃了晃脑袋:“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名字?”
无梦好半天才抱拳道:“妄前辈威名远扬,在下久仰大名。”
“哈哈哈……”妄非顺大笑起来,“好一个威名远扬!既如此,我就不能不跟你喝一杯了!”
说着他举起手,酒壶和杯子竟又完好无损的回到了他手中。他隔空向无梦举了举杯。
无梦从桌上拿了杯酒,起身走到朱楼身前,也向妄非顺举了举,他低声对朱楼道:“回暗香中去,你的脚……”
朱楼盯着妄非顺道:“这个人……也是幻境一部分?”
无梦缓缓点头道:“看来妄非顺之前的确来过这里。”
朱楼大怒:“等找到设幻境者,我要把他晾干了下酒!竟把我弄成这幅登徒子的模样!你看我像是这种调戏女子的轻浮之徒么!”
“……”
这边朱楼忿忿不平,那边妄非顺仰着脖子喝完了酒,迷瞪瞪地望着无梦走了两步,叹道:“真是越发精纯了……”他忽然又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状似癫狂:“我这样,你可满意了?可满意了??”
无梦蹙眉道:“你说的是谁?”
妄非顺笑得弯下腰道:“再精纯又怎么样,还不是个不识趣的蠢物,连谁造的都不记得。”
无梦皱起眉道:“晚辈因敬你年长,称你一声前辈,前辈若如此出言不逊,晚辈也不是好欺负的。”
朱楼拍拍他的头道:“好!有气势!等我上前去看看。”
无梦伸手没拉住他,连忙信步跟上前去。
直到靠近了,朱楼才发现,这妄非顺的长相虽与画中别无二致,却十分颓废,与画像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相距甚远,想到这就是自己模样,即使知道这是幻象,他仍忍不住向那人伸出手去。
手还没碰到,一阵阴风从门口直灌而入,霎时间袅袅乐声停滞,周围一片寂静。朱楼只觉一股寒气侵入魂魄,随后便被黑暗包围。
无梦眼见那阴风毫无预兆地卷入后直上二楼,呼一声将正对着楼梯的房门打开,又呯一声将门关上,可谓来自如,他下意识地往台上看了一眼,却见那个晃晃悠悠的魂魄消失了,他将腰间的暗香摇了摇,没有回应。
妄非顺在台上惊恐的看着他:“来了!他又来了!”
无梦的脸色沉了下来,几步跨上二楼,极其粗鲁地一脚踢开了那扇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更奇怪的是,这房间里竟然没有窗户。
无梦走出房门,底下的宾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消失,熙熙攘攘的酒楼此刻空余几张破旧的桌椅,台上如梦似幻的轻纱亦破败不堪,刚刚灯火辉煌的楼内漆黑一片,死寂中传来一人的呜咽声:“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
无梦一手搭着护栏,纵身越下,轻飘飘落在台边,只见妄非顺顾自抱着头蹲在地上发抖,口中念念有词,状似疯癫。无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自进城后就没有戴着斗笠,此刻一双金瞳在黑暗中闪着诡谲妖异的光,他眯起眼道:“妄非顺,你有何目的。”
妄非顺猛然抬头,见到他的脸,便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无梦上前揪住他衣领的一瞬间,那阴风又席卷而至,无梦只伸掌一抵,一道红光从他掌心迸出,立时将那阴风拍得无影无踪。
“说。”无梦收掌为拳,指关节握的咯咯直响,“他在哪里?”
妄非顺面色惨白,全身战栗不止:“你……你不是他的傀儡?”
“谁?”
妄非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无梦一拳落在他脸上,将他打飞了出去,又上前继续拎着他的衣领问道:“谁?”
妄非顺被打得终于不再哆嗦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城主。”
“城主?”
妄非顺指指他的手道:“你……你先放下我。”
见无梦捏着他衣领的手越来越紧,妄非顺叫道:“没有我你找不到他!”
无梦一手将他拎起来扔在一边积满灰尘的凳子上道:“说。”
妄非顺一直盯着他看,此刻忍不住道:“你这眼睛……”
无梦举起了拳头,妄非顺缩了缩脖子道:“我说,我说。”
☆、檀雪城(三)
“自我年幼时……”
妄非顺半句话未说完便被无梦打断:“说重点。”
“我十二岁时……”
无梦瞪着他:“说,重,点。”
金眸中传来的压迫感让妄非顺一阵哆嗦,忙道:“当日我与同伴一行三人进城除祟,未料到此城甚为诡异,我们三人被分散。我在城中转了多时都未找到他们。后来见一团黑雾向我冲来,那黑雾杀气甚重,我立时拔剑相向,打了许久,好不容易将那黑雾打散,却发现不远处我一个同伴已被那黑雾杀害。”
“我满心悲愤又无可奈何,但想到黑雾既散,城中邪祟已除,也只能寻另一同伴尽快出城,可在这城中徘徊了不知多少时日,却始终找不到他,我猜他怕也是遭了那黑雾的毒手。”
“我便想办法出去,可不知那黑雾究竟是何方妖物,第二天又在城中出现,自此我再也找不到城门,也找不到同伴。而黑雾每日弄些花样折磨我,又在黄昏准时来找我打斗,只是除却第一次,我再没胜过他,他也杀不了我,后来我偶尔在城中见到些尸体,却是误入这城中之人,都被他杀得干净,没留一个活口。”
“只我一人在这城中,我也不知究竟多久未见到如你这般活生生的人了……”
说到此处,妄非顺叹了口气:“我见他能在这檀雪城中来去自如,便称他城主。”
无梦面无表情道:“你知道该怎么找那个城主?”
妄非顺道:“每日黄昏,他会来找我。”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向墙边踱去。
无梦看看此时天色,才刚刚入夜,冷声道:“我要你现在让他出来。”
妄非顺连连摇头:“我实不知如何让他出来。”
“哦?”无梦应了一声。
妄非顺心里一颤,此时他已在墙边一扇门前,便急急拉开身边的门钻了进去,迅速关上,刚刚松了口气,却不防身边有人说道:“你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