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向老板讨要小二,老板面露难色:“这位客官,现在正是店里忙的时候,你看这来看热闹的人都挤进来嗑瓜子喝茶来了……”
小二很快就上来了,因为无梦要了壶最贵的酒。
无梦道:“请你讲个故事可真贵啊。”
小二笑道:“客官您可太抬举我了,这故事这里人人都知道,您随便问谁都行,何必白花这银子。”
“不行啊。”无梦叹道,“有人偏想听你讲。”
“谁啊?”小二茫然。
无梦举杯啜了一口,入口柔软,酒的辛辣被包裹在厚厚的质感中,咽下去后满口留香:“好酒!”
小二满脸带笑:“这可是本地最有名的‘相思瘦’,一年才出十壶,价格不菲,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酒。”
无梦道:“这等好酒,岂能没有故事当下酒菜?”
小二会意道:“昨晚说到哪儿了,对了,说到这‘蚱蜢公子’和‘蝴蝶公子’,小姐家里人觉得这两个哪个都得罪不起,干脆让她自己选。这小姐十分傲气,她提出条件说,给他们三年时间外出闯荡,哪个名气更大,她就嫁给哪个……”
楼下的店老板又高声叫起来,无梦扔了个小银锭下去,回道:“买你这小二一个故事,你看够吗?”
店老板的眼睛都直了,连连点头道:“够够够,您要是不嫌弃,留他侍寝都行!”
小二惊恐地看着无梦。
无梦道:“我很嫌弃。”
“……”小二忙将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撸平,“话说这“蚱蜢公子”家中富贵,势力又大,很快就闯出了名堂,当时红极一时,城中无人不知其名,蝴蝶公子却销声匿迹,后来我们城中便有了这挂蚱蜢的习俗,意在为男孩讨得个好彩头,既得天下名,又抱美人归。”
“那后来究竟是谁娶了那位小姐?”
“自然是那蚱蜢公子了!”
无梦若有所思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这小姐到底叫什么。”
“这小姐……诶……好像大家都叫她蚱蜢夫人,并无名姓流传。”
朱楼道:“这小姐可真够自信的,她就不怕这两人出名后另娶他人?”
无梦斜眼道:“我倒是佩服那两位公子,应承三年,也不怕小姐另嫁他人。”
朱楼拍手道:“那岂不是既另辟蹊径,又皆大欢喜?”
“不欢喜。”无梦抿了口酒,酒香味熏得他眯起了眼睛。
“哪里不欢喜?”朱楼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他手中的酒杯。
“我不欢喜。”无梦拎起酒壶,嘟哝道:“我就喜欢这种老套故事。”
朱楼笑道:“明知是‘套’来的故事,也不想听听新的?”
“不想,我只听我喜欢的。这个结局我就很喜欢。”
“一点也不好奇那个销声匿迹的胡公子么?”
无梦双眼看天:“胡公子?哪个胡公子?”
“……”朱楼支着下巴看他。
无梦又抿了一口,取了几个铜板,打发那小二走了。
“大少爷身上居然还带铜板?”朱楼惊讶不已。
“大少爷身边还带了个鬼魂呢。”无梦面不改色。
朱楼眨巴着眼睛看他:“我说…….”
无梦道:“不去。”
朱楼飘过来,悬在他头顶,叹了口气:“不知是谁家的女孩子啊,都哭了好几个时辰了,你觉不觉得吵啊?”
“不去!”
朱楼不满道:“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
无梦斩钉截铁道:“反正我不去!”
“最近我这魂魄总是蠢蠢欲动,怕是想赶紧找个身体……”
无梦愤恨地看了他一眼。
☆、草蚱蜢传说(二)
快要出阁的姑娘可没那么好见,两人折腾到天黑,还是用十分道德的方式进入了林小姐的闺房。无梦从房顶突然出现在林小姐面前时那她正哭得神志恍惚,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唤他:“张郎。”
发现无梦不是幻影后吓得差点昏过去,待看清那顶斗笠,林小姐惊喜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无梦道:“林小姐,你先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才考虑是不是能救你。”
林小姐忙点头道:“蚱蜢夫人的故事你们应该都听过吧?我们城中最迷信这个,传说那位蚱蜢夫人喜在明月夜用招亲跳替人牵线,她牵的线便是命定的姻缘,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次不知为何又跟我过不去……将我许给了隔壁的王公子,我……我的张郎啊……”
她说着又哭起来。
“这么说,你是收到她的招亲跳了?”
林小姐边哭边点头道:“昨天夜里,我被房顶的声音吵醒,睁眼看时,窗口就挂着一只招亲跳,我想把它摘下来,谁知它不知是被打了什么结,不管我用什么办法都摘不下来,我知道这只招亲跳一旦被发现,我就跑不了了,就想连夜和张郎一起私奔,可是我找不到张郎的家在哪里,明明平时从窗口就能看的见……”
“这位张郎究竟是什么人?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为何不早些上门提亲?”
“他就住在后巷,家中虽然穷,但是却发奋读书,说将来考取功名再来迎娶我。我每夜都能看到他家中油灯亮至深夜,他……他如此有心,我又怎能负他……”林小姐哭得喘不上气。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私奔呢?”
无梦瞪着朱楼,朱楼捅他:“说啊!”
无梦无奈道:“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林小姐道:“想过啊!这不是……求你们了嘛!”
无梦:“……”
林小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求求你们帮我想想办法吧,我不想嫁给王公子,我与张郎约定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朱楼:“……也约定太多了吧。”
无梦答应替她去找那位张郎,于是告了辞,又从屋顶飞走。回到客栈房间时,桌上多了盘花生和几个小菜。
朱楼奇道:“难道你这桃花仙子竟然连老板也不放过?居然还给你送菜?”
无梦道:“出门的时候我点的。”
“你上次那个故事,还没说完呢。”无梦坐下,将几颗花生剥了壳,他动作飞快,一下子就在盘中码成了一堆。
“故事?什么故事?”
“女鬼和书生。”
“你不是不爱听么?”
无梦:“反正闲来无事。”
朱楼笑道:“上次讲到哪里了……”
“书生与别家女子订了婚约。”
朱楼道:“后来书生装睡,但是很快就被女鬼发现了……”
无梦面不改色道:“是订了婚约。”
“不好意思啊,我记岔了。”朱楼故意拿眼角瞄他,见他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只好继续道:“书生与别家女子定了婚约,但很快就被女鬼发现了,女鬼找到东躲西藏的书生,却没有发火,泪水盈盈地与他说:‘既然你不能与我相守,我便就此别过,我本该想到,生时尚无福气,死后又怎能妄想。’,说完就走了。书生没料到她如此识相,又想到从此摆脱她了,感到十分高兴,风平浪静过了段时日,书生便准备迎娶那女子,成亲当晚他喝的醉醺醺的走回房内,掀了新娘的红盖头,见她面如朱玉,美貌非常,极为喜悦,一时想起与那女鬼共处一室,忍不住满腹文骚道:
‘常见青白面,又闻鬼啼怨,心厌彼时恩,宁弃当日愿,旧孽业已去,新人美如玉……’
“新人美如玉……”书生一时卡顿。
新娘轻启朱唇道:“绞心作红盐,碎情添餐饭……”
那一时妖风骤起,红纱帐、红蜡烛转瞬熄灭,只见那新娘娇嫩的面皮片片剥落,露出一张鬼气森森的脸,她瞪着空洞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书生一口吞吃入腹,满脸餍足道:‘宁弃当日愿?既然如此,我便如你所愿’!”
“所以说啊……”朱楼瞟向无梦。
“所以说?”无梦花生都不剥了,满脸惊恐地看着无梦,“你想要以身相许?”
“……”朱楼怒道:“所以不能对鬼魂食言!要不然鬼魂一生气,可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告诉你,这个女鬼还算仁慈的,要是我的话…….”
“要是你的话?”
“我就一直缠着你直到死!”
“哦。”无梦想了想,低下头,开始搓花生仁的红衣,“其实有个魂使也挺好的。”
“……”
忽然,朱楼听见一阵极轻的声音,像是猫踏在屋檐上,他给无梦使了个眼色,便钻出窗子。
不远处有个人影在房顶上穿梭,离的近了,便见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身形极为轻盈,在夜色中只一掠而过,那屋檐下的草蚱蜢便晃动起来。
朱楼想跟上前去,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无梦戴着个斗笠正鬼鬼祟祟的跟在他背后,见他回头,吓了一跳。
朱楼心道,穿戴成这样还敢吓一跳,又怕他叫出声来惊动那女子,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惜已经晚了,那女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下跳到这边的屋顶,手里还拎着几只草蚱蜢:“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听到那个“们”字,朱楼忍不住小声对无梦说:“怎么办,我觉得好高兴!”
“……”
无梦早已听说她也能看得见朱楼,此时见了她的奇装异服,抖如糠筛,低头抱拳道:“我我我我……我就是出来起个夜,恰好见你从上面飞过去,以为是猫,就追出来看看……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女子见他战战兢兢,笑道:“女什么侠,我顶多算个女月老,虽然不太负责吧……你抖什么?”
无梦继续抖道:“月老?黑衣月老?你可别蒙我了……女侠饶命啊!”
“你对我的穿衣品味有什么不满吗?再说了,在你心中,女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你吓成这样干嘛?”
“我……”无梦一时语塞。
朱楼则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可别丢人了,赶紧站好。”
女月老看了他们俩一会儿,突然道:“他是你姘头?”
“……”
朱楼还没说话,女月老冲无梦招手道:“你过来。”
“干……干嘛?”
“过来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她把手里的草蚱蜢随手丢到下面一间院子里。
“……”无梦道,“你不是说自己是月老么……”
女月老哼了一声:“我说了我不太负责,况且信这个的都是傻子,傻子配傻子,正好。你过来!”
见无梦一脸戒备,她脚尖一点,落在无梦面前,猛然掀起他的斗笠,无梦将头一缩,扭身就跑,女月老抓住他的后衣领道:“男子汉大丈夫,遮遮掩掩干什么?”
无梦道:“我样貌丑陋,怕吓着你。”
“……算了”女月老将手一松,转向朱楼道,“这人又怂又丑,你看上他什么?死还缠着他?”
朱楼笑道:“他又老实,又温柔,而且对我好的紧……”
女月老哼了一声:“莫名其妙。”
“今晚的故事不知听得可满意?”
女月老道:“胡说八道,无聊之至。”
朱楼道:“也是,蚱蜢夫人原本就是故事中的人,听别人的故事自然乏味。”
“蚱蜢夫人?”无梦惊道,“她就是蚱蜢夫人?”
女月老道:“你可不是傻了?那小姐的传说都多少年了,你再看看我……”
她仰起头,下巴和脖颈间有一道美好的弧度。
朱楼点头道:“那是……”
这时,脚下的院子传来一声惊叫:“老爷!夫人!快来看!蚱蜢夫人送草蚱蜢来啦!”
“……”
朱楼道:“且不说你是不是蚱蜢夫人,那王公子的草蚱蜢是不是你放到林家的?”
女月老道:“是又如何?”
朱楼道:“林小姐问你和她有什么仇怨。”
女月老瞪他:“你见过她了?真是爱多管闲事。”
朱楼道:“你知道她有个情郎吧?”
“与我何干?他们既然把这招亲跳挂在门口,那就是我的东西,我爱扔哪儿扔哪儿,反正有人信。”
“你刚刚还说你不是蚱蜢夫人。”
“我本来就不是。”
无梦道:“你和她真的没仇?”
女月老不屑道:“我要是与她有仇,直接杀了便是,何必费这功夫。”
“那是为何?”
“无聊呗。”女月老向后走了几步,又将两只草蚱蜢随手往下一扔,朱楼来不及阻止,那两只小玩意儿已经坠入院子里了。
女月老见他皱起眉头,哼了一声:“没意思,不玩了。”
她踮起脚,几步就消失了。
剩下一人一魂在屋顶上发了半天呆。
“又一个妖孽。”朱楼摇摇头,“你说……她若不是那位蚱蜢夫人,这深更半夜的不睡觉,乱扯红线,图什么呢?”
无梦道:“大概是睡不着吧。”
第二天,又有两家传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朱楼道:“不如我们把城中的招亲跳全取下来,到处乱扔,这样就没人当真了。”
无梦道:“若是被人抓住,我可是要被人浸猪笼的。”
“这么凶残?”
无梦郑重其事地点头。
“也好,干脆给我做个伴。”
“……你认真的?”
“得不到你的身体,就要得到你的灵魂!”
“……”
见朱楼依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无梦道:“想不下去就别想了,你一个孤魂,这么担心别人的事情干嘛?”
“毕竟我的事情没什么好担心的嘛。”朱楼笑着指了指他腰间的暗香。
无梦忽然问道:“这几日,你有没有感觉那里不一样?”
朱楼愣了愣:“不一样?”
他飘起来挥挥袖子:“没有啊……”
无梦盯了他一会儿:“那……你多回暗香休息吧。”
“你这是在担心我?”朱楼笑眯眯地飘过来。
“……”无梦道,“我们已在此逗留了两日,应尽快了了前辈的事,启程去找你的身体!”
朱楼大笑道:“那可不行,我们既答应了林小姐帮她的忙,就非解决她的事情不可。”
“怎么解决?”
“私奔。”
“……”
一人一魂去找林小姐,林小姐一会儿拿帕子擦脸,一会儿又在桌子前徘徊,迟迟没有回应。
朱楼道:“我们是不是强人所难了?我看戏词里多半是这么演的,为何她不按台本走?”
无梦斜倪着他:“套来的故事,如何能当真?”
朱楼:“……”
等小姐终于下了决心,天都差不多黑了,他们再三确认,小姐眼神闪烁,但嘴里依然倔得很。他们只好先去找那张郎,途中路过一家茶馆,无梦进去点了壶茶水,朱楼则在茶楼里随处乱飘。这时,他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说:
“张家那个公子啊,这回如意算盘可打空了!”
无梦顺着声音望去,见一圈男子磕着瓜子儿聊天,有个瘦巴巴的男子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他还想攀林府的高枝,据说那林小姐为了他哭得死去活来,要我说,他不就是小白脸吗,哪有我们二哥有男子气概!”
一个长相粗犷的男子谦虚道:“四弟这话可说差了,人家是读书人,书中都能读出颜如玉来,我们哪比得上!”
“可惜啊,这回蚱蜢夫人坏了他的好事,那草蚱蜢一现,林小姐可不就得嫁给王公子了!”
“这算什么!没了林小姐,他自然还有木小姐、森小姐……”
朱楼飘回来,默默钻回了暗香里。
“怎么了?”无梦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儿他冒出来道:“等晚上我们再去那只蟑螂家。”
半晌,他又冒出来:“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这次可能奔不成了。”
“为什么?”
朱楼叹了口气,钻回了暗香。
“……”
入夜,两人绕到后巷,见一排低矮的草屋,其中有几间亮着灯,朱楼转了半天觉得都不对,这时,他隐隐听见有人的说笑声传来。
朱楼道:“我进去看看,你在外头等着。”
一进屋,便听见有男子道:“小娘子,今日你夫君不在,可得好好陪我,我为了你都吃了三天素了!”
女子道:“张家郎君,我听说那林小姐非说你是她心上人,为了你死去活来,你这么做,可对得起她呀?”
男子道:“小狐狸精,你长得这幅勾人模样,自己说说惹得多少人对不起‘她’?”
女子娇笑道:“我还以为读圣贤书的有多么正人君子,没想到弯弯绕绕的,竟成了我的不是!”
“谁让小娘子你这么美,君子也只好变禽兽了……”
朱楼环顾四周,昏暗的灯光映出墙角稀落落的几本书,上面积满了灰尘。
朱楼没兴趣听墙角,从里头飘出来,半晌才叹道:“林小姐可算了瞎了眼。”
无梦道:“痴男怨女,真是无聊。”
“本来就无聊。”
一人一魂抬头看,见那女月老坐在屋顶,无聊地晃着脚,手里甩着两只草蚱蜢。
无梦指着她的蚱蜢道:“你每晚都出来做这个?”
女月老道:“你每晚都起夜?”
“……”
朱楼道:“昨天冲撞了夫人,实在对不住。”
女月老道:“什么夫人?”
“因不知名姓,故人称蚱蜢夫人。”
女月老道:“我说了我不是她。”
朱楼道:“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你一定是她。”
他顿了顿:“昨日你说,我那书生与女鬼的故事胡说八道,不知蚱蜢夫人的故事是否也算胡说八道?”
女月老看着他,黑夜为她勾勒出一个孤独的剪影:“那不是故事,只是传说。”
“真正的故事,早就被别人忘了。”
“别人忘了,真正的主角却不会忘,而我这路人又最有兴趣去记这些没人记得的故事。”朱楼笑道,“可惜没有酒。”
女月老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起来:“许多年前,这里不挂草蚱蜢,人们爱去庙里求姻缘,有一户刚得了小姐的林家母亲与另一户刚得了公子的胡家母亲在庙里抽签时相遇,抽到了一样的上上签,两人欢喜不已,便订下了娃娃亲。转眼两个孩子长到了十四岁,期间那胡公子风评奇差,风流花心、不求上进,还有传言说他与几个□□纠缠不清。小姐想要退婚,却遭到父母拒绝,说这要是说出去太丢人,再说男子成亲后定会转性云云。小姐生性刚烈,见反抗无望,在一个月明之夜许愿说,愿以这条命为代价,以报复她的未婚夫。然后她就上吊自杀了。”
“……完了?”无梦愕然。
“没完,鬼故事还没开始呢。”女月老看了一眼无梦道:“她许了愿,我就占了她的身体。”
“你不是人?”这回轮到朱楼愕然。
女月老诧异道:“我当然不是人,你看看我哪点像人?”
“……”
“我是魔族。”女月老低下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背对着月光时泛着淡淡的金色,“虽然不太纯吧……”
“魔族……能侵占他人的身体吗?”无梦忍不住问道。
“魔族当然不能,只有鬼族才能。”
“那你为何……”
“所以我说了,我不太纯。”
“……”
“魔族天生有诱惑人的本领,所以那位与小姐订了亲的胡公子只见了我一面,就回去闹着非我不娶,我原先只计划让他爱上我,然后快些甩了他,自己也好带着林家小姐的身体好好在人间玩玩,可后来我就遇见了他。”
“谁?”
“自然是那位孟公子了。我的魅惑功初成,自以为高明,到处去勾引漂亮的公子哥,未料最后自己却被他诱惑了。他与那胡公子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得了“蚱蜢公子”、“蝴蝶公子”这样的外号。”
“当年我爱玩,心想既要报仇,就要狠一些,又见那孟公子身手不凡,满腹诗书,便想用他来为难胡公子,所以我提出了三年之约,孟公子很快离开了这座小城,自他走后,我对他的迷恋好像一下子就消散了。而胡公子则留了下来,想尽办法接近我。”
“他见我的次数越多,中魅惑功就越深,他越是无法自拔,那林小姐的爹娘迷信,这娃娃亲能成他们自然再高兴不过,况且林家当时已开始没落,而胡公子却不知怎么转了性,发愤图强,把家里的生意打理的风生水起,顺便借着帮林家的名义来见我。”
“一年后,胡公子带着我偷溜出去逛街,被许多人看见了,因家中受他资助,林家的爹娘也没说什么。我更是无所谓,那时他可真能缠啊,大概把从前对付女子的手段都用上了,我有时也分不清,他对我好,究竟是因为魅惑功,还是出于真心。”
“三年后,约定之日到了,孟公子没有回来,胡公子却来见我,那时是冬季,下了很大的雪,白茫茫的一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进屋的时候抖落一身雪花和寒气,他红着脸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夫人。”
女月老伸手摸了摸自己漆黑的鬓发:“答应他的时候,我也没分清楚究竟是不是因为想要替林小姐报仇。”
朱楼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女月老看着月亮,“后来我记不太清了,好像过了几年,有一次我与他吵架,一气之下告诉了他我是魔族,他吓得连夜把我赶出了家门,魅惑功好像对他再也没了作用。他在门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咒,那些是用来驱鬼的,对我有什么用呢,这个傻子……”
“不过,大概也是有用的……”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听说他很快就死了,可能是被我咒的吧。”她笑起来,满头珠串晃动,像是一滴滴彩色的眼泪。
“既然胡公子娶了你,为何传说中你却是蚱蜢夫人?”无梦忽然问道。
女月老停了半晌,才道:“被赶出胡家后,城中忽然兴起了挂草蚱蜢的风气,我听人说有人在另一座城见过孟公子,说他并非姓孟,但家中极为富贵,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也比胡公子有名的多。我当时也没有去处,就去了那座城,才得知他早已成亲,他的娘子亦非凡人,看着他们幸福生活在一起,我好嫉妒他们,越是得不到,越是嫉妒不已,于是我将那女子抓了出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觉得他们要是不在一起就好了,我也不用再嫉妒他们。正茫然无措,他娘子却问我,愿不愿意帮她的忙。”
朱楼不可思议道:“帮忙?”
女月老笑起来:“有趣吗?我绑架了她,她却问我能不能帮她的忙。”
朱楼问道:“你帮了?”
“帮了。”女月老道,“没办法,我没法拒绝帮她这个忙啊。而她让我起誓要保密,我也只好发了誓。”
朱楼摸着下巴道:“真是个妙人。”
女月老道:“我要是男子,恐怕也会喜欢她的。”
“我还是不懂。”无梦道,“为何你是蚱蜢夫人。”
女月老道:“大概是因为孟公子家中太过富贵,也太过有名吧。后来我回到城里,发现城里的人早已忘记了我们的名字,却留下这莫名其妙的草蚱蜢怪谈,而我自己,竟也渐渐忘记了他们的面容和那段岁月,剩下的,也只有这点故事的皮囊了。”
月亮在她身后升上高空,她就像是月中的一个幻影,看上去颇有些出尘的味道,她忽然扬起手,手中的两只草蚱蜢划出一道绿光,朝不同的方向飞出去:“人这样无情,却总爱为这些无情披一件美丽的外衣,将它装点成浪漫。就像你们编的传说,结局总是圆满,成仙的成仙,化蝶的化蝶,错过的来世亦能相守,乃至是女鬼吃了书生,对看客而言,又何尝不圆满?可人从未真正接受过他们,未成仙、未化蝶之时,他们与这世间的法则苦苦相缠,化为异类后却能被毫无顾忌的歌颂。传说中的女鬼非吃书生不可,你们人啊,还真是又自私,又傲慢。”
后记:据传,那林家小姐与王家少爷成亲后,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却郁郁寡欢。但招亲跳的做法很快流传开来,听闻有人见过蚱蜢夫人后惊为天人,后世尊称她为姻缘仙子。
作者有话要说: 无梦:明明是魔族却被称为仙子,也不知她开不开心。
朱楼:她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你好像挺开心的。
☆、落月湖(一)
女月老皱眉道:“你们去落月湖做什么?”
朱楼眼前一亮:“不瞒你说,我们是受一位前辈之托去赴一人之约的。”
“你们跟那位前辈有仇?”
“……并无仇隙。”
“那他肯定看你们不顺眼。”女月老想了想又补充道,“很久了。”
“……我们认识她不过几天。”
“那你们还真是讨人嫌啊。”
“……不知这落月湖有何古怪?”
“湖里有个怪人,你们没事最好少去惹他。”女月老忽然瞥了朱楼一眼,了然道,“难道你想找个身体?”
朱楼惊讶道:“落月湖还能干这个?!”
“你不知道?”女月老更惊讶,“长天星蔓结冰果,半湖水清半湖浊,落月镜中见仙子,千问可答无差错。”
朱楼道:“对!就是他!千问可答,可信吗?”
女月老道:“若是不可信,那怪东西早被人打死了。”
“……”
“出城五百里有座聚风山,山上有株不老松,有缘可见落月湖。”
“有缘可见是……”
“湖”字还在耳边,那女月老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路上凡是问到落月湖几乎无人知晓,但聚风山却无人不知,一人一魂也就顺利到达了聚风山,然后对着满山的不老松发呆。
朱楼道:“……不如我们分头绕山找一遍,看有没有哪棵比较特别?”
无梦道:“怎么才算特别?”
朱楼想了想:“或许树枝上挂着‘特殊’二字?”
“……”
临走之前,朱楼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正午明亮的阳光在无梦的脚下投出一个扁扁的圆形影子,圆影子不甘心般将自己扩张了一下,成了一个方形。
……
朱楼又瞪了片刻,却没有其他的变化。也许是错觉吧,朱楼回过头。
一人一魂绕着山找了一遍,直至傍晚才在半山腰集合,一无所获。
无梦道:“看来我们与它无缘?”
“未必。”朱楼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很有缘。”
无梦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是‘长天星蔓结冰果’么?或许要等到晚上。”
此时霞光满天,为无梦拉出长长的影子,朱楼又忍不住盯着那影子看,忽然,影子扭动了一下,然后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朱楼目瞪口呆。
无梦道:“你怎么了?”
朱楼擦擦眼睛:“我……我刚刚好像看见你的影子动了一下,还露出了一排牙齿……”
“……”无梦回头,自己的影子安安稳稳的待在身后,“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觉得也是。”虽然他是魂魄,但大概也有累的时候……大概。
待天色渐暗,山中隐隐约约传来笛声。一轮圆月从远方升起,不知是何缘故,从聚风山上望下去显得那月盘极大,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朱楼飞高了一些,只见月光盈盈,在清辉照耀之下,山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都闪烁着银光,不远处有一面不大的湖,被月光照亮了一半,恰似半轮月亮。
长天星蔓结冰果,半湖水清半湖浊,原来如此。
“快走!那边!我看到落月湖了!”朱楼往湖边飞去,忽然感觉有点不对,他回头一看,无梦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下他的影子慢慢涨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这回可不是错觉了。
“无梦!”朱楼跳下来,在他耳边大吼一声,一道莹蓝色的灵力切入影子中,那诡异的牙齿一下子消失了。
无梦一震,抬起一双还有些迷茫的眼睛:“……朱楼?”
朱楼松了口气:“你刚刚被东西缠上了!我们得快点,我看见落月湖了。”
“东西?”无梦呆呆的问道,“什么东西?”
“管他呢,你先跟我来。”朱楼道,“你会御剑吗?”
无梦点了点头,从书箱中扒拉出一把剑:“会一点,不太稳。”
一人一魂朝落月湖飞过去,从远处望去,半个湖面银光闪闪,水波漾漾,犹如月亮落入水中,另外半个湖面却黑黢黢的,犹如通往阴间的鬼门。
朱楼道:“看脚下。”
无梦低头,看到地上有一团巨大的黑影,中间还露出一口白牙,惊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影子。”
“……”
“一会儿落地的时候小心。”
那长剑尚未沾地,无梦将脚尖一挑,一手握住剑柄,向下插进去,将那黑影牢牢钉在地上。
“啊——”一声惨叫,黑影缩成一团,无梦和朱楼蹲下来看它。
“要死啦要死啦!!!好重!好重!快拿开!!”小黑影的声音细小稚嫩,犹如幼童。
“拿开!拿开!”黑影子里居然又钻出一个白色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唱一和。
“嘻嘻,杀了他玩吧!”
“杀了他玩!杀了他玩!”
“这是什么东西?”
无梦抓起那个黑色的捏了捏,黑影忽然化为一小滩黑水,从他指尖流走,在地上重新汇聚成一团黑色的影子,然后拔腿就跑,被无梦眼疾手快地捏回来,他的手下微微用力,那黑影就不敢动了。
黑影叫道:“要死啦要死啦!轻一点会不会!温柔一点懂不懂!”
白影应和道:“懂不懂!懂不懂!”
朱楼哈哈大笑道:“你的影子都嫌弃你不够温柔。”
无梦瞪了白影一眼,白影忽然噤声。
无梦拎起黑影仔细看了看,它像是一小团凝固的黑水,软绵绵、滑溜溜的,他拎着小黑影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们是落月湖的守门人,放我下来!”小黑影嚷道。
“你们是落月湖守门人?”无梦指了指湖面,“这么说这里是落月湖?你知道落月仙子在哪里?”
小黑影道:“我知道!我知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朱楼也蹲下来道:“怎么办,得罪人家了。”
无梦道:“你们先带我去见他,我再放你下来。”
“不行!见落月仙子要先说一个秘密!一个秘密!”小黑影手脚乱蹬,一排小黑牙啃得嘣嘣作响。
无梦将那小黑影拎高,面对着面道:“带我去见他,不然我把你的牙齿拆下来。”
朱楼:“……你越来越凶残了。”
小黑影嘤了一声:“你不守规矩!不守规矩!落月仙子会杀了你的!”
无梦没说话,只是指尖迸出一丝光,小黑影一下子停住了,软绵绵的身体像一块风干的泥一般僵着,片刻后他极小声道:“我知道你的秘密,嘻嘻,一个大男人,嘻嘻,羞羞……”
无梦的眼中掠过一丝杀意,那小白影道:“又收到秘密啦!放了我们!放你进去!放你进去!
无梦的手越捏越紧,朱楼道:”行了无梦,既然能进去,就别折腾他了。”
无梦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你们要是敢耍花样,自有人收拾你们!”
朱楼在一边笑而不语。
无梦缓缓将插进泥土里的剑□□,黑影趁机用力一挣,从他手中挣出来,他正想跑,被白影子一把抓住,两道影子开始在地上绕起圈子来,越绕越快,渐渐的,黑白交融在了一起,变成一个半黑白的圆,“嗖”地一声从地上飞了出去。
无梦御剑而起,和朱楼一同去追那两道影子,他们在湖水正中的黑白交界之处停下,那黑白影落入湖水中,在原本黑白的界限中间映出一个白黑圈,接着那白黑转了半圈,黑白归位,与周围的湖水融为一体,一人一魂正以为被耍了,那黑白分明的湖水却像一扇门一样裂开,里面光芒刺眼,朱楼和无梦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一魂就进入了光芒中。
待光芒黯淡下来,朱楼才睁开眼睛,只见面前是一大片翠悠悠的参天竹林,有风来,竹叶飒飒而动,有如万千风铃哑然,耳似能闻其泠然之声,心却知天地万物皆静。
无梦从剑上跳下来,又将剑收好,扔回书箱中。
朱楼赞叹道:“你师父真是不识货,如你这般方才还站立不稳,现在却能入漩涡而不慌乱的奇才,简直世所难见啊!”
无梦喜道:“果真如此?我就知道师傅定是嫉妒我的才华才总说我不济!哎!可惜没有早遇见你!”
朱楼:“……”
既然已经身在落月湖中,朱楼懒得再过多追究,他们走进竹林,也不知方向,便随意乱走。竹林渐稀,隐隐看见前方有一株巨大的桃花树,月光下映出斑驳的黑影,明明是盛夏却开得纷纷扬扬,树下有一座石亭,四角翼然,青色帷幔轻垂,亭中传来袅袅琴声,朱楼笑道:“赶快去看看,亭子坐的可能是你上辈子救过的那个。”
琴声停了,亭子里传来一个清亮而慵懒的声音:“两位在竹林里逛的可愉快?。”
无梦道:“前辈恕罪,因你这竹林太大,前辈又不肯主动现身,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亭中人道:“在我的竹林里都能迷路,那在我的美貌前你们岂不是要晕头转向?”
朱楼低声道:“……这铁定是落月仙子没跑了。”
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刚刚说两位?你能看见我?”
亭中人道:“天下没有我看不到的事,我不仅能看得见你,我还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们来此是为了什么事情……你们站那么远干嘛,来亭子里让我看看嘛。”
一人一魂交换了一个眼神,走进了帷幔中。
面前的场景令人大跌眼镜,这仙境的主人正侧卧在亭子中间喝酒,他的脸被淹没在胡子中,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面前的琴上掉满了各种果屑,赤着的一只脚正在给另一只脚抓痒。
朱楼笑道:“落月仙子果然不同凡响。”
“这是自然。”落月仙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后不满道:“啧,那两个家伙怎么回事,说了多少遍了不见丑八怪怎么还把你们放进来!”
“我也就罢了。”朱楼笑道,“他还戴着斗笠呢,仙子怎知他是丑八怪?”
落月仙子道:“连真面目也不敢示人,不是丑八怪是什么?”
无梦道:“毕竟这世间万物有几个能生的像仙子这般气度非凡、风度翩翩?我们凡胎肉身,不入仙子眼也是自然。”
无梦的语气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真的在夸他,但是朱楼就是觉得这话中满是嘲讽——这家伙是不是来拆台的?
落月仙子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哼了一声,不屑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罢了,说吧,什么事?”
朱楼道:“我们此次前来是受绿藤族长所托。”
落月仙子皱眉道:“废话,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们赶出去了!”
朱楼道:“仙子既知道我们是受绿藤族长所托而来,想必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落月仙子道:“我要是都知道了还有你们什么事?”
“……”朱楼决定闭嘴。
☆、落月湖(二)
无梦道:“绿藤前辈被白易安所害,以性命为代价,将整个芷萝村转移了,她走之前留下几句话,托我们带给仙子你。”
朱楼心道,这家伙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落月仙子眯着眼道:“只有话?”
朱楼见无梦没有反应,在一边补充道:“还有一信物,我们也一起带来了。”
落月仙子又抓了抓脚,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她带了什么话来?”
无梦很干脆地道:“千问可答终无差错,故难赴落月湖之约,此局为败,赠君百岁,来生再赌。”
落月仙子缓缓举起酒杯:“不过短短数十载,她还真是没有耐心啊……”
无梦道:“请仙子节哀。”
落月仙子道:“节哀?哀从何来?她早知等的人不会回来了,再等百年也一样。”
桃花在帷幔间飞舞,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入他修长的指间,落入他拉碴的胡子里……
朱楼道:“仙子,我还有一事……”
落月仙子哼了一声:“什么还有一事,你们不就是为那件事而来的么。”
说完他一伸手道:“东西呢?给我。”
无梦不情愿地解下百岁香,转了转眼珠,道:“仙子,我们千里迢迢带来了东西,可否与您交换‘那件事’的线索?”
落月仙子眯起眼睛道:“你和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