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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陶唐子 当前章节:14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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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柯》作者:陶唐子

文案:

恨是很容易原谅的。

爱却很难。

食用说明:1、前世今生狗血文。

2、短篇,特别短。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明光郁然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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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柯(一)

这是一副美到极点,却也邪恶到极点的画面。

满地绽放的,据说生长在尸骨之上的曼殊沙华中,一颗参天巨树下,坐着一个美人,合着的眉目之间华贵又矜持。他白袍裹身,乌发垂地,一直蔓延到地上,与花叶分离的邪恶之花交缠。

最让人惊骇的是,美人的身后是以缠绵的姿势拥抱着他的一具白骨。

小小的郁然愣在原地,空气仿佛静止,时光也停止流逝。他看着这生与死,花与叶相交的绝美一幕。

郁然到底还是个小孩,他慌忙的跑走了,跑出了那座烟锁雾横的大山和山里恍若神仙又艳如精怪的美人。

在太阳最后一丝光晖消失在山峦后之前,郁家的部曲找到了抱膝坐在山坡上的小郎君。

在女眷的哭啼中,郁然搂住了父亲的脖颈,他黑亮的眸子看着远处升腾的山雾。小小的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告诉父亲,自己想留在这座山里。

高大的男人脚步顿了顿,同意了。

第二天,踏着熹微的晨光,郁然又一次来到了大山深处。

年复一年,白雪掩盖的陆地长出娇艳的小花,又被枯黄落叶覆盖,再次淹没在银装素裹之中。

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从幼童可爱的鹿皮小靴渐渐变成了少年清俊的马靴。

长成英俊少年的郁然用刀鞘掀开垂落的藤蔓,走到了那数十年如一日闭着双眼的美人身前。

岁月没有在美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样圣洁又艳丽。

微风中摇曳的曼殊沙华将细小的花瓣洒在少年玄色的衣角。

郁然伸出手,第一次触碰到了美人。他的指尖落在美人鸦色的睫羽上。

然后那睫羽轻轻颤动,如同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郁然心间,心头升起了难以抑制的战栗。

明光睁开了眼。

郁然的指尖还停在那扇开了翅膀的蝴蝶上,明光琥珀色的眼珠尚带着一层雾气,朦胧又专注的看着他。

仿佛在看着自己的爱人。

郁然心猛烈的跳动起来,像一只冲动的诉说着爱意的小兽。

明光抬起手,柔软的掌心握住了郁然滞留在他眼睫上的手指。

“你……你醒了。”郁然回过神来,平时骄傲无比的少年在明光的注视下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我叫郁然,我是……我想带你出去,你愿意和我走吗?”

阳光穿透枝叶,投在明光面颊上,他不适的侧了侧脸。就在这一瞬,他身后温情的拥抱着他的白骨化为了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明光缓慢的眨眼,仿佛白骨的消逝是一把开启什么的钥匙。前尘旧梦随白骨而散。

郁然亲眼目睹白骨成灰,他却半分没有感到恐惧,心中反而好似有什么坠落在了地上。

他低下头,将情绪掩藏——郁然不喜欢这具白骨,这具以占有姿态拥抱着美人的白骨。

“我叫……明光。”

郁然听到一道微哑的声音缓缓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明光,眼中是少年毫无阴霾的炽热爱恋。

明光继续说,“我不会离开这里,我要等一个人。”

“我好像答应了他,要在这里等他来找我。”

“我等他回来。”

哗啦——暴雨倾盆而下,明光穿着一身永远不会染上尘埃的白袍,坐在高达百尺的参天巨树的一个树洞里。

他看着树洞外接天的雨幕,眼眸中是淡然,也是茫然。

今天郁然没有来找他。

不过雨下的这么大,山中湿滑,他来了倒才是不妙。

明光垂眸。

他想,可能是因为自他醒过来,只见过郁然一人罢。

雨声喧哗,但却带给明光空洞的寂静,他的目光聚集在树洞外的一小枝绿芽上,有小小的雨珠低落在嫩绿的叶片上,将那嫩绿击打的几欲掉下枝头。

明光开始数第几滴雨珠后,叶片会彻底被打落。

“明光,你在等谁?”

“我在……等谁?”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别问了,我不知道!”

昨天的冲突又响起在明光耳畔,他很努力的要想起自己到底在等谁,却被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浓雾笼罩着。

“明光,明光。”

是谁在叫他,明光睁开眼。

眼前雨幕依旧磅礴,但声音却离他越来越近。

“明光——”少年的声音传来。

是郁然!

明光眼底浓雾散去,他轻巧的像只猫儿,跳下高高的古树枝头。

“明光,我来晚了。”郁然亮亮的眼在黑夜中注视着明光,“我好想你啊。”

明光被那目光烫的心头一动,他拉了拉郁然的衣角,“先上去吧,下着雨呢。”

狭小的树洞里,清冽的少年气息和明光身上带着的淡淡雪莲香交缠在一起,郁然点亮了手中的灯,昏黄的温暖灯光照应在两人的脸上。

“你看我今天有没有哪里不一样。”郁然笑嘻嘻的对明光说。

明光闻言,注视着郁然,认真道:“郁然今天特别英俊。”

被心上人夸奖的郁然笑的更加灿烂了,“我今天加冠了,我是大人了。”就可以娶妻了,郁然在心里默默补充。

明光惊喜道:“恭喜!”随后又失落,“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郁然不在意道:“你不知道嘛。其实我也不知道,按理来说我应该还有五年才能加冠。”

明光认真道:“不管是不是提前了五年,但我一定要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灯光投射在明光身上,他微微挽起的黑色长发散发着柔软的光泽。

郁然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我们各自剪下自己的头发,明光编成一个手环送给我。”郁然说这话时,心脏跳动,快到仿佛要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

明光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眸专注的看着郁然,“这样可以吗?”

郁然紧握着的掌心已经溢出了汗水,他点了点头,“可以,这一定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好。”明光答应了。

郁然眸子里骤然升起的光亮就像猛地燃起的火焰。

明光是一张白纸,除了他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他的所有常识都来自于郁然的教导。

明光不会束发,他的头发长长的可以拖在地上,平日里都是郁然将明光的头发束起。

今天却不同,郁然亲手将明光的长发散开,乌黑的恍若一匹绸缎,披在明光清瘦的肩上。

但真正要截取明光的发尾时,郁然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挑起这里的头发看看,光滑平顺;又撩来那里的头发,平顺光滑。

明光等了半天都未曾听到断发的声音,疑惑的回头看向郁然。

郁然正低头试图找出瑕疵好让他截掉一点,明光突然回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明光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郁然的唇角。

太近了,近到呼出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鼻尖都是对方最炽热的呼吸。

郁然想,明光闻起来好甜啊。

一旁的灯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两人回神,慌忙分离,明光的嘴唇真真切切擦过了郁然的。

“郁然……”明光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儿无措和……甜蜜。

借着灯火,郁然看到明光红霞蔓延的耳朵尖和脖子。

明光夺过郁然手中的刀,飞快的将一缕头发截落。

郁然默不作声,将自己的头发递给明光。

明光低着头,雪白细嫩的指尖梳理着这两缕头发,直到它们完全融为一体。

然后明光笨拙的开始将头发编成一个手环。

“先打个结,然后一点点挑出杂乱的头发,分为三股……”一道声音循循告诉明光该如何做。

“郁然。”明光突然抬头,“你以前编过吗?”

郁然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没有,我只和明光编过,也只会和明光编。”

雨停了,古树的层层树叶中只有雨滴一点一点掉落的声音。

明光瞥见树洞口那株嫩绿的新芽,完好无损的伸展着叶片。

刚刚真的有声音吗?

明光产生了怀疑。

手中的手环已成型,郁然兴奋的看着明光,明光将手环在郁然的手上比了比,小心的打了最后一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郁然默默的想着,心中喜悦满满的要溢出来。

“明光,我明天再来找你。”郁然看了看树洞外透露出已经有微光的夜色。

明光和郁然一起跳下树洞。最后一阶叔叉时,郁然伸出手攥住了明光的手,少年火热的掌心触碰在明光微凉的肌肤上。

心里好似有什么融化了,变成温暖的春水,缠绕在明光的四肢百骸。

郁然侧过脸,然后在明光白嫩的脸颊上轻轻的带了一下。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传来,近在咫尺的就是郁然的气息。明光愣住了,再回神却已看到郁然脚底抹油跑的飞快的背影。

明光下意识伸出手捞了一下,他脚边绽放出花蕊的曼殊沙华慵懒的摇晃着花朵,郁然远去的背影被一支利箭穿透后心,玄衣少年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明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嘶喊道:“郁然——”

他的脚步带起了漫天飞舞的红色花瓣,曼殊沙华落在明光的发间,衣上。

郁然回头,却不是明光熟悉的少年面孔,而是一张带着血污与沧桑的成熟的脸。依旧英俊,但眼底锐利又疲惫。

他身上的玄衣变成了黑沉的甲胄,甲胄已经刀痕累累,胸前护心镜上的猛兽张开巨口朝着明光嘶吼。

明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倒在了曼殊花海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挖图填坑_(:D」∠)_

☆、沉柯(二)

沉柯(二)

明光走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寂静无声,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明光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突然远处出现一个身着玄衣的熟悉背影,随后迅速消失在如墨水般压的明光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中。

“郁然,郁然。”明光开始奔跑,“郁然你在哪,郁然——”

脚下踩到一片虚无,明光坠入深渊,沉重的眼睑猛地睁开。

入目是雪白的帐顶,明光记忆中从未见过的东西。

陌生的环境让明光感到压抑。

明光想要去找郁然,却在自己的手边上看到了郁然紧闭双眼的脸。

无忧无虑的少年好似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这样的面容让明光瞳孔一缩,他想到了那个被利箭穿心,疲惫沧桑的郁然。

明光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郁然睡着了却依旧紧锁的眉头。

郁然的手抓住了明光,随后激动的跳起来,“明光你醒了!”

又变成了明光熟悉的郁然,明光顾不得这么多了,身体前倾,搂住了郁然。

郁然僵硬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明光,你怎么了。”

明光没回答他,只是低声问道:“这是哪儿。”

郁然的声音带上了些忐忑,“这是我家……我看到你晕倒了,一时情急就带你来我家了,我家的大夫医术特别好……我就是……担心你……”

明光还没缓过来,隐约听到郁然说是他家,便微微放松了下来。

没听到明光说话,郁然害怕明光是生气他擅自将他带出大山,手忙脚乱哄道:“你好了我就把你送回去,对不起啊……我下次再也不会随便把你带出来了,明光……”

明光抬起头,眼中都是疑惑,“我没有生气啊。”

“啊?”

明光想到梦中隐没在黑暗中的郁然,心里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他道:“你说得对……我等了这么久都没有等到他,我可以出来外面找他,而且……”明光顿了顿,在郁然殷切的目光下,小声道:“而且我也不想和你离得太远。”

“明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郁然的声音飘忽的传进明光耳中。

明光思索了一番,直白大胆的说道:“窈窕君子,君子好逑。”

郁然心中仿佛有无数个火树银花在绽放,他简直想抱起明光疯狂的绕着宅邸外墙跑十圈来宣泄自己的快乐。

但明光刚刚醒来,身体不知有没有恢复,这般想法郁然也只敢在脑子里过一过。

“明光,明光,我好开心。我好喜欢你啊。”郁然只能用言语来述说自己的喜悦,他看着窗外夕阳斜照,想到多年前那个傍晚,自己阴差阳错走进那座大山仿佛命运牵引着他和明光相遇。

明光直起身来,和郁然对视,学着郁然的话,“郁然郁然,我也好喜欢你啊。”

门外传来轻扣门扉的声音,丫鬟低声细语道:“郎君,明小郎君的衣物已经洗好送来了。”

郁然松开明光,低声嘱咐明光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丫鬟将放置着明光雪白外袍的木托递在郁然眼前。

郁然却瞥见那雪白外袍下压着的一道黑色绳索。

郁然指尖抖了抖。

他拿起那黑色绳索,赫然是一根由青丝编织而成的手环。

“这是哪里来的。”郁然声音沉沉。

丫鬟不明所以,却还是回答道:“明小郎君外袍的暗扣中寻到的,清洗的时候差点一起下水了,好在奴婢摸到了硬物,才将这发结取出。眼见这发结也是个老物什了,若是洗坏了明小郎君可不知得多难过呢……”

丫鬟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郁然却死死盯着那黑色的发结,柔顺的青丝和略微硬质的乌发融在一起,缠绵地不分彼此,诉说着着发结的两个主人深厚的情意。

郁然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系着明光亲手为他编织的手环——

竟和从明光外袍暗扣中找到的发结一模一样,就连打起的结都格外相似。

郁然的心好似被人从温暖中粗暴的提出,浸泡在彻骨寒冷的冰泉下。

许久,郁然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用力扣着那枚发结,对丫鬟道:“好了,你下去吧。”

郁然出来的有些久了,明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在内间叫了一句“郁然。”

郁然却想起自他见到明光,到明光苏醒的时间里,一直缠绵拥抱着明光的那具白骨。

还有明光一直想等的人。

“我想等他来找我。”

“我要等一个人。”

郁然从未想过明光到底是什么人,他有着神秘的来历,高强的武功,纯白的记忆,和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十年前他见到明光,明光便是少年模样,十年后,明光容颜依旧,只有那一头乌发在时光里渐渐变长,成为明光身上唯一的岁月痕迹。

郁然不敢想下去了。

他匆忙回到内间,明光正坐在床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喜爱。

是了,明光喜欢他。

无论过去如何,至少现在的明光,这个属于他的明光,毫无保留的喜欢着他。

郁然将那枚发结藏起来,在一个深夜,他将发结投入了跳动着的灯火里。

火焰舔舐到发结,猛地绽开一朵艳丽的火花。

空气中弥漫开浅淡的焦味,那枚已然老旧的发结被燃烧殆尽,郁然看着火焰吞没掉最后一点乌黑的发结。他的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手指在明光送给他的手环上循索着青丝缠绕成纹路。

对,就是这样。郁然想到,只要留下自己和明光的发结就好,至于明光和其他人的发结,既然明光已经忘记那人,那么这样的东西也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灯火暗处,明光睡的正熟。

郁然开始带着明光去四处游玩。

郁然教明光骑马,明光坐在郁然身后,手臂环绕着郁然,马儿奔跑带起的风带着郁然的气息从明光鼻尖划过。

有时郁然也会舞剑给明光看,明光便坐在一边,用银筷在玉石茶具上敲击出清浅的小调。

郁然问明光:“你想等的,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明光默然,他只知道要等一个人,或许一开始还有关于那人的印象,但随着时光流过,明光早已想不起来了。

就好像有什么力量,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擦去明光关于那人的记忆。

见明光神情恍惚,郁然心下定了定,他凑过去,亲昵地在明光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让两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真正接过吻。

许是树上落下的梨花香气过于甜蜜,又或者是两个交融的气息逐渐火热,明光微微抬起头,主动把唇印在郁然的唇上。

郁然手中的剑松开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起风了,梨花的花瓣纷纷扬扬,两个的唇短暂分开。

一片白色的花瓣落在郁然唇角,明光低低的看了一眼,伸出舌尖将花瓣抵住,郁然引着明光,然后缓缓将花瓣和明光,一起纳入口中。

恍然间,郁然告诉明光,“城外的含刹寺,梨花开的最好。”

明光的一声嗯被郁然调皮的卷走。

郁然带着明光去了含刹寺,暗搓搓的把人往据说求姻缘最灵的菩萨面前带。

两个鲜衣怒马的俊美少年郎在一群粉衣环佩的姑娘中格外显眼。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拦在两人面前。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命格贵重,不必佛前下跪。”

明光自从恍惚间梦到郁然中箭,便对这些事情很是敏感,他喜欢这样命格贵重的吉利话,于是问了一句。

“这命格贵重从何说起呢?”

郁然握住明光的手,摆弄着那细长白嫩的手指头。

只听老僧淡声道:“这位玄衣施主,命中重刀兵,自是不凡;而白衣施主,命格玄妙不可言。”

这话说的让人云里雾里。

郁然挑眉,“那这位师傅可知我和他的姻缘?”

老僧看了二人一眼,“红鸾相契,天命夫妻。”

郁然笑开了,“谢高僧吉言。”

然后转头和明光咬耳朵,“明光明光,我们天命合该在一起。”

明光笑了笑。

“只是。”老僧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个少年郎,又开口了。

“师傅请讲。”郁然好心情道。

“命犯刀兵,马革裹尸。”老僧话音刚落,便消失在了原地,明光的笑容消失了。

命犯刀兵,马革裹尸。

仿佛一句咒语,狠狠扎进明光心里。

郁然见明光神色不对,握了握他的手,“老和尚装神弄鬼,明光别放在心上。指不定明天他就出现在咱们家门口问我要不要花万两银子逆天改命——这种骗子多了去了。”

明光的心被提起来,落不到实地,他恍惚的应了郁然一声。

郁然见明光心情不佳,便拉着明光去含刹寺后山看花。

含刹寺梨花果然不负盛名,绵延十里,山林间一片梨白。

“明光,我亲亲你好不好。”俊美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笑着捧起明光的脸。

自这日起,明光开始做梦。

梦中的郁然死于万箭穿心。

明光夜里猛然惊醒,白日里遇到慈眉善目的老僧人,此刻好似在明光的脑海中化作张牙舞爪的厉鬼,用含着恶意的声音一遍遍告诉明光。

“命犯刀兵,马革裹尸。”

“命犯刀兵,马革裹尸。”

明光捂着额头,痛苦道:“不——不——滚开!”

夜色沉沉,仿佛黑暗的命运朝着明光一步步走来。

房里的灯骤然亮起,郁然在温暖的灯火中抱住明光。

“明光,我在呢,明光。”

明光平静下来,紧紧抱着郁然,心里却涌起无数绝望。

明光在熟悉的仿佛经历过千百次的绝望里,用力吻住了郁然。

少年白皙的身体裸露在空气中,不知谁的长发散开,落在雪一样的肌肤上,白与黑,赤红了郁然的眼。

灯影曈曈间,墙上的两道人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沉柯(三)

沉柯(三)

明光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匈奴南下,山河破碎,昏君从声色奢靡中惊醒,慌忙地重新起用将门世家郁家。

郁家家主带领郁家众儿郎领兵前往玉门关。

郁然亦在此内。因为威名赫赫的郁家家主,是他的亲身父亲。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明光每日都在做梦,梦中的郁然死状皆不相同,但却是同样的凄凉悲壮。

郁然打马,明光靠在他的身上,长鞭指着远方地平线上的那一轮落日,“明光,起来看看风景了。”

明光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他眼神恍惚的看了一眼郁然,格外真实惨烈的梦境和此刻如梦境般美好的现实,让明光产生了错乱感。

“郁然,我想和你埋在一个墓里。”明光突然道。

“生同衾,死同穴,明光真浪漫。”

明光没有说话,他在郁然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明光看到郁然站在床边,像是要去什么正式的场合。

见明光疑惑,郁然解释给明光听。

原来是郁然的母亲想带郁然去寺庙祈福。

明光小声道:“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北疆的寺庙和中原的寺庙很不一样,例如含刹寺的佛像皆是慈眉善目,但北疆却是怒目金刚。

明光在狰狞的佛堂里感到呼吸困难,连忙逃了出去。

小沙弥为明光倒了一杯茶,明光却猛地攥住那小沙弥的手,果然手中触感不是幼童的圆润细嫩,而是干枯恍若枯枝。

小沙弥变成了明光噩梦里露出恶意笑容的老僧。

“施主,还请庄重些。”老僧不紧不慢,看着明光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玩物。

明光置若不闻,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你来这里做什么。”明光咬牙切齿。

老僧微笑,“只是想告诉施主,命犯刀兵,马革裹尸是宿命,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哦?”明光突然笑了出来。

老僧心觉不妙,却猛地被明光掐着脖子狠狠按在墙上。

明光艳丽的眉目此刻满是戾气。

“那我就,杀了你,再改了这命。”明光一字一句,手上力量收紧。

老僧呼吸困难,与此同时明光也感到自己脖子上让人要窒息的力度。

老僧艰难的看着明光,“再不停手便要伤及自身了。如何?施主还要杀贫僧吗?”

明光手上力度一松,老僧还没来得及庆幸,却在下一秒听到锐器和血肉碰撞的声音。

明光将匕首插进了老僧的胸膛。

汩汩的血液从老僧心脏前流出来,冰冷尖锐的匕首即将靠近心脏的感觉是这样清晰。

明光看到老僧的血带着金色的光泽。

他嗤笑一声,自己口边也溢出一丝鲜血。

明光对老僧的所有伤害,明光自身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你、你、真的……要杀我吗?”

在匕首彻底贯穿柔软的心脏前,老僧双目充血的看着明光,眼中是惊愕,是不可思议。

“刷啦——”匕首狠狠没入。

明光抑制不住吐出一口带着血肉碎片的血。

“当然。”

老僧死不瞑目。

明光手上力道骤然一松,倒在地上。

最后的意识里,明光听到门被轰然打开的声音,和郁然的怒吼。

明光难得没有梦见任何东西,睡了一个好觉。

苦涩的药味钻入明光鼻尖,他皱了皱鼻子,想要躲开。

郁然的声音传来,“乖啊,吃完这点就好了。”

“不要。”明光终于醒过来了。

郁然把药往边上一放,冷冷的看着明光。

明光自觉心虚,往后缩了缩。

“你倒是能耐了,杀个人也能把自己弄的差点被穿心而死。好在刀刃离心口差一点,不然你就——”郁然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不想继续说下去。

明光小声道:“我都算好了的,我杀他只要一击穿心,那妖僧的反噬便只能停留在心口……我不会有性命之危……”

郁然生气了,撇开脸不理明光,虽然明光身受重伤,洗漱一应都是郁然给妥妥贴贴伺候好的。

但明光不后悔。

杀死那妖僧后,他再也没有梦到郁然死于非命。

明光的伤好的差不多了,郁然应诏出征。

就在郁然披上甲胄的那一刻,黑色的甲胄包裹着郁然年轻的身体,明光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

“郁然……”

“乖,等我回来。”郁然低下头,冰冷的铁甲蹭在明光脸上,但郁然温热的唇却碰了碰明光,“你的伤还没好全,好全了我们便一起上战场。”郁然的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低哑。

明光站在城口上看着郁然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这一战,便是十年。

郁然从少年小将变成了沉默又可靠的青年将军,他的身上始终带着血和烟尘。

就连明光也一样,被战争在眼中抹上了沧桑。

但明光的样貌却数十年如一日。

明光不得不用一些手段将自己的容貌隐藏。郁然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假装不知道,假装看不到。

十年的征战,胜的时候总是多于失败,多年前那个诡异的老僧已经被压在记忆的深处,那段日子的绝望好似从未存在过。

这日,郁然难得的开心,他将明光编织给他的发结珍重的系在手腕上。

明光凑过去,轻轻摸索了一番发结上陈旧的纹路。

耳边突然像是有什么被炸开了,无数说话声疯狂涌进明光的脑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明光……你好好收着,我……”

“放在外袍的暗扣里,贴着心脏的地方……”

“明光,你等我。”

明光头痛欲裂,他的唇瓣几乎被咬出了血。

郁然吓了一跳,他搂着明光,“你怎么了,明光,快松开,你要咬就咬我吧。”

明光猛地推开郁然,琥珀色的眼瞳染上了赤红。

他把手伸进外袍的暗扣里。

郁然眼皮一跳,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夜,被他放进灯火中的发结。

明光身体晃了晃,郁然连忙上去扶住他。

眼中赤红奇异的消退,明光眨了眨眼,看向郁然,“我怎么了。”

“没什么。”郁然勉强笑了笑。

郁氏主张将匈奴斩草除根,皇帝力排众议支持郁家军。

郁然今日便是要来告诉明光,战争就要结束了。他们很快就可以像十年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午后一样,平淡的永远在一起。

匈奴王庭仓皇出逃,郁然率轻骑一路追杀进了绵延不绝的雪原。

最后一个带着花羽翎帽的头颅被割下,郁然耳尖一动,随后狠狠一勒马。

雪原四周传来空荡的鸣声,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

“快跑!——”郁然立刻反应过来,嘶吼着。

平静的雪原轰然崩塌,无数白色的烟尘打在郁然的脸上。

就在郁然即将到达谷口时,身后突然袭来一道凛冽劲气!

郁然一刀斩断,眼见一条手臂飞了出来,一声惨叫响起。

却赫然是郁然的亲卫之一!

“狗皇帝。”郁然咬牙切齿道。

他手臂刺痛,低头一看,只见刚才亲卫射出的箭矢擦过皮肤,带起紫黑色的血迹。

雪声隆隆越来越近,郁然头一晕,勉强才能控住马。

那断了一臂的叛徒此刻像闻到血腥的狼,不要命的扑上来,想拉着郁然同归于尽。

马儿发出一声凄惨的高鸣,竟是早已中毒,此刻,这匹曾经神骏的马儿倒在地上,结实的肌肉抽搐着。

郁然恍惚间听到明光的声音。

他一刀将叛徒头颅斩下,倒在地上,抬头看着灰蒙的天空——奔腾的雪海近在咫尺。

明光,明光。

一道红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大喊着:“郁然——起来——”

是真的明光!郁然反应过来。

此刻他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他接住了明光,狠狠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叫你等我回去吗!”

“可我能等到吗?”明光此刻满脸泪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那明艳小脸上的伪装被血泪洗去,露出一张依旧年轻的面孔。

郁然低下头,忍不住珍重吻了吻他的少年。

一口锐涩的血液从喉咙里涌出,郁然感觉四肢百骸的力气都在丧失。

明光不和郁然多啰嗦,他背起郁然,奋力朝一处略为柔和的山势跑去。

尖锐的冰块打在明光脸上,白到耀眼的面孔上带起来一条血泪似的伤痕。

郁然突然闷哼一声。

雪声太大了,明光没有听到,他一直说着话,试图不让郁然昏睡过去,“过去就好了……我们过去就好了……郁然,不要睡,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了……郁然。”

郁然已经没有开口的力气了,他艰难地侧了侧身,将明光笼罩在自己身体之下。

余光里,明光看到一块巨大的冰石夹杂在声势浩大的雪崩里,朝他们所在之处落下。

一道炽热的液体喷洒在明光肩膀上。在冰天雪地里,就连温热的血液都变成了炽热的存在。

郁然的手垂了下来,手腕上黑色的发结浸在早已冻住的血液里。

“郁然——”

明光爆发出哭喊,在最后一刻,明光伸出手护住了郁然的头。

一切都被掩盖在惊天动地的山雪声之中。

距雪原一战已过去了三个月。

郁然却还是没有醒过来。明光坐在卧榻边,轻轻拨开郁然的额发。

明光手指上的伤已经好了,当时被人在雪层下找到时,明光的手血肉模糊,现在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白皙细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光的精神一直在紧绷着,他的脸色苍白的就像那日雪原的雪,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的惊人。

明光端着热气腾腾的药,带着铁锈味的雾气将明光的面容掩藏。待凉了一些后,他小心将药喂给了郁然。

“明将军,您的血入药的确有奇效,但长此以往的每天供血给郁将军,您也会先倒下啊!”

明光毫不在意。

如果没有郁然,他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郁然,醒来看看我好不好……”明光不喜欢梨花了,他觉着梨花的寓意不好,便推着郁然去了开满桃花的园子里,阳光从层层花瓣间漏下,柔和的打在郁然高挺的鼻梁上。

“花要谢了,郁然。”

郁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明光闭着眼,将脸贴在郁然的胸膛前,听到了微弱却未停止跳动的心脏。

郁然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缓缓抬起手,搭在明光的后背。

“明光,我来了。”

郁然终于在最后一批桃花落尽前,赶来了见他的心上人。

☆、沉柯(四)

沉柯(完)

明光是在一个夜晚发现郁然的白发。

郁然对着明光撒娇,让明光给他亲手系上发结。

雪原回来后,郁然伤势过重,发结被明光拆下来了。

明光将发结妥善收在外袍的暗扣中。

其实不过是系个发结,平时完全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郁然发现了明光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得知明光每日都为他放血煎药,在明光死不悔改的态度下,单方面对明光进行了冷战。

明光倒是该吃吃该睡睡,最先破功的也是郁然。

“好明光,就给我系一下嘛。”

郁然像只大狗,抱着明光不撒手。

灯火温暖,明光却在郁然的发间瞥到一次一闪而过的银白。

怎么回事?

明光愕然。

他散开了郁然的头发,印象中郁然的头发十分乌黑,摸上去又不是那么柔顺,就和郁然这个人一样。

此时明光竟然看到了许多被掩藏在发冠中的白发。

明光的手颤了颤,“郁然……你这是怎么回事。”

郁然拉着明光,“你先给我把咱们做的手环系回去。”

“你早就发现了是吗!”

“……是。”郁然连忙安抚明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嘛,你看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操心过度成了少白头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明光好似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他瞪了郁然一眼,温柔的重新给他系上手环。

手环依旧是多年前那乌黑的色泽。

夜里,郁然睡熟了,明光在郁然怀里翻了个身,然后他的手搭上了郁然的脉搏。

很正常的脉象。

但却不是一个正值壮年之人的脉象,反倒像一个日暮西山的老人。

明光想到十年前他亲手杀死的老僧。

老僧到死都没有合上的双眼中,依旧带着让明光厌恶的恶意。

此刻那双本该在记忆中淡化的眼睛,却又清晰的出现在明光的脑海中。

“宿命,这是躲不掉的宿命!无法改变!无法改变!”老僧狰狞着面容。

明光强迫自己闭上眼。

这晚,久违的噩梦再次侵扰着明光。

郁然的衰老开始肉眼可见。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了。

明光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的刀痕上。

郁然在温热的水中醒过来。

他全身上下□□,浸泡在带着血腥味的药浴中。

明光穿着轻薄的白袍坐在一边,一只手裹着纱布放在浴桶边缘,纱布上隐隐渗透出血迹。

只这一眼,郁然就知道明光做了什么。

但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郁然咬牙道:“明光!你在做什么!”

明光打断他,低声道:“你的头发,变黑了。”

郁然这才注意到漂浮在水面上的不是银色,而是乌黑的发丝。

“我的血有用。”明光平静的陈述。

郁然的肩膀颓了下来。

“我就要这样靠着我心爱之人的血苟活吗!”

明光走上去,解开了郁然的穴道,“我们明日启程去我们相遇的地方,那里有生死之花曼殊沙华。”

郁然祈求道:“但是明光,我求你了,别伤害自己了。”

“好。”明光与郁然对视。他没有说的是,每当他隔开手腕,鲜血汩汩流出,那种生命随之流逝的感觉,他却一点都没有感到害怕,熟悉的仿佛经历过千百次。

那座大山依旧横绕着神秘的薄雾。

但绽放十余年不曾凋谢的曼殊沙华花海,此刻只有碧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

明光疯了一样跑过去,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哪怕是一株曼殊沙华。

花叶不相见。明光心中莫名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这就是那见鬼的宿命吗!

郁然沉默的抱住明光。

明光眼睁睁的看着郁然的乌黑是头发寸寸雪白。

郁然说:“明光,你别哭。我知道你是一个仙人,我遇见你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便静静的睡在这里,漂亮的就像九天上的仙人,你现在依旧这样漂亮。”

他顿了顿,“而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罢了。我拥有了仙人二十年,合该付出代价的。”

明光的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郁然的肩上,“我不是仙人,我不是……我不能保住你的命,郁然……”

郁然爱怜的吻了吻他此生的挚爱,他伸出手,轻轻蒙住明光的眼睛。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苍老,“明光,别回头,我不想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明光缓慢的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然后用这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刀尖抵在了柔软的心脏上,明光想,心头血的效果一定更好吧。

郁然抱着明光,他身后是那棵巨大的古树。他抬眼,看到了曾经他走来,一步一步走向明光的那条藤蔓密布的小道。

这种从不属于他的视角,让一种奇怪的想法升上郁然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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