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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勺吃火龙果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36

他目光落在远方的天空,说:“没想到,二少爷还真的的屈尊降贵来陪我睡天桥。”

顾淮之稍微挪动了下,坐到赵素衣身侧:“不对。这话应该我来说。没想到,神君还真的屈尊降贵来陪我睡天桥。”

赵素衣闻言只是笑:“我又不是第一次睡大街。”他怀里的“小甜心”当即竖直了耳朵,它怕吵醒大黄,瞪着一双灰溜溜的眼睛,放轻声音问:“真的假的?你可是昆仑山上的凤凰,除了伟大的白主席,谁不卖你面子?你睡大街?”

赵素衣抬手把兔子一对长耳朵压下去:“我骗你做什么?又不是什么丢人事情,谁没个倒霉时候?我第一次到人间,还身无分文,累了困了可不就要睡大街?”

兔子满是好奇:“你到人间做什么?”

赵素衣摸摸它的头:“找人,我的一个朋友。”

兔子精神大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谁这么倒霉被你惦记上了?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赵素衣眼神“和蔼”地看向兔子:“我祖宗,行了吧。”

兔子:“......那你可真是有孝心,大孝子。不远万里离开昆仑找祖宗。”

赵素衣不愿意多谈这件事,嘴里又开始乱说一通:“我这个人尊老爱幼,不仅有孝心。小甜心,你要是愿认我当爹,我还可以让你体会体会父爱如太行山的感觉。”

兔子宁死不屈:“休想叫我认贼作父!为什么是太行山?”

“因为我太行了。”赵素衣也不生气,拎着它看向顾淮之,“那好,你不愿你认我,认小顾先生也行。”

兔子明显被气得不行,但它依然记着熟睡中的大黄,小声骂:“我认?我认个鸡儿!”

赵素衣大惊失色,悄声回答:“妈惹小甜心!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你小小身材,大大梦想,这么狂野奔放,这谁顶得住啊?”

兔子跳起来,对着赵素衣的膝盖踹了一脚。它扭头看顾淮之:“你天天跟这个满口胡言的禽类在一块,也不怕哪天他叨叨死你?”

“习惯了。”顾淮之注视赵素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奇问,“哎,你找到你朋友了吗?”

赵素衣不动声色地看看顾淮之,旋即低下头:“找到了。”他闭上了嘴,一双沉静的眼睛望向天空。

云在夜幕中变幻,如在水中嬉闹的天鹅,翩跹地从西游到了东。一时间星光叆叆,月色朦胧。

顾淮之这样坐了会,忽然记起某位对他一见钟情的前女友来。

顾淮之那位前女友之一是个小文青。她个子不高,声音软糯,有一股不同于北地的别样风情,是他高中的校花。顾淮之一直觉得,她的眼睛里有江南,应该乘舟在柔美的水乡,唱一支婉转短调,伸出小嫩葱般白纤的十指摆弄田田荷叶。

而不是整天看着他,讲些奇变偶不变,手里抓根孔庙祈福的碳素笔,约他一起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顾淮之深觉像她这样优秀的女孩,不应该为自己这块扶不上墙的粪土浪费青春,提出了分手。

她并没有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就等着顾淮之开口了。黄昏时分,她抱紧了手中的书本,说:“淮之,分手之前,你能陪我看会星星吗?”

她眼圈红着,一副要痛哭出来的样子,却笑得明媚。宛如一枝带露的桃花,轻轻一折就断了。

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那晚星星如何,月色如何,顾淮之一概记不清了。唯一能记起来的,只有那个漂亮女孩对他说的一句话:

“一时子夜斜向我们,斜一道云梯。我们携手同登,弃时间如遗。”

许是此时的风太暖,熏得顾淮之找不到东西南北,鬼使神差地把它给念了出来。

赵素衣也不傻呆呆地看星星了,触电般猛地转过头来。他知道顾淮之念的其实并非爱情诗。但诗中这几句单独摘出来,在此时此刻,就像情人间的低语,多了些暧昧与浪漫。

——我们携手同登,弃时间如遗。

赵素衣突然想握住顾淮之的手,在掌心处留下自己的温度,指尖和他的指尖缠绵在一起。然而这个念头只冒出来小小一点,赵素衣便缩回手去。

对于如何泡顾淮之,除了“曲线救国”,赵素衣还拟定了不少方案,但都由于他本人心理素质不行,只会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大部分方案都没排上用处。

这好比考试前温习功课,乍一看全部都会,自以为能考上清华北大。等答卷子的时候却全部不会,只能一边咬笔杆一边反思自己是个什么废物。

赵素衣反思自己是个什么老废物的同时,他那颗贼心也没死透,笑着问:“余光中的《茫》,好诗。二少爷怎么想起这句了?”

顾淮之特别诚实:“我前女友对我说的这句话。分手时她约我看星星,对我讲的。”

赵素衣:“......”

奶奶的,他就不应该问!

赵素衣实打实地喝了坛陈年老醋,脸也不要了,凑到顾淮之眼前去,笑眯眯地对着他,眼镜也摘了去:“你说,是你那位前女友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怀里的兔子忙转过头,嫌弃道:“没眼看没眼看。”

顾淮之倒是很认真地去看赵素衣。

顾淮之知道赵素衣长得很好,只是平常那不正经的样子掩了气质,乍一瞧好似个游手好闲的邪魅反派。此时他安静下来,如同褪去繁重茧壳的蝴蝶,将一身痞气褪了个干净,眉眼间越发明澈,干净得像昆山冷玉。

顾淮之隐隐觉得很久之前的赵素衣,就是这个模样的。

突然,赵素衣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他这个人霎时鲜活起来,仿佛一株白荷,凌波涉月光而开。

顾淮之心下恍惚,什么烦恼都被这个笑容冲散。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抚摸赵素衣眉眼的冲动,又自觉失态,左右手不安分地握在一起。

你好看,他想。

赵素衣右手握着眼镜的一只腿,悠悠地转着它。他未等顾淮之开口,便笑:“那自然是我吧。”

顾淮之没说话,侧目看赵素衣,眸中映出了他的身影。

赵素衣瞧了顾淮之一会,又抬头去望夜空。他向银河伸手,认真地说:“之前我在天上的时候,有个人告诉我,天河的水很凉,但河底沉着星星。把它们捞出来安在弹弓上,打什么野味都打得准,尤其是北天帝君殿前散养的传信青雀,甚是好吃。他邀请我有空了一起去捞星星打青雀。可惜到最后,星星也没捞成......等以后啊,我一定要用天河里头的星星打只青雀下来烤。”

兔子:“很有闲情逸致。”

赵素衣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向来喜好风雅。”

兔子叹了声气:“行啦行啦,两位以后有的是时间附庸风雅。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怎么也得......”顾淮之本来想说等大黄找到男孩好了之后,但话未说完,他发觉兔子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问,“你不走吗?”

兔子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说走了?只要我不走,不醒过来,这个梦境就会继续下去。我会和大黄一起去找它的主人,然后我们再一起闯荡江湖。”

赵素衣皱眉:“闯荡江湖?”

“没错,闯荡江湖。”兔子跳到地上,神情骄傲,“谁说闯荡江湖是人类的专利了?我其实也是只当醉则醉,当歌则歌的潇洒兔子。我的本事可大了,几年前,我曾在农贸市场与一恶犬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

“停一停。”赵素衣打断兔子,“大侠,你知不知道,不离开这里代表了什么?你真的不打算投胎做人了?”

兔子嗤笑一声,抬眼望向天空中那轮月亮。它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好看,朦胧地像是莲蓉馅的月饼,又圆又甜。

它不屑地张张嘴,说:“做人有什么好?”

☆、系花铃(18)

做人有什么好?

这个问题可是把赵素衣难住了。他本来就不是人类,从前住在昆仑山上时,小日子就过得不错,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闲来无事就读两卷话本一窥风月。他来到人间,小日子过得与天上差不多,也是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

对赵素衣来说,只要心里头高兴,人间便是那九重天阙。做人还是做神仙,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同样的,对于兔子而言,只要它心里高兴愿意,投不投胎,做不做人,都不重要。

兔子又瞧了那月亮一眼,眼神眷恋,看上去想咬那月亮一口似地。它动动耳朵:“我多希望这里不是梦境啊。大黄还好好活着,它能亲眼见到它的主人,亲自将项圈还回去。我知道,两位是好心,想让我告诉大黄,我跟它有浪迹天涯的交情,好好和它说说话。但是啊......”

兔子说至此处,又笑:“但是啊,我怎么能告诉那个憨货它早就死了的事情?与其让它知道自己灰飞烟灭,倒不如不认得我。它在外头死得早,脑子又笨,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这儿是我的梦境,梦里面最适合做异想天开的事。陪它找主人已是一件,不妨再多几件,异想天开到底吧。”

它眼神一转,望向赵素衣,难得收敛了戾气,语气和缓:“还有一件事。我的名字登在黄泉册上,按照规矩,神君应该抓我去冥界。如今我想让神君用朱笔勾了我的名字,像阿宣姑娘一样。”

顾淮之给赵素衣打工数月,曾见过几次黄泉册。那是一本记录天下鬼类的册子,宣宣平时都是按照册子上的出现名字勾魂入黄泉。勾名字的笔分为两根,一根名阴,一根名阳。被黑色的“阳”勾去名字,代表现世的死亡。

而被红色“阴”勾去名字的,一般是被判定为极污秽的恶鬼。不得轮回,不得往生,终日游荡黄泉之间,直到灰飞烟灭。

当初宣宣对顾淮之讲,黄泉有三千阴兵。她有意贬损赵素衣,并未说实话。其实,很久之前的黄泉确实有三千阴兵,黄泉也是天界仙家们不愿踏足的虎狼之地。

所谓阴兵,便是那些不得往生的恶鬼,实际上要远超三千数之多。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他们被勾掉名字,跳出三界之外,变得不怕阳光、寿命延长、还不怕死。全盛时打到北天帝君的殿前也不稀奇,私下里被称为“疯狗军”。将这些恶鬼编队成阴兵的,是北天帝君独子,九重天阙的太子殿下。

传言太子殿下脾气不好,一等一的刻薄乖戾。他除了招猫逗狗便无长处,是三界最大的纨绔,人送外号“疯狗头子”。

太子殿下是被北天帝君下放至黄泉的,谁成想原本监狱般的地方给他折腾成另一个模样。当时三界都在猜测,这位黄泉里的土皇帝、嚣张跋扈的疯狗头子,什么时候放他那些穷凶极恶的阴兵离开黄泉,打上天门造他爹的反。

等到赵素衣接手黄泉之后,三千阴兵便名存实亡。这时间一长,原先太子殿下的“疯狗军”化灰的化灰,游荡的游荡,只剩下宣宣这么一个虾兵愿意跟着赵素衣。

赵素衣被兔子短短的几句话勾起回忆,愣了一瞬,问:“你说什么?”

兔子以为他没有听清,重复一遍:“请神君勾掉我的名字,这样我就不用去轮回,也没人打扰,可以一直在这个梦里。”

赵素衣给睡梦中的大黄梳顺了顺毛,没有明确回应兔子,而是说:“你的名字是小甜心对吧?我当初看册子上,显示你就是叫这个名字。”

兔子:“黑历史就别提了。都是那位自称为我母亲的女士给我取的名字,谁晓得就定下了。”

“我黄泉册上显示的,除了现在用的名字。还有出生时第一次被人叫的名字。”赵素衣笑了笑,“黑历史谁没有?我在黄泉册上的名字,除了赵素衣,还有个‘哇!软毛鸡崽’。当初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有眼不识泰山,看见了刚从壳里钻出来的我,对着我念了这五个字,这不就被记下了吗?”

顾淮之想了想,笑着说:“那我的第一个名字,是顾玫玫吧。”

赵素衣点点头:“对,顾玫玫。说来挺奇怪的,你一出生,为什么会被叫做玫玫?”

“我爸妈是想要女孩来着,顾玫玫这个名字是我没出娘胎就定下来的。当初我妈去医院检查,都说是个女孩。可把老顾美得,闲得没事就在我妈身边喊玫玫,我能怎么办?”

“好在事实胜于雄辩,老顾放弃了对我叫顾玫玫。不过我老觉得我现在这个名字,是老顾怀念他未出生女儿起的。”

赵素衣来人间来的晚,他就喜欢听顾淮之讲这些旧事,总也听不够,问:“还有么?”

顾淮之说:“有啊。我小时候还老想给自己改名,翻了好几天字典,翻出来一个顾巨伟,我还把它刻在我那二胡上了。”

兔子:“所以你用来拉《小寡妇上坟》的二胡上还写着顾巨伟这三字?”

顾淮之:“怎么了,不可以吗?”

兔子:“那太可以了。万一你有个什么音乐造诣,拿着二胡到国外演出。人家一看你那乐器,嚯,顾巨伟三个斗大的字先镇住了场。再问演奏什么曲子......”

顾淮之:“别问,问就寡妇上坟。”

赵素衣:“幸亏二少爷文不成武不就,不然顾巨伟这三个字就得跟你一起流芳千古,文体两开花。”

他们东拉西扯了好一会,直到月上中天,才有困意。

赵素衣把小甜心重新抱到怀里,看见顾淮之打了个哈欠,便说,“睡觉吧,明天还要帮大黄找人。”

兔子“恩”了声,窝在赵素衣身上,舒舒服服地闭眼睡觉。

赵素衣见他们都睡了,揽住兔子,腾出一只手点了根烟。他抽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待烟尽了,又歪头对顾淮之笑:“从前天上那群狗日的老瘪三都说你不好,整天戳脊梁骨骂你。我却觉得他们是才是眼瞎该骂,你很好的,殿下。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喜欢极了。”

赵素衣轻轻弹了下兔子的脑门:“这只兔子说大黄傻,其实它才是真的傻。我刚才特别想问它值不值得。但我也知道,它一定会回答我值得。明明知道是亏本的买卖,还一头撞上去,这是真的傻。”

“古有姜太公钓鱼,今有大黄还项圈,都是愿者上钩的事情。”他本来就是个碎嘴子,周围的人还都睡了,也没人嫌他烦,索性说个痛快,“这傻兔子,真会给我找麻烦,黄泉册子上的名字是我能乱勾的吗?”

赵素衣嘴里“啧啧”了几声,随手一招,那本从不轻易示人的黄泉册悬浮在他的眼前,书页停在写有小甜心名字的那一张:“说到闯荡江湖,我以前也想过。话本里那些少侠腰间佩剑,银鞍白马出京华,真帅气。只是后来就剩下我一个,自己浪也没意思,就没去。”

“你这倒霉兔子,便宜你了。希望你跟大黄能闯荡得开心,别留遗憾才好。”

他取出代表“阴”的朱笔,笔尖才落到小甜心名字上头,天边一道赤色雷电骤然劈下,声势大得差点将这个梦境撕裂。

顾淮之他们被雷声惊醒,大黄也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问:“外面怎么了?”

赵素衣笑:“没事,只是打了个雷罢了。我们该睡觉睡觉。”

顾淮之揉揉眼睛,对赵素衣说:“你早些睡吧。”

赵素衣:“好,晚安。”

待他们重新睡了,赵素衣起身走出天桥底下,拿了自己的神仙上岗证:“电信局的,我是凤凰。客套话少说,帮我联系洞庭三公主白语真,马上。”

很快,龙三的声音在赵素衣耳畔响起。她那头乱哄哄的,听上去应该是在酒吧里头。嘈杂的音乐声将她的声音掩盖,有些听不清楚:“喂,赵素衣,你有什么屁事快说,别耽误老娘喝酒。”

“龙三,你在不在祁州。”

龙三十分不耐烦:“你怎么总说废话?别墨迹了,我这时间宝贵。”

“过几日我得去一趟天上,我那家书店,你帮我盯一阵。”

龙三诧异:“好好的你去天上做什么?”

赵素衣语气平静:“我想勾一个名字。”

“勾名字?勾名字有什么稀奇。”龙三忽然记起什么,刹那酒醒,也不大舌头了,“你不是想用朱笔勾了黄泉册子上头的名字吧?”

赵素衣笑:“对。”

龙三声音紧张:“凤凰,你脑子进水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册子上的名字是你能勾的吗?”

赵素衣置若罔闻:“最快两天,最慢五天,你舅舅北天帝君就会派人来请我这便宜儿婿喝茶,上去挨几道子天雷。异想天开的事情做多了,也不差这一件,索性做到底吧。”

龙三自知拦不住他,便问:“你要勾谁的名字?”

“一只想闯荡江湖的兔子。”

龙三:“......”

她沉默良久,张嘴就一句骂:“哎你他娘的真会给自己找事!一只兔子...一只兔子?你个睿智欠雷劈是不是?!”

赵素衣语气十分温和,“行啦语真,好表妹,我下个月肯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龙三声音一软,结结巴巴地说:“语...语真是你叫的吗?哪个,哪个是你好表妹?你是个长翅膀的禽类,跟我这种水系生物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休想占我便宜!你在天上可别被雷劈死了,到时候我不帮你收尸。”

☆、系花铃(19)

天才蒙蒙亮,顾淮之就醒了。他睁眼的第一件事,就先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原因有些复杂。

顾淮之头一回睡天桥,才闭上眼,就听见赵素衣在旁边自言自语,絮叨得像个八十老太。他心说这赵素衣莫不是无聊疯了,竟沦落到自己跟自己说话可怜境地。

他原本是想装睡听一听,可是赵素衣声音太小,还不如母蚊子哼哼吸引耳朵,不消片刻,就给他听困了。

半梦半醒间,顾淮之还感觉到赵素衣出去了一趟,似给什么人打了通电话,还挺高兴的。他隐隐听到赵素衣的笑声,心里好奇,想跟过去看看。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懒得动弹的四肢叫停,他起身失败,挣动片刻,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顾淮之睡得并不踏实,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赵素衣眼中带泪,委屈地像个受气小姑娘,软着声音说:“你跟前女友看雪看星星看月亮,看了一整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顾淮之则态度诚恳:“我的错,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答应你今后只和你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赵素衣眼波一转,面上薄红,嗔怒道:“我哪里比得了她们,什么金啊玉的,我只是草木的人罢了!”

顾淮之连忙开口,字字掷地有声:“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赵素衣这才破涕为笑,亲亲热热地挽住顾淮之的手,歌声如他神情那般含羞带怯:“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哥哥呀,瞧我美不美......?”

顾淮之就这样被吓醒了。

他心里说了一串粗鄙之语,抬手给自己来了一巴掌。这一记大力金刚掌下去果然奏效,瞬间提神醒脑,什么紫薇黛玉女儿国都被扇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了眼前的一个赵素衣。

此时斜光破晓,柳间莺鸣婉转入耳。顾淮之静下心,认真注视起眼前的赵素衣。他怀里抱了只灰兔子,还在睡。只不过好像有什么烦心事,眉头微微蹙着。

顾淮之垂眸,脑子里又响起一句经典台词:“——哦,蒙丹,我想拿一把熨斗把你的眉头烫平。”

他嫌弃自己的脑子,整日想些奇怪东西,但脸上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顾淮之伸手揪了自己一根头发,去挠赵素衣的鼻子:“我一熨斗下去,你怕不是要被我烫死,变成无毛鸡崽,忒难看。咱们换个简单点的办法。”

赵素衣怕痒,被顾淮之一折腾,先打了个喷嚏。他眼睛半睁开,抓住顾淮之作乱的手:“青天白日,鬼鬼祟祟,干嘛呢?”

赵素衣不似平时模样,既无痞气,也无仙气,唇边带笑,有几分世俗红尘模样,瞧上去竟像有些醉态。一双眼睛好似红灯笼下的海棠,又朦胧又好看。

顾淮之想,得亏自己生在法治社会,是个长在红旗下的上进青年。这要是生在封建王朝,铁定是个耽于美色的昏君,能做出烧十座烽火台博美人一笑的荒唐事。

许是跟在赵素衣身边时间长了,顾淮之那脸皮亦坚不可摧起来:“挠挠你,怎么了?”

“长本事了?”赵素衣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顾淮之的脸颊上,皱了皱眉:“你脸上怎么一个巴掌印,莫非吾梦中好杀人?”

顾淮之睁眼说瞎话:“刚才我自己打蚊子打的,我没睡醒,手劲大了点。”

“你可真是心狠手辣,自己也不放过。”赵素衣松开顾淮之的手腕,“过几天我得出门一趟。”

顾淮之问:“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去哪?”赵素衣嘿嘿一笑,迅速找好借口,“上去汇报工作,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不清。”

他们说话间,兔子和大黄就醒了。兔子蹬了下腿,跳到地上,前爪抹了两下脸,一张嘴活泛地像个复读机:“走吗走吗走吗走吗?”

“真烦真烦真烦真烦。”赵素衣拎两下兔子的耳朵,“大黄都不着急,瞧你来劲得。”

大黄在旁边小声道:“我着急的。”

“赵总这打脸来的可真快。”顾淮之抱起大黄,看向赵素衣,“走吧。带上你的兔子,嫦娥哥哥。”

这一声嫦娥哥哥又哄得赵素衣脑子发昏,揣起兔子,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他心里美得冒泡,暗暗盘算着如何叫顾淮之喊一句“赵哥哥”出来。

今日是阴天,很是凉爽。

他们来到昨日男孩丢掉大黄的路边。兔子问大黄:“你还记得那男孩的家在什么方向吗?”

大黄认真回忆片刻,摇摇头:“他带着我坐公交车过来的,走了很长时间。”

兔子“呸”了一声:“心思真多,这小王八羔子。”

顾淮之问:“那你记不记得路上都经过了什么地方。”

大黄:“我记得经过了一座刚建成不久的跨江大桥,后座还有两个人在谈话时提到了东区车场。”

赵素衣:“芙蓉江大桥,东区车场。大黄你记得昨天在哪里下的公交车吗?我们只要找到站牌,对照一下,就能知道大黄坐的是哪辆车了。”

大黄思索良久,抬起右爪指向了东边:“这边走!”

站牌距离男孩丢下大黄的位置并不远,不到五分钟的脚程,他们就来到了公交站牌下。

锈迹斑驳的老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道边,候车区行人寥寥。边上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空气里漂浮沥青淡淡的气味。时不时有车辆自它旁侧飞驰而过,撩起一阵夏季的暖风。

通过对照,经过芙蓉江大桥和东区车场的一共有两趟公交车,分别是26路和710路。

顾淮之掏掏兜,掏出三枚一块钱硬币,两枚五毛钱硬币,共计四元。他扔给赵素衣俩一块的:“我一半的家当可都给你了。”

赵素衣外表不显山露水,内心却想得张狂:“家当算什么?你整个人给我才好。”他抬眼望了下老站牌,说:“26和710,我们先坐哪一趟?”

顾淮之:“那得看它们哪一辆先停过来呗。”

大黄从顾淮之怀里探出头,伸长脖子向远方的路口处张望。兔子则趴在赵素衣肩头,居高临下地对大黄呲牙,开口嘲讽:“你瞧瞧你这点出息,像块望夫石一样。”

大黄憨憨一笑:“望夫石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甜心小神仙,你跟在嫦娥哥哥身边,见多识广,给我讲讲呗。”

兔子一听“甜心小神仙”这五个字,恶心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它舒了口长气,缓缓心情,用念课文一般的声音说:“很久很久以前......”

大黄出言打断:“好熟悉的开头。”

“闭嘴!你听不听?”兔子瞪了大黄一眼,又用那种干干巴巴的嗓音说,“很久很久以前,海边有个小渔村。村里有个姑娘,嫁给了一个小伙。小伙出海打鱼,不幸翻了船。姑娘不知道小伙翻船这事,就站在海边等他回来,等啊等的就变成了一块石头。”

大黄摇摇头,认真地讲:“甜心小神仙,你这比喻不对。我等的是公交车,那车又不是小伙,我也不是姑娘,变不成石头的。”

兔子倒吸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憨货!”

赵素衣把怒气冲天的兔子从肩膀上薅下来,抚顺了它的毛:“行了,以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找回场子。”

兔子精神一振,一双黑色眼睛瞪得发直,露出一个呆兮兮的笑,颤声道:“神,神君......?”

它听出来,赵素衣要勾它的名字了。

兔子在暗角里住了很多久,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暗角这个所谓的“平行世界”,其实是人为建造在黄泉里面的。此处居民,大部分都被朱笔勾掉了黄泉册上的名字。

有几个常来买它棉花糖客户就是其中一员。

他们听闻兔子是从赵素衣手里跑到暗角里来的,便跟它开玩笑:“黄泉册上有你的名字,那姓赵的软毛鸡崽按册子抓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年底三界各大机构冲业绩的时候,你非得被拎回去乖乖投胎。就算那赵的犯懒不来,这时间一长,冥界那边也会有人来逮你。”

兔子傻乎乎地说:“什么黄泉册?上头的名字能勾吗?”

几位老客户齐齐变了脸色:“上面的名字不是乱勾的。用来勾名字的有两根笔,死去时,名字就被黑的那根勾了一划。若是再勾,就要用另一根朱笔,代表这名字是个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邪神。”

“被勾掉名字的厉鬼邪神虽然跳出三界之外,变得与寻常地仙无异,但早晚灰飞烟灭,也不能再随便出去作恶。黄泉册相当于一个契约,谁用朱笔勾了上头恶鬼的名字,恶鬼就听谁的话。”

兔子大惊:“这可是能聚众造反了!那凤凰要是有谋逆的心思,还不打翻白主席的椅子?”

一位客户说:“我们的名字不是软毛鸡崽勾的,他可使唤不动我们。”

另一位客户提醒兔子:“北天帝君早早就改了规矩,再有什么厉鬼邪神,直接发落到冥界做个几万年苦力,不经过黄泉。现在要想用朱笔勾名字,可是难喽。”

“啧啧啧,这真是给姓赵的穿小鞋,明摆了让他当个光杆司令,也是真不信他。他出身高,又是那个狗日的脾气,被欺负到这份上,竟然连个屁都不放?”

“其实赵素衣也不算光杆,不是还有个小姑娘跟着他?”

......

兔子听得一知半解,就清楚名字被朱笔勾掉,会超出三界之外,不必投胎。除了赵素衣,哪路神仙也管不到,十分自在。它昨日向赵素衣提了这个要求,赵素衣也没有明确回应,便以为凉了。

没成想峰回路转。

兔子又惊又喜,忐忑问:“神君要勾我的名字?”

赵素衣哂笑:“怎么,你反悔了?不愿意当我的小兔子?”

☆、系花铃(20)

天气多云转晴。

兔子坐在26路公交车上时,脑子里都是木的。它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的名字就在三言两语间被勾掉了,这么简单?此后可以永永远远停在这个梦境里面,和大黄一起闯荡江湖。

兔子回过神来时,公交车已经开出了三站地。它心里激动,两只前爪扒着赵素衣的衣领,一时间语无伦次:“嫦娥哥哥,你可真好......”

赵素衣拍拍它的头:“乖,我还是喜欢你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

顾淮之笑了声,他低头挠了挠大黄的肚皮,把它的身子往上托了托,看向窗外:“大黄,你看着点,有没有眼熟的房子。”

公交车开得快,远近高低的建筑物逐一从大黄眼中闪过。它目不暇接,紧张地咽了咽嗓子:“好,我注意看。”

车行驶到芙蓉江大桥上,兔子第一次来到桥上,一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粼粼波纹,飞驰向后。

公交车下了桥,转到江边大道上。大黄双眼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忽而,它眼睛一亮,抬起前爪去用力挠动玻璃:“在这附近!”

公交车停靠在路边。

顾淮之忙把大黄抱起来,往公交车后门走:“刨什么窗户,还不快走!”

等到他们下车,顾淮之才发觉这地方甚是眼熟。往东边看,树叶掩映间还能瞧见他家二楼大露台的一角。

赵素衣打量四周,他也发现了顾淮之的家:“哟,二少爷,这不是巧了吗?”话音未落,赵素衣又看见前方走过来一对夫妻,两人还牵了条大黄狗。大黄狗被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十分威风。

他们正撞上顾卿和谢桥出门遛狗,隐约能听到两人的交谈声。

谢桥问:“刚刚教二胡的老师叫你过去,都跟说你咱们家淮之什么了?”

顾卿回答:“别提了,那不是我儿子,是我祖宗。上五次课,三次都得跟一名姓张同学打起来,整得像是去练跆拳道。”

谢桥牵着大瓜,对顾卿说:“他怎么老跟张姓同学打架,你没问吗?万一是那姓张的先欺负了咱们淮之,那就该打。”

顾卿:“我问了,都是误会。开学时那张姓同学看走了眼,以为淮之是个小姑娘,多说了几句。淮之听了,上来就骂人家‘放你姥姥的螺旋屁’,这才打起来。真是奇怪,我平时挺文雅的一个人,这句‘放你姥姥的螺旋屁’到底是谁教他的?”

“我当时就跟淮之说,别老因为这些小事跟同学打架。吃亏是福,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兔崽子上来就顶我一句,祝爸爸福如东海,气得我想打他。可我还没来得及上巴掌,他就又说,尊老爱幼,我叫你一声爹已经是尊老,同样的你得爱幼。这小兔崽子,小兔崽子......”

顾淮之一动不动,望着顾卿和谢桥慢慢走远了。

赵素衣笑得十分奸滑,凑到顾淮之耳边作死地问:“那张姓同学跟你说什么了?是玫玫,你真好看吗?”

赵素衣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洗衣液香气,与他温热的气息一并缠绵在顾淮之身侧。顾淮之觉得耳根子发软,伸手把赵素衣推了老远。

“赵素衣一拍手,“那姓张是不是真说你好看?玫玫呀,人家夸你你还动手,也忒不讲道理。”

顾淮之抱了大黄,也不搭理赵素衣:“大黄,你看着点路,怎么走?”

赵素衣见顾淮之不说话,一张嘴像上了发条,可是来了劲儿。他就跟在他身后,左一句玫玫,右一句玫玫,能吵死一树的蝉。

大黄悄悄问兔子:“你们天上的神仙,都这么爱说话吗?”

兔子笑的尴尬:“例外,例外。我们嫦娥哥哥出了名的能言善道,每次过年文艺汇演他都表演单口相声。”

顾淮之看到路边有个卖食品的小推车,大步走过去,花一块钱买了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好了塞进赵素衣嘴里:“闭嘴吧软毛鸡崽。”

赵素衣将棒棒糖咬得咯嘣作响,笑得眉眼弯弯。

大黄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指路,左拐右拐,来到了一栋居民楼下。还未进楼道口,一个男孩拎了把沉甸甸的塑料水枪,火急火燎地从里面跑了出来,满脸兴奋期待的样子。

大黄瞧见男孩,身子一僵,随即往顾淮之怀里钻。它借着他的胳膊,挡住了脖颈上的项圈。

男孩也看到了大黄,脸上的笑容忽然垮了下来。他停下脚步,怔然看向大黄,一双手握紧了水枪:“是大黄吗?”

他语气里满是重逢的喜悦。

大黄没有回应。

男孩不死心,又问:“是大黄吗?”

这一次,他说话的声音比上一次小了些,透出些许不自信来。

大黄还是没有回应。

顾淮之感觉到它在发抖。

男孩沉默片刻,低下头:“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我家的狗找回来了。能问一下它叫什么名字吗?”

赵素衣想也不想:“它叫小黄瓜。”

“小黄瓜,小黄瓜。”男孩笑了笑,“跟我们家大黄长得可真像。”

此时不远处传来声吆喝,居民楼的拐角处,一个拿水枪的小胖子伸长脖子对男孩嚷:“哎,就等你了!你还来玩不来!”

“来了!”男孩与顾淮之他们说了声再见,端着水枪跑向了他那些朋友们。

等男孩走远了,大黄才从顾淮之怀里伸出头来:“他刚才要是再叫我一声,我就跟着他回家了。”

兔子鼻孔朝天:“不争气!”

赵素衣揪它耳朵:“行了,你可少说几句,大黄不是没跟着走吗?”

他对它,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兔子小声嘀咕:“算它识相。”

大黄没听见兔子这句话,它跳到地上,抬眼望着顾淮之:“能帮我把项圈摘下来吗?”

“好。”顾淮之蹲下身,帮大黄摘颈间项圈,黄色的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顾淮之拿着项圈,看着铃铛上刻绘的花朵图案,摇晃两下,“还挺可爱的。”

他将项圈递给大黄:“你自己进楼去吧。”

大黄“恩”了声,张嘴叼住了项圈,一转身,灵巧地跑进了楼道里面。它向往常一样跳上楼梯,来到了那个熟悉的门口。

大门紧紧关着。

门口两侧贴着红色的对联,因为是街上贩卖的那种,上头覆盖一层薄薄塑料,贴了很长时间也不显旧。只是落了点土,看上去有些脏了。

大黄不认得字,但也知道上头写的是祝福人岁岁团圆的吉祥话。它松开嘴,把项圈放在脚垫正中央,移开步子,力所能及地拂了拂对联上面的土。

它做完这些事,规规矩矩地向后退了几步,低声说:“我应该恨你的,恨你为什么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抛下我。可我到底是恨不起来,我还是...还是喜欢你的。但是我又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向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喜欢你。”

大黄说完,转身向楼梯下走去。它步子迈得很慢,每下一层,都似用了很大的力气。它一边走,一边说:“我把项圈还给你,我不欠你了。祝你以后岁岁团圆。”

大黄回到楼梯口的位置,抬头望了眼湛蓝色的天空。

阳光真好。

它对等在原地的几人露出笑容:“我回来了。”

兔子撇撇嘴:“磨磨蹭蹭,我还以为你要在他家吃顿饭再出来。”

大黄:“不会的。”

赵素衣问:“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大黄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素衣抱起趴在肩头的兔子,将它放到大黄眼前:“我家小甜心要留在人间考察天下名山大川,你不如跟它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大黄比兔子要高一些,低下头问:“那甜心小神仙,我们先去哪里好?”

兔子大喜过望,它激动地声音都结巴起来:“我们先逛一逛芙蓉江吧。”

赵素衣笑:“芙蓉江啊,我和小顾先生要回去了。我们正好顺路,再送一你们一程吧。”他弯下腰,对兔子伸出手,“让我再抱抱你,小兔子,你跟大黄可要好好闯荡江湖。”

兔子破天荒的没有发脾气,乖乖让赵素衣抱了。旁边的顾淮之也抱了大黄,两人一并往芙蓉江走去。

等到了江边,他们放下兔子和大黄,双方互道了一声再见。

此时,金乌衔云将落。高天远阔,晚霞欲燃,一江千里烟波。兔子与大黄朝着夕阳的方向行去,它们身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似氧化成了风,渐渐看不见了。

赵素衣靠在一根贴满“包小姐”的电线杆子上,懒洋洋地开口:“闯荡江湖,多好。我得把这个加到计划里面。”

顾淮之瞅了他一眼,不自觉地笑:“什么计划?”

赵素衣笑容盎然,摇头晃脑地说:“自然是拐带我那小富豪的计划。你看兔子和大黄,它们这样走啊走的,一路走到老,一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和我那小富豪这样走下去,去岁月的尽头,去更远的地方。”

顾淮之握了赵素衣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真是志向高远。”

赵素衣:“我自小志向远大。”

顾淮之问:“有多远大?”

赵素衣笑得坦荡:“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人。”他伸出几根手指在顾淮之眼前比划,“这是我十岁那年立下的目标。”

“了不起。”顾淮之说,“赵总,你十岁定下目标,合着过了七八千年,还没实现呗?”

“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十有八九,总会有这么小小遗憾。不过没关系,只要有心,我总会喝到最烈的酒,睡到最美的人。”赵素衣一只手握了顾淮之的手腕,另一只伸向天空,“不跟你说了,回家吧。”

他刚说完,天空就泛起水中涟漪样的光纹。

顾淮之觉得身子一轻,就和赵素衣回到了之前那间小屋子里。

此时,暗角是晚上。

月色敲窗,树木的影子被拓了满地。兔子躺在床上,睡得正好。

顾淮之拿出之前兔子交给他的老项圈,轻轻放在了它的枕边。黄色的小铃铛被照霭霭清辉耀着,反射出一点星星似地光。

赵素衣拿了条毯子给兔子盖上:“我们走了,小甜心。”

赵素衣和顾淮之锁好门,才出去,就看见原来停放自行车的地方只剩了一把铜锁子。

自行车没了。

偷自行车的人还十分有职业道德,在原来放车子的位置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斗大的黑字,跟条幅一样甚是醒目:“谢老兄的废铁,解我缺钱之急!”

赵素衣过去把地上的铜锁捡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我赵素衣的座驾,不识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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