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我第二天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他走后的那个晚上,因为想他,我没出息地失眠了。
后来,我们就住在一套房子里了。王向前会接我上下班,给我做饭。但我那时候依然和他保持了距离,我不会主动去打扰他的生活,万一他有了女朋友或是哪一天要结婚了,我还可以和他做朋友,祝福他平安美满。他每个月给“房东”转的租金,我都存到了我的另一张银行卡。他要是哪天要离开了,我会全部还给他。
我绝不会欠他。
然而某一天,王向前忽然对我说,他喜欢男的。
这句话对我而言不亚于第一声春雷,万物惊蛰,潜藏在我脑海里的、对他的妄想开始蠢蠢欲动。我心跳的很快,极力保持着冷静,说:“我不喜欢,但我喜欢你。”
我说完,王向前就笑了起来,我也跟着他笑。
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在这广袤世界里遇到一个灵魂相契的人,是我幸运。
那一晚,王向前躺在了我身边,我们盖了一床被子。关灯之后,他问我:“徐老师,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没说话,我总不能告诉他我高中时期就对他有非分之想了吧?
这我可说不出口。
“你怎么不说话?”王向前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拇指轻蹭着我的掌心,又痒又麻。我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王向前却握得更紧,他整个人也靠近了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说:“我高一去报道的时候,刚进教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太他妈好看了,会发光一样,跟我特别配。”
“还有好些小女生趁下课往你书桌里塞情书,大部分都被我偷偷撕掉了。我看见她们来找你我就生闷气,一群不了解你的庸脂俗粉,给你写情书,也配?她们只是喜欢帅哥,忒肤浅。我不一样,我更喜欢你这个脸上拒绝、心里热情的小性子,特别有意思。”
“幼稚。”
“幼稚就幼稚呗。”他轻声笑,“我是真心爱你,跟我过一辈子吧,徐老师。”
我只觉自己心跳的厉害,说一句夸张的话,自对他产生感情以来,别说这一辈子,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愿意和他在一起的。但这话太过肉麻,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王向前看我不说话,眉眼间有些许失落。我怕他误会,赶紧抱住了他。他也抱住了我,还笑:“你怎么这么瘦啊?徐老师,我养你吧,虽然我赚的钱不算多,但养一个你不成问题。”
“等以后我们就买一套自己的房子,要小一点的,能让我时刻见到你的那种。我开车有时候会回来晚,你要是嫌无聊,就喂只猫陪你,或者是想想我。”
我向往他描述出来的生活,原来被人喜欢是这么一种感觉,就像夏天,温暖、灿烂、热烈。
我开始称呼他为王先生。
我们确定关系后不久,王先生画了两张“结婚证”,大红色的硬彩纸被他裁剪成普通证件大小,上面郑重其事地贴了我和他的照片,一张是我们现在的合照,另一张则是高中时候的旧照片。
我们穿着藏青色的校服,一起站在开满花朵的合欢树下。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我拿着一瓶北冰洋。
旧照片里的他在笑,我也在笑;他年轻,我也年轻。
照片下头写着我们的名字,并在旁边附有“天长地久、永结同心”的字样。
他还拉着我玩“拜天地”的游戏,用他家祖传的秦王照骨镜当做见证,在那镜子前拜堂成亲。
真好。
我仔细收好了贴有老照片的一份。
王先生问我:“喜欢吗?”
我回答他喜欢。
王先生接着说:“那你对我笑笑呗。”
我便对他笑。
“好看,徐老师真好看。”王向前又说,“我听说外国能给我们发证的,等我多攒点钱,我带你去搞个真的回来,顺便旅游一圈。”
结婚证对我而言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他有一天厌了、想走了,巴掌大的小本子也拦不住他。他能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倒是很期待和他一起去旅游,一起去看看风景什么的。我也会好好工作,好好攒钱,这样能早一点和他出去玩。
我想,只要我和他一起,日子肯定会变得更好。
☆、望春风(20)
事情是在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发生变化的。
王先生的母亲知道了我们的关系。他也老大不小了,家里催婚催得急,恨不能给他一天安排上八个相亲对象。那一阵子他都在和那些相亲对象聊微信,我就在旁边看,他手机上的聊天背景还是我的照片。
我对他说:“你干脆去见她们算了。”
“徐老师,你生气了?”王先生撂下手机冲我暧昧地笑,“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整天在我眼前晃悠,眼光都被你养刁了,除了你我瞧不上别人。”
我喜欢听他夸我,但这时候表现出“喜欢”的样子,不就等于默认了他和那些相亲对象聊天的行为,显得我太好欺负。我小心眼,没搭理他。
“徐行,”王先生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我,他一把抱住我,“我个人没什么本事,总想说些漂亮话讨你高兴。徐行,你要是生气,我也不跟她们说些废话了。你这周末有时间吗?”
“有啊,做什么?”
“跟我回老家吧。我要告诉我妈,别再给我介绍什么女朋友了。我有对象,他叫徐行,他特别好。”
我这样的人在父母的年代里是神经病、是流氓,生活的环境不同,接受的东西也不同。我不幻想别人可以接受我的爱情,所以和他一起生活的四年间,我从来没有对王先生说过“带我认识认识你的朋友”或者是“带我见见你的家人”这种话。
我拒绝了王先生。因为我不想他被人骂,我也害怕他会因为别人的原因不要我了。
我一直都是个患得患失的自私鬼。
王先生听我说不愿意跟他回老家,愣了片刻后松开了抱住我的手。他一言不发,转身往卧室里面走。我揣着他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在后面跟着他。
一直到睡觉,他没和我说话,我也没和他说话。
他刚刚还对我讲,总想说些漂亮话讨我高兴。我还没高兴呢,他就不说了,无聊透顶。卧室里关了灯,我看着他侧躺下背对我的身影,无端地烦躁起来。
他总是有办法让我不高兴,我想踹他。
我们差不多有三天没说话,直到周末。那一日王向前早早出门,去哪做什么都没有交代。我实在是担心,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不知道在憋什么闷屁。
王先生是晚上六点回来的,顺便还从老家捎来了他的母亲,她姓潘,我叫她潘女士。王向前父亲去世得早,他是由潘女士一手拉扯大的,家里还有个姐姐。他平日里就会跟我讲他妈妈多么不容易,言语间对她也很敬重。一进门,他就指了我,对潘女士说:“妈,这是我对象徐行。他在市一中教书,特别的好。”
不得不说,他这个闷屁憋得着实响亮,把我跟他娘都崩懵了。
潘女士看我的眼神又惊又怒,我可以想象,她满怀欣喜地来看“儿媳妇”,却不想见到了个男人,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任谁都难以承受。而事已至此,我只能对她笑:“阿姨好。”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看我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戒备与厌恶,显然不能接受我。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而且我可以预见到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的宝贝儿子离开我。
在饭桌上,王向前毫不避讳潘女士,对我说:“徐行,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的,我还想和你在阳光下牵手。我想了很多天,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逃避下去,我想先带你认识我的家人。”
他这番话其实说得没有错。
在阳光下和他牵手,我也想。
王先生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上学的时候就喜欢逞英雄,我记得有一次清早跑操,我们班后排的一位女生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磕上了腿,疼得直抽气。跟在我们后面的班级里有几个男生就笑起来,说:“你看前面那个妹妹摔得多疼,都喘不过气来了,还不去给她揉揉胸口?”
高中校园里总不乏这种口嗨式流氓,我不喜欢。
王先生上去对着口嗨流氓就是一拳,我觉得王先生打得好,心里给他鼓了个掌。我又见那个口嗨流氓还想还手,便过去踹了那流氓一脚。
然后我们两个班就打起来,早操是彻底跑不成了。
事后,我们俩被通报批评。
那时候王先生问我,为什么要帮他。我说:“你一个人逞英雄太无聊了,我陪陪你。”
如今他又在逞英雄了。我不知道他面对自己的母亲能逞多长时间,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样,我喜欢他,再怎么样都不会让他孤单的。他要是逞一天英雄,我就陪他一天。
那顿饭,潘女士与我们不欢而散。
潘女士离开后,我偷偷看了好些家庭苦情剧,以便了解那些恶婆婆、恶岳母都是怎么刁难人的。等这类糟心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好应对,不至于让她欺负了。
我还想,万一潘女士真的欺负了我,我这个大老爷们会不会像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样,跑到王先生面前说:“你管管你妈,她欺负我呢!”
王先生会不会因为我跟他妈大吵一架?或者是因为他妈跟我大吵一架?
这两种结果都相同的狗血,还是算了吧。
不过这些电视剧看得我挺生气的,主角以前被人那样欺负排挤,编剧却为了达成完美结局,叫主角去原谅那些施暴者。昔日里遭受的痛苦被一句“对不起”和一句“没关系”轻飘飘的揭过,真的是一家团圆的幸福结局呢。
要换做我是主角,我绝不会原谅。
那些苦情剧除了让我生气之外在没有其他作用,干脆也不看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的母亲肯定会来找我的麻烦,我等着。
果然,半个月之后,潘女士加了我微信好友,她没废话,直接问我怎么样可以离开她的儿子。我也没废话,直接告诉她没这个可能。她又说我是个狐狸精、小狐媚子,勾引她儿子。我大方承认,并且将“我爱他”三个字发送出去。
潘女士良久都没有说话,想必是被我的“不知廉耻”给气坏了。她一开始就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可能在她的眼里,王向前是云彩,我是泥巴;王向前是心肝,我是阑尾,总之我罪大恶极,从根里都是烂的。
我干嘛用热脸贴冷屁股?
我知道这次潘女士被我气得不清,估计也咽不下这口气,忍着劲儿要整我。王向前不清楚潘女士与我聊天的事情,他做好了晚饭,在厨房里喊我去吃。我闻到了茄子打卤面的香气,潘女士给我带来的些许不快也淡去了几分。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撂下手机,走出卧室找他。
这几年我像个草履虫,一回家什么都不用管,吃吃睡睡,日子过得又懒又呆,还真的被养胖了些。
王先生和我一起坐在餐桌旁边,期间他老是看我,害得我没有办法好好吃东西。我瞪了瞪他,放下筷子:“你能不能老实吃饭,看我做什么?”
“你比饭香,我看你看六十年都不够。”
六十年不过才两万余天,的确是太短暂了。
“徐老师,我想亲你,行吗?”
我又不会生气,想亲就亲喽,废什么话,孬种。
我没说话,等了一会,这孬种还真就不看我了,低头吸溜起了面条。我瞧着生气,推开了他的碗,抢走了他的筷子,过去吻他。
他又高兴了。
我想起潘女士对我说得话,脑子一热,问王向前:“我像狐狸精吗?”
王先生傻憨憨地笑:“不像,人家狐狸精都爱脱衣服勾引人,你不用,我一见你就忍不住心生喜欢。”
呵,油嘴滑舌。
☆、望春风(21)
第二日我去上班,课间时收到了王先生发来的一条短信。他今天接了一单大生意,要去隔壁市区里,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我一个人回家。
他还嘱咐我不要图省事吃泡面,说了三遍。
好,我记住啦,啰嗦精。
为了能早点回家,我去教了高一。没有晚课,下了班我可以去一趟菜市场,买些土豆和菠菜,我记得他挺爱吃这两样的。清明节前后的菠萝正甜,也要买些,给他尝尝。
王先生说,想要和我过一辈子,我也得拿出点态度,不能老让他迁就我。趁他不在,我可以在家学着做饭,等我私下里学会了,再做给他,然后理直气壮跟他说:“我也会做饭。”
显得我超厉害的。
等到下班,天还微微亮着。我和学生们一起向学校外走,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子折了几枝花。花很小,是粉红色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似乎有香气的样子。这时候太阳还未落,天上有云,云边有风,她像是握住了整个春天,十分可爱。
我偷偷折了一枝,打算送给王向前。
不过我才走出校门,就看到了潘女士的脸,她和那些家长一起站在校门口两侧,踮着脚、仰着头,朝四周张望。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一时半会忘不掉。
她也看到了我。
潘女士伸手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两个人,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她样子很凶,像只饿久了的、发怒的雌狮子,露着獠牙恨不能一口把我咬死。我潜意识知道她要做什么,无非是要效仿那些在公共场合痛骂老公和小三的妻子,要当众指责我这个神经病,给我难堪了。
潘女士想出这种办法,我并不意外,也一直担忧。早在王向前把我介绍给潘女士的时候,我就设想过这种场景的发生,那时候我就没想出来解决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知道,她居然来得这么快。
潘女士还没走近我,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嗓,生怕我会逃一样。她仰着头看我,嗓门提高,声音更显得尖细,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徐行!你做什么勾引我儿子?!”
人都喜欢凑热闹,一见潘女士怒不可遏的样子,好奇心便上来了。再听她说的这句话,围观兴趣就彻彻底底地被挑逗了起来。学校门口外,很多人、很多双眼睛都直勾勾瞧着我,不管是厌恶的、好奇的、同情的目光,都让我浑身上下不自在,有一种被人强行扒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的疼痛感,胸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
我讨厌这种感觉。
围观的人等待着我回答潘女士,我偏偏不。
潘女士见我不说话,大概是以为我要死不承认了。她从衣服口袋掏出她的手机,高举起来向人展示前几日她与我的聊天记录,逢人就给递过去,说:“徐行,这些话可都是你自己跟我说的。就你这样的,当个小狐狸精勾引男人,拉着我儿子往火坑里跳!”
王先生的样貌与潘女士有几分神似,我庆幸他并未继承她的刻薄。我和他吵架,再怎么样他都会顾忌我的感受,不会和潘女士一样的作践我。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我觉得我没有错。同样是爱,凭什么我不可以?
就因为我喜欢的是一个男人吗?虽然我没有生孩子的本事,但我愿意和他组成家庭,爱他、敬他,一起在两万天的日子里慢慢变老,一起共享余生。
这时候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们不能在一起!”
去你妈的。
我不服!
潘女士又狠命拽住了我的袖子,她瞪着一双眼睛,说出来的话好比深冬时刮起的风,泛着凛冽的寒气:“徐行,你还是个老师?你这个样子怎么为人师表?你能教出什么好来?除了我儿子,你是不是还想祸害其它的人?你这个神经病,怎么样才可以离我们正常人远些?!”
信口雌黄。
对于我而言,潘女士所说的这几句话,就是一把一把的磨得雪亮的小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肉,要把我当众凌迟处死了。这一刻,我清晰感觉到了来自周围的无形压力,逼得我心口发闷,更加透不过气了。
我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他们在我的视野里扭曲成类似于早期掌机里的方块小人。有风吹过,花草树木抖动着发出窸窸的碎响,听上去就像人的笑声一样刺耳。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里。我觉得自己是只蜗牛,家是我的壳子,只要钻到那与世隔绝的壳子里,我就会变得非常非常安全。
我用力推开了潘女士,看着她脚步踉跄地跌座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心里涌起了种报复后的快意。潘女士很快就站了起来,她被又被我气得够呛,左手伸出根手指头,颤颤地指着我:“徐行,你怎么不去死!”
她像个气急败坏的小孩子,诅咒我去死呢。
我也像个气急败坏的小孩子,回答她:“偏不!”
我听着她对我的谩骂,转身离开了学校。这一路我走得很慢,到家之后胸闷的感觉也没有缓解,头也疼了起来,更没胃口吃饭。我知道自己大概是被潘女士气出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我没处理买回来的土豆和菠菜,只是用盐水泡好菠萝切成小块盛进碗里。我寻了个小瓶子插l入我折的花,把它和菠萝一起放到进门就能看到的醒目位置后,回卧室睡了。
我睡得并不踏实,一闭眼脑海里就自动浮现潘女士的脸,她嘴巴张合,不停地说:“徐行,你去死吧。”
烦得像夏天的蚊子。
我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开门声,应该是王先生回来了。我应该去接一接他,但我实在是难受,动弹了下就又躺会原处。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走进卧室,就将被子蒙在头上,一双手扒着被子边角,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我问:“你看到花了吗?”
他说:“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你随手一折就是个好看的。”
我低声笑,心里说,王先生你真是个傻憨憨,花不是随手折的,我偷偷把瞧着最好看的那枝折下来给你啦。
我又问:“菠萝甜吗?”
他回答:“甜。”
甜味能叫人开心。他开心了,我也会跟着开心,就能忘掉潘女士了。
甜就好。
☆、望春风(22)
清早七点,我和往常一样去上班。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清楚经过了一夜时间,潘女士在校门口质问我的事情已传遍了整座校园。
我的同事和我的学生见了我依然打招呼,不过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耐人寻味的情绪,经潘女士一闹,我和他们不再是平等的,或者说我已经算不得一个正常的人了,勉勉强强只能归类于“患有神经病的灵长类”。
学校里的人在私下里议论我,我知道的。这些声音对我而言像风一样无孔不入,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让我寝食难安。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地方。”
或许,我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一只罪大恶极的怪物,早晚都会被代表正义的一方杀死。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在我眼中也是怪物呢,会吃人的那种。
算了,没关系的。回家就好啦,只要他在家里,我什么都不会怕的。
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里,像往常一样给学生们上课。半节课过后,有个女孩子站起身问了我一个问题。
昨日我撞见她在楼梯口上和几个男生抽烟。我瞧着不舒服,过去呵斥了几句,问了她和那几个男生的名字。
那几个男生不学好带坏小姑娘,我告诉了他们班主任要好好修理。至于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我给她留了面子,没去告状。只是趁着课间叫了她,吓唬了几句。
此时,她在教室里站起身问我:“昨天晚上有个出租车司机接你下班,我看见他亲你了。徐老师,他是你什么人?”
我每天下班时乘坐出租车回家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这个女孩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
我昨天一个人走回的家,王向前在隔壁市里,他坐飞机来接我吗?我从这个十六岁女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恶意,倘若我戳穿了她的谎言,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我不清楚有几个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不承认是错的,承认了竟也是错的。
这件事简直是荒诞得可笑。
我对她说:“滚出去。”
女孩昂首阔步地走出去了,她居然毫无愧疚。
下课铃响时,我脸上维持着镇定,收拾好我的书本,走出了教室。我步子迈得很大,就是想快一些离开,不想听到他们议论我的声音。我如同一只面目滑稽的猴子,被关到笼子里,供人欣赏着。
我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并没有关紧,开了一条小小缝隙。我的同事们坐在里面大声地笑:“徐行,徐行那件事你们知道了吗?刚刚那个疯婆娘又来闹了,口口声声地说徐行勾引了她的儿子,要向校领导讨个说法。”
“真的假的?”
“你说什么真的假的?徐行找男人还是疯婆娘来闹事?”
“当然是徐行,他真的假的?”
“我觉得是真的,你不算算徐行今年都多大了?他过三十了吧?长得还俊,却不找女朋友,这不明摆着有事情嘛。”
“不恶心吗?”
“他家里就不管?”
“我听说徐行的父母早离婚了,都不在渔阳。他们不在也好,我要是徐行爸妈,得知儿子做了这恶心事情,非得气死了。”
我希望被尊重,但这个词语多用来形容那些杰出的人。像我这样的异类,大概已经失去了被尊重的资格吧,适配的词语仅剩下了一个恶心。
我应该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狠狠扇说这话的人一巴掌,叫他永远说不出话来才好。但我连推开这扇门的勇气都没有了,更何况做其它的事情呢?我心里一阵失落,抱着写有我名字的书本和资料,转身离开。
我脑子里空空一片空白,胸口闷疼,渐渐让我喘不过气来,只好慢慢地走。可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才好,今天还有我的课,我也不能回家。
如此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为我的老师,现在市一中的领导,平时也对我多有照顾。我接起电话,里面不出意料地响起了他气愤的声音,问我:“徐行,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
他没料到我会这样毫不掩饰地承认,语气稍显惊异:“你怎么...你怎么做出这种事情?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信你只是一时糊涂,只要你说句不是,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不是好孩子,我其实是个自私鬼。小时候我的表哥出了意外,和人争执时不幸被水果刀刺伤。这是大事,得到消息的父母就要带我回乡下。我当年很喜欢到乡下玩,生怕父母不去,心里就想:“表哥千万别没有事,没有事的话,我就不能回老家玩了。”
后来我表哥死了,我成了好孩子。谁也不知道我这个好孩子心里产生过这样恶毒的念头,我的家人和老师对我只有称赞与夸耀。至于我可怜的表哥,除了每年清明或祭日,极少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了。
对于我的老师而言,和一个男人交往,是我人生唯一的污点。
我知道,只要我和王向前分手,我就还是大家眼中的那个没有缺点的好孩子。但我的自私不允许我这样做,我觉得自己就是《罗生门》里那个拔死人头发做假发赚钱的愚昧老妇,自私得理直气壮,最终却被落魄的家丁扒去取暖御寒的衣服。
报应。
我笑了笑:“老师,我要上课了,先挂了吧。”
我强行挂掉了电话。
我的王先生说,他想在阳光下和我牵手,我也想。虽然这一举动在大众眼中是“在阳光下犯罪”,可我愿意背负上这样的罪名。因为我这个自私鬼认为爱并不是罪,这样美好的字眼啊,怎么会是罪呢?
晚上下班时,王向前一如往常那样来接我。他站在出租车旁边,隔着人群,对我招了招手。
我对他笑,大步过去拉他的手。头顶的阳光明亮,我看到我和他的落在地上的影子,紧密地挨在一起。
王先生倒是有些惊讶地看向我:“徐行?”
我感觉他好像不太高兴,抓着他的手也松了些:“你怎么了?”
“我有事情想问你。”
我一头雾水坐上王先生的车:“你要问我什么?”
他系上安全带,看了看我:“徐行,刚刚我在家里找出了张银行卡,卡号和那个所谓的房东的一模一样,在你的抽屉里。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一开始就骗我,有意思吗,很好玩吗?”
☆、望春风(23)
他误会我了。
我连忙解释:“你的钱都在卡上,我没有花。”
他说:“不是花不花的问题,如果我这次没有发现,你是不是打算骗我一辈子?我早些年问你,为什么房东从来不露面,你就编瞎话哄我。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我头疼,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胸闷感被他这句话勾了起来。是,我当初的确是骗了他,因为我想骗他和我一起住,怕他好面子不乐意住我的房子,我才骗他的。后来我们在一起了,这件事我也没放在心里,卡上的钱我也没动过。
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
王先生笑了声,没说话。
他把我送回家之后,交代了句要开夜车后就出了门。我没有胃口吃饭,躺在床上,明明累得想睡一觉,闭上眼,潘女士和我的同事、我的学生的脸就浮现出来。他们一起笑,一起喊:“徐行,你好恶心。”
我讨厌这声音,听到它,头疼得更加厉害。
我意识到自己是生病了,趁着王先生不在,出门去了趟医院。一圈看下来,医生给我的建议是去精神康复科。
我去了,确诊为抑郁症,好在不严重,能治。
我一时间有些想笑,我这个人爱看书,曾幻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是那一本小说?是《安娜·卡列尼娜》还是《傲慢与偏见》?但我想错了,我这一辈子竟是《堂吉诃德》。
我从医院开了些药。
我回家找了几个放糖果的小盒子盛它们,将苦味的伪装成了甜味的。我潜意识里不愿意把自己生病的事情告诉王先生,他平日里工作就已经很累了,再分花心思照顾我,实在太辛苦,我不想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
王先生是我梦中的杜尔西内娅。
我得的反正也不是什么大病,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不去想什么烦心事,迟早会好的。
为了能早点好起来,我没胃口,还是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当晚饭,吃完药后就躺在了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闭上眼睛,那些令我生厌的面孔再也没出现过。
我一觉睡到天亮,起来收拾收拾去上班。今天学校要进行月考,安排了我去监考。座次是按照整个年级的学习成绩排下来的,编号靠前的考场里都是学霸,卷子他们基本都会做,用不着看。学渣则集中在后面三场,也不用看,反正他们都不会,菜鸡互啄,用纸条传答案也传不出花来。
我和另一位老师被安排在倒数第二场,昨日那个问我问题的女生也在,她还笑嘻嘻地向我打招呼,我没理她。
待卷子发下去之后,我坐在讲台看底下的学生们做卷子。这一场景让我回想起了我和王先生在学习里的时候。有一次我因生病缺考一次,导致了我月考时的座次被排到了倒数第一场。
王先生坐在我的对面,考试时对我挤眉弄眼,还时不时搓个纸团子扔到我桌子上,叫我救他狗命,还老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抻着脖子拉着长声音轻声喊:“徐行,宝贝儿,爸爸,给我看看你的答案呗。”我被他骚扰得没办法做题,撕了一角草稿纸把填空和选择的答案写给他。
“谢谢爸,儿子祝您金榜题名!”王先生还没来得及捡我丢在地上的纸团,监考老师先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快速来到他面前。
王先生没办法,就把小纸条踩在了脚下。
监考老师铁青着脸:“你交头接耳做什么呢?”
王先生无辜地说:“没有交头接耳,我念题目呢。”
监考老师冷笑:“我头一次见念题目不看卷面看旁边同学的脸的。怎么着,你瞧他好看是吗?”
“是呀老师,我旁边这为位徐同学是我们年级级草,一堆人对他一见钟情。我要是个女的,也天天给他写情书,非他不嫁了。”
他第一次明着夸我,我没忍住,笑了。
“废话少说,把你脚抬起来,我看底下有什么。”
我丢给王先生的小纸条就在他脚下,我替王先生担心起来。我是个自带好孩子滤镜的人,就算是被抓了作弊,也不会被苛责太过。反倒是王先生,又要得零分了。
我稍稍侧过头,去看王先生。
王先生紧张地咽咽嗓子,赔笑道:“老师......”
“别跟我废话,抬起来!”
王先生见蒙混不过去了,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抬起脚,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但是他脚下什么都没有,我们三个都愣了。
王先生反应很快,他得了便宜卖乖,无辜地说:“老师,我刚刚真的就是在念题目。”
监考老师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也没有找到我给王先生的纸团。他瞪了王先生一眼,满脸气愤:“别嬉皮笑脸的,好好做题!”
王先生瞧老师走远,翘起腿,悄悄看了眼鞋底,把纸团扣了出来。他冲我轻声笑:“老天助我,这宝贝卡在我鞋底缝里了。”
我也看着他笑。
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呀。
我坐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忽然,我发现那个女生在和她前面的学生递纸条。我走过去,敲了敲她的桌子:“拿出来。”
她对我嘻嘻地笑,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将搓得有些起毛的小纸交到我手上:“徐老师,我没作弊。”
我不知她哪里来的勇气说自己没有作弊,拆开纸条,上面写的不是我想象中的答案,而是几句话:
“徐老师,你男朋友真的是出租车司机啊。这次我可真看见了,你去牵他,他还怪不情愿的。老师,你不知道自己那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真好笑呀。”
“徐老师,是不是人家根本不喜欢你,看你可怜才跟你一起的?”
我的好心情被她的几句话毁了干净,脑子里不断回想王先生昨日与我冷战的场景,我骗了他,他一定很难过,连多余的话都不肯对我说了。我的负罪感越来越重,有些心慌,赶紧把纸条撕了,问那个女孩:“你很讨厌我吗?”
女生转着笔,点点头:“你管我的私事,我也要管你的私事,不然不公平。”她又望着我笑,“徐老师,你要轰我出去吗?或者是请家长?”
我当了好几年老师,第一回见到这样嚣张跋扈的学生,一次又一次地挑衅我。我也笑:“我不轰你。我如果轰你出去,你同学要是问你怎么回事,你就会添油加醋地说自己是如何被我冤枉,公报私仇。你的同学会说我蛮不讲理和不知廉耻,你会成为敢于反抗的‘了不起’的人物,吸引大家的目光。除非你真的作弊,否则我不轰你出去,你省省心,老实做卷。”
她不笑了,我却一点也不高兴。
我喜欢王先生。可我之前一直都不晓得“喜欢”这个词语,可以沦为成他人攻击我的刀子。其实都怪我天真,看了几篇小说里写的爱情故事,我就信了,信了爱是平等美好的。但现实生活告诉我,它并非人人平等,公主和王子可以被祝福,王子和王子就该被诅咒。
被人诅咒去死。
漫长的一个半小时结束,我和另一位老师去收卷子。在这个过程里,那位老师躲避着我,生怕被我传染上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
呵。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昨天写着写着,可耻地睡着了。一睁眼,天亮了,我的妈太恐怖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打盹了。
☆、望春风(24)
没过多久,校方告知我被停职处理。潘女士又到学校里闹了,这次不仅有她,还有几个家长,他们认定我这个作风不良的神经病会教坏他家孩子,要求我卷铺盖走人。
我教书教得挺好的,还得过奖呢,市级优秀。从前还有好多家长把他们的孩子往我教的班级里塞,或是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时间私下里给孩子补补课。
如今全变了,我是神经病,学校里没人再需要我,留下来只会影响学校的声誉,要我走了。我对此也没有异议,会来到办公室准备收拾收拾走人。然而我并没有什么值得收拾的东西,接了点水,浇了浇我养的绿萝。
它长得很好,绿油油的茎攀着花架子,每一片叶子都朝向阳光。
我看见我的桌子上放了一颗糖,草莓味的,旁边还贴了张小纸条:“下午好,徐老师>3<。”六个字写得玲珑娟秀,应该是个女孩的笔体。
我不晓得她是谁,不过有胆子在这个时候还跑来偷偷关心我,想来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姑娘,她不出现在我面前,也是对我的一种尊重。
说实话,我和王先生其实不需要有人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为我们辩解,毕竟这世界对我们包容太小,尽可能少地暴露早人前,是对我们最好的尊重。
我拿起笔在纸条后面附上了一句:“你也下午好,谢谢你的糖>3<”
我清楚自己这一走,可能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小姑娘了。我带走了她送给我的糖,它能时时刻刻提醒我:“徐行,还是有人关心你的。”
两点半的阳光正好,我慢慢走在街道上,路过了家水果店。店门外放了很多未削皮的菠萝,我记得王先生前几日说菠萝好吃,就挑了个大的,让老板削了皮,带回家给王先生。
我才进家门,就收到了王先生发来的一条信息。他告诉我,晚上他在市里工作的姐姐要到家里串门,她想要见见我。因为潘女士,我对王先生家人的印象实在是不好,我心里不安,却还是回答:“好,今晚不用到学校接我了,我早点回去,顺道买点东西。”
王先生也回答了我一个好字。
我看着我和王先生的聊天界面,期盼他能在和我说些什么。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也没再跟我聊聊天。我一分心,切菠萝的刀直接划到了手指上,还好伤口不大,用创可贴贴上就行了。
我弄好菠萝,在书房里看了会书,估计着王先生快要回来了,出门到附近的餐馆里点了几个菜带走。
我回到家,刚把热腾腾的菜盛到盘子里,放在书房里手机就响了。我以为是王先生打来的,兴冲冲地去接,结果来电显示是我的父亲。
老徐和张女士离婚各自组成新家之后,除了逢年过节跟我打几个电话,平常时候再无联系。我下意识看了眼日历,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想不透老徐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我接通了,老徐那怒气冲冲的声音怼到我耳边:“徐行!你是怎么回事?跟个男人搞在一块?!”
我猜是我的老师把事情告诉了老徐。老师他说不动我,又不忍心看我丢了大好的工作和前途,可能想靠着我的家长把我从“泥潭”里捞出来。
他继续说:“你可以啊徐行,把自己工作都搞丢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咱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徐行!以后别人提起我,就会说,我儿子是个神经病,我是神经病他爸,你叫别人怎么看?”
“爸,我......”
“不用解释。”老徐打断了我,“对方的家长都到学校里闹去了,口口声声说你勾引她儿子,那聊天记录里面你还一副勾引人家了不起的模样,你不要脸,咱家里可要脸。你现在赶紧给我老老实实找个女朋友......”
我把电话挂了。
老徐说的话我实在不喜欢,关了机。我靠在沙发上,看看表,再看看门口,想王先生什么回家,我迫不及待要见他。
快七点的时候,我把菜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遍。又试着炒了个土豆丝,不过太难吃,我就扔了。良久之后,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家里的钥匙共有两把,我一把,王先生一把,不用说,肯定是他回来了。
我跑到门口,却看到王先生很高兴地牵着一个小男孩进门了,他瞧了我一眼之后就乖乖喊了声:“徐叔叔好。”
这不免使我惊讶,问王先生:“这谁家的孩子?”
“我姐姐家的,姐姐她不来了,孩子吵着想来这儿看看,等会我就送他回去。”
“刚刚那话你教他的?”
“对,我教他的。我告诉他,进屋之后你看着谁长得好看,就对谁喊徐叔叔好。”
我明白王先生是想把我骗他钱这件事掀过去,用这样的方式给我们彼此台阶下。我对他笑了笑:“还不快进来,立在门口干什么。”男孩一进门,撒欢一样往屋子里跑,东转转、西转转,像是再找什么东西。
我怕他摔了,忙跟他拐进了里面的卧室里,问:“你找什么呢?”
男孩想也没想,说:“我听妈妈和姥姥讲,舅舅家里养了只小狐狸,还说它是个惯会勾人的。我就是想看看什么样子。徐叔叔,它在哪?”
我打了个寒颤。我这“小狐狸精”的形象已经如此深入人心了,我虽然生气,却无法怪罪一个懵懂的小孩子。他这个年纪连“小狐狸精”是个什么意思都不知道,或许只是无意间听长辈谈论过,一时好奇罢了。我心慌更甚,原来我已经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家长里短的主角了。
我下意识想找我的药,但我今天早上吃过了,不能再吃。
我缓缓神,对男孩说:“家里没小狐狸精,它前几天调皮,从楼上跌下去摔死了。”
“哦。”男孩沮丧地看着我,“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它的。”
“对不起,叫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