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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勺吃火龙果 当前章节:148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36

顾淮之清楚徐行说的“以前”指的是他读高中的时候:“图书馆以前是什么地方?”

“是开在操场边上的超市,北冰洋便宜,我经常去买。门口还有一棵老合欢树,五个人合抱那么粗。春天会开很多花,我的毕业照就是在老树下照的。

“我在这读的书,但这里很多地方都和我那时候不一样了。超市扩成了图书馆,老合欢树被砍掉了。”徐行把手里的书放在桌子上,拿出了手机,跟顾淮之分享他拍的几张照片,“我要换工作了,以后来学校就难了。我想把我记忆里那些地方都拍下来留个纪念,转悠了半天就只有四张,有点可惜了。”

顾淮之想起王向前给他们看的那张老照片,照片里面的王向前和徐行的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笑容,又活泼又阳光。他们身后,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

合欢树和卖汽水的超市都已经不在了。

他注意到徐行看的书是《人间失格》,摊开的书页正是第六十四页。顾淮之看见了之前被故意涂抹掉的那部分内容:

“——所谓的世间,不就是你吗?”

“——世间是不会容忍你的。”

“——不是世间,而是你不会容忍吧。”

“——如果那么做的话,世间会让你头破血流的!”

“——不是世间,而是你吧。”

“——你不久就会被世间埋葬。”

“——不是世间,而是被你埋葬吧。”

“——对自己的可怕、怪异、恶毒、狡诈和诡谲,你要有自知之明!”

“你喜欢这本书?”徐行将书往顾淮之眼前推了些,“我也喜欢。”

顾淮之把书又推了回去:“我不喜欢看书。我想带你离开学校,现在就走。”

“你?”徐行愣了一下,瞥了眼窗外,随即又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并不存在感同身受这个概念。你想带我离开,也是出于同情更多一些。或许再过几年,你就忘了这件事了。”

顾淮之又问:“王向前呢?你不要见他吗,他在找你?”

徐行没料到顾淮之会提出这个问题,他忽然看了眼窗外,张了张嘴,犹豫地说:“我很想他,他答应我很快就会回来。除了去医院,我还想告诉他,我会炒土豆了,虽然土豆丝切得还不是很好。以后我病好了,也可以照顾他的。对了,等会回家的路上要买个菠萝,甜的。”

顾淮之没说话,静静注视着徐行。徐行的时间观念好像停留在了跳楼的前一刻。顾淮之生怕徐行在这时候再记起什么不好的事情,刺激之下选择去跳楼。

他急道:“你现在回家,说不定会看到他!”

“不用。”徐行再一次看向窗外,合上桌上的《人间失格》,递给顾淮之。

他说:“不用回家了,我看见他了,站在合欢树下面。”

顾淮之心里一慌,顺着徐行的目光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外头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超市,门边挂了个小黑板,写着今日特价的字样。

超市旁还有棵很高的合欢树,粉红色的绒花缀满了枝头,看着就觉得香气扑鼻。树下还有个人,是十几岁的王向前。他穿着一身校服,拿着瓶未打开的北冰洋汽水,朝徐行招手。他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在叫徐行的名字。

徐行笑了。

不同于之前在顾淮之面前露出的礼貌笑容,这时候的他更接近于老照片上那个拿着汽水的少年,眼睛里闪烁着温和的光。

他朝他跑了过去,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

“这是七楼!”顾淮之右眼皮狂跳,他知道窗户外面根本没有超市和合欢树,它们已经被拆掉了,眼见所见不过是徐行的幻觉。

来不及多想,顾淮之忙蹿上窗台去拉徐行。

徐行动作太快,顾淮之还是慢了几秒。他拉住他的时候,徐行已经跌向了窗外,下坠是产生的力瞬间将顾淮之也带了下去。

他们一起掉下了七楼。

☆、望春风(32)

顾淮之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一列停在身侧的火车。火车的门开着,很多人从车上下来,彼此拥挤着走向了出站口。他并未完全清醒过来,记忆停在了和徐行一起坠下七楼的场景。巨大的失重感使他全身肌肉都微微痉挛。

“醒啦?”

顾淮之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彻底踏实了:“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我路过渔阳,感觉你在附近,从天上下来转一圈,不耽误正事。”赵素衣偏过头笑,“淮之哥哥,我背着你是不是特别舒坦?”

宣宣翻了个大白眼。

“我出门之前应该多吃两碗饭的,给你增加点负担。”顾淮之搭在赵素衣肩膀上的胳膊动了下,“放我下来。赵总,你知道徐娘娘在哪吗?如果有人对一面普通的镜子许愿,她会回应吗?”

“知道,”赵素衣停下脚步,“徐娘娘是寄生在镜子里的鬼,向来喜欢借镜子来窥探人类的生活,偷听每户人家的秘密。严格来说,有镜子的地方,都可能出现她。平常没事的时候,少跟她打交道,徐娘娘小小年纪不仅八卦还是个谎话精,她喜欢回答人们的问题,但答案都是现编的,九假一真。”

“徐行和王向前的事情宣宣跟你讲了吗?”顾淮之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猜徐娘娘知道徐行在哪,他向她许了一个愿望,实现了。”

“阿宣都告诉我了。”赵素衣瞟了眼宣宣手里的伞,“淮之,徐娘娘再怎么样都是只登记在册的恶鬼,不是为爱发电做慈善的。对恶鬼的许愿其实应该称作为交易,需要一定代价。徐行要是自己心甘情愿和徐娘娘交易的,那谁也管不了。”

“我知道。”顾淮之思索片刻,继续往下说,“我在梦里还看到了皮影形态的少女,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说要告诉我线索。然后我就被镜子吸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看到了徐行的过去。她是不是徐娘娘,为什么会透露给我线索?”

“我哪知道?”赵素衣嘴上这么说,心里明镜似得。徐娘娘是只很“皮”的鬼,她的名字是上辈子的顾淮之勾掉的。以前拽上天了的老板忽然被免了职位,变成了只弱鸡。员工徐娘娘不免起了“调戏”前老板的念头,“调戏”之余,也间接汇报下徐行的情况,小小地表达一下忠心。

这时候,她说不准都备好了热茶糕点,等着顾淮之上门了。

离开火车站之后,顾淮之对赵素衣说:“把徐娘娘的住址给我,你先去汇报工作吧,早出发早回来。”

“我不着急。”赵素衣上去是挨雷劈,他是真的不着急,“今天到了就行,我跟你一起去。”

顾淮之侧目凝视赵素衣,此时杨柳叶下有风扬起,摇动满地斑驳树影。恍惚间,顾淮之又闻到了“男友香”的味道,若即若离的香气混在阳光里,混成了一股别样的暖意。

“那就一起去吧。”顾淮之双手揣兜,转过头正视前方的道路,走在了赵素衣的前面。

“你踩风火轮了蹽那么快,你知道路吗?”赵素衣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徐娘娘开了家奶茶店,店铺位置就在渔阳市一中旁边。他们去的时间正好,学校还没放学,店里还没有什么人。

徐娘娘大名叫作徐平生,小名郑儿。十七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小白裙子,身高一米五左右。她正低头冲制饮料,听到有人推门走进来,头也没抬:“不好意思,今天暂不营业。”

“连我们也不招待了吗?”赵素衣靠在柜台旁边,单手拖着下巴,“徐平生,给我也整一杯。”

徐娘娘撇了他一眼,随手拿起塑料杯子,转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子热水,“哐”地撂到赵素衣眼前:“多喝烫水!”

“啧啧啧。”赵素衣端起杯子,吹了吹腾腾的热气,抬眼看了看徐娘娘,低头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吧?”

“知道。”徐娘娘用托盘端起一盘小蛋糕和两杯果汁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对顾淮之眨眨眼,笑道,“我最喜欢回答问题了,想问什么坐下说。”

顾淮之开门见山:“徐娘娘,我想打听下徐行在哪?”

“哎呀,徐行。他和他男朋友从前经常到我的店里买饮料喝。”徐娘娘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敲桌面,随后从身上摸出一个打火机打着,面露思索神色,“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是不是应该把王向前从伞里放出来?他也是当事人。”

王向前是离魂,体质比普通鬼怪还要弱些,更加畏惧阳光。宣宣抱着王向前栖身的雨伞,走到奶茶店的门口,发现了鲛绡织成的帘。她伸手拉开帘子,遮挡好阳光后,打开雨伞放出了王向前。

徐娘娘抹了下脸,模样变幻成了之前顾淮之见到的皮影少女,一张脸涂着厚厚的□□底,浓墨重彩。

王向前视野里的大部分区域都是漆黑,借着一点萤火似得微弱火光,看到了徐娘娘。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徐娘娘,神情略显诧异:“徐娘娘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店。”徐娘娘抬起手擦了下脸,又变回之前清纯少女的模样,她对王向前笑笑,“返魂香还好用吗?”

“你是......?”王向前认出她奶茶店老板的身份,神情更加诧异了。他一双眼皮都在轻轻跳动,像是街道上在风里瑟瑟的叶子。

“多谢照顾我的生意。”徐娘娘身子往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在了椅子靠背上,慢吞吞地开口,“你要找徐行在哪儿,其实我一开始骗了你。这也是徐行本人的意思,他对我许了个愿望,并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愿望?”王向前咽了咽唾沫,紧张起来。因为他未能遵守约定回到家里,害怕徐行会对徐娘娘许下永远不再见他的愿望。

“那时候徐行一个人在家里等你,他抱着你送的那面镜子,对我许愿,希望可以跟你好好在一起。”徐娘娘不紧不慢地说,“徐行这辈子意外身亡,没办法在跟你在一起了。但是他对我许了愿望,作为我今年的第一个客户,我多少都要照顾一下。”

徐娘娘拿了块小蛋糕吃:“王向前,你一个月前遭遇了场车祸,为什么毫发无损还活蹦乱跳的,心里就没个逼数吗?”

“不是长生灯?”宣宣问,“长生灯才能给别人续命的。”

“不是,徐行是自杀。他这辈子的阳寿可没用完,转给了王向前。”徐娘娘笑,“长生灯可是头号违禁物品,不仅能夺点灯人的寿命,还能夺旁人的气运。它怎么制作的至今都是个迷,再说徐行都死了,怎么点灯?”

“徐行把余下的命送了你,某种程度来说,你是在替他活着。”

赵素衣在旁边喝热水,没插话。

徐娘娘说:“转接寿命是不合规矩的事情,要是被发现,我就得提前退休了,只好先勾掉了徐行的名字,等风头过去在加上。”

宣宣皱眉:“你怎么能勾掉鬼怪名字?”

徐娘娘神色平静:“殿下的照骨镜在我这里,它的厉害,神君以前也体会过。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这不是什么好事,办法我就不说了。”

徐娘娘打量王向前几眼:“徐行是个未登记在册的黑户,我走了关系,伪造了个身份先送他到了冥界等你。等到你死了之后,我再让你们一起投胎,也算完成了徐行的心愿。”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我?还要给我返魂香?”王向前不解。

“我这些违法的骚操作,能叫你知道?”徐娘娘哼了声,“要不是你今天带这几个人过来为难我,我还不会说。”

“王向前,你记好了,你后半辈子是徐行给的。他告诉我,他喜欢到外面看名山大川,想吃各地的小吃,想好好的活下去。他没有完成的事情,我希望你可以替他完成。”

“好啦,事情我都说完了。你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徐娘娘从椅子上站起来,“恕不远送。”

赵素衣放下盛有热水的杯子,来到王向前身前,拿起桌子上的黑伞:“回家吧,以后好好生活,别辜负了他。”

王向前迟疑片刻,接过了黑色雨伞,点燃了返魂香。

这股奇异的香气将引他找到回家的路。

“那我们也走吧。”赵素衣自然而然地牵上了顾淮之的手,端了盘徐娘娘的蛋糕,离开了奶茶店。

正逢暖春,不远处有棵海棠,繁茂的叶子呈现出由嫩绿到深绿的过渡颜色,枝上零零落落地开着浅红的花,像是藏在云翳里的星星,一树绿肥红瘦。

可惜海棠无香。

顾淮之和赵素衣从花下走过,没多远,就停下了脚步。

顾淮之的胳膊搭在赵素衣的肩膀上,他看着王向前撑了伞渐渐走远的背影,问:“王向前走了,我们回奶茶店吗?”

宣宣:“回去做什么?”

赵素衣拍宣宣的脑门:“亏你还是个黄泉公务员,徐平生在说谎。”

作者有话要说:  妈妈查出乳腺癌前几天动完了手术,这一阵都在往医院跑,摸鱼更新。开始没想说这件事,但是我又鸽了日更,得有个交代

☆、望春风(33)

徐娘娘重新倒了杯水,她看到返回来的三个人并不意外,脸上还带着笑容:“坐吧。”

赵素衣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徐娘娘的面前。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可以说真话了吗?”

“可以。”徐娘娘端起小茶杯抿了一口,“不告诉王向前,这也是徐行的愿望。我很喜欢我这第一个客户的。”

“神君,你知道的,我是镜鬼,有镜子的地方就有我。我可以借着镜子去窥探每户人家的生活。王向前和徐行他们经常来我的店里买东西,我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奇他们私下里的相处方式,经常会在家里偷偷看着他们。”

徐娘娘不自觉地笑,一双眼睛亮盈盈的:“那时候真好啊,家里总是有笑声。王向前还拉着徐行跟他拜天地,还说让我做个见证。我当时还挺高兴,我是个入不得轮回的恶鬼,头一次见证感情呢。”

“我早已和殿下的照骨镜融成一体,借它的力量,有时候也能听到人的心声。我知道了他们彼此间的小秘密,原来他们高中时就是互相喜欢的。因为徐行,王向前是想好好学习,以后能追上徐行的,他的第三次大过是因为徐行被记的。之前有次跑早操,他们一起教训了一个满嘴流氓话的男生。那个男生一直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打算先捏个软柿子出出气。”

顾淮之:“这事让王向前知道了?”

徐娘娘点点头:“王向前被开除离开学校,回到家后一直在哭。还连夜给徐行写了封情书,只是没有胆量送出去。徐行有一个上锁的小盒子,里面写的也都是小情书,同样没有送出去。”

“后来王向前将和徐行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家人,希望家人能认可这段感情。想法很好,但是他也没有料到,他的家人们劝不动王向前,就转而去骚扰徐行。徐行对他们来说是外人,所以也不用留什么脸面,只要徐行肯分手了,做什么都无所谓。”

“都是自私鬼。”

徐娘娘叹了口气:“再后来徐行丢了工作,去医院查出了抑郁症。他平常就在家里看书。他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并非《人间失格》,而是《女生徒》,因为一段话。”

她略一停顿,慢慢念出了书上所写内容:“‘我好爱这世界。’我热泪盈眶地想。注视着天空,天空慢慢改变,渐渐变成了青色。我不停地叹息,好想褪去自己的衣裳。就在这时候,树叶、草变得透明,已看不见它们的美丽,我轻轻触摸草地。好想美丽地活下去。”

“我可以听到徐行心里的话。他说,他也好想美丽地活下去。”徐娘娘的声音低落下去,“徐行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一面想美丽地活下去,一面却又害怕。我记得前一阵潘女士摔伤了腿,王向前回到老家照顾她,和徐行约定好半个月之后回来。可惜,王向前没有遵守约定。在那期间,潘女士还邀请了几个女孩子到家里。”

“徐行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时不时出现幻觉,家对他而言也不再安全。他经常哭,同时也怕自己极端下做什么蠢事,把家里的窗户全部锁上了。所以当我得知徐行是跳楼自杀,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喃喃地说:“徐行那么想活下来,他一直等的王向前也没有回来,怎么会自杀呢?”

“我利用职务便利找到他徐行的魂魄,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犯了傻,看到窗外王向前的幻觉以为是他回来了,想去找他,结果忘记了自己在七楼的事情。”

“我还能说什么?”

“于是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清楚记得徐行答应了王向前,等有时间会到我的庙里去一趟,徐行却回答说没有愿望。我是镜鬼,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的。我知道他在说谎,就问,你不想和王向前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他说想,但不想再当人了。下辈子当一株花花草草被王向前养在盆里。或者当个什么小动物,看着王向前就好了。”

宣宣问:“那后来呢,徐行去了哪里?”

徐娘娘语气平静:“后来王向前出了车祸,徐行成了他的灯。”

顾淮之心头一跳:“什么意思?成了他的灯是什么意思?”

“不用找徐行啦,找不到的。”赵素衣忽然开口,他看向徐娘娘,“鬼魂不能点燃长生灯,但他们可以变成灯。真正的长生灯制作方法并不难,是吧?”

“不难。”徐娘娘接过话,“关于长生灯有这么一段故事。传说秦王村从前有个叫做郑儿的姑娘,那一年村子里爆发了瘟疫,无药可医。郑儿不想染病的父母亲人受苦,狠心杀掉了他们。她很愧疚,自杀后变成了厉鬼。”

“变成厉鬼的郑儿敲响了白龙鼓,得到了照骨镜,消灭了村子里的疫鬼。按照和白龙的约定,她应该回黄泉去了。而出发前,她的小情郎来找她,希望她可以留下。”

“郑儿只好把自己变成厉鬼的事情告诉了他,她早晚灰飞烟灭,希望小情郎不要再想她了,找个合适的姑娘一起生活。郑儿离开后,白龙告诉她,她的小情郎在村子里给她盖了一座庙,希望她有了这些人间香火,能免于灰飞烟灭。”

“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郑儿的小情郎去世后来到了黄泉。他说郑儿怕疼,询问白龙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郑儿不遭罪。白龙回答他,办法有,需要点一盏灯,心甘情愿将生生世世的寿命和福报转给郑儿,气运叠加,郑儿能成个善人,将不同于普通的恶鬼。代价就是小情郎的魂魄成为灯。”

“成为灯啊,这是徐行的愿望,他可以一直和王向前在一起了,不用再被嘲笑指责。灯会陪着王向前,从某种角度来说,徐行和王向前变成了一个人。徐行说,自己还有很多没来及去做的事情,以后都交给王向前吧。他会替他好好活下去,好好瞧一瞧广袤的世界。”

“不用找徐行了。”徐娘娘重复一遍,“他是王向前的灯,点再多的返魂香,也找不回来了......”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

作者有话要说:  “潘岳何须赋悼亡,人间无验返魂香。更怜三载穷途泪,犹洒秋风一万行。”——冯梦龙《情史类略·卷十三情撼类·张璧娘》

☆、望春风(34)

王向前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见到了寄身在镜子里面的徐娘娘。他想要找到徐行,徐娘娘交给他一盏白纸扎成的灯笼,灯笼里燃着一块奇异的香料。

徐娘娘说,香料的名字是返魂香,带着它可以令人灵魂出窍见到鬼怪的世界,但要在香燃尽之前回到身体,否则就会成为迷失在阴阳两界的孤魂野鬼,既找不到徐行,也回不了家。

王向前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提着返魂香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兜兜转转,最后他回到了渔阳,再次看到了徐娘娘。徐娘娘说,徐行在等着他,希望他可以替徐行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王向前心中一动,睁开眼睛,看到了印在浅蓝色窗帘上的阳光。他从床上走下,拉起了窗帘,给窗台边的绿萝浇了些水。

绿萝很茂盛,枝叶都朝向湛蓝色的天空生长。王向前打开窗户,阳光里的风瞬间迎面而来,带来清新的空气的味道。

紧接着,王向前打开书柜,翻看徐行看过的书。他找到了一篇叫做《蟋蟀》的文章。

“——我要和你分手。你满嘴都是谎言......可我也知道,自杀乃是头号的罪恶,所以我要和你分手,按照我认为的正确活法,来试着努力活下去......好好工作,默默无闻,过贫穷而节俭的生活,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旁边有徐行用黑色碳素笔标注的文字:“这么看来,我比故事里的主人公要幸运得多。我的王先生很好,他不会对我说谎,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个很老实的人。我也不会和他分手。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工作,当幸福的普通人,养养花,养养猫,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求大富大贵,跟他一起,我就觉得惬意。”

“自杀真的是头号的罪恶。虽然我有时候恐惧明天,害怕明天会遭遇不好的事情。但是一想到这个世界还有人爱我,那么明天依然存在着希望的。”

“他爱我,所以我不能让他为我难过。如果他回来找不到我了,那该多伤心。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那样太孤单了,我会陪着他的。”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他的前面,这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不能和他一起慢慢老去,做一对快乐的老头子了。万一我哪天真的不在了,希望王先生能经常想一想我。对了,还要留一句遗言:

“王先生,好好照顾自己吧。”

王向前合上了书本,将它放回到书柜,向往常一样洗漱和打扫屋子,做完这些后,他拿出了自己和徐行的合照,找出那张被裁剪成“结婚证”的红色硬卡纸,把照片贴了回去。

照片中,粉色的合欢花占据了大片的空间,形似含羞草的叶子在风里伸展开,投下了一片一片细长圆润的影子。距离合欢树不远的地方有家超市,几位身形模糊的学生抱团聚在门口。

十几岁的他和十几岁的徐行立在树下,他勾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亲密地挨在一起。王向前不禁伸出食指摸了摸照片中徐行洋溢着喜悦的脸,也许是被徐行的情绪所感染,他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王向前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春风摇动了合欢花的香,他买了瓶汽水给徐行,提高声音一喊徐行的名字,那个少年就会逆着光向自己跑来。

真好看,他想。

良久之后,王向前放好制作粗糙的小红本子,看了眼表,已经快要十二点了。他揣上些零钱,走到门口处换好鞋,侧着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问:“徐老师,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王向前眼含期待地等待了一会,没有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他低下头,有些不敢再看卧室的方向,嘴角漾起苦笑:“我知道了,买个菠萝,我会早些回来的。”

王向前锁好门,离开了单元楼。

他走在街道上,见草丛里一株浅粉色的花开得漂亮,便折下了那花,打算带回家给徐行看。花好看,想必徐行会喜欢。

王向前仔细地拿着小小的花朵,满足起来。

他走到水果店,挑了个大菠萝削好,然后又去了菜市场,挑了些炸串。今日买炸串的人很多,老板有些忙不过来,着急之下不小心碰掉了一串鱼豆腐。样貌姣好的老板娘微微蹙眉,伸手锤了老板一下。

有个熟客就开玩笑说:“哎呦老张,你看你这一天天,不仅忙活,还得挨嫂子打。”

老板便笑:“这是我媳妇,打是亲骂是爱,她不打我难道打你?做梦!”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老板娘羞红了脸,偏过头去小声说:“你乱讲什么?”

王向前也笑,他记起了徐行。

徐行也是这样喜欢锤自己的肩膀。

这时候王向前才发现,原来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之间对于感情的表达从根源来讲并无不同。随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发现很蠢,同样都是由昆明鱼进化来的动物,无非是性别不同,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类对自己的种族有一股子别样的严苛,大家的眼光成了评判一切的标准。

王向前脸上笑容一僵,忽然难过起来。木讷地接过打包好的炸串,缓缓地往家的方向走。

他在路上经过一家濒临倒闭的碟片店,玻璃窗上贴着大黄纸,红墨水高调地写出“甩卖”两字。现在网络视频大行其道,光盘磁带早就被高速发展的社会扔进了故纸堆。

店门口正对着马路,左边放了一只拉杆式的黑色音响,播放着上个世纪的歌曲。音响的音质不好,“滋滋”声很严重,即使如此,王向前依然听出了熟悉的旋律。

《望春风》

歌词里面的那个姑娘热烈地盼望着自己的爱情,思念至夜半时,转辗反侧未能成眠,还误将春风错认为心上人,可以说十分可爱了。

徐行也很可爱,他想。

王向前听着这首时长很短的过时老歌,沿来路返家。这条路他和徐行走过数遍,每次徐行都慢慢地跟在身后。王向前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王向前习惯性地回过头,唤了声:“徐老师?”

路过的风吹到了他的脸上。

王向前对着空无一人的后方摇摇头,似是无奈地笑:“等哪一天有机会,我再次遇到你,再给你买汽水喝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开始是把王先生写成负心汉的,后来觉得痴汉可能更贴合这个故事,负心老哥就太俗了,所以又把前面推倒重新写了。

这就是没有大纲的下场。

里面有一个小情节,是徐行借王向前书看。这个其实是我干过的事情。我高中时有个暗恋的老铁,后来分文理,我学文,他学理,在我楼下。我家里书多,他来找我借书,第一次借得是《明朝那些事儿》,七本不是一次借的,一次借一本。不得不说,这个方法给了我很多见到他的机会。

每次看到他,我就问,看完了吗?还书。

他就回答没有。

他有时候也会问我,还有什么好看的书?我就推荐一些成套的书,什么康熙大帝之类的,并说我有。

他就笑,要我借他看看。

我们这种借书还书的关系维持了好一阵,然后高中毕业,虽说中间也有联系,但还是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不过这些事想起来依然很开心。

☆、一个约定(1)

最近宣宣表现得很奇怪。她每天上午十点到店里,下午两点准时消失,也不交代去哪,表现得神神秘秘。

赵素衣不在。龙三又是个不安分的,她基本不来店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酒吧里寻找春天。

偌大的书店里就只有顾淮之一个人。听上去挺可怜,但事实并非如此,他都要开心死了。书店里生意冷清,这意味着打游戏可以从白天打到晚上,关键是冤大头赵素衣还会发工资,简直不要太快乐。

顾淮之瘫在椅子上,又开了一把“欢乐斗地主”。他玩这个游戏从来不管自己牌技好不好,抢地主就完事了。不仅要抢,还要加倍。

人菜瘾又大。

他正对两个农民胡乱出炸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快递小车停在了书店门口。快递员双手拿了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文件袋,敲敲门进来:“您好,刘宣女士的快件。”

“刘宣女士?”顾淮之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快递员说的应该是宣宣。他回想起宣宣一米五的个头,这“刘宣女士”的称呼显得十分违和。他将地主的宝座交付给托管系统,撂下手机代签快递。

文件袋很薄,里面装的应该是信件一类的东西。寄件人的地址是祁州江北区安泽路福利院,名字叫做周琮。

正巧现在是十点,宣宣准时推门进来。顾淮之看到她,扬了扬文件袋:“刘宣女士,你的快递。”

刘宣女士蹦起来去拿顾淮之手里的文件袋,她娴熟地撕开它,从里面取出了一副笔法稚嫩的蜡笔画,以及一片浅红色的枫叶。

蜡笔画上的内容很简单,蓝色的天空飘着几朵形态不一的白云,褐色的土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花丛里有个短袖长裤的小男孩,被旁边那个长裙子女孩牵着手。他们身后是一轮大大的太阳,热烈的红和温暖的橘构成了这副画的主色调。

画上写了字:“姐姐,院子里的枫叶快要红了,我摘了一片给你瞧瞧,是不是很好看?”

宣宣看罢后将画和枫叶重新装回文件袋:“后天我出去一趟。”

顾淮之点点头:“哦,去吧。”

宣宣瞧了他一会,双手叉腰,:“嘿——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出去干什么?”

顾淮之又点点头,态度敷衍:“哦,你出去干什么?”

“我要去安泽路福利院,我答应周琮要陪他过生日。”宣宣说,“反正老板也不在,我翘班就翘班了。”

刘宣女士这话说出了一米九的气势。

顾淮之点了根烟。

宣宣眨眨眼:“你不是戒了吗?”

顾淮之理直气壮:“小抽怡情,大抽伤身。反正老板也不在,偶尔放松一下也无伤大雅。”

宣宣轻拍了下桌子,满脸写着“一起造作”。她看着顾淮之,凑近他悄声说:“淮之,我这几天给周琮准备了好多礼物,我一个人拿不了,到时候你帮我拿些吧。”

顾淮之露出一个“我懂得”的笑容:“我说你这几天忙得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原来是去给人准备生日礼物了。怎么?你找到春天了?行吧,我跟你去。”

“屁的找到了春天!”宣宣脸色微红,“周琮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和他有一个约定,虽然是我单方面定下来的。”

“一个约定?”

“我以前连累了周琮,更何况他还帮过我。我要报恩的,哪怕我现在变成鬼了。”

顾淮之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宣宣笑了一下:“我爹可是卫太子呢。”

她说完,忽然就不见了。

“卫太子又是哪个?”顾淮之拿起手机,方才那轮斗地主又以农民的胜利告终。他关掉了那个不欢乐的游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卫太子”三个字。

很快,网页跳转至百科的界面:卫太子刘据。

卫太子刘据有三子一女,女儿许给了平舆侯的儿子。后来巫蛊之祸发生,刘据自杀,亲族皆无幸免。史书中也未记载平舆侯生平,想必遭到了株连。

那个名叫周琮的,八成就是平舆侯的儿子。

对于宣宣的身份,顾淮之并没感觉到惊讶,她都是个两千多岁的珠穆朗玛峰童姥了,不是大佬才奇怪。

他关掉了网页,他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现在还不到十点半,时间尚早。顾淮之想,和宣宣做了小半年的同事,她“未婚夫”过生日,自己应该也送一份礼物。反正书里也没有事情,他锁好门,留下一个联系电话,去了附近的珠宝店。

顾淮之离开渔阳后,先回了一趟家。最近南区那片江景房在挖地基时挖出了古墓,工程进度被严重耽误,负责人顾浣衫忙得焦头烂额,见不着人影,家里就剩个空巢老头。

临走前,空巢老头顾卿给了八万块零花略表父爱,缓解了顾淮之的经济压力。他从珠宝店挑中了一对枫叶造型红玛瑙挂饰,让店员分开包装。

一只送给周琮,一只送给宣宣。

顾淮之想到宣宣这几天都在给周琮准备礼物,听她的意思还准备了很多。同在福利院的孩子们要是看到周琮有人给过生日、还有人给送礼物,未免会产生心理落差。

福利院里面的孩子很大一部分都是被遗弃的。他们或是天生疾病,家中无力抚养;或是因性别歧视,被父母狠心抛下自生自灭。

他们从小缺少来自于父母的爱护,因为被遗弃过,比一般孩子更脆弱敏感,一个微小的举动就可能伤害到他们,所以更需要被关心。

顾淮之看了眼自己的余额,还剩下不少,给福利院里面的小孩子们每人置办礼物都绰绰有余。他思考起来:“九月了,没几天就会冷,需要添一些厚衣服。还有要买些书,多读书总没有坏处。对了,文具也不能少......”

顾淮之走出珠宝店,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往安泽路福利院。这家儿童福利院已经成立很多年了,大门口的栏杆新刷了漆,黑亮黑亮的。楼是老楼,绿色的爬山虎沿着粗糙外墙攀得老高,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顾淮之下了车后,直接朝大门里面走。传达室外坐在小马扎上吃西瓜的老大爷站起来,他一手捧瓜,嘴里忙叫住顾淮之:“你哪去?有什么事,找谁?过来登记。”

顾淮之笑:“您好,我想给孩子们送些礼物。”

☆、一个约定(2)

顾淮之从安泽路儿童福利院的老楼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

他说是代人捐赠,留下了顾卿的名字,用来做好事的钱毕竟是老顾给的。顾淮之深觉自己是个大孝子,一不在家搞窝里斗,二不图谋家产,三还时不时陪空巢老父打牌娱乐。虽然是条草履虫式的咸鱼,但出门在外得给他爹挣点脸面。

顾淮之从院长那里了解到现在福利院的情况,一共有五十二个孩子,其中最大的今年十五岁,最小的不过才三个月。根据这些孩子不同的年龄性别,顾淮之又重新规划起礼物清单。

顺便顾淮之还问了下周琮的情况,得知对方只有五岁时,一个没忍住笑了,心里感慨一句:“宣宣还真是个情圣......其实,也挺好的。”

此时,福利院走廊的电子铃响了,是下课休息的铃声。顾淮之经历了镜中世界之后,对这种铃声格外敏感。即使在靠近大门口院子里也听得一清二楚,生怕又有什么牛鬼蛇神踩着“动次打次”的鼓点蹿出来,张开双臂要给他一个粉碎性熊抱。

受不起,受不起。

“哥哥!”顾淮之的身后忽然响起了女孩稚嫩的声音,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却是一位五六岁的女孩。她双手抱着缺了个半只耳朵、脏兮兮的棕色泰迪熊玩偶,眨着眼好奇地望着顾淮之。

顾淮之松了口气:“有什么事情?”

女孩憨憨地笑:“你见过我姐姐吗?”

“姐姐?”顾淮之蹲下来问,“你是找不到姐姐了吗,她长什么样子?”

“长头发,长裙子,手上有根粉色的发绳,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但是姐姐不在这里哦。”女孩子脸上依然是那种痴傻的笑容,她向顾淮之举起了怀里的泰迪熊,“这只小熊是她送给我的。我们两个一起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没有窗户。每天都有个凶巴巴的叔叔推门进来放几个馒头,姐姐就把小熊送给我了,叫我好好吃饭,别怕黑,难过就多笑一笑。”

“然后啊......”女孩子突然放低了声音。

顾淮之凑上前去听。

女孩子笑了两声,毫无预兆提高了声音:“然后她被一只露着蓝牙嗡嗡叫的白色长条妖怪拖走啦,妖怪的牙齿上还画着画呢!”

顾淮之揉了揉自己被震得发疼的耳朵,他打量身前这个抱着泰迪熊傻笑的女孩子,不知道她是在恶作剧还是在真的讲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不见天日的小黑屋、每天扔馒头的凶巴巴叔叔、被妖怪拖走的姐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这场景像是犯罪现场。

“不好意思!”一位打扮清爽的年轻女人从福利院的楼中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她来到顾淮之面前,牵起女孩子的手,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是小琪的老师,小琪没给您添麻烦吧?”

顾淮之站起来,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女孩子,这时候就算是条腌咸鱼也发现她不正常了:“她叫小琪?她这是怎么回事......?”

女教师知道顾淮之是来捐赠的,心里对他也没什么防备。她握住了小琪的手,叹了口气:“我先把小琪送回去安置好,这个孩子的情况有些复杂。”

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回去了,小琪脖子一歪,像是一只表情固定了的人偶,吃吃地笑:“哥哥再见。”

女教师领着小琪回到老楼中,顾淮之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女教师才从楼里出来。她擦擦额头上的汗,神情有一丝疲惫:“抱歉,耽误得太久了。”

“没关系。”顾淮之回想小琪说过的那番话,问,“小琪她以前是受过什么刺激,才导致她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女教师压低了声音,慢慢道:“小琪是警方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被拐走的?”

女教师摇摇头:“不是被拐走的。”

顾淮之悚然一惊。他也看过些普法节目,所谓拐卖,字面包涵了两层含义,小琪不是被拐走的,那就是被故意卖到人贩子手里的。

谁会卖她?

她的家人,她亲近的人。

女教师似乎看出顾淮之心中所想,默认似地安静了片刻,苦笑着说:“小琪她家里条件挺不好,爸妈都是贫困山村里的,她还有两个姐姐。她家里卖掉她,无非就是想要个男孩。他们要继续生,但是孩子太多又养活不起。或许在他们看来,卖掉了她,既能减轻负担,又能赚一笔养儿钱,是笔好买卖。”

“小琪被救出来的时候,一直说,她有一个姐姐。姐姐送给她一只小熊,不久之后就被妖怪给吃掉了。”女教师说,“小琪年纪还小,又受到了刺激,她嘴里的妖怪可能不是妖怪,应该是现实生活中的某种东西,或者是某个人。警方也寻找过这个‘姐姐’的下落,但是线索太少,没有找到。”

顾淮之问:“小琪被救回来,她的父母是知情的吧?”

“呵,知情的。”女教师眼圈微微泛红,“小琪是半年前被卖掉的,她很聪明,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她被救回来第一时间通知的就是她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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