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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勺吃火龙果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36

“小琪的爸爸妈妈却没有认她,口口声声说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小琪还没有证明亲属关系的证件,有人提议去亲子鉴定,她爸爸就开始寻死觅活,反过头来大喊冤枉、大喊自己多么多么不容易,还要强塞一个女儿来养,是要逼死他全家。那就是一家子无赖,就因为是女儿,说卖掉就卖掉,说不要就不要了。”

“小琪刚刚被送过来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一直问我,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警察叔叔说会带我回家的。”女教师缓了口气,“我只能骗她说过几天,过几天......我总不能告诉她,你爸爸妈妈有了弟弟,你家里已经不要你了。”

“小琪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时间久了她也发现了不对。我身为她的老师,不知道怎么样去安慰她。说一句都过去了,别在意,以后福利院就是你的家?”

女教师摇摇头,满脸失落:“这骗人的鬼话我怎么可能说出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过去?它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用旁观者的身份去了解这件事的。我不知道她心里遭受了怎么样的痛苦煎熬,又怎么能轻飘飘地说一句,都过去了,别在意?”

“后来她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顾淮之皱眉。

“是啊。”女教师声音惆怅,无奈地说,“小琪说,姐姐告诉她,难过就多笑笑。”

☆、一个约定(3)

难过就多笑笑。

原本“姐姐”用来鼓励小琪的话,到现在却成了一句类似诅咒的存在。小琪今年不过六岁,甚至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喜欢、不要她的原因,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回家。

明明很多人都告诉她,她可以回家的。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女教师叹息道:“每到下课的时候,小琪都会跑到门口这边来朝外看。我知道她是在等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有一天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问她,爸爸妈妈把你交给那个凶巴巴的叔叔,你不生气吗?”

“她说,不仅生气,还害怕呢。那个凶巴巴的叔叔很坏很坏,对她和姐姐特别不好,又打又骂,还说她们是赔钱货。所以从那时候,她就格外地想回家。小琪还说,妈妈肚子里还有个弟弟。爸爸妈妈没有保护好她,叫她受了苦,等弟弟生下来了,她就要好好保护弟弟,什么事都让着弟弟。”

女教师的眼睛里弥漫着一股无奈地悲伤,她脸色也白了几分,像是寿衣店贩卖的轻飘飘纸人,清瘦的身子在风里颤了颤:“好好保护弟弟,什么事都让着弟弟。这话是小琪的妈妈告诉小琪的,小琪的妈妈还对小琪讲过她自己换亲的事情。”

关于换亲这种封建余毒,顾淮之也听说过一些。简单来说,就是用自己的女儿换别人家的女孩子给儿子做媳妇。听上去两全其美,两家人和和睦睦。但其中并未考虑到两个女孩的感受,在这一场看起来十分公平的交易之中,她们只是繁衍后代的商品。

一件商品而已,有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顾淮之只觉得心寒。

小琪的妈妈本来就是一件畸形观念下诞生的“商品”,她应该比谁都清楚作为“商品”的无奈。但她却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远离这种境况,竟然还要让女儿变成与她一样的物件。

这种情况代代延续,形成了一个怪圈。

懵懂的孩子们,都会在这个怪圈里面长大。

循环往复,习以为常,根深蒂固。

当初屠龙的勇士放弃了刀与剑,最后变成了连自己都讨厌自己的恶龙。当初的每一位受害者都慢慢变成了加害者,继续对生命的亵渎。

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

女教师低声说:“小琪这个孩子,她明明...明明可以过得更好的。我每次看到她笑,我都特别难受。我对她说,想哭就哭吧,没关系,老师在这保护你,坏人不会再欺负你了。小琪却跟我说,她不要哭,她要开心呢。”

“我身为她的老师,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女教师看向顾淮之,犹豫一会儿,从手提包里拿出了一只包装好的黄金小熊吊坠,“小琪的爸爸妈妈不要她了,那位姐姐就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小琪每次看到外面的人来,都会冒冒失失跑过去问人家,姐姐在哪,你见过姐姐吗?”

“姐姐一直音信全无,我不想小琪再这样下去,就买了这个,她戴着肯定好看。我打算用姐姐的名义送给她,告诉她要开开心心的。”女教师稍微低了头,她一时间不太敢看顾淮之,小声说,“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把它送给小琪?我长期呆在福利院里面,如果是您送,这样...这样比较像真的。”

顾淮之看了看那件被规整地装在红色丝绒小盒子里面的吊坠,黄澄澄的它在黄澄澄的太阳下散发出像小河水一样温柔的光。他又看了看拿着它的年轻女教师,她眼圈还红着,脸上神情窘迫,似乎方才说出了什么为难别人的话,不安内疚地咬着下唇。

顾淮之从女教师手里接过了小熊吊坠,合上了红色丝绒小盒子:“交给我就行了。”

“谢谢!”女教师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像一朵迎春花般地漂亮。顾淮之见到她容光照人的样子,记起憨憨的小琪来。就像女教师说得那样,她可以过得更好的。

他收好装着吊坠的小盒子,期待那个抱着脏兮兮小熊玩偶的女孩子戴着它,也能这样真心实意地笑。

顾淮之与女教师告别后,离开了福利院。他在路边的小商店买了瓶可乐,叫了辆网约车回书店。

网约车很快就到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抽着一根烟。顾淮之坐在后座,车里广播电台播报着一条新闻:

“日前,公安部组织指挥贵州、江西、云南等6省区警方,开展集中收网行动,破获一起特大贩卖儿童专案,抓获犯罪嫌疑人132名,解救被拐卖儿童29名。”

“根据嫌疑人交代,孩子大部分来源于其亲生父母。警方介绍,即使是亲生父母,将生育作为非法获利手段,生育后即出卖子女,一样构成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一样要受到刑法的追究......”

“妈了个巴子的。”司机调大了点电台的声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拐子的赚黑心钱,当父母的同流合污。你说说,为啥我开车个都得要证件,这些人当爸妈,怎么就不用考证呢?”

“现在大清都亡了,龙椅都翻了。那些个卯足劲生儿子,一个不成再来一个,卖女儿丢女儿的人也是厉害,怎么着这家里是前朝遗老,赶着登基?”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顾淮之,语重心长:“小伙子我跟你讲,生女儿其实挺好。我闺女今年五岁,可爱得不行,乖乖巧巧的跟我身后叫我爸爸。跟我说,爸爸爸爸,我今天又认识了个小朋友、在幼儿园里又学了新知识、又被老师表扬啦。”

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跟我分享这些事情,我这心里头就高兴。这是我女儿呢,人缘好、学习好、还受老师喜欢。”

顾淮之笑:“我爸也喜欢女孩。我妈怀我那时候,他以为是个女孩,连小名都起好了,还买了好些小裙子。”

司机也笑:“差不多,差不多,我也喜欢给自家女儿买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跟她妈妈一起牵着她出去玩,走在街上。我这心里就想,瞧瞧,这是我女儿,多可爱。”

司机趁等红灯时递了顾淮之一根烟:“这世上还是正常人多,十四亿人口,总会有那么些个傻逼嚷嚷儿子比女儿好,儿子能传香火,女儿都是给别人生的赔钱货...这话孔子孔圣人、鲁迅鲁大师都没说过。现在社会不一样啦,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穷讲究?”

司机想了片刻:“内个哪儿,山东,你知道吧?姓杨的那个教授,杨某!”

曾经的网瘾少年顾淮之太知道了,在他小时候杨教授油腻的笑脸经常出现在电视上,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依我看杨教授不应该只拯救孩子,像什么人贩子、卖子女的父母......都应该进去被拯救拯救,洗个心革个面,重新做个人。”

这时候,顾淮之的手机响了。

“喂,你好。我是王向前,我到书店门口了,我想取一下我之前放在这里的东西。”

王向前租用青蚨到黄泉寻找徐行,因为返魂香的缘故,他和一群鬼魂达成约定,要替他们给阳间的亲人送点礼物或是看看他们。

去渔阳之前,王向前把鬼魂托付给他的东西暂时放在了店里,没有说什么时候来取。

现在,他来完成约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

☆、一个约定(4)

二十分钟后,顾淮之回到了书店。他刚下车,就看到立在店门口的王向前。王向前的腰杆挺得笔直,身姿挺拔得如同一棵扎根在戈壁的胡杨树。他回头对顾淮之不好意思地笑:“又见面了。”

顾淮之摘下写着自己手机号码的小挂牌,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坐坐?”

王向前跟在顾淮之身后进了书店:“不了,赶时间回去。我得好好赚钱,省得以后见着徐行了,他再说我这个憨大呆不思进取。”

顾淮之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反手锁上了门。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王向前的话,沉默着打开了柜台下方的一个小抽屉。小抽屉空荡荡,里头只放了个写有大红色“福”字的针织袋子,掌心那般大小。

顾淮之拿出小袋子,递给王向前:“你放在店里的东西都在这儿。”

“这里面?”王向前将信将疑地晃了两下小袋子,“哆啦A梦的百宝袋吗?”

“差不多吧。”顾淮之又打开旁边的小抽屉,取出一个王向前无比熟悉的东西。它的卖相不是很好,黑乎乎一块,似乎是颗形状不规则的硬石头,但却有着异常好闻的味道,宛若细雨初晴后绽开的柔软桃花,暗香盈盈。

能引人魂魄离体的返魂香,可沟通阴阳两界。

王向前看着柜台上那块拇指大小的返魂香,不太明白顾淮之的意思:“这是做什么?”

“我家赵老板临走前特意留下来的。”顾淮之解释,“他说了,你虽然和鬼魂们有约定,但鬼魂们的亲人可不认得你,说不准还会以为你是个神经病,不接受祝福和礼物,一番心血打了水漂。有了返魂香,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王向前想了想,说得也是。如果有个陌生人突然来到你家门口,对你说:“你去世多年的亲人要我带句话、还有送个礼物给你。”

真有可能进神经病院。

“谢谢。”王向前拿起返魂香才要点燃,顾淮之拦住了他:“等一等,返魂香容易被不长眼的孤魂野鬼给抢走,你就回不来了。”他说着,又取了一盏白纸折成的灯,灯的周围点缀赤金色的羽毛,如同一朵向阳而生的葵花。

“装在里面,他们就不敢抢了。”

灯是顾淮之和赵素衣在徐娘娘的奶茶店里,一起做出来给王向前的。

王向前一手拿好了“福袋”,一手把返魂香放到了纸灯里面,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瞬间,带有异香的白烟升腾而起,一丝丝、一缕缕织成了白色的锦缎,围绕在王向前身边。

他的身影在白色的烟雾里渐渐不分明了,像慢慢冰融在了水里。待到烟雾消失,王向前的身体已经坐到了椅子上,头枕着手,趴在柜台睡着了。

但此时,王向前的灵魂提着灯站在柜台前,安静地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顾淮之放了一只青蚨:“很多年过去了,鬼魂们提供的家庭信息难免会有变化。你要是有什么人找不到,可以让青蚨闻下和那个人相关的东西,它找人可准了。”

青蚨绕着王向前飞了几圈,仰着头,颇为高傲地展开一个小纸条:“——08号技师再次为您服务!友情提醒请勿破坏公物,尤其是文化遗产!!!”

王向前还记得自己上次在黄泉突然敲响白龙鼓,给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司机08号技师吓到地上瑟瑟发抖的事情。他笑笑:“你放心,这次是去做好事,不破坏了。”

☆、一个约定(5)

王向前跟着08号技师走出了书店,在他眼中,花草与建筑都似被薄薄雾气笼罩,整座城市蒙上了层单调的灰色,像是很久以前流行的无声默片。

他首先和青蚨找到了第一位无身女鬼的孩子。女鬼生前被丈夫残忍杀害后分尸,只剩下了一颗脑袋。

女鬼曾说,女儿喜欢棕色的玩偶熊,请王向前帮忙送给女儿。王向前按照女鬼的要求准备好了小熊玩偶,带着它来到了她女儿的家。

王向前刚一进门,就看到一张挂在客厅白墙上面的全家福。照片里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其中妈妈的长相和那位女鬼有七八分相似。他随即意识到,喜欢小熊玩偶的那个女孩子已经长大,并且还有了自己的家庭。

这时候,她正和她的丈夫一起做午饭。切好的西兰花放至烧热了油的铁锅中翻炒,发出“滋”一声响。烟气瞬间升起,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吸油烟机抽走,只余下清淡的香味在屋里飘荡。

“吃饭啦!”她喊了一声,把饭菜端上餐桌。

“哎!”她的儿子屁颠颠地从卧室里跑出来,坐到了餐桌前。他抓起筷子尝了几口,“好吃好吃。”

她笑,脸颊如同一对圆润的小苹果:“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王向前记得女鬼是因为家庭矛盾才会变成那个可怕样子,很明显,这种痛苦并没有延续下去。他看着坐在餐桌前的一家人,感觉到藏在柴米油盐里的温情,轻轻走到阳台,从“福袋”里取出了棕色的玩偶熊,把它放在了一个小角落里。

王向前拍拍玩偶小熊的脑袋,笑了笑,然后和青蚨继续找下一户人家。

坠机而死的男人,要给他的妻子送一条红围巾。

他跟着青蚨,来到了一间平房前。平房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种着葡萄。藤蔓顺着长长的木架子往上爬,层叠的叶间挂了几串未成熟的小圆葡萄。

葡萄藤下还有一位老人,她戴着副老花镜躺在摇椅上,正在看一本书。王向前怕打扰到她,拿出了被装在精致礼品盒里面的红色围巾,从椅子后面轻手轻脚走进屋中。

屋中除了家电,其余物品摆设基本维持着上个世纪的风格。客厅里有一张木头桌,桌面上盖着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和桌子细小的空隙之间,夹了很多东西。有简陋的日历、写满字迹的便条、几张模糊了的老照片。

其中最显眼的,是份摊开的旧报纸,纸上有不规则的黄渍。它用了很大的篇幅报道了一架飞机失事的事情。

所有乘客,无一生还。

王向前把装着围巾的盒子放到了报纸的旁边,之后,便离开了这个家,去送下一个礼物。

下一个礼物有点特殊,是一位因调皮而坠楼死去的小女孩的歌声,保存在手机里。

她要送给她的奶奶。

王向前找到小女孩提供的住址,进门之后,看到卧床在休息里的老人。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半睁着眼,双颊泛起病态的红。老人似乎是感应到了王向前的存在,梦呓般地问了句:“谁呀?”

王向前清楚她不会看到自己,默默走到了她身旁,将播放女孩歌声的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女孩用稚嫩的嗓音唱着那一首《小星星》。

她说:“奶奶,别哭啦,不是你的错。”

可是她的奶奶听不到。阴阳两界本来就难以沟通,再加上声音是通过手机录制的,传到活人耳朵里不过是一阵微小到难以发觉的响动。老人的年纪也大了,更加听不到自己孙女的安慰。

她伴随着自己听不到的歌声,渐渐地睡着了。

王向前长叹一声,和08号接着去了下一家。等送完全部的礼物和祝愿,时间已是晚上七点。王向前跟在青蚨后面,举着返魂香制作的纸灯笼向书店的位置走。行至兴华路附近,他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

女生留着又直又长的头发,穿了件短袖的长裙,嘴角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她裸露出来的手臂上满是狰狞伤痕,一道道交错着,让她原本洁白的皮肤看上去如同遭受干旱而皲裂的黄土地,每一寸都无声地呼喊着疼。

女生注意到王向前打量的目光,下意识拉了下袖子想挡住伤口。然而袖子太短,伤口太多,显得这一动作十分多余。她神情略显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向前从没见过女生会有这么多伤口,忍不住问:“被家里人欺负了?”

女生脸色一僵,用力摇摇头:“不是!不是!”她的身子因为发抖而轻轻晃动,仿佛一支在风里闪烁不停、随时可以熄灭的蜡烛。女生深吸了口气,双手慢慢攥成拳,“我...我不小心被人卖到了小山村里,我在找回家的路。”

“你家在哪?”王向前可以想象女生遭遇了到了什么,不再问下去以免伤害到她,“黄泉的路不好走,我这儿有只青蚨,能带你回家。”

青蚨凑到了女生面前,尾部和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她好奇地伸了手,看样子是想碰一碰它。青蚨便轻巧地落在了她的食指上,前爪举起张小纸条:“回家”

“回家”两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桃心。

“回家。”女生被它逗笑,“麻烦你帮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王向前担心只之前的经历给女生留下了心理阴影,他怕她多想,看了眼纸灯笼里面的返魂香,还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青蚨借给你,我就和不你一起去了。”

“没关系的。”女生鼓起勇气又重复一遍,“没关系的,反正我都死了,变成鬼就再也不怕再遇到被拐卖这种事情了。叔叔,一起到我家里看看吧。你是我走这么久路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人...鬼呢。”

王向前从女生的这几句话中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他并不是鬼,准确来说是进入到了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女生说一路走过来只见过他一个,是不是代表这个女生其实还活着?

他不太确定,决定等回去之后问一问书店里面的人。

青蚨闪烁光芒,带着两人穿过灰色的雾气。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就来到了女生的家。她的父母都不在,屋子里安静又空荡。

女生领着王向前和青蚨参观起她的家,向他们介绍每一间屋子。她来到了属于她的小卧室,指了指挂了很多奖状和证书的墙:“叔叔,我是不是超厉害?”

王向前笑,他看到张数学竞赛第一名的荣誉证书:“超厉害,我对象就喜欢你这样的学生,品学兼优。”

“叔叔,你对象是老师?”

“以前是,他教数学教得可好了,字也漂亮。我高中那会他跟我是同桌,我数学也是他教的,虽然我学得不咋地。”

“真好,你们肯定很幸福吧?”

“是啊,很幸福。”

王向前又看到了张舞蹈比赛的获奖证书:“你还会跳舞吗?”

“会呀。”女生说着向后方退了几步,和王向前拉开距离。她抬起右臂,下颌微抬,做出了个简单的动作,优雅得如同白天鹅。

女生给自己打着拍子,跳了一小段舞蹈。

王向前不禁鼓掌:“好看。”

“谢谢。”女生笑了起来,但她转眼又看到了留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和疤痕,虽是在笑,却不见丝毫喜悦,满满的苦涩酸楚。

她就那样笑着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四个月前的十三号,我中午放学回家,在路上遇到了位叔叔。他是外地人,说自己找不到去火车站的路,想请我帮忙带路。”

“我看他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想火车站反正离家也不远,帮帮他也好。我没想到,路过一条小巷子时,从里面出来四五个人把我绑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我意识到自己被那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叔叔骗了,用力挣扎起来,但是还是被他们带走了。”

“我在车上一直哭,我想回家,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还在等我。难道我不该相信别人吗?相信别人就会被骗吗?”女生擦擦眼泪,“我被关到了一件小屋子里,小屋子里有七八个被拐卖来的人。里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她叫小琪,才五六岁,一直在哭。我问她家在哪,她说不知道,她是被爸爸妈妈送过来的。”

“畜生。”王向前用力握住了纸灯笼的木杆,指节泛起了白。

“我看小琪哭得难受,就把我藏在书包里面的玩偶熊送给她。那只小熊是我的生日礼物,我同学送的。在自己生日那天被拐卖了,多讽刺呀。”女生说,“小琪叫我姐姐,因为每天我们就吃几个馒头,吃不饱。她还会偷偷藏下半个。晚上趁人不注意就塞给我,并说,等以后出去了要请我吃大餐。”

“我清楚离开的机会很渺茫,但还是答应了她。”

“我被关了七八天吧,就又被带到了面包车上,被转手了多次后,他们把我卖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当媳妇。”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家的人还过来劝我,叫我踏实下来和那个男人过日子,以后再跟他生个儿子,还说会好好对待我。我觉得这话真可笑,我在学校里学那么多知识,考那么多证书,最后就是被卖到山村里生儿子的?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我明明在自己家里过很好啊......”

“我装作乖巧的样子应下了他们的话,傍晚时趁他们不注意,从那男人的家里跑了出去。我当时脑子里就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快一点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我一直跑,不敢停下来。我跑到了一条小河边,看到有个胖婶婶在蹲着洗衣服。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就想请她帮帮忙。”

“我说:‘婶婶,我是被拐卖来的,你帮帮我,我想回家,我家里人会给报酬的。’胖婶婶看了我一眼,突然抓住了我,教训我说:‘你是老三家的吧?他岁数大了,攒了好多钱才有了个媳妇。他不容易,这种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儿我可不干!老三那人也不坏,你都被卖过来了,踏实过就算了,怎么还想着跑?也忒不识好歹。’”

女生慢慢坐在地上,她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记起我从前看的一部电影,讲了一位被拐卖进山村的女人,是怎么以德报怨自愿留在了大山里,成为山村教师的故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还能被拍成电影四处歌颂,可真是嘴上说仁义道德,其实满嘴都是吃人。我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可怜。那名留在大山的教师,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然而这种近乎变态的道德绑架也落到我的头上。花钱买我的男人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吗?他攒钱买我,我就要和他好好过并且感恩?那么我算是什么?他是人,我就算不得人了?我好委屈......后面那个男人领很多人过来追我,他当着他们的面就开始打我,骂我。其他人就在边上看热闹,没有阻止他。那里面还有几个小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我以前竟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这样的地方,所有人都是冷漠的,连小孩子都是帮凶。”

她大声哭着:“是我错了,我不该相信人的。”

王向前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这个情绪崩溃的女生,他蹲下来,伸出手慢慢擦去了女生脸上的泪痕,轻声说:“你现在已经回家了,安全了。那些畜生要是还敢追来欺负你,叔叔就帮你揍他们,往死里揍。”

“我不怕,我不怕他们了。”女生抬起头,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注视王向前,“我是鬼了,我不怕...我一路走回祁州,我知道那个小村子在哪儿,我还记得几个人贩子的长相和车牌号,他们不仅仅欺负了我一个女孩。我记性好,还心眼小,记仇,我要看着这些王八蛋遭到报应。”

“好,叔叔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头秃

☆、一个约定(6)

孙倩今年十七岁,高中都没有读完,辍学到外地打工。她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孙倩见周围的小姐妹到城市里打工,一个月能有3000块。她羡慕她们这种生活,闹着出去打工赚钱。

她和小姐妹们一起到饭店当服务员。某天一位客人喝醉了,嫌孙倩上菜的速度太慢训了她一顿。孙倩觉得委屈,一气之下就辞职不干了。

孙倩在外寻找工作,有个“热心肠”的大姐告诉她,附近有家纺织厂在招年轻人,待遇很是不错。孙倩听着心动,向大姐询问关于纺织厂的事情。大姐很是热情,见孙倩一副人生地不熟的模样,主动带路领她过去看看。

孙倩喜出望外,她没有多想,跟着大姐朝“纺织厂”的方向走去。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大姐把她带到了荒僻的城郊,那里的杂草都长到了半人来高。她没有看到什么纺织厂,不远处只有一辆白色的旧面包车。

孙倩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事后已经晚了。她心里害怕,想要逃,但四五个壮年男子很快从面包车上下来,将她按倒在地上,拿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捆了个结实。

她开始哭,开始哀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我给你们钱......!”

“八万块,你拿的出来吗?”其中一个男人目光放肆地打量她,笑得不怀好意,“放了你?放了你我吃什么?”

原来畜生也是会笑的啊,她想。

孙倩还想说什么,可是嘴巴被一大团碎布条捂住了,别说一个字,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些人满意孙倩这种被迫的、不能反抗的安静,将她带上了车子。期间他们又强行喂她吃了点类似于安眠药的白色药片,她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车在往哪个方向走,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到了一间小屋子里。

屋子里有一扇窗户,开在靠近房顶的位置,几缕光从中漏出来,小得像是个换气孔。

孙倩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脚,发现没有被绑着。她站起来,试着拉了两下门把手,无论怎么用力,刷红漆的铁门就是纹丝不动。

她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只想制造出什么响动来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孙倩使劲拍了几下铁门,高声问:“有人吗!”

紧接着门外就响起一句谩骂:“贱货!你□□吗?”

孙倩被吓得一个哆嗦,她靠着铁门慢慢坐在了地上。无助、恐惧、愤恨......诸多情感一齐涌上心头,孙倩难过地哭了起来。然而她哭也不敢大声的哭出来,捂着自己的嘴巴,偶尔有一两声微小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

孙倩隐约听到外面的人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说什么“货很好、出价多少多少......”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明码标价的小白鼠。

可能连小白鼠都不如。

孙倩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小时候妈妈就老是吓唬她:“再乱跑!再乱跑人贩子就把你抓到山里给傻子做媳妇!”

现在她真的被抓了,甚至还想像出了那个“傻子”的模样。他会笑呵呵地说:“嫁谁不是嫁,给谁生儿子不是生?我买只狗给它两口吃的还会讨好我。我买了你,给你吃、给你喝,你这辈子就是跟我的命,装什么贞洁烈女!”

她记起前几年有一则新闻,一名被拐卖的妇女因为成为山村教师,成为了当地的感动人物。那位山村教师也接受了自己的家庭,自愿留了下来。

在愚昧的土壤上歌颂苦难,缔造出一场自欺欺人的繁荣景象。

未得见光荣,只见可怜。

孙倩曲着腿,把头埋在膝盖里,指甲用力扣着粗糙的水泥地。这时候她心里害怕极了,害怕自己像头母牛一样被贩卖到哪个不知名小山村,遭受非人的虐待、害怕自己习惯那样子的生活,丧失作为“孙倩”的意志,再也逃离不了。

孙倩正胡思乱想之际,猛然间,铁门外传来“噼里啪啦”地乱响。她听到几个人贩子惊慌失措的声音,他们大声喊叫着,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渐渐地,外头安静下来。

铁门“哐”地朝外打开了。

孙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转头看去,但见几个人贩子都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鼻青脸肿,其中一个人贩子头上还扣着个平底锅。

一部手机忽然掉在了孙倩的脚边。

“快报警呀!”一名女生焦急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孙倩如梦初醒,赶紧捡起了那只手机。她没看到说话的女生,只闻到了一阵仿佛桃花开时的暖香。

————

夜间八点。

顾淮之安排好捐赠的事情后,看到了摆在书架上出售的速写本。他学了几年美术,水彩学得如同色盲,素描人像上调子后秒变黑鬼,只有速写非常不错,当年省内美术联考考到了98分。

可惜其余两科都没过50,总分更尴尬地连及格线都没过。

顾淮之拿起速写本看了眼价格,给赵素衣的账户转了二十,拆开它的包装。他找了根铅笔简单地勾出福利院的轮廓,在中央位置画出一个抱着脏兮兮小熊玩偶的女孩,女孩咧着嘴笑,样子十分的傻气。

顾淮之看了一会儿,女孩呆板的表情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找了块橡皮擦掉了女孩僵硬的脸,擦掉玩偶熊上的污渍,重新给女孩画了张微笑的脸,以及补全了小熊缺失的半边耳朵。他想了想,又在女孩的左右两边分别画了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和一位长裙子的少女。

女教师有条金项链,少女左手上戴了条小发绳。

她们挽着女孩子的手,一起站在温暖的阳光下。

顾淮之这才觉得画面顺眼了些。

他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柜台下方的抽屉里。顺便给王向前的身体盖上了件衣服。

这时候,王向前提着纸灯笼来到了书店里,回到自己的身体,站起来活动几下手脚。

顾淮之抬头看了王向前一眼,发现纸灯笼旁边贴的一圈凤凰羽毛都不见了:“路上有东西来抢返魂香?”

“没有。”王向前解释,“我遇见了个朋友,我和她出去办了点事情,为了方便,她就先待在了灯笼里面。有那圈羽毛在,她进不去。”

顾淮之明白王向前所说的朋友不是活人,鬼类在阳间行事多有不便,找个东西寄身也是常有的事情。他好奇地问:“你们去哪了?”

“惩恶扬善去来着。”王向前说,“我那位朋友之前是被人贩子拐卖到山里的一个女生。她记得那些人贩子们的长相和他们藏身、交易的几个地方,我们去找那些人贩子了。”

“找到之后呢?”

“先打了一顿,然后让一个小姑娘报了警。”王向前语气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是我那位朋友的意思。她说,把他们都抓起来,最好是被判无期,一辈子关在监狱里面才好。死对他们而言太痛快了,她不想让他们痛快。他们是人,她是鬼,那么就用人的方式来让他们得到惩罚。人贩子把那么多女孩子当赚钱的工具,毁了那么多家庭,必须付出代价!”

“别说,揍那些个坏胚的感觉还真爽。先锁门,再上手,他们还看不见我们,打得他们嗷嗷叫。”

顾淮之头一次听到如此“理智复仇”的鬼,心下动容:“你的朋友在哪?”

“在灯笼里面。”王向前轻轻拍了下纸灯笼,“出来吧,我们到了,安全啦。”

没有回应。

“咦?不应该啊?我跟她说先来这里坐坐了。”王向前大觉奇怪,他稍微掀开纸灯笼,向里面看。

哪有什么女生的魂魄,纸灯笼里面只有一个粉红色的发绳。

☆、一个约定(7)

王向前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他明明记得女生附在了灯笼上,为什么就剩下了条小发绳呢?

难道刚才的经历都是梦?

王向前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他将小发绳揣进口袋,望了眼玻璃窗外的夜空,“我该回家了,太晚回去不好。我记得女孩的家在哪里,回家也是她的心愿。她家是一楼,我顺手就能把小发绳放回去。”

顾淮之:“你还是给我吧,我把它送回去。明明是做好事,却搞得像个蹲墙根的贼,你要是被路人看到,再把你送进局子里喝茶,一时半会儿可赶不上去渔阳的车了。”

王向前想了想,将小发绳交给了顾淮之:“麻烦你了。”

“客气。”

顾淮之送走王向前后,锁好了书店的门,让08号带路去往了女生的家。九月立秋,天气渐渐转凉,前几天还下过雨,夜间的风里带了几丝凉气,吹得顾淮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淮之跟着青蚨徒步穿过市中心,途经了他家那栋新建成的总部大楼,玉米棒子似地杵在众多高楼当中,还冒出了个头,仿佛在居高临下地说:“在座各位都是弟弟”。

不远处就是那片被拍卖出高价的“地王”,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被考古队暂时接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工。

这块儿还真的应了当初那位出租司机的话,是个风水宝地。不过停一天的工,就要损失一天的钱,长时间的停工,就代表要长时间地倒贴。虽然他老顾家家大业大耗得起,远不至于被拖垮,但这是由顾浣衫全权负责的第一个项目。

顾淮之点了根烟,抬头看向被霓虹灯光照耀的“玉米棒子”,忽然想过去看一看哥哥。他记起几年前顾浣衫放假从国外回来,顾卿给了顾浣衫三千块,让他自己到外面自力更生。

这事换了顾淮之,不到一天就能把三千块花个精光,再腆着脸回家喊几声“爸爸”。顾卿又惯他,最多说两句也就拉倒。

然而顾浣衫不一样,在外面租好了房子,找到一份房地产销售的工作。顾淮之那时候读高一,和顾浣衫的关系并不算太好,但还是揣上钱去找顾浣衫。

顾淮之正好看见顾浣衫给一位老先生推销房子,他在旁边等,就看见顾浣衫和老先生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老先生也时不时点点头,然后委婉地表示不买。

顾浣衫客客气气送走老先生后,顾淮之凑到顾浣衫身边,把自己那张银行卡塞给他,小声说:“我偷着来的,咱爸不知道。”

顾浣衫收起银行卡:“多少?”

“还剩九千,不多。密码你生日,我改了。”

“可以了。”

顾淮之“嘁”了声:“钱是粪土王八蛋,我以为你会不要。”

顾浣衫笑:“我现在的确需要钱。之前不觉得,出来之后才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是用这个王八蛋堆起来的,没有不行。我收了你的钱,这样,我先定一个小目标吧,发工资后还你双倍的。”

顾淮之问:“你底薪多少?”

顾浣衫认真地看着顾淮之,对他比了两根手指:“两千。”

顾淮之沉默一会:“不要了。”

“淮之,我能还上。我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当你哥哥?”顾浣衫语气温和,“你放心吧,还有...谢谢你了。”

顾淮之心里怪不好意思的,脸上却露出不耐烦的样子:“行吧行吧。”

有人注意到他们,问:“浣衫,那小帅哥是你弟弟吗?”

顾浣衫搂住顾淮之的肩:“对,我弟弟,可爱吧?”

“那必须的可爱。”高楼下的顾淮之收回目光,嘀咕一句,决定先把小发绳送回家,选个顾浣衫不太忙的时候再找他。

他抽着烟继续和青蚨往女生家里的方向走,在路上还定了两杯养生柠檬红茶的外卖给顾浣衫送过去,备注留了一句:“熬夜一时爽,头发火葬场,你可爱的弟弟温馨提示。”

青蚨引着顾淮之来到女生以前居住的小区,一栋单元楼前正在搭着简易的灵堂,来帮忙的和围观的人很多。按理来说布置灵堂一般都会选择在白天,呼朋唤友,这家倒有些低调得特殊了。

顾淮之看到青蚨悬停在黑布搭成的灵堂前,明白过来那个用粉色小发绳扎头发的女孩子已经去世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听她的亲朋好友和邻居谈论生前的她。

“苗苗是个好孩子。学习好,样子也好,跳舞还得过奖。每次见到我还会对我打招呼,还会帮我拿东西,说话都带着笑。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我之前听说苗苗被拐到了山里,警察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她。这不前一阵祸害她的男的松了嘴,他说苗苗不愿意,自己撞墙上撞死了。那男的害怕,就把她填到了井里。”

“那男的怎么松了嘴?良心发现?”

“他有个屁的良心!那男的一开始不说,是不想认买人犯法的事。警方怀疑他涉嫌杀人,这才说的。”

“苗苗多乖的一个姑娘,却遭了这么多罪,这都是为什么啊?”

顾淮之清楚,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世上有一些疯子,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他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甚至连死亡都毫不畏惧。

不管是他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死亡,都毫不畏惧。

顾淮之望着灵堂前摆放的遗照,女生有一头长发,眉目柔美,嘴角边还有一颗小小的痣。她微微笑着,笑容里似乎有明净的月光。

她的名字叫蔡苗苗。

顾淮之拿出随身携带的上岗证,藏在僻静处渐渐隐去身形。他缓步来到灵堂之中,发现里面摆放了很多茉莉花。清淡的味道在浅白色的花瓣上四散飘飞,让布置得干净整洁的灵堂里溢满冷香。

正中间的位置象征性地摆放了一口冰棺。蔡苗苗被发现的时候,皮肉都已腐化殆尽,只带回了她的遗骨。

顾淮之没敢看冰棺里面,他把粉红色的小发绳放到旁边,仿佛怕吵到了那个女孩,轻声说:“回家啦,苗苗。”

外面忽然起了风,一室茉莉簌簌。

今晚的天空很亮,银河里浮着数不清的星星。白亮亮的月光落在柏油路面,像落了一块柔软的丝绸手帕。

顾淮之离开了蔡苗苗生前居住的小区,一路踩着月光,来到了赵素衣的家。他用钥匙打开房门,随手按亮客厅的灯。赵素衣临走前,摆脱顾淮之有空过来给他打理一下房间,俗称擦桌子拖地。

他先找了块疑似抹布的毛巾洗干净,用它来擦桌子。顾淮之擦得很认真,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起来:“赵素衣,我有几件事想跟你说。”

“我在福利院遇到了一个抱着小熊玩偶的女孩,五六岁的年纪,叫小琪。小琪被爸妈抛弃给了人贩子,被关起来的时候,认识了个叫做蔡苗苗的女生,她管她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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