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人,尤其是方家的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把他们从一场灾难中救出来的,竟然是全副武装的日本人。
直到一切都平静下来,明珠小姐和她的同学也没有搞清楚,这江淮保安团到底是哪家的队伍。他们只清楚,就在江淮保安团当众羞辱方明珠的时候,是日本人的机关枪及时地响了起来,江淮保安团那个眼镜团长带着队伍屁滚尿流地跑了。
桃花坞方家不仅躲过了一场劫难,而且喜从天降。
日军河田大尉带着一个小队日军和两个中队“皇协军”的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完成了对流寇江淮保安团的驱逐。河田听说桃花坞富绅兼乡吏方蕴初家中遇劫,带着翻译前往抚慰,并指挥卫生兵抢救不省人事的方蕴初。河田大尉操着日本式的中国话说,你们的不怕,良民大大的,“皇军”大大的保护。
方明珠和她的同学全都不知所措,死人一样地看着这个矮胖子日本军官。
河田说,我们“皇军”部队,来帮助中国,建立“大东亚共荣秩序”。土匪的,官军的,流寇的,军阀的,统统地消灭。这里的,将是王道乐土,天皇的太阳会照耀这里的万物。
桃花坞的老百姓过去没见过日本人,听说日本鬼子都是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乍一看这个鬼子官儿,还挺和善,就有点犯嘀咕。
就在河田大尉在方氏庄园宣传王道乐土的时候,一叶轻舟停泊在桃花坞的小码头上,上来了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人。
年轻人走上斜坡,穿过桃花坞大街,再穿过一条巷子,径直走向方氏庄园。方明珠和她的同学已经被解开了绳索,坐在堂屋里默默饮泣。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骚动,抬眼望去,先是一惊,很快就明白了,失声叫道,二哥,二哥,是你吗?
身穿白色西服的年轻人在距离明珠小姐大约十步远的门楼下站住了,不动声色地看着院内乱哄哄的人群,目光流露出诧异的神情。霎时,院子里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来人的身上,人群里发出低沉的惊呼,天哪,真是二少爷回来了。
方明珠忽地站起来,先是快步,然后跑步到年轻人的面前,哇的一声大哭,扑在年轻人的怀里,二哥,这是梦吗?
年轻人抚着明珠小姐的肩膀说,明珠,是我,是二哥方索瓦,我回来了。
河田大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云山雾罩,让翻译问明情况,顿时笑逐颜开,“吆西吆西”
地走到方索瓦的面前,拄着指挥刀,晃动着上体,看着方索瓦说,很好很好,方先生回来得正是时候。
方索瓦没有答理河田,扳着明珠小姐的肩膀问,这是怎么回事?
方明珠泣不成声,河田大尉便让翻译讲述刚刚在方氏庄园发生的一幕。方索瓦问方明珠,这是真的吗?
方明珠哽咽着,拱在方索瓦的怀里直点头。
河田大尉的中国话终于说顺当了,看样子方先生是个学问人,看看你的家园吧,看看你的政府吧,看看你的同胞吧。看过这一切,也许,方先生对“皇军”的王道乐土会增加些兴趣。
方索瓦没有正眼看河田,但是从嘴里极其有力地吐出一句话――日本人,滚出去!
河田大尉显然听懂了这句话,一怔,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居然露出委屈和困惑的神色。旁边的鬼子小队长刷地一下抽出战刀,“皇协军”的一个中队长也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凑上前去想对方索瓦下手,河田大尉举起一根指头,制止了。
方索瓦不再理会日军和“皇协军”,问方明珠,父亲呢?
方明珠说,在内屋,你回来了,也许父亲还能活过来。
方索瓦双手扳着方明珠的肩膀说,我们走吧。
兄妹二人就在日军和“皇协军”众目睽睽之下,穿过甬道,走过长廊,进了内屋。
方蕴初这会儿已经由日军卫生兵打了一针强心剂,嘴里有了气,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方索瓦兄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父亲躺着的地铺前,方明珠轻轻地把脑袋靠近父亲的头颅,正想说什么,被方索瓦用眼神制止了,兄妹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紧闭双眼的父亲。
忽然,方蕴初的呼吸急促起来,尽管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却有了声音,儿子,儿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回来了。说着,手也开始蠕动,在地铺上痉挛般地摸索。
方索瓦上前一步,跪下,抓住了父亲的手。在他的手同父亲的手接触的一刹那,他看见父亲的脸部停止了悸动,像是凝固在某一个记忆当中。忽然,两行眼泪从父亲的眼角涌了出来,很长很长的一条小溪。父亲的手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抓紧了。
父亲睁开了眼睛,父亲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一动不动。
父亲,是我回来了,我是索瓦。
父亲还是一动不动。但是父亲的手在他的手里抖动。
方索瓦转头对方明珠说,父亲快不行了。这会儿工夫,请大家都出去,我想单独同父亲呆在一起。
方明珠怯怯地问,我也不能在身边吗?
方索瓦说,出去吧,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这个上午,方蕴初没死,没有谁知道他是怎样度过最后时光的,也没有谁知道方索瓦都跟他的父亲说了些什么。人们偶尔听见方索瓦在低沉地呼唤:父亲,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能行,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