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政委说,不管是大规模的阵地战还是小规模的游击战,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御,都必须遵循一个基本的规律,那就是知己知彼。敌人有多少,敌人的武器性能如何,敌人的战术技术能力如何,敌人进攻和防御有哪些特点,这些特点里哪些属于弱点可以为我所用,我方应该如何针对敌人的优点和缺点扬长避短。作为一个指挥员,要随时随地对于自己部队的作战能力、处境和敌人的情况了然于心,仗要算着打,要打明白仗。当你把敌人和你的实力对比之后,你就知道该怎样谋局布阵,而不至于盲目。两军对垒,知己知彼方可与之决战……
彭伊枫对那双眼睛印象非常深刻,深沉、睿智、明亮。它们像两只黑色的精灵,时而在红军学员的眼前掠过,时而又像问号一样落在学员们的眼窝里,时而凌空飞翔,落在山坡上,落在山坳里。在讲课的过程中,教员的话语既严肃又活泼,既通俗易懂,又深入浅出。讲到高兴的时候,教员的下巴会微微仰起来,两只眼睛微微眯缝起来,似乎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充满了神往,充满了深情……
可是,难道他真的死了,真的像霍英山的那位同乡说的,是因为“叛逃”被秘密处决的?这怎么可能呢?
彭伊枫这些日子总是感到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精心地编织着一个梦想,挖掘着一条无形的江河,构筑着一道看不见的城垣。而这一切,似乎都在向彭伊枫暗示,这是他的风格。或许这是他的不死的魂灵,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们并引导他们。
“除伥计划”定下之后,彭伊枫请霍英山给唐春秋写封信,商议协调作战。霍英山大嘴一咧,乐了,说,我这才会写几个大字,就开始关公面前耍大刀?
彭伊枫说,重要的不是你的字,而是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的抗日态度,你是司令员,你的亲笔信有权威。
霍英山说,那好,本司令就写。不过你得先打好稿子,本司令照葫芦画瓢就是。
彭伊枫就打了一个稿子,无非是天寒地冻,敌不适应,战机有利,应主动出击,我部如何如何行动,请贵部予以协助,云云。
准备就绪后,彭伊枫便带着霍英山的亲笔信到船儿冲找唐春秋协调。唐春秋看了霍英山的信,吃了一惊,皱着眉头苦笑说,嘿嘿,这个泥腿子,何时也学会舞文弄墨了?
彭伊枫不高兴地说,老唐你不能拿老眼光看我们游击支队,我们现在开展文化整军、战术整军,部队文化素质和作战能力都有很大提高。
唐春秋说,一起打仗是没问题的,不过,你彭先生今天送上门来,我得向你提出严正抗议,请你转告老霍,不要再搞我的粮食了,我一二五团有饭吃了,也不会光睡大觉。我唐春秋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彭伊枫说,我们什么时候搞你粮食了?
唐春秋说,这个你问老霍。我就闹不明白,你们莫非一天要吃六顿饭,要那么多粮食干什么?彭伊枫想了想,笑了,说,这事我相信。这个霍司令啊,他恐怕真是在长征路上被饿怕了,没想到他在你老唐的心目中就成了个劫粮大盗。老唐我向你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如果你们缺粮,我们还是一个锅里搅勺。
唐春秋说,嘿嘿,你要是能说动霍英山,把我那两车粮食还回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彭伊枫说,确有其事,必然奉还。
然后就开始研究行动计划。
彭伊枫当天便骑驴回到杜家老楼,把同唐春秋研究的情况向霍英山汇报了,听说唐春秋愿意配合,霍英山很高兴,说大敌当前,唐春秋这个龟儿子也觉悟了。
彭伊枫说,司令员,为了加强团结,把唐春秋那两车粮食还给他。
霍英山一怔,嘿嘿,你是怎么知道的?
彭伊枫说,唐春秋气得嘴角冒泡。何必呢?咱又不缺粮食。
许成哲也说,唐春秋连枪都给咱送来了,这次配合作战又很爽快,咱犯不着为这点粮食搞得不愉快。
霍英山拄着拐杖,仰起脑袋,张大嘴巴对着太阳,突然打了两个动静很大的喷嚏,然后擤擤鼻子说,好吧,既然他有表现,我们也礼尚往来。参谋长,你派人通知赵三元,让他把粮食送给一二五团。
许成哲说好。
霍英山想了想又说,跟老赵讲清楚,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截人家的粮食了。
安丰县城袭扰战的拉幕人是柴仁亭和他的特务队。
按照彭伊枫的指示,政治部干事曾见湖和抗敌剧社的锣鼓手小侉子也跟随柴仁亭行动。特务队的队员都是一长一短两枝枪,曾见湖只有一把驳壳枪,小侉子连驳壳枪也没有。但是小侉子夹了一大卷用黄表纸油印的报纸,都是国民革命军天茱山独立旅出版的。那上面除了国民党的一些抗战口号,就是天茱山独立旅新任旅长栗统飞等人信誓旦旦的抗日言论,其实
都是虚张声势。这些报纸不仅发到国军的三个建制团队,安丰、梅山两县地方和新四军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也发,搞得沸沸扬扬,把声势造得很大,好像栗统飞的抗日如何了得。报纸到了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基本上成了擦屁股纸。但最近半个月来,彭伊枫严令禁止用栗统飞的报纸擦屁股,并且把独立营、特务队、抗敌剧社和各县大队、区中队的报纸统统收缴上来,一共收了二十多份,交给了曾见湖。
彭伊枫要让这些大而无当的报纸派上大用场。临走的时候,彭伊枫特意交代,安丰县城里鬼子有骑兵,如果仗打得顺手,搞几匹马回来,东洋战马行,“满洲国”的马也行。司令员腿不好,骑个毛驴不像样子。
柴仁亭说好,如果能搞到,我就多搞几匹回来,支队首长每人发一匹。
柴仁亭的最大愿望是炸弹药库。但是安丰县城鬼子只有一个井上中队,加上一个伪警察大队,所有枪支弹药都是随身携带,根本就不知道有没有弹药库。柴仁亭次大的愿望是袭击井上中队。但井上中队三个小队住在三个碉堡里,外围还有“皇协军”的据点,根本不可能接近。柴仁亭想来想去,最后就退而求其次,决定杀人放火。
月黑风高,三个小组在安丰清真寺门前会合,拿上武器,在内线的引领下,首先摸到文昌巷里,刺死松冈任命的安丰县汉奸警察局长臧云鹤,此人是“满洲国”汉奸,极其铁杆。
刺杀行动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后续工作在小侉子那里出了问题。按照计划,杀掉一个鬼子或者汉奸,就用该鬼子或汉奸的血在报纸上写布告。曾见湖身兼数职,《阵线报》办起来之后他既是编辑又是记者,还负责刻钢板,写这几个字当然不费吹灰之力。写好之后,下一个步骤该小侉子往墙上贴了,岂料小侉子慌里慌张找不到糨糊了,急中生智,用藏云鹤的血当糨糊。黏倒是很黏,但很快就洇成一片,把曾见湖写的字也给洇没了,曾见湖只得重写。他一边写,柴仁亭一边骂,说狗日的小侉子连个糨糊都拿不住,老子还要去杀鬼子的翻译官,你却在这里磨蹭,简直是破坏抗日!
小侉子哭丧着脸,也不搭腔,眼看曾见湖就要写好了,他拿什么往墙上贴啊?急得他直想上吊。后来还是特务队的一个班长从伙房里找了半盆稀饭,这个问题才算解决。这半盆稀饭救了小侉子,他再也不敢丢了,直到后来交上了火,他还紧紧地抱着那只铜盆。
这次战斗,特务队在安丰县城打得出乎意料的漂亮,日军损失了一名少尉小队长,两名翻译官,军曹以下共六人,“皇协军”警察局长、警备大队长以下汉奸十人亡命。加上隐贤集日军被毙四人、“皇协军”两个中队土崩瓦解,可谓是天茱山区包括国共两党军队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空前的胜利。
除了军事上的胜利,还有政治上的影响巨大。那天曾见湖和小侉子在县城里到处张贴和散发布告,布告上一律用血书写:奉国民革命军天茱山抗日独立旅旅长栗统飞之命,惩处日寇某某汉奸某某某――这些布告的作用以后才渐渐显露出来。
后来检讨,这一仗尽管取得了重大的胜利,但还是有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问题出在独立营副营长李广正和二连连长冯存满的身上。
李广正原先不会看地图,后来在学文化中跟曾见湖结成了对子,三百个字很快就掌握了。这一掌握不要紧,就要大大地炫耀一下,天天给《阵线报》写稿子。今天写个顺口溜,明天写个小快板,无非都是“同志哥加油干,打完鬼子吃干饭”之类,数次遭到曾见湖的退稿。
有一天李广正到杜家老楼送稿子,跟曾见湖斗争了一会儿,突然见到曾见湖的桌子上有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画,这玩意儿他过去见彭伊枫的文件包里有,但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不敢问。这次就问曾见湖,那是个什么东西?曾见湖说,亏得你还是个指挥员,连地图都不认识,你算什么指挥员?
曾见湖言者无心,李广正却放在心上了,缠着曾见湖教他认地图。
曾见湖找了一张中国地图,教李广正从图上辨别东西南北,李广正不耐烦地说,我要学的是作战地图,你这玩意儿屁大的地方,把一个国家都装进去了,我看不明白。曾见湖想想也有道理,认作战地图跟学地理还是两回事,便从彭伊枫那里仿制了一张天茱山作战态势图,告诉李广正这是山冈,这是淠史河,那是安丰县城,那是隐贤集。
这回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广正学东西有两个特点,一是爱钻牛角尖,二是钻进牛角尖就拔不出来。有了这个地图,就像拣了个宝贝,走到哪里都带着。平时不打仗的时候,到防区内巡查,蹲在山冈上,也把地图摊开,对照比划,指指点点,俨然一个很有谋略的军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