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夜时分,刘少奇拿定主意从邓小平那里谈话出来后步行回家。
他是小李开车把他送到这儿来的,然后又把自己的小车打发回去,他想领
略一下平常百姓的生活。何况晚上步行对他也是一种锻练。
他向邓小平传达了毛泽东拟将中央书记处下属的办公机构加以调整的
方案。那天,毛泽东把他叫到菊香书院自己的办公室,忧心仲仲地对他说:
“我们没有想到斯大林会这么快、这么早逝世。这对国际社会主义阵营和
中国人民的建设事业,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现在苏联的党和国家领导核
心都实行了集体领导,我看我们中央也要加强集体领导,书记处的办公机
构也要适时作些调整。你先和有关同志商量一下,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特别是征求一下高岗同志和饶漱石同志的意见,然后拿出一完整的方案来。”
刘少奇说:“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是不是我们也试行中央各部部长集体办
公的制度?”毛泽东摆摆手∶“你还是先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吧。”
邓小平听了刘少奇的传达,思索了很久。他慢慢地说:“据我所知,
苏联实行集体领导是为了纠正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个人崇拜也不会不在我
们党的生活和社会生活中有它的某些反映。毛主席从来反对把个人突出,
反对对个人歌功颂德的方针。毛主席从来没有说过他不会犯错误,个人的
智力毕竟是有限的,为了保证党不犯错误,我同意中央书记处实行集体领
导、集体负责的政策。”
“怎样保证党中央的集体领导呢?”
“实行书记处书记轮流值班的制度。”邓小平详细地解释了他的意见,
最后强调,“我的这个意见丝亳不包括摆脱毛主席对党中央的领导,我们
要保证他继续拥有他对重大问题持有一票否决的权力。”
刘少奇婉言谢绝了邓小平要送他回家的要求,一个人走到了长安大街
上。负责保卫他的警卫只是远远跟着他,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走到天
安门的金水桥边,他停下脚步凝视着桥下的绿波。在他的右侧,他可以看
到月亮照耀下暗红色的宫墙,很自然地使他联想到了历朝皇帝的尊严及其
种种宫闱故事。
自从他参加中国共产党以来,在党内的地位已经到了最高峰,即继毛
泽东之后的第二位。八年前的中共七大上,他和毛泽东、朱德、周恩来、
任弼时、陈云、康生、高岗、彭真、董必武、林伯渠、张闻天、彭德怀十
三人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他和毛泽东、朱德、周恩来、任弼时组成书
记处。在毛泽东处理党、政、军各种大事时,他是第一位的助手。事实上,
中央书记处和政治局的日常工作是由他主持的。他已获得了全党中高级干
部的普遍尊重,虽然高岗、饶漱石等人对他十分嫉妒而总想把他赶下台,
但他们谁也无法贬低他本身的价值。只要毛泽东继续信任他,他就能保持
住自己的既得地位。而事实上的保持,就是对高岗、饶漱石等人的重大打
击,就意味着他们的失败。如何能使毛泽东消除对自己的怀疑和误解,继
续像过去那样一如既往地支持自己呢?刘少奇在苦苦思索,整夜没有合眼。
他想到那位身材魁梧,有着金属般的方方正正脸盘的高岗,尽管他比
自己小七岁,但是权力欲、金钱欲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散布了诽谤
自己的许多谣言和蜚短流长,在毛泽东和其他领导人面前作了大量的蛊惑
人心的表演。党内出现了这种人,怎么会得安宁呢?念么能不会出鬼事、
怪事和歪风邪气呢?他会采取一切诡计把自己打下去,落个身败名裂的下
场。刘少奇不停地问自己:要是这种结局一旦发生,自已将会如何作出反
应。自己如果缺乏保护,应付不了这种危险,然而,时间更为雄辩,而要
自己表理出具有说服力的行动,是要付出除工作而外的沉重代价的,这种
额外的活动将要消耗自己巨大的精力。他要做许多工作,才能向毛泽东和
中央大部份的领导人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也许就是政治家的本职。是的,
如果一个优秀的政治家连自己都不能保护得了,都要在政治风浪的漩涡中
淹没,又怎能保护得了人民的利益不受侵犯呢?想到这些,他终于有主意
了。
他把一只香烟用右手的食指碾碎在烟灰缸里,走到窗口抬头遥望着灰
蒙蒙的夜空。
“高岗呀高岗,我要迎接你的挑战。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你暴露得太
早了。对你这种居心叵测的人物,丝亳不值得害怕。害怕的是那些我还没
有看透、还不认识的人物。”刘少奇从心里暗暗地说道,“只要认识了你,
我总能找到对付你的办法。”
考虑再三,他决定给高岗打电话∶
“我是刘少奇,我希望与高岗同志亲自通话。我有重要事情。”
“对不起,高主席下去搞调查去了。”
“在城里吗?”
对方停了一会儿,显然是用手捂住电话的送话器在和什么人商量,然
后才说∶“高主席在城里,如果你有什么重要问题,请过两小时再来电话。”
“好吧!”刘少奇无可奈何地放下了电话。他断定高岗没有出去,就
在家里。他如此傲慢地对待自己,除了不愿意和自己合作外,也有显赫与
示威的意思。其实,这实在是可笑之举。对一个政治家来说,这无异于小
孩子做拙劣的赌气游戏。
高岗万万没有料到刘少奇会亲自登门来访。他显得有些尴尬,因为他
来的时候他正在打麻将,张秀山、张明远、马洪几个人手里还捏着骨牌。
高岗望着刘少奇显得有些疲惫的瘦削的脸宠,仅凭他的微红的眼睛,他就
断定刘少奇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觉了。作为一名即将失势的政治家,
他正无可奈何地等待着救援,或是在等死。他将不可能再主持中央的日常
事务工作,已无能为力。他和饶漱石、邓小平、邓子恢、习仲勋来北京,
就意味着他们将和他分享他手中的权力,他们盘算的是政治条件,而不是
人道方面的条件。
双方坐定后,高岗居高临下地问道:“少奇同志如此匆忙,一定有什
么重要事情指教吧?”
刘少奇笑了笑说∶“在党内,我们都是政治局委员,没什么叫指教的,
只是共同商量着把党和国家的事务搞好罢了。我这个人,由于长期在白区
工作,对军队内部的人事或工作不甚熟悉,讲话、作事都可能离谱,肯定
也会有不少错误,还希望高岗同志多多帮助我。”
“你的经验和阅历都比我丰富,我怎么能帮助得了你?请少奇同志不
必客气,有什么话就尽管讲吧。”
刘少奇只得开门见山∶“我们党在完成了经济恢复和土改、镇反等民
主改革的任务后,为了适应大规模经济建设的需要,主席正在考虑撤销中
央局、大区行政委员会、同时主席为及减轻自己负担繁重的日常工作,加
强集体领导,准备把中央的领班子分为一线、二线,也就是说要把中央书
记处作为一线,政冶局放在二线上。这样党和国家的领导机构也将进行大
幅度的调整,人事安排也会作相应调整。主席昨天和我谈了话,要我就如
何加强集体领导问题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这么说,是毛主席让你来找我的。”
“主席委托我不但找你,也找小平、子恢和习仲勋、铙漱石等同志分
别谈谈。”
“那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还不大成熟,正在思考之中。”
“少奇同志,我的意见也不大成熟,也还在思考之中。我想再斟酌一
下,如果感到有点把握了再找你,或者我直接找毛主席谈谈,你看怎么样?”
客厅里一下子便变的寂静无声了。隔壁的张秀山、张明远、马洪等人
默不作声地倾听着客厅里的谈话。客厅里的声音通过一条秘密的通讯线路
和扩大装置,使他们的声音在房间中发出回响。
“我重复我的观点,”高岗说,“中央书记处是执行政治局决议的常
设机构,人员必须配置好。配置的标准应能选择那些真正不折不扣地贯彻、
执行毛主席指示的人进入书记处,而那些历史不清不白,思想一贯右倾的
人显然不能继续停留在关键性的岗位上。”
“你能不能讲得再具体点?”
高岗望着刘少奇,耸了耸肩膀∶“对不起,我讲得已经够多的了。”
“高岗同志,我发现我们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了。”刘少奇态度诚恳
地说,“过去,我曾经批评东北局在对待民族资产阶级问题上犯了‘左倾’
冒险主义的错误。现在看来,我的有些批评也是有错误的,并不那么正确。
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希塑你能予以谅解。为了党的利益,我们完全可以
在顾全大局的前提下团结起来。”
“这你就多心了。你主持中央工作时,批评下级这是你份内的事,怎
么能随意更改呢?我们之间有分歧,这是很正常的嘛。我可不是那种小肚
鸡肠,爱记人小过而耿耿于怀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你这种认识只会把自
己和党经常处于某种极度紧张的状态。”
“非常感激,”刘少奇说道∶“如果你持这种观点,刚才所说的话肯
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传出去,这对我们的党是有利的。我应该向你学习。
我欢迎你能就我的错误继续提出批评。请你相信,我对我的错误是会改正
的。”
高岗笑了∶“少奇同志,看来你的确很虚心啊!不过,你的错误改不
改,那是你的问题,我也管不了,也不能管。有毛主席和中央嘛,我又能
算得了什么呢?”
刘少奇眼看和他谈不下去了,只得告辞。他觉得,同志之间不能相互
交心,这是最痛苦的事,也是搞好团结的最大障碍。经过两次和高岗的主
动接触,他认为和高岗的关系很难协调了。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消除误会或
统一思想的问题,而是他蓄意要把自己打倒,要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的
问题。他仔细地研究了高岗发表的《反对资产阶级思想对党的侵蚀,反对
党内的右倾思想》的文章,他在文章中把自己阐述过的关于党对民族资产
阶级政策的观点、关于农村互助合作的观点、关于富农党员的处理间题的
观点等等,一概当作‘党内右倾思想’,而加以批判、完全是通过打倒自
己来抬高他。对此,他对他已经失望了。
刘少奇刚离开他的客厅,高岗就得意地对张秀山、张明远等人说∶“你
们看到了吧,他又来拉关系了,我和他有什么好谈的!当初他得意时多么
猖狂,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动不动就给我们戴上‘左’倾的帽子。现在明
白了吧,不是我们‘左’,而是他右,右得不能再右了。他自七大以来犯
了一系列的错误,毛主席在发展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社和向社会主义过渡等
一系列问题上,看破了他老右倾机会主义的真面目,所以他感到中央不再
信任他了,其威信和地位发生动摇时,他向我们说好话来了,我才不上他
的当呢!”
“这种事以前也是发生过过的,高主席。”张秀山毅然决然地说道,
“毫无疑问,以后还会发生的。在政治家的辞典里,我们称之为‘退一步,
进两步’。”
张明远也说∶“高主席对他的回答也很有力量,让他无隙可乘。他有
什么资格在中央机构的调整上征求高主席的意见?我们有什么想法会和毛
主席直接讲的,何需他来耀武扬威,分明是他想把握书记处的权力嘛,连
这点阴谋都看不出来,我们还能搞革命吗?”
马洪着急地说∶“高主席,你可一定要和毛主席讲清楚,千万不能让
刘少奇掌管了书记处,那个位置可是很重要的。他要把握了书记处,可就
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放心吧!刘少奇倒台,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高岗似乎很有把握
地说,“我估计刘少奇肯定又到邓子恢、习仲勋他们那里活动去了,他在
那里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只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和他们的关系,要比
他刘少奇深得多。”
真让高岗猜着了。刘少奇从高岗那儿出来后,直奔邓子恢的住处。
邓子恢比高岗大十岁,是福建龙岩人。当他参加革命,加人中国共产
党时,已经是而立之年了。他算一个知识份子型的革命者,参加党的秘密
组织后,历任中共县委宣传部部长、闽西特委书记、中央工农民主政府财
政部部长、新四军政治部主任、新四军四师政委、华中分局书记、华中军
区政委、中原临时人民政府主席、中原局第三书记。建国后,任中共中央
中南局第二书记、中南军区第二政委、中南行政委员会副主席。调到北京
后,担任了国家计划委员会副主席,是高岗的副手。他和刘少奇是老朋友。
也和饶漱石的关系处得不错。由于他对刘少奇的许多观点产生同感,便对
高岗的意见也随之加深。他阅读了许多来自基层的报告,了解了数以百计
的普通农民、工人和资本家们的遭遇和真实生活。他认为,正是这些普通
人民的生活最容易被人疏忽和遗忘。政治家关心的是他们的表象而不是实
际待遇。他对报纸上公开宣传的那些动听词汇深恶痛绝,他认为党内一切
错误和罪恶的根源就在于不能实事求是地对待和处理一切问题。
“少奇同志,要想使书记处的工作真正发挥应有的作用,必须从党纪
党规上确保集体领导的合法地位。”邓子恢似乎早已经过了自已的深思熟
虑,“要允许党内有不同意见的存在,允许争论或保留意见。对任何领导
同志的权力都必须加以限制,不受限制的权力是造成独裁和专制的根源。
如果没有党规党纪来为集体领导作保障,好人也会办坏事。”
刘少奇同意地点点头。
“新四军时期,项英同志喜欢搞一言堂,几乎导致了全军覆没。皖南
事变,当主力部队被消灭时,许多纵队并没有垮掉,因为我们听从了中央
和大多数同志的意见,不搞家长制领导。”
“但是,你认为我们现在提出这些问题行吗?”刘少奇有些急切地问
道。
“是的,现在提出来正是时候,因为党中央的同志此刻正是头脑清楚
时。”邓子恢说,“斯大林刚刚逝世,民主空气相对还很浓厚。提出这个
问题容易被全党接受。自我们革命以来,多少为了民主和自由的前辈被杀
头、坐牢,奋斗了几十年,他们憎恨国民党。憎恨那个独裁的统治。如今,
我们再不能走国民党的覆辙了。我们应该创建一个新的政治环境,一个让
大家能充分表达自由和意见而不受任何人侵犯的环境。”
刘少奇感到新鲜,但并没有马上表态。他感到面前这位老战友肚子里
憋着许多话要讲,他好像已胸有成竹,即将开始新的奋斗,可惜还没有任
何人察觉。
刘少奇问:“你和高岗、饶漱石等同志交换过这类看法吗?”
“我和他们很难合得来。”邓子恢回答道,“高岗在他还没有进入书
记处时竭力主张集体领导,甚至还提过要轮流坐庄。但是他一旦手握大权
后,就很难说他会怎么走了。我听东北局的许多同志讲,他在东北局推行
的是地地道道的一言堂。许多反对他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迫害。他
离开了东北局,那里的干部都有一种被解放的快感。所以我说,大多数的
政治家,都不喜欢在专制、独裁的制度下工作,谁也不愿忍气吞声地遭受
迫害,如果他们要提出不同意见的话。”
“哦,你的意见我明白了。”刘少奇说,“让我们多加联系,共同为
党的民主制度而努力工作吧。”
第二天早上,刘少奇带着两个秘书在办公室忙乎了几个小时,整理出
一份初步的中央领导机构调整方案初稿。他计划再找几位同志谈一谈,再
作若干补充后上报毛泽东。
耐人寻味的是,当刘少奇专门跑到林彪家里征求他的意见时,林彪同
样对他表现出了少有的热情。
“少奇同志,你亲自来看我真是不敢当啊!我对你多年来一直很敬重,
你是和毛主席一样的伟大人物,能在主席和您的领导下工作,我是最感荣
幸的。”林彪拉着刘少奇的手,一直把他让到客厅的藤椅里后才松开。“我
很早就想向中央倾吐一下我对主席和您的尊敬了,但此刻我反而不知说什
么才好了。”
“这些年,我在工作中犯有不少缺点和错误,主席及时给我指出后,
我都表示要坚决改正。我也希望林总能对我进行帮助和批评。这次毛主席
为了加强集体领导的制度,打算对书记处和若干部门的人事进行必要的调
整,不知林总有什么考虑?”刘少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林彪,笑着说∶“我
希望能听到你的建设性的意见。”
林彪眼内布满了疑云∶“是你征求我的意见还是代表中央来请我谈谈
看法?我想首先弄清楚你今天来的身份。”
“和你一样,作为普通的同志来交谈一下看法吧。”刘少奇知道林彪
的自尊心很强,不想摆出高居于他之上的姿态出现,就放缓语气说,“你
在党内军内都是老资格了,但年纪很轻。你是一员了不起的战将,所以我
很想听听你的见解。我和你一样,都是想重头学习的小学生。”他听过林
彪几次讲,他自己是小学生,该重头学习点建设国家的好经验了。
林彪似乎很诚恳∶“少奇同志,如果你要是代表中央来,也许我就不
想谈什么了。因为我是个病人,正在休养。据医生讲,我还得休养三、五
年。但作为朋友讲,作为我们私下交心,我愿很坦率地说,现在中央不是
需要加强什么集体领导或民主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实行的制度。
根据中国的国情和党目前的实际需要,我觉得我们党应该加强必要的独裁
和中央集权化统治,应当严肃地批判和纠正形形色色的分散主义和无政府
状态。我们不能照抄别人的经验。”
刘少奇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像不到林彪会发出这样的议论。他不动
声色地点点头,说:“请林总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些?不要紧,就我们俩嘛,
即使说错了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好,那我就畅所欲言了。咱们有言在先,我这话就说到你这里为止,
概不外传了。”等刘少奇允诺后,林彪神色激动地说:“我们国家刚刚从
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解放出来,人民的思想还停留在比较落后的
野蛮时代,这时候大讲民主、自由和集体领导,只会涣散军心、民心,不
利于无产阶级的专政。毛主席是党的主席,你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和第一
位助手。我认为在全党全国巩固和维护毛主席及你的领导地位乃当前全党、
全国的大局。不然,党就面临分裂的危险,最起码是不团结。这只能给小
人以可乘之机。”
这么一说,反而弄得刘少奇一时无话。林彪注视他的面庞,目光显得
警惕而又神志清醒,他又反问∶“你知道一件事吗?关于高岗同志攻击你
的事。”
“不清楚!”刘少奇脱口而出。
林彪显得十分神秘地说∶“高岗同志在很多场合下说你是‘老右倾’。
甚至公然在担任东北铁路系统的苏联总顾问科瓦廖夫面前散布∶中国党内
有一个以刘少奇为代表的‘亲美派’。科瓦廖夫已经写信告诉了斯大林。
高岗去年访苏回国以后,又四处散播说,斯大林不喜欢刘少奇,也不重视
周恩来,而最赏识些高岗。我对这类行为最为反感,对你有意见可以当面
讲嘛,为什么要背后说呢?希望少奇同志能关注这个人。”
刘少奇很感激林彪的提醒,一下子对他产生了格外的好感,他对他说∶
“希望你能在毛主席面前讲一讲你的观点和这件事,当然是在你认为自己
方便的时候。”
“少奇同志,实话对你讲,我刚给主席写了一封信,简洁地阐述了我
的观点。我也向主席提到了高岗同志。”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他的确向毛泽东表明了他对民主、自由、集体领
导的看法,但提到高岗时他所表达的感情恰恰与向刘少奇所表达的完全相
反。这一点,时隔两年后刘少奇才有所了解。但他还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
没对任何人再提起这次谈话。而林彪却作了另外一种描述……
毛泽东很喜欢在政治风浪汹涌澎湃时,静静地观察他的同事或助手们
的表演。就象老师考学生那样,错纵复杂的命题出来后,他根据学生们所
作的文章的优劣,来决定他们的评分和秩序。也只有登上最高权力之峰的
统帅,才有这样的资格和条件。他很清醒,他手下这几员大将所竞争的,
只是他麾下的那几把交椅而不是他的宝座。所以,他在高岗们的明争暗斗
中,显得十分潇洒和超脱。此刻,他并不忙着评判是非,他要在他们斗争
难解难分、你死我活的时候才出来扭转乾坤,力挽狂澜。因为只有那时,
每个人的面目才会暴露得清清楚楚,才有利于他下结论。
高岗迫不及待地要求和他谈话,是毛泽东预料之中的。尽管毛泽东多
次强调∶政治局委员之间应该也必须平等地协商党内的各种问题。但是,
当高岗坐在毛泽东面前时,他就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确有一条不可
逾越的界限。他很熟悉毛泽东那平等待人的微笑,这种音容笑貌曾使全党
把这位慈祥英明的长者尊为自己的领袖。此刻,他已深深地知道,毛泽东
已不是普通的长者了,而是位至高无上的人物。
一般的人认为,毛泽东身居高位很难接近,除非他主动召唤而不愿被
主动求见他,以免打扰他的工作和学习。其事实上并非如此。毛泽东同一
切日理万机的国家元首一样,喜欢手下的人不断给他提供各种情况和消息,
喜欢部属在决定重大的问题时请示他,征求他的意见,以他意志而定夺。
党内任何同志可以说服他而不能逾越他,更不能背着他。这是他权力的象
征,也是他领袖的尊严。高岗似乎深谙此道,所以不断地拜访、求见。毛
泽东也愿意见他,甚至彻夜长谈。
“主席,少奇同志这两天到处找人谈话,也找了我,说中央机构要实
行重大调整,提出主席要退居二线。”高岗观察着毛泽东的表情,很谨慎
地说,“要大家提些具体方案。不知是否主席授权他这样做?”
毛泽东说∶“我是和他这样讲过。近几年,我想重点研究一下社会主
义的理论问题。我已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现在需要放手让你们年轻
一些的同志多干点工作多挑些担子了。我的身体也落下不少毛病,医生再
三告诫我不能太劳累。如果同志们允许的话,我将卸下公务的重担,我非
常喜爱乡村,就像喜爱太阳和月亮一样。”
“主席,我同意您退居二线,这对保护你的身体健康,使之不至劳累
过度当然是很有好处的。这也是鉴于苏联的教训。”高岗神态庄重地说,
“斯大林的逝世告诉我们,越是人民衷心爱戴的领袖越是要注意不使他担
负过重的工作。苏联的政务事无巨细,皆由斯大林决定,他的部属经常给
他送报告、材料,据说斯大林的案头,报告像小山一样。这样他的身体怎
么能承受得了呢?所以,我认为你提出中央的同志分为一线二线的建议实
在是聪明之举。”
高岗的话多少反映了一部份真实。毛泽东将中央分为一线二线的建议,
在中央最高层和外交使团中引起的轰动是前所未有的,每个友好国家的使
馆都向本国政府报告了这一消息,并预测了有关他可能选定的第一线领导
人的情况报告。高岗被列为第一线的主要领导人,而刘少奇则被排除在外。
甚至外电报道了毛泽东因身体状况恶化即将辞职的消息。
“依你看,中央书记处的调整该怎样进行呢?”毛泽东从桌案旁站了
起来,走到屋子的中央,就是清王朝的历代皇帝曾经站过的地方,并用某
种猜摸不透的目光注视着高岗;高岗很与奋,他认为这个房间代表着中国
的权力之峰。
“主席,关键是选好接班人。”高岗脱口而出。
毛泽东怔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第一次从高岗嘴里听到了“接
班人”这个词汇,随即便认可了∶“对,接班人的提法好,不过这个接班
人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政治局的,是全党的。接班人也不是一个两个,而
是几个,十几个,甚至是一批人。”
高岗得到鼓励,劲头又上来了,便接着说∶“我主张处在第一线的同
志应该年轻点外,还应该久经革命战争的考验,既能做经济工作又能指挥
得了军队,在第一线上工作多年积累了比较丰富的经验。”
“我赞成你的这几点看法,”毛泽东说,“组织部应该很快整理出一
份名单来,以供中央政治局研究。”
“主席,”高岗的神情激动起来了,“我高岗再次向主席表态,不管
中国发生什么事情,我保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跟着你走的,历
史证明,跟着你走就不会有错。”
“跟着我走?这样的提法不恰当吧?我们只应该提跟着党走,而不应
该提跟着哪一个人。个人能力和智慧是有条件的,而党是由集体的智慧做
指导思想的。”毛泽东想了想,“现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都时兴集体领
导,我们党也应该跟上潮流。我不赞成在今后的文件中再出现‘毛泽东思
想’这类字眼,一律只提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这样做有利于反对个人
崇拜嘛。斯大林过去搞得过份了些,凡是太过份的东西将来都得改,与其
让我们的后代改,不如我们自己改。”
“主席考虑问题太谨慎、太谦虚了。”高岗好像是在掂估毛泽东说此
话的份量,“也许有人还没有认识到主席的伟大功绩和作用,但是我断定,
跟着毛主席走这个提法是完全正确的。此事我征求过苏联同志的意见,他
们也赞成这样讲。”
“哦?你连这事也和苏联同志讲过?”
“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也是列宁、斯大林的故乡。我
们只有不折不扣地沿着苏联革命的经验办事,才能不犯错误少走弯路。这
是已被实践所证明的。刘少奇、周恩来他们想借鉴美英等西方国家的经验,
我看很不可取。继续下去不但要得罪苏联,而且也会犯更大的右倾错误。
主席,我还想向你谈一下薄一波等同志的历史问题¨¨”
毛泽东打断他的话∶“不,今天我们不谈历史问题,只讲马上开展的
组织和人事方面的调整。我倾向于原先的中央政治局委员,除了病故和犯
有严重错误的外,能保留的要继续保留。主要的是补充几个新同志。康生
同志这几年身体不好,你要向饶漱石同志做点工作,要他注意顾全大局,
和康生同志主动搞好团结。”
提起康生,高岗很不以为然地说∶“唉,康生同志为了和饶漱石同志
争当华东局书记,影响了工作很不应该么。他先于一九四九年六月至一九
五0年五月,在青岛荣成路四号别墅养了一年病。接着,又于一九五0年
五月初至七月中旬,去杭州养了两个多月。最后,又于一九五0年七月二
十三日到现在,一直住北京医院养病。其实他有什么病?纯粹是当官病!
自一九四八年初,康生调任为中共中央华东局副书记,做了铙漱石的副手
后,他就满腹牢骚。在他看来,排位名次,党的‘七大’早定,权力分配
不得越位,康和饶两人虽是上海大学的同学,又差不多同时人党,但康生
自认为他比饶漱石资格老,当康生任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副团长、
第三国际执委时,饶漱石还在康生领导之下,在巴黎办《救国时报》。另
外,康生早在党的六届五中全会时,就被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由苏联回
到延安不久,又被任命为中央书记处书记,七届一中全会上他继续留任政
治局委员,而饶漱石则是中央委员,所以他很不服气,经常给饶漱石摆难
看。饶漱石为了顾全大局,在当了华东局第一书记后,特意提议将原鲁中、
鲁南、滨海、泰西等地区合并为鲁中南大区,让康生去任这一大区第一书
记。但康生不仅不感到满足,反而埋怨中央不任用他是对他不信任。饶漱
石曾于一九五0年七月二十二日给主席拍了一份电报,电报说∶‘我偕陈
毅同志于六月华东局扩大会议结束后,即赶往杭州看康生的病。他反覆向
我说∶‘我工作上可能有错误,但决不会是特务奸细,现在党对我不信任,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今日康生同志离沪赴京,我又在他处停了一小时。
康生同志又一再要求我向主席说明,他决不是特务奸细,请组织不要误会
他。’所以我觉得康生同志的脑子有点怪,心里没病你怕什么?”
毛泽东问道∶“饶漱石给我拍电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饶漱石告诉我的。”高岗说,“他对我说,在中央负责同志的历史
中,少奇同志可疑,薄一波可疑、周恩来可疑,康生也有说不清楚的地方。
饶漱石再三表示他不会计较康生,也不会因他而耽误工作。”
毛泽东皱了皱眉头,感到有些问题太蹊跷了。就在高岗来之前的两个
小时,他还和康生谈话。康生告诉他:饶漱石是刘少奇最信的人,刘少奇
多年来一直支持饶漱石而排挤他。他怀疑刘少奇、饶漱石等人历史上有问
题。据杨献珍对康生讲,刘少奇曾在一九三六年八月对薄一波、安子文等
人下达过叛变的指示:“华北形势危急。共产党员不要再蹲在监狱里搞斗
争了,应争取出狱,迎接抗战局势,不过出狱时要履行一个手续,就是要
在指定的报纸上登反共启事,但这在实际上只是一个形式。”康生再三讲∶
“少奇同志的指示极不正确,会给我们党造成极大的损害,我建议中央在
调整机构时,一并考虑一下这些问题。”
现在,高岗连康生也攻击上了。他们之间互相攻来攻去,又都拿不出
什么足够的证据来,让中央怎么定夺呢?毛泽东又和高岗扯了一会闲话,
摆摆手说∶“好了,我们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过去的是是非非上,有些问
题一下子也弄不清楚,以后再说吧。”
“那么,我祝主席身体健康!”高岗知趣地站了起来。准备告辞,“主
席今天的指示我将向有关同志传达,坚决贯彻之。”
“要注意团结。不管是谁,在中央没做结论之前都是我们的同志。”
毛泽东直截了当地说道。“许多同志始终在为党而工作,从第一次、第二
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他们就在党内为革命而出生入死地工作。我们不要
轻易地怀疑一个同志。许多意见,还是放在当面,在一定的会议上提出来
比较好。”
高岗摸了摸己出现灰白头发的脑袋,耸了耸肩膀说∶“主席,你误会
我的意思了。许多话我只是对你一个人而讲,从来没有向第二个人提及。
如果那样,谁又会相信我的话呢?”
“那好,你要高度注意这些问题。”毛泽东再三叮嘱他。
作为一个政治家,高岗很能理解毛泽东强调他的这些话的真正涵义。
他也很懂得党的主席在关键问题上的态度对他有着多大的作用。他权衡再
三,认为毛泽东的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充满着对他的信任。如果此时不抓
紧有利时机进行活动,时机逝去那就太可惜了。政治,在某种意义上可以
说是一种残酷的艺术,它的美妙和欢娱,往往是用胜利者或失败者的鲜血
为代价来争取的。想到这里,高岗觉得一缕缕热气从他身上焕发出来,被
冷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本来,高岗在毛泽东面前说得好好的,但到了饶漱石和安子文面前时,
他就又换了另一付腔调。饶漱石和安子文是他打电话叫到他家里的。他对
饶漱石说∶“昨天,我和毛主席谈了整整一下午,主席是研究了中央政治
局和书记处的人员调整问题。请你通知安子文和你一块来一趟,我有重要
指示向你们传达。”
饶漱石和安子文如约赶到他的住地时,高岗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显
得很神秘地说:“我先给你们透个风,中央政治局成员马上就要改组,为
了加强中央各部机构,主席和我商量了很久。我们一致认为,原先政治局
的组成人员,除了病故和犯有重大的错误的,基本上都要保留。主要是增
加一些新的成员。像饶漱石、邓子恢、习仲勋这些同志都应该上。你们是
不是先酝酿一下,最好有个准备。”
“需要拿个名单吗?”饶漱石问。
高岗想了想说:“我看可以。不光是政治局委员需要议一下,中央各
部,如组织部、宣传部、政法、统战部、农村工作部、财经工作部和中央
正副秘书长,都应该拉个名单,供主席和中央研究嘛。现在你们不搞,等
主席催要起来,就会误事。”
饶漱石瞟了安子文一眼,对他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你搞出来
后,送我,高主席等人看一看,就以中央组织部的名义报上去。这件事无
论如何要谨慎,千万不要传出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高岗拍着胸膛说∶“不是我吹牛,现在主席除了我谁也不信任,也难
信任。康生同志又到主席那儿告了刘少奇一状,说他推行右倾路线不是偶
然的,而是一贯的。刘少奇也是抓住林彪同志的一些鸡毛蒜皮攻击他,说
无论如何不能让林彪进政治局。其实主席对林彪还是比较满意的,除了抗
美援朝中表现不好外,其他时期都是很过硬的嘛。毛主席现在最不满意的
是薄一波。主席把他们搞的那个新税制批了个狗血淋头,一再让他们检查。
可他还是反覆强调∶‘我们认为确是多收了税,计算起来,还是多收了税。
犯了错误,不管受什么处分,我说,还是多收了税。’他还认为他是实事
求是的,其实是在对抗毛主席。”
饶漱石给高岗使了个眼色,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安子文说∶“我们这回
要把薄一波拉下去,更不能让他钻进政治局里去。子文同志,这个关可要
把牢啊,一旦犯了错误可是不得了。毛主席已经称他是个恶霸了。现在是
要考虑他能不能继续担任中央财政部长的问题。”
“可是中央没有撤他我们不提人家不大合适吧?”安子文冒了一句。
“怎么不合适?”高岗满心不悦地说,“主席对他的新税制又是写信
批评,又是找人谈话,是最后下今暂停他的土政策,本身就意味着他不适
合再作财政部长,这已是人人皆知的事。现在,主席真正器重的是我,主
席亲自对我说∶‘我就是依靠高岗同志做经济工作,如果高岗离开北京,
我休假都不放心。’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这说明我们党中央内部已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