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一时连收到好几份材料和信件，都是反映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三
十一日在《人民日报》上公布的《关于税制若干修正及实行日期的通告》
的问题，和批评《努力推行修正了的税制》的社论的内容的。
有的来信尖锐地说∶“新税制在地方同志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忙出笼，
使整个市场出现了物价上涨、各界群众蜂涌地抢购商品、私商停止公私合
营而等待观望，就连党政机关的领导同志也是思想混乱，给人民群众的生
活造成了极大的困难。我们希望党中央、政务院重新考虑这一税制办法。”
山东分局第二书记向明等三人在联名给中央的信中说∶“我们真不懂，
新税制为什么要在全民所有制企业和私营企业之间划等号？如果这样，社
会主义的国营企业怎么能得到鼓励而发展？资本家的企业从新税制里得到
了鼓励更加得意忘形，这样社会主义还要不要实现？所以，我们认为围绕
新税制的实行，是一场尖锐的路线斗争。”
更有人在信中揭发∶“周恩来、薄一波等人在炮制新税制时，对工人
同志的意见避而不听，对国营企业的困难和要求，置之不理甚至采取了幸
灾乐祸的态度。但是，他们却对资本家的看法奉若神明，一而再、再而三
地表示要‘认真考虑’，果然他们的行动表现出来了。仔细地剖析一下新
税制，它的任何一条都对资本家们带来了极大的好处，而对国营企业和人
民的利益增加了很大的困难。所以，我们断言∶新税制是周恩来和薄一波
等人向资产阶级妥协投降的产物！”
彭真代表中共北京市委来了电话，要求暂时停止执行新税制。彭真对
毛泽东说：“为什么财政部要匆匆忙忙推行新税制呢？我看制定者的指导
思想就不对头。我曾听薄一波讲过：‘三反’、‘五反’后，私营企业在
生产经营上有困难，应适当扶持一下，而在税收上把他们和国营企业区别
对待，势必挤了它们。资本家躺倒了，对发展经济很不利。现在看来，总
理和财政部都是采纳了他的意见的。”
毛泽东听了，气愤地把桌子一拍：“胡闹！他们不是想把中国逐步过
渡到社会主义去，而是想拉向右转，把中国过渡到资本主义去！事关方向
的大事，竟敢不和我商量，也不开会研究，就擅自发表法规性的文件，这
不是要搞独立王国又是干什么？”
彭真听到党中央主席发了怒，连忙说：“请主席多保重身体，先不要
生气。也可能这里面有误会，是不是等调查以后再作结论，也可以听听主
管这项工作同志的意见嘛。”
毛泽东放下电话后，正巧江青和胡乔木走了进来。他问：“财政部和
政务院公布新税制之前有过请示报告吗？”
“没有。”他们俩几乎同时说。
“听到他们为此事征求过中央政治局的意见吗？”
胡乔木说：“肯定没有。新税制的文件公布以后，我在中央办公厅收
到各地打来的许多电报，反映在执行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我当时就
觉得奇怪，这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事先毫无所知？”
毛泽东冷笑道：“你们看到了吧？我还是中央人民政府的主席，他们
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有朝一日我退了休他们还不把我鞭尸扬灰吗？此风
决对不能长！”接着他给江青和胡乔木分别布置了任务：“你们俩一个到
财政部，一个到税务总局了解一下情况，把新税制产生的整个过程和经历
的关节都弄清楚后报告我。同时，你们还可以研究一下，现在实行新税制
竟究利大弊小，还是弊大无利，或者弊大小利？也听听各界的反映如何。
我看这是问题的关键。只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了，我们才能拿出这个
问题的处理意见。”
安排就绪后，毛泽东略加思索，提笔写了一封信∶
周、邓、陈、薄∶
新税制事，中央既未讨论，对各中央局、分局、省市委亦未
下达通知，匆促发表，毫无准备。此事似已在全国引起波动，不
仅上海、北京两处而已，究应如何处理，请你们研究告我。
此事我看报始知，我看了亦不大懂，无怪向明等人不大懂。
究竟新税制与旧税制比较利害各如何？何以因税制而引起物价如
此波动？请令主管机关告我。
写完后，毛泽东连看两遍，才签署名字，落款日期是一九五三年一月
十五日。
饶漱石在给高岗的电话中所称的“政治式的定时炸弹”，就是指的这
件事。
当时胡乔木在中南海勤政殿门口碰到饶漱石时，顺便向他打听过去的
税制情况，并特意告诉他，这是毛泽东亲自布置下来的任务。
饶漱石说：“建国后，我们采取的税制是基本上沿用旧税法，各别条
文作了废除，逐步整理了新的条文。一九五０年初，政务院通过并颁布的
《全国税收实施要则》，对国营和合作社经济采取了保护性的特殊规定：
国营工商业总分支机构内部调拨货物不纳税；委托私营企业加工只就工缴
收益按工业税率纳税，私商为国营企业代购代销产品，按实际所得的手续
费征税；新成立的供销合作社免纳一年所得税，营业按百分之二的税率征
收，并打八折优待，新成立的手工业生产合作社免纳营业税和所得税三年，
等等。”说完，他有些不解地问，“怎么现在又提到了这些？”
胡乔木吃惊地问：“啊？你难道不知道财政部公布了修正税制的具体
方案吗？”
“我是从人民日报上看到的啊，怎么啦？”
“薄一波捅下大祸了！”胡乔木说，“这么重大的事情，他竟不通过
党中央，也不经毛主席批示就擅自发布执行，这不明明是要夺毛主席的权
吗？毛主席为此事大发雷霆之怒，你看吧，弄不好薄一波要撤销财政部长
的职务。”
饶漱石没好气地说：“他早就该撤！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东西。高岗
同志早就预言，他迟早会出事的！”
“为什么？”
“他的思想一贯右倾！我听向明同志讲过，他这次实行的新税制，其
根本目的是为了保护资本主义私营工商业，实际上是一条右倾机会主义路
线。他一个人不敢这样，他的背后还有人，有后台。”
“是刘少奇？”
“还有周恩来！”饶漱石说，“建国这两年来，我发现他们的活动很
不正常，大有搞小宗派、小圈子的迹象。”
胡乔木觉得他把话扯远了，就对他说：“我们还是说正题吧，我查阅
了一下《人民日报》社论上的原文，原稿上说：“国营企业和私营企业都
要按照修改的税制纳税。”不知是谁改成了“公私一律平等纳税。”这样
一改问题就大了，就不仅是一个执行税制的问题，而且牵扯到我们党提倡
什么，反对什么的问题了。”
“不是总理就是薄一波。”
“肯定不是总理改的，我认识他的笔迹。对了，是薄一波的笔迹，我
一时没看出来。”
饶漱石咬牙切齿地说：“那家伙仗着有人支持他，这一阵可猖狂呢。
当了财政部长尾巴翘到了天上去了，今天卡这个明天卡那个，把高岗和我
们都不放在眼里。这回决不能放过这个王八蛋！”
胡乔木笑着说：“人家就要倒楣了，你可不要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哟。
何况他又没得罪你，你恨他干什么？我们公事公办嘛，不管他犯了什么错
误，我们该怎么对待他还怎样对待他，不能说风就是雨，把人家一棍子打
死哟。”
周恩来读完毛泽东给他和邓小平、陈云、薄一波的信后，立即感到了
问题的严重性。
他走进机要室，亲自给薄一波打电话，传达了信中的重要内容，然后
说：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一波同志。如果我们拿不出第二种可供选择
的方案，或者是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服主席，新税制就会变成一张废纸，那
我们党和政府的威信将丧失得干干净净。我认为，我们应该实事求是地检
讨我们的错误，你也应当承担必要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保护新
税制的方案不要被完全推翻。因为毕竟这个方案才出台半个月嘛。但我们
不能对此寄予太大的希望。新税制全盘否定的可能性很大，保留的可能性
很渺茫。另外，还要预计到另一种危险，就是有人企图利用此事乘风扬沙。
他们是不是会以此来攻击一两个领导人而达到另一种目的呢？我们不得不
有所考虑。”
“总理，我立即召集中财委有关人员开会、听取各地执行新税制的情
况。”薄一波说，“听了主席的指示，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没想到主席
的批评词锋这么严厉，我看事出有因。”
“不要讲这些了，讲也没用。主席的信件马上批转下去，请你和小平、
陈云同志阅处。我计划马上去见主席。”周恩来很果断地说。
毛泽东没料到周恩来会这么快赶来见他，而且自己的一封信就把他弄
得如此紧张，刚才的激动和气愤不禁平和了许多。
“你说说，你为什么会同意了薄一波搞的那个税制新方案？”毛泽东
点着烟后，身子靠在藤椅里，显然准备好了听取汇报的架式。
“责任主要应该由我来负。”
“哎，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嘛。我的责任就是对税收不大懂，所
以容易被人哄。但是哄我只是一时，不能永远。今天哄了我，也许我明天
就会察觉。”
周恩来仍是心平静气地说∶“一九五二年下半年，税收工作出现了许
多新情况，即由五种经济成份不断改组，国营商业和合作社商业在经济中
已经占了很大的比重；总分支机构内部调拨、加工订货及代购代销等经营
方式日益扩大；私营企业，也就是资本家看到国营经济总分支机构内调拨
不纳税，亦更多地采取‘产零见面’的办法，就是工厂直接售货给零售商
或委托零售商代售，以逃避一道批发营业税。由于经营方式、流通环节的
变化，商品中间流转环节减少，使得营业税中的批发营业税减少或很难收
上来，国家税收有下降趋势。而为了适应大规模经济建设的需要，又要求
不断增加税收。一方面原定的税难以收上来，一方面税收任务还要增加，
再加上一波同志向我多次反映∶‘三反’、‘五反’刚结束，资本家叫苦，
有些私营工厂有倒闭的危险。这诸多原因决定了税制必须修正。他们也认
为，保证国家税收是巩固国本的大事，国本不能动摇。”
毛泽东弹弹烟灰，插话：“所以你就听信了薄一波的一面之词了。不
错，山西人很会理财，但也要看到我们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拿国营企业
的钱装到我们自己口袋里花，这也是社会主义吗？哦，你继续讲！”
“去年九月，薄一波主持召开了一次全国财经工作会议，着重研究了
在流通渠道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如何保税的问题，并确定修正税制。同时，
他们还召开了各大区财政部长会议和第四次全国税务会议，研究了这个问
题。根据几次会议酝酿、讨论的意见，财政部提出了修正税制的具体方案，
中财委党组讨论通过，薄一波向我作了汇报。政务院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六
日召开了一百六十四次政务会议批准了这个方案。”
“好啊，变法的大事难道不需要经过我？”
“主席，这是我们工作中的重大失误，是不可原谅的。”
“你们是不是认为我不懂经济工作，所以就想绕开我自行其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这个意思，但别人有！薄一波去年下半年见了我好多次，屁
大的事还要和我打招呼，如此重大的事却背着我，他想干什么？我看了他
修改的人民日报杜论，鼓吹什么‘公私一律平等纳税’，这个口号是和七
届二中全会的决议唱对台戏嘛。”说到这里，毛泽东又问，“新税制出来
后还征求谁的意见了？”
周恩来说∶“一波同志代表政务院向全国工商联负责人及工商界知名
人士征求了意见。”
“什么知名人士！就是资本家嘛。”毛泽东从桌案上抽出那天的《人
民日报》上刊登的《全国工商联筹委会拥护修正税制》的报导中提到的一
连串名单，讥笑地说∶“这就是薄一波依靠的群众。他就是征求了这么多
五毒俱全的资本家的意见。”
“是的，里面有些人在‘三反’、‘五反’中的表现不够好！”
毛泽东哼了一声说∶“修正税制事先不报告中央，也不报告我，可是
找资本家商量了，把资本家看得比党中央还重。这个新税制得到了资本家
的一片叫好，难道说你不觉得问题严重吗？大讲‘公私一律平等纳税’，
把国家和资本家放在了一条板凳上，这哪里还有社会主义的影子？还有马
列主义的影子？是典型的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嘛。你问一问薄一波，他那
个财政部长还想不想当了？”
周恩来的眼睛湿润了∶“主席，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只考虑到了问题
的一个方面，而没有想到他的另一个方面。”
毛泽东放缓语气∶“对不起，我不该打断你的汇报，你继续讲吧，心
里话都讲完。”
周恩来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实事求是地说：“我认为，修正税制
当时想体现两条原则，一是保税，二是简化税制。从保税而不是增税出发：
第一，工业总分支机构从产生、批发到零售，要缴纳三道营业税；商业总
分支机构从批发到零售，要交两道营业税，改变过‘相互拨货’‘不视为
营业行为，不课征营业税的做法；第二，为了堵塞漏洞，规定工厂直接买
货给零售商时，须将工商两道批发营业税移到工厂直接缴纳；第三，取消
对合作社征收营业税打八折的优待，取消合作社成立第一年免纳所得税的
规定。从简化税制、变‘多种税，多次征’为‘多种税，一次征’出发，
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首先，试行商品流通税。将卷烟、烟叶、酒等二十
二种国营工业能够大量生产，国营和合作社商业在批发环节上能够控制的
商品的货物税、批发营业税、零售营业税及附加、印花税等，合并为单一
的商品流通税通税，在批发和收购环节一次征收。一种商品要缴纳了商品
流通税，就可以行销全国，不再交其他各税和附加税，大大简化了纳税手
续；其次，货物税、营业税、所得税等也将一些项目合并简化。对批发环
节征税问题，原来曾设想过公私区别对待，即国营不征，私商照征。在征
求意见时，商业部、全国供销合作总社不同意，所以形成了公私一律纳税
的局面。”
这一连串的问题，反倒使毛泽东消了不少气，他点点头说：“我也不
是全盘否定你们搞的这个方案，但总要把程序和路子走对呀！我这个党中
央主席和国家主席，管不了具体的细则方案，但我要管方向、路线和政策。
你是总理固然有责任，但这一次主要是薄一波同志。我是对事不对人的，
下面就要看他的表现了！”
疲惫不堪的周恩来，离开了充满香烟烟雾的毛泽东办公室，冒着黎明
前的寒气走到中南海的岸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一股热气，他的
睡意便全消了。他还有一个重要会议要出席，这已是新的一天的任务安排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