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一沉入海平面之後,天色就一下子暗了起来。白色路灯照着柏油路,围出一圈圈各自的领域。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的这里,车流量不算多。横过大马路走进通往芦之轩所在街阔的小路时,由海边传来的嬉戏声已被抛在脑後。
「塔矢,给我你的信箱,我把相片寄给你。」光背着小冰箱,手里拿着手机,操作着。
「不要,还不都是奇怪的照片。」亮背着拆解之後放在袋子里的钓竿。
「哪会奇怪?我照的多好啊!」没有半张是扑克脸,我真是太厉害了!
「那为什麽不能给我看?」
「现在给你看你一定会想删掉。」
「那你还说照得好!?」
「啧,不给就算了。」嘿,我不会去问芦原先生吗?用秘密交换的方式。
关上手机,收回口袋里。
就在这时候,前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传来莫名的声音。像是浴缸的水流入排水管的声音,又像老爷车发动之後还不太稳定正在酝酿的声音…,
「进藤,你有没有听到什麽声音?」
亮转头问旁边的光,哪知道光居然一脸苍白,挂着僵硬的笑容,
「什麽都别问,我叫你跑,你就转身快跑…,我们走其他路。」
「为什麽?这条比较近──」亮突然感觉一股不友善的气息传来,
打断亮的话的是一对锐利而发光的眼睛。
定睛一看,一只全身黑,长得跟大野狼一样壮硕的狼狗踩着土流氓一样的脚步,嚣张地从巷子里走出来,口水从满嘴獠牙的嘴里流出来,看到猎物的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汪!!』『呜汪汪汪───!!!』
「跑!」光说完之後马上往後冲,
「ㄟ?」
「ㄟ什麽啊!?」
光回头一看,亮却还站在原处,往回跑到亮旁边,抓住还在发呆的亮的手腕,把他拖着往後跑。
两个人拼死命地跑,但是那只野狗还是紧追不舍地跟在後头。
「进藤!…这个时候不能跑吧,哈~…要假装捡石头才对!」
「笨蛋!你一蹲下去牠就往你头上扑过去了!给我把那种没有常识的理论丢掉!」
「可是,…呼~…要跑到什麽时候啊!」
「那还用说!跑到牠放弃啊!」
「开什麽玩笑!快想办法!」
「有什麽办法!难道叫我跟牠搏斗啊!我又不是不要命了!」
「呼~…,怎麽…呵~…怎麽这样啊!」
就在这一刻,气喘嘘嘘的亮深深地体会到运动的重要性。
光觉得手里拉着的人变得越来越重,几乎是被自己拖着在跑。转头一看。
脸色苍白,他是要昏倒了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塔矢怎麽看都不是运动型的,後面那只狗又该死的超有耐力,居然给我追这麽久。不行,一定要想办法引开牠才行!
「塔矢,你快跑,不要停!」
光放开亮的手,把他往前一推。
自己则停了下来,把小冰箱放到地上。
「进藤,你在做什麽?你该不会真的要跟牠搏斗吧!?」
「谁敢啊!你不要停,快跑!」
光一边蹲在地上一边催促着停下脚步的亮。
「你叫我一个人逃走?我才不要!」
「不要在这种时候讲义气好不好!」好吧,虽然我真的有点感动,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候了!
眼看着大狼狗正以非快的速度接近光中,
八米──七米──六米──五米──四米──
「进藤!!」
「看这个──!」
光从小冰箱拿出一条鱼!!
大狼狗就像定格一样停止动作,眼睛盯着光手上那只鱼不放。
「乖,你喜欢吃鱼吧?给你鱼,不要追我们了,好不好?」
在这种时候跟狗谈判?我是不是疯啦!?
大狼狗就像被鱼催眠了一样,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除了那片来回舔着鼻头的舌头,还有频频往下滴的口水。
「好,我数到三就往你後面丢,你就去吃牠,听到了没有?」
「3!」怕狗老大突然改变主意的光省略了1、2不数,快速地把手上的鱼往大狼狗的後面一丢。
随着被丢出去的鱼的动向,大狼狗的头就这样以抛物线的方式转了一下,在鱼落地的瞬间即刻冲了过去把鱼压在地上闻了起来。
「呼~,我还以为死定了。」光背起小冰箱跑到亮旁边,
「鱼…鱼吃狗…不对,狗吃鱼的吗?」
「谁知道啊,总之趁牠觉得不合胃口之前我们快跑。」
「好。」
不到一分钟,
『汪!』
「呀啊啊啊啊啊─────!!!!」两个大男孩的声音响彻整个热海城。
* * *
芦之轩的大厅
市河来来回回地在大厅里踱步着,满脸担心的说:
「太阳都下山了,小亮怎麽还没回来呢?」
牙木和芦原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半点紧张的脸色都没有,两个人一搭一唱地说着:
「应该是跟进藤在一起吧,我家进藤也还没回来说。」
「也是啦,伊角君说小亮是『生气地冲出去』的,小亮会有这样情绪化的行动一定都跟进藤君有关,一定是去找进藤君了吧!」
「是嘛,是嘛!如果是跟进藤在一起就更不用担心了!那家伙,野孩子一个!到哪里都能生存!更何况现在只是在热海。」
「说的也是。进藤君看起来就像那种,就算你把他丢到北海去,不出一个月,他也能平安无事地游回来的人喔?」
「一个月就能从北海游回来?芦原,你的比喻也太夸张了,鸟都得飞三个月。你真的知道北海在哪里吗?」
「就在英国、荷兰、丹麦什麽的之间不是吗?你都知道是比喻了这麽计较做啥!」
「我不懂的是,为啥是北海?这世界可以七大洋这麽多!为什麽偏偏是北海?」
「ㄟ?你不知道吗?进藤的奶奶可是丹麦人呢!是他爷爷跑船的时候认识的。」
「啥!?进藤是混血儿?爷爷还是跑船的?」
「不然你以为他那颗头是怎样啊!?从小就染发,想得脑癌啊?」
「话说回来,你又为什麽会知道!?亏我还是进藤的同门师兄!居然没听说!」
「嘿嘿,请叫我包打听,谢谢!」
「你们两个吵死了!!!!人家这麽担心,你们还一直在旁边开玩笑!」
「啊,不好意思。」芦原和牙木同声说道。
「反正小亮一定是跟进藤君在一起,不用担心。」
「就算不是也没什麽好担心的吧!塔矢君都几岁了。」
「就是嘛,小亮也不是女孩子。晴美,你操心太多了!」
「不要趁乱叫我的名字!!哼,你们不知道!小亮对於陌生人和年纪比自己大的人都是比较没戒心的!尤其这里人烟稀少,路灯又这麽暗,搞不好现在小亮正被什麽披着羊皮的狼追赶着呢!而你们两个做领队的却在这里玩!」
「哈哈哈,我们是领队啊?我还以为是保母呢!」芦原和牙木各自指着对的脸,笑了笑。
此时拉门传来拍打的声音,随後有个人影慌慌张张,「啪」的一声拉开门,重心不稳地栽了进来。
「小亮!你怎麽啦?」
「啊?我…我回来了,呼……呼……,市河小姐。」亮上气不接下气地跌坐在木头架高的地板上,
凌乱的头发,通红的脸,不成频率的呼吸…,不会是我的想像全都成真了吧?绝对不原谅那个家伙!!
这时,从外面又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这次栽进来的是光。
「塔矢,我把大门关起来了,牠不会再追来了。呼~,喘死我了。」光放下小冰箱,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着。
「进藤君!你快说,是谁把小亮追成这样,我马上带两个壮丁去教训他!」
市河说着就勾起芦原和牙木的左右手,义愤填膺,一副准备出征的样子。
「两个也许不够喔?追我们的那只大狼狗超恐怖的,根本像疯了一样!」
「大狼狗?」
「对啊,托那只狗的福,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跑得这麽快。」亮在一旁心有余悸地搭腔,
「被大狗追啊?哎呀真可怕!」
「被小蝶追啊?哎呀真羡慕!」
市河的疼惜之言和芦原的欣羡之言几乎同时自两个人的口中流出。
「芦原!!!你这个冷血动物!居然说那种话!」
「芦原,这种话太过分罗!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
「不是啦,你们听我说!那只大狼狗应该是二丁目青石家养的小蝶,牠是母的,有看到帅哥就追的怪癖!我还从来没被牠追过,难道不能羡慕吗?」
「嘿,我们应该觉得光荣吗?」光对着亮苦笑一声,
「我只觉得快要断气了。」亮不以为然的叹着气。
「不要管芦原说的蠢话了!小冰箱里的是鱼吧?我来拿去厨房。你们快去洗澡吧!全身都是鱼腥味。」
「好,谢谢市河小姐。」
「遵命!」
「呵呵呵,我说的…蠢话…」
「振作啊,芦原。看来你的单恋可能要再持续好一阵子了。」
* * *
翌日早晨八点,
「早,奈濑。」
「早安,和谷也这麽早啊?真意外。」
「我也不想啊,都怪伊角的磨牙声太吵,害我梦到被食人族追杀。睡眠不足。」
「喔,你跟进藤和伊角同一间房嘛!昨天一定打枕头战了吧?」
「你当我们小学生啊?这几天又动脑又动身体的,昨天当真累摊我,回到房里倒头就睡了。没想到早上还要被迫这麽早起!」打了个呵欠。
「我看你该不会是早衰吧,和谷。你看看人家进藤和塔矢君,一早已经在那里下棋了!」
奈濑指着坐在院子的长廊上,正在下着棋的两人。
行棋刚好来到终盘。
「我认输了。」
「啊哈!!昨天以来终於赢一次了!帅啊!」
「进藤!少得意,快来检讨!」
「在那之前,E-MAIL快给我。说话要算话啊!」
眯着眼睛,瞪了光一眼,
「…,我知道!手机拿来。」
「不愧是塔矢,二话不说就觉悟了!」光把电话簿功能从手机里叫出来,递给亮。
「检讨完再下一局,这次不打赌了!纯粹决胜负。」
「说得我好像赢的很贼一样!下棋的时候我可是完全忘了打赌这件事耶!」
「输入好了,拿去。快点检讨!」盖上手机,把它丢到光身上。
「喂,要愿赌服输!啧,…算了,看来你对我刚刚那关键的一手非常地有异议。」
「废话少说,如果我下在这里的话,你的攻势就连续不起来了吧!」啪地一声,
「嗯…,才不会,因为我会下这里。」啪地,比亮刚才那一手更大声了一点,
「那…,那我就下这里。」啪地,比光刚才那一手又更大声了一点,
「啊!?这样的话…。」啪地,比亮刚才那一手又更更大声了一点,
「我说和谷,你不觉得…进藤很厉害吗?」
「啊。」
「嗯,我不是说围棋的事,…呃,围棋也是啦,可是…。」奈濑吱吱唔唔地,心里的想法就是完整地表达不出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麽啦。」
「是吗?」
然後两人各自沉默了起来。
面对塔矢亮杀人般的眼神,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敢跟塔矢这样对呛,我看翻遍整个棋院只有进藤了。
和谷如是想。
能够让塔矢君露出现在的表情,像孩子一样做些没有意义的争吵的人,我看翻遍整个棋院只有进藤了。
奈濑如是想。
「唷!和谷,奈濑,你们站在那里做什麽?过来检讨啊。」
「呃,不用了,你们不是在检讨刚才下的棋局吗?我们怎麽好意思打扰。」奈濑挥着手,小心翼翼地说,
「喔,那个已经结束了。塔矢说要排一次前一阵子森下老师跟塔矢老师下的棋给我看,你们没兴趣吗?」
「森下老师跟塔矢老师!?有!有兴趣!加我一个!」听到森下老师的名字,和谷像小学生一样举着手,快速地正坐到光旁边,
「也加我一个,我也想看!」奈濑也跟着举着手,坐到和谷旁边。
就在亮准备下子之时,幽幽地又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也不差加我一个了吧,我也很有兴趣耶。」剥开和谷和奈濑的肩膀,伊角的头突然出现在他们中央,
「什麽啊!?是伊角啊,你想吓死人啊!」奈濑拍着胸谱惊魂未散地说道,
「和谷跟进藤真过分,醒了居然不叫我。而且棉被和床垫都是我收的!你们两个睡完就走人啊!」
「啊,也对喔!抱歉,谢啦!」光和和谷默契奇佳地同时敬了个举手礼,然後毫无悔意,外加毫无谢意地,随便应付了伊角一声。
「诚意呢?我怎麽听不出这两个字的存在啊?」
「有啦,你想太多了!」和谷搭着伊角的肩膀嘻皮笑脸地说,
「对啊,明明就满蒌子的诚意。」光跟着嘻皮笑脸地澄清,
两个人就像唱双簧一样。
「伊角,我看你被他们两个吃定了,真是辛苦你了。」奈濑拍着拍着的肩膀,摇着头说道。
可以开玩笑,可以互相添麻烦,没有猜忌也没有顾忌。
生气的时候,开心的时候全都可以毫无隐瞒地展现,这就是朋友。
看着这几个人的互动,亮突然有一点失落,有一点羡幕。
「伊角,拜托你站院子行不行?这里很挤耶。」
卡在自己和奈濑之间的伊角让和谷觉得很不舒坦,
「伊角坐我位子好了。我有穿拖鞋,站地上就行了。」
光一边移动位置一边说道。
「呵呵,不用啦,进藤。反正我比和谷高多了,就算坐在他正後方也可以看的很清楚的。」
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伊角的话着着实实劈了和谷一刀。但因为这是事实,以致和谷只能哑巴吃黄莲,讲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喔~,被将了一君罗,和谷。」奈濑坐在一旁凉凉地说着。
正当和谷在努力地擦着从心脏滴出来的血的时候,没神经的光投下了一颗等待引燃的未爆弹,
「客气什麽,伊角!只是敬老尊贤而已嘛。快坐吧。」
光说着就带着「童子军日行一善」之後的表情,穿起放在院子的拖鞋,站到棋盘的另一边。丝毫没发现这句话已经帮和谷打了剂强心针。
「嘿嘿,对啊,『敬老』嘛!19岁的伊角你快坐过去,不要辜负16岁刚满两天,只比我小了一岁,但小你足足有三岁的进藤的好意啊!」
「ㄟ?呵呵,是啊,『尊贤』嘛,那我就坐吧,不会浪费进藤的好意的!」
「奇怪?怎麽有一股火药味啊?」奈濑打趣地说着,
「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奈濑!啧,是我不好,用错成语,行了吧!话说回来,你们到底看不看棋啊?塔矢都等烦了!」
光转头看了一下亮,意外地发现亮好像出了神,就把手在亮眼前挥了挥,
「?」有点吓到的表情,亮盯着做出莫名举动的光,
「你在做什麽,发呆啊?」
「没有。我可以排了?」
「嗯,拜托你了。啊!等一下。」
光站在院子低着头,仔细看了看棋盘,走到亮旁边推了他一下,
「塔矢,你还是坐过去一点好了,分点位置给我坐。」
「嗯?为什麽,你不是说要站着的吗?」
「低着头看你排完一整盘棋,我的脖子不就断了!这样怎麽集中注意力啊?快点啦,反正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真是的。」皱了一下眉头,抱怨归抱怨,亮还是往奈濑的方向移动了一下。
於是光就半个屁股坐在回廊,一脚立在走廊上,一脚采在院子里,右肩贴着亮的左肩催促着亮开始排棋谱。
这带有刺眼光芒的一幕,
和谷和奈濑当然没有放过,眼神一交换,达成了一个共识:
进藤,果然有够厉害。
秋风拂面~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