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今年的初雪下的特别早,才十二月中旬街道上就已经是雪白一片。
雪花就像天使抖落的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安静地覆盖在失去叶片的树枝上,积了雪片的大树就像开了白色花朵一样,展现一种纯净而美绝的凛冽。
伸出修长的手臂,打开净白的手掌,雪花像白色的蝶一样停落在手心,才想多看一会儿,数数这绮丽的结晶是否真有六片,就已经溶化成一潭晶透的水滴了。
有种遗憾,有种疼惜的感觉。
「小亮!」
站在棋会所所在大楼前方撑着透明塑胶伞的亮,被这麽一叫回过神来。
「芦原先生,你好。」
「再怎麽喜欢看雪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啊!快点上去吧,市河在等了。」
「市河小姐?」
昨天晚上接到芦原先生的电话,说很久没有跟我下棋了想下一盘,跟我约好今天中午在棋会所下棋。
「啊?呃…,当然罗!市河当然在等罗,听说因为进藤君没来下棋的关系,小亮也有一阵子都没来了吧!」
「没那回事!跟进藤没有关系。我最近真的比较忙,而且…。」
就算没来棋会所,我跟进藤还是常下棋,一个礼拜大概两三次。
虽然是在我家。
棋会所的营业时间只到晚上八点,最近忙完棋院的事都已经六七点了,就算想到棋会所下棋也只会因为时间不够而被中途打断。
老是比市河小姐晚离开也不太好意思。所以就决定在我家下棋。这样比较没有时间限制,可以下到满意为止。
「而且什麽?」
「没有,没什麽。电梯来了。」亮快速地一脚跨入电梯里。
这种事情如果让市河小姐或棋会所的人知道了,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毕竟,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个同年龄的朋友一天到晚往我家跑。
那个人还是当初跟我吵架吵到一发不可收拾的进藤光。
亮突然想到一件事想问芦原,於是话锋一转:
「那个,芦原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喜欢市河小姐啊?」
「ㄟ???你怎麽知道的?啊!我这个笨蛋……。」芦原脸色一变,一副说溜嘴的表情。
原来是真的。
「你不要当电灯泡老是打扰他们行不行啊?要是有你在,市河小姐的注意力都中在你身上。这样会害芦原先生追不到市河小姐的!」
「你别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况且我根本就看不出来芦原先生对市河小姐有意思。」
「呵!等你看出来天都下红雨了!读棋的下一步这麽精明,怎麽一脱离了棋盘就迟钝的这麽离谱啊?」
几天前,进藤的这句话把我惹火了。於是他说要打赌,我当然是赌没有。
看来这场赌局是我输了。必须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
好像是叫我从上海带名产给他吧?
其实,就算他不要求我也会带,这不是基本的礼节吗?
芦原後退了一步,蹲在电梯这个小空间里,不敢相信地抱着自己的头:
「连小亮都看出来了的话,那市河应该也看出来了吧,难道她一直假装不知道?这样是没机会的意思吗?」
芦原只是想自言自语,不过这种音量,亮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虽然很想问「连」是什麽意思,但是,看到芦原宛如失恋的痛苦表情,卡在喉咙的这个问题亮还是决定先行搁下,
「其实是进藤跟我说的。不然我也看不出来。」
「啊!我就说嘛,亮这方面这麽迟钝!原来是进藤君啊,那就难怪了。」
「…。」这种情形,我可以生气吗?芦原先生。我真有这麽迟钝吗?
「小亮觉得我有希望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会帮忙的。因为芦原先生和市河小姐我都很喜欢,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也会很高兴。」
「谢谢你,小亮!」芦原握着亮的手,眼泪几乎盈眶而出。
「请不要这样说。」看着芦原满脸感谢的表情,小亮反而觉得不安了起来。
刚刚芦原先生自己才说我迟钝而已,现在又这麽信任我,……这麽重大的任务我做得来吗?我是不是把话说的太满了?
来到指定楼层,电梯「叮」了一声打开门。
走出电梯,开门进入棋会所的同一瞬间,
「碰──!」「碰──!」鞭炮般的声响和迎面拥来的彩带,然後是挤在门口的一大群人,这热闹非凡的一幕让我着着实实吓了一跳。
「生日快乐!小亮!」
「小亮老师!生日快乐!」
「来!我们一起唱生日快乐歌欢迎小亮老师进到里面来!」
「喔!!」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市河小姐、芦原先生,以及在棋会所下棋的大家的歌声提醒了我,
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往年的生日总是跟父亲母亲一起过。今年因为父亲在上海有事情抽不开身。商量好之後,决定棋院这边的工作结束再由我到上海一趟,跟一个多月不见的父亲母亲见面,父亲说他有想让我跟他对奕的人,就当作是一趟围棋交流之旅。
一方面是太期待到上海的事,一方面是最近生活过的太紧凑,生日的事压根儿就忘了。
「谢谢大家。」
「看你的表情,小亮,你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了吧!」
想法被看破的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样怎麽行呢!小亮老师!生日很重要的,怎麽可以忘记!」
「而且从今天开始,就是十代後半,已经是大人了!」
「这样看来距离二十岁的成年礼只剩四年罗!到时候一定要更大肆地庆祝!」
「喔!搞不好还是跟结婚典礼一起哩!」
「小亮才不会这麽早结婚呢!想抢走小亮,先通过我这一关!」市河拗着头说,
「我说市河!你一定是在担心自己四年之内嫁不出去,输给小亮老师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北岛先生,从现在起我要把你列为本棋会所的拒绝往来户!」
「哎呀!呃…,那个,其实市河也不必担心啦,反正不论如何,芦原那小子都会──!」背後突然伸出一只手摀住北岛的嘴。
「那麽,我们来切蛋糕吧!小亮!」脑中警报大作的芦原一手继续忙着,一手拿着刀递给亮。
「嗯?……啊!好,那我来切吧!」芦原先生的意思是想亲自告白,不想藉由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吧?这样我就知道了!
差点断气的北岛,焦急的芦原,一头雾水的市河,一脸恍然大悟的亮,以及笑到东倒西歪的众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气氛炒到最高点。
* * *
下午四点,结束棋会所的生日派对亮回到家。开始着手整理明天前往上海的行李。
到今天为止,所有的棋赛都会告一段落。忘年会的聚餐会在三天後举行。到此,棋院的对奕比赛会休息一阵子。今年的忘年会亮是没办法参加了。因为明天起他就要出发前往上海了。
在上海会待到1月2号,总共十八天。这麽长的时间需要带去的东西应该还不少,亮一边拿出行李箱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上海纬度比日本低应该不会那麽冷,不需要带大衣吧?
待会去网路上查查当地气温好了。
然後是常看的棋谱,还有书。鞋子也得多带一双以防万一。
母亲交代的调味料和忘了带去的化妆品。
父亲喜欢吃的和菓子和医生开的药。
饭店里什麽日常用品也都很齐全,没有带的必要。
应该这些就可以了吧?
另外,小型熨斗也带去好了,
不然一趟飞机到上海,塞在行李箱里的西装不知道会皱成什麽样子。
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太不像话了。
列好清单,亮开始打包的工作。一边删除清单上的项目一边把东西放入行李箱,
不一会功夫就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亮坐在榻榻米上继续盯着清单想着是不是还有什麽遗忘的东西。
想着想着出了神。
经过几次耳提面命之後,他终於学会来之前要会先联络了。
电话没进来就表示,今天不来?
昨天跟伊角对奕的那一局听说下得不错,
最近他的状况奇佳,这个月来好像还没输过。
真想看看棋谱,不知道他又想出什麽妙手了。
不过前天跟木村六段那局好像就嬴的有点险,木村先生最近的状况也不错就是了。
亮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这个星期才来过一次,在忙什麽?
我记得他今天没有棋赛,晚上也没有指导棋。
虽然没有约好,但是…
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了,
十八天都下不到棋…。
十八天…
好想下棋。
想下棋。
跟进藤下棋。
当亮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电话前,凭着记忆拨出光的手机号码了。
听着话筒里一层不变的声响,亮突然想到,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打进藤的手机号码。
而且号码还是从进藤的母亲那里问来,不是进藤自己告诉我的。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看到不认识的号码进藤会不会觉得奇怪,索性不接?
绪方先生都是这样的,所以一些找他的电话都会打来我家,要我转告他…。
如果进藤也是这样的话,也许打电话去他家比较好。
迟迟无人接听的电话,让亮几乎确定了自己的疑虑。就要挂上电话时,
『塔矢,…什麽事…』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极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如果对方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亮简直想直接为了打错电话而道歉。
「你是进藤?」
『这是我的手机…,不是我是谁啊…』依旧低沉的声音,而且很明显,声音持有者的心情不太好。
「你怎麽知道是我?」我都还没说半句话,
『萤幕上写着『塔矢家』。除了你……是谁……这麽特殊的……姓……』
断断续续又毫无精神的声音,再在说明着光正在,
「…你在睡觉?」午睡吗?可是也太长了吧。
『是啊……,昨天晚上脚痛了一整夜…。翻了半天……,最後一次看钟已经是早上八点了……困…。』
「脚痛?没去看医生吗?」
『看哪一科……我还没听过有人因为……成长痛去挂号的…。』
「成长痛?」
『一下子长太快…产生的副作用……好痛……。』
「这是在跟我炫燿吗!?你最近是又长高了没错,但是我也有在长啊!」
『喂…,我可以预支…跟你吵架的这段时间来睡觉吗……晚安…』
亮赶紧阻止光切掉电话的动作。
「进藤!睡了九个小时也应该够了吧?你不打算起来吗?」
『我什麽时候睡了九个小时啦……现在明明才十点……你放过我行不行啊……』
光有气无力地抱怨着,听起来像闷在枕头里发出的声音。
「你在说什麽啊!现在是五点!下午五点!!自己拉开窗帘看!」
『嗯?怎麽可能,我的钟明明就…………,ㄟ!?秒针停了?』
从刚开始讲电话到现在,光一直都是睡魔缠身的沙哑声,而就在说到「ㄟ」这个音时,他突然恢复成清醒时的声音。
话筒另一端传来「唰」,拉开窗帘的声音,
『惨了~~毁了~~死了~~完了!!!!』一连串的惨叫之後,只听到粗鲁的踏步声及打开门的声音,
「妈!你为什麽不叫我啊!?」
『哎呀,光,原来你在家啊?』进藤的母亲操着元气十足的声音,
『──……,不然我在哪里啊!?』
『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罗!快叫塔矢君来我们家吧!』
我好像听到自己的名字了。为什麽?
「已经好了?你就是一点忙都不让我帮就是了!」
『哪有!妈真的不知道你在家啊!既然在就快点换衣服洗脸去接人了。』
「呼──,知道了啦。」
『喂,塔矢,不好意思。很冷吧?你先进去车站里面等,我现在马上换衣服去车站接你。』
「你到底在说什麽?我为什麽要在车站?我是从家里打电话给你的耶!」
『……哈~…说的也是!你是从家里打过来的。呼──,你还没到就好了。我可以慢慢来。老实说,我的房间现在乱得跟核爆现场一样。』
「进藤,我再说一次。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麽!还没到哪里?我需要去哪里?」
说话要有来龙去脉,先後顺序,现在的进藤完全没有,他是睡昏头了吗?简直是在说宇宙话,什麽冷不冷的?什麽车站?他的房间乱不乱又跟我有什麽关系?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家啊!你没看邮件吗?』
「邮件?」
『我说,你不是每天早上都会收信的吗?』
「最近没有。明天就要去上海了。这几天母亲都不会寄信来。」
『真是受不了──。那我会寄啊!!!你的信箱只给你妈寄的啊??快去收信!时间改成六点。就这样。』
嘟──嘟──嘟──嘟──
收信?
走回房间,打开电脑,设定一下连线之後打开信箱,里面确实有一封新邮件。
收到信的时间是深夜一点。
这麽晚不睡他是在做什麽啊?
寄件者:进藤 光
日期:2003年12月14日 01:57:21
主旨:我不要名产了,改别的
『塔矢,
上次的打赌你是输定了,快去问芦原兄然後早点觉悟。
另外,奖品我不要名产了,改成你来我家吃饭吧。
(别想说不要。这就是愿赌服输!)
我妈说:明天一定要给我请塔矢君来家里吃饭,不然你就没饭吃!
老是去人家家里打扰,妈妈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妈想谢谢你。
今天下午五点我会到○○站接你,我家就在那附近。
大概只要15分钟的车程。我在三号出口等你。时间到再走出来就好了,不要提前出来外面等。你也知道,我不是会早到的人。
到时候见。
雪白的季节~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