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 side)
下午两点,位在涉谷道玄坂,某装潢很有英国风味的吃茶店里。有一位剪着俏丽的短发,身穿黑色套装外搭白色小外套,手提艾玛士手提包的女仕,坐在窗边小酌着玫瑰茶。她正手托香腮,细数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行人,享受着这个难得清闲的午後。
现在,塞满她脑袋的是塔矢家的大小事。
啊,像那位大学生穿的POLO衫应该也不错喔?有领子,有点休闲,不那麽正
式的场合应该也还满适合的吧?
嗯……不过POLO衫的布质就比较软,而且通常是单穿,亮的骨架遗传到我们这边,比较细一点,穿起来会太单薄,不行。
高领毛衣的话,就算单穿看起来也就还不错。样式虽然单调但反而更能显出文雅的气质,这种毛衣就适合骨架好看的人来穿,例如我家亮。
唉,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傻妈妈…,居然老王卖瓜了起来。
刚才在专柜里选的那几件衬衫应该就可以了吧?没穿西装的时候外面搭一件V领毛衣看起来刚刚好,不会太瘦。
领带也多买了几条,棋士嘛,需要出席很多正式场合,总是搭那几条领带怎麽行呢?亮就跟他爸爸一样,除了围棋之外什麽都不讲究,穿衣服也是整齐合时宜就好。所以这些就都得由我这个妻子兼母亲的来打理。
有时候会想帮亮多选些不同风格的服装什麽的,但是,就像他的个性一样,单纯缺少变化,适合的打扮就那几种。
好比现在走在路上的年轻人吧,宽松的牛仔裤上结了一条锁链一样的腰链,看起来多有型啊!於是,开始想像我家的亮穿着那样的裤子……,
不行,妈妈的头好痛啊。气氛压根儿就不对!
不然,
像对面街上那个穿着工作裤故意不把吊带拉到肩上的打扮,看起来多随性!
於是,想像着我家的亮做那样的造型…,
天啊,这不是我家的亮,这不是我家的亮!
唉,伤脑筋…。我看待会再去其他店里看看高领毛衣比较实在。
不要做无谓的想像了。
想一想,嫁入塔矢家今年迈入第十七年,时间真的过的很快。
年龄相差十三岁又是围棋棋士,这两点原因让我跟行洋的婚姻之路走的有点辛苦。好不容易结婚了却还得不到父亲的谅解。
对於这件事我一直觉得很遗憾,对亮也很不好意思。行洋的父母过世的早,所以亮根本没见过爷爷奶奶,外公却又这麽顽固…。连母亲的劝说也不听。
什麽「身为将棋界的*永世名人,女儿居然嫁给围棋棋士是一种羞辱」,真受不了!不过,我也不会退让的。丈夫很爱家,儿子很懂事,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而且以身为围棋棋士的妻子及母亲为荣!
「什麽围棋棋士啊!!!根本就没办法交往!!!」
啊啦,
这里有谁会读心术吗?难道我的内心话被听到了?而且还被强烈地否定了!?真没礼貌!
就在我觉得疑惑,侧过头想去一看究竟之时,
「砰──!!」
坐在隔壁第二桌的女孩子突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友美!」
「我们到此为止。牙根咬紧。」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点吓人。
一说完,那位身穿酒红色连身洋装,微卷的头发紮了个蓬松的马尾收在左边肩膀上长相很甜美的女孩子,突然变脸似的,一个举手毫不留情地呼了对面的人一巴掌。
「啪──!!」的一声,向彻了整个咖啡店,出手之重让店里的每个人都不禁皱了眉头,倒抽了一口气。一定很痛吧?
「不用追来了。我是说真的。」
女孩子就好像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那一巴掌上了一样。
愤怒的表情不在,非常冷淡地说了这句话,拿起挂在椅子上的米白色薄大衣,头也不回,静静地离开了吃茶店。
这种情况是…追也没用的意思吧?
既没有眼泪,也没有怒气,只有心死了的冷静。现在的女孩子都这麽有个性的吗?
一个巴掌就能将所有的感情断得一乾二净,真让人佩服啊。
对了,
被甩了那麽重的一巴掌,不知道那个人怎麽样了?
基於好奇心与同情心,我开始试着调整坐的位子,避开旁边那个挡住我视线的男人,往事发现场看去。
没有开封的砂糖和奶精完好地摆在白色瓷盘上,早就喝空了的杯子「喀答」的一声被轻轻地放回盘子上。
现在整间吃茶店里,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人身上吧?
(尽管大家看起来好像正做着自己的事)
安静的就好像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的清清楚楚一样。
随着他放好杯子缩回去,打算确认被打在脸颊上那一掌的手,我终於看到那个人的脸了。
让我意外的不是他俊秀的脸上印着的那个赤红色的掌印,而是那张熟悉的脸和那头稻穗色的浏海。
这不是进藤君吗!?
低头看着咖啡杯的动作让他的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他现在是什麽表情。
但是压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红色的掌印之後,他的嘴里好像小声说了一句,
「好痛。」
唉,也是啦。光听声音就知道一定痛的不得了。
看到这种情形,不禁让人想问,
进藤君,你到底做了什麽让女朋友这麽生气呢?
事件发生之前,那个女孩子确实说了:
「什麽围棋棋士啊,根本就没办法交往」是吧?
单听这一点,我就觉得是那个女孩子不对了!
围棋棋士有什麽不好的!?我家就有两个,一个有威严一个帅气,下棋时候认真的表情更是无人能敌。人家可是很自豪的!
真要说跟围棋棋士交往有什麽不好的地方嘛……,
例如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嗯」「嗯」的点点头而已,
而且也总是我在找话题…。
但是我知道,他都是很认真在听我说话的,那就够了。由我来说就行了!
例如,一天24小时里,大半的时间他想着的都是围棋…。
但是,我知道,在他心中,仅次於围棋,我永远都是第二个重要的……,嗯,亮出生之後,好像有点变第三的倾向…,不管怎麽样,没有一个女人比的上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这样就够了!
又例如,他一旦集中精神於围棋,就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一样,没有任何人事物唤得起他的注意力,这时候真的会觉得有点寂寞…。
但是,只要知道我们是同在一个空间,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心里还是觉得很温暖。再说,他全心全意想着围棋总比他想着别的女人好吧?有什麽好强求的!
总之,爱上一个职业棋士,没有这些觉悟和心理建设是不行的。
这对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女孩子来说果然太勉强了。
希望男朋友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希望男朋友随传随到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希望男朋友永远把自己摆在第一位。
身为棋士的女朋友,这种想法太奢侈了,小女孩。
「请问咖啡要续杯吗?」
穿着白色衬衫黑色围裙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服务生,手拿一壶咖啡走到进藤君旁边,
「啊,麻烦你了。」
进藤君点了个头轻轻微笑了一下,再度陷入沉思。
我所认识的进藤君,是个不吝惜笑容,总是裂开嘴微笑的孩子,介於成熟与稚气之间,那种微笑总是让人觉得很耀眼。然而,现在挂在他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忧郁,看在我这个做长辈的眼里其实有点心痛,但是看在那些少不经世的女孩子眼里应该又有另一种解读吧?
服务生小姐,你的手在发抖而且脸颊泛红喔,太不专业了。
在场的所有男士们脑中也都警报大作了吧?有的开始积极地跟他坐在对面那位可爱的女朋友搭话,企图拉回女友的注意力;有的则拿了帐单,拖着女朋友离开座位走向柜台,要服务生赶紧帮他们结帐,恨不得今天没来过这间店。他们深信着,当你的女友盯着别的男人,眼睛还成了心形的时候,无疑是变心的徵兆,还是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为妙。
唉,不过这也难怪啦。进藤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闯进行洋病房的小孩子了。长高了很多,脸颊线条变锐利了,脖子变粗了,肩膀也宽了不少。举手头足都散发着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不引人注目也难。
听芦原说,今年北斗杯刚结束的一个月之内,棋院的电话几乎陷入瘫痪状态。去年只有亮一个人大受瞩目。但是今年可是去年的三倍,不只是亮,进藤君跟社君也都表现的很出色,各大电视台都来电谘询,要求他们接受访问甚至上节目。不过都被婉拒了。就算长相再怎麽吃香,职业棋士又不是演艺事业,哪能像偶像歌手一样让人捧?
现在正是他们起步的时候,对奕比赛相关活动再加上指导棋,时间表排的满满的哪有时间接受那些跟围棋无关的采访。棋院的职员们也都很清楚这一点,通通帮他们挡掉了。只是,这股风潮不知道还能压制多久就是了。
当年绪方好像也吃了不少苦头,我还挖苦过他。哎呀,一转眼就十几年了,现在轮到我的儿子有这种麻烦了吗?
一直坐在位子上不动的进藤君突然伸了手到後面的口袋拿出双折式手机,打开手机盖看了一下萤幕,张了一下眼睛,小小叹了口气,无奈地一笑,
「打得还真是时候耶。什麽事?」
…
「喂,你都不问我方不方便的啊?」
…
「…,也不是啦。现在就去。在哪里?」
…
「知道了。就这样。」
挂了电话,进藤君把手机收回口袋,拿起眼前那杯咖啡一饮而尽,略皱着眉头把它吞下了肚。砂糖奶精什麽都没加,当然又苦又涩罗。还真没想到进藤君是个喝黑咖啡的人。
拿着帐单,单肩背起後背包,进藤君走到柜台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声,请人结账。
柜台就在我左前方,我赶紧拿起menu遮了一下自己的脸,哎呀,我这样不是变成偷窥狂了吗?
不过,被女朋友甩掉又被熟人看到的话,应该会觉得很尴尬吧?无论如何,我还是遮一下比较好。
不一会儿,刚才帮进藤君续杯的女服务生怯懦懦地从里面了走出来,鞠了个躬,接过帐单。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总共1385圆。」
「喔。」
进藤君拉着结在皮带上的银色腰练,从牛仔裤後面的口袋里拉出钱包,抽出两千圆放在碟子上。服务生收了钱把找零和发票放在碟子上拿给进藤君。进藤君抓了零钱随意地收入口袋,打算开门离去的时候,
「那个…」服务生突然走出柜台,叫住进藤君,
「嗯?」
「这个,如果有需要的话请用!」服务生的手里拿着一张白色像纸一样薄的东西,低着头,伸长双手把它举的高高的,推到进藤君的眼前。
情书吗?应该不是,形状不对,厚度也不对。到底是什麽呢?
「呵,不用啦。没关系,痛一点比较有分手的实感。谢谢。」
「可是,真的很明显。走在路上的话…。」
喔~,原来是撒隆巴斯啊,真是让我这个客人也不得不惊叹,这家吃茶店的服务可真好啊!想的真周到,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虽然是帅哥限定就是了。
「这麽明显?」进藤君看了一下反射在玻璃门上自己的左脸。这才发现五根手指头的掌印正清清楚楚地印在自己的脸上。
就像看到什麽恐怖的东西一样,倒抽了一口气,想了一下,而後对服务生说:
「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尴尬地一笑,
「请。」
拿了服务生手上的撒隆巴斯,撕开背胶,以门上的玻璃为镜子,很敏捷没有误差地把它贴到脸上。把背胶一揉放进自己的口袋,裂开嘴对服务生笑了一下,
「谢了,那掰啦!」点了个头,说完就扬长而去。
服务生就像被上了石膏一样,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在柜台之前,此时,我隐约听到来自她内心的尖叫声…。
啊啦,被攻陷了。
唉,下次还是去男服务生比较多的吃茶店光顾好了。
茶才喝了一半就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男服务生抢着来帮我续杯呢。在这里,女性生物实在太吃亏了。
话说回来,进藤君到底去了哪里呢?
看他接电话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高兴,到底是谁打来的呢?
好好奇喔!
*将棋的永世名人称号:蝉连五届的名人才能获得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