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通往日本棋院的路上种了整排的樱花树。白色的花瓣,红色的花芯极为自然地参和成淡淡的粉红色,春风送来,墨黑色纤细的树枝随着牵引,轻摆了几下,花片如雾般散开来,四月的青空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对奕室里正进行着下午的手合赛,坐在真柴三段对面的是今年新春刚昇上三段的进藤光。他的右手正握着爱用的*蝙蝠扇抵在嘴边,这是他在对奕时的招牌动作。一向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今天则一反常态地泡在一个红色的水桶里,里面还浮着几块溶化得差不多的冰块。
思考时间已经用去了20分钟,放下手中的扇子,抓起棋罐里的棋子落到棋盘上。这手棋毫无疑问地又会成为光取得胜盘的关键性的一手。面对胜算较高的对奕,光大多采取这种模式。
真柴也知道,进藤光长思之後的一手百分之70的机率会是关键的一手,现在正压榨着自己的脑袋去探读这手棋的用意。只是越想越心慌,思考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好不容易真柴才说服了自己落了子,光这边却又突然改变了节奏,下起了快棋,几乎在真柴将手离开棋盘的同一瞬间,就把棋子押上盘面。
就在每一手都背负着「被算计了」的心理压力下,行棋来到中盘真柴就咬着嘴唇不甘愿地投了了。
「谢谢指教。要检讨吗?」单手收拾着棋子,对奕时那脸严肃的表情及慑人的气势已经散去的光,问了一下比自己大三岁的真柴充。
「哼,不用了。」真柴瞥了一眼光的左手,盖上棋罐,放回棋盘上,离开对奕室。
光转头看了看放在水桶里的左手,以极微小的动作动了动手腕,才只动了一厘米,光就不禁扭曲着眉头。
痛啊──,都冰敷了还给我肿起来,这下麻烦了。今天要去塔矢家耶。
不知道阿福买到了没,现在只能指望他了。
光拿出泡在水桶里的手,把手上的水往衣服上擦了擦,提起水桶往洗手台走去。处理完那桶水之後,福井正好提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东西迎面跑来,
「进藤!我买来了!你要的发烧时用的冰敷贴和绷带。」
「3Q!得救了。阿福!抱歉啊,你早上的手合都结束了还麻烦你。」
「不会啦!大家都认识这麽久了!」福井是光在院生时代就认识了的朋友,今年刚考上棋士,比自己小两岁,老是眯着眼睛傻笑。擅长快棋的他在院生的时候可是和谷的头号天敌。
接过东西,光和福井走进电梯。一边聊着天,光一边处理了一下扭伤的手腕。撕开冰敷贴往肿起来的左手腕一贴,再把绷带用力一缠,固定住手腕的同时也尽可能地把淤青盖在绷带下。剩下的冰敷贴和绷带则一并收进侧背包里。
「对了,还没恭喜你考上棋士咧!太好了,以後又可以切磋了。以前跟你下快棋真是超过瘾的。」
「我也希望跟现在的进藤对奕看看。听奈濑姐说,你到了正式对奕就会变脸!有没有这麽可怕啊?」
「每个棋士都一样的啦。不过你这张一天到晚都在傻笑的脸,搞不好反而有欺敌的效果咧!嘿嘿~」光开玩笑地捏了捏福井圆圆的脸。这种触感让他想起以前自己的脸。
「哈哈哈,我的卖点嘛!」福井还是傻傻地笑了笑。
电梯来到一楼,光压住「开」的按键让福井先走出电梯,此时福井突然停住脚步,僵住了笑脸,对福井的反应感到奇怪的光跟着走出来,往大厅一看。
绪方名人跟仓田天元正不发一语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两个人都面对着大门口。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看着读卖新闻,另一个人则翻着桌上的碁周刊。
平常热热闹闹的大厅这会儿因为有这两个重量级人物同时大驾光临的缘故,就像闹鬼的空城一样,整个大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半个人。一种压死人的沉默弥漫了整个空间。
谣言传得真够快的啊~。在心中惊呼了一声,光对福井说:
「阿福,我有东西忘了拿,你先走吧。掰啦。」
「喔,那我先走了。下次骑车小心点,就算是脚踏车,摔车也是会死人的。」
「知道了,谢啦。」
福井离开之後,光转过身找了一张背对门口面对两个人的椅子坐下。
* * *
因为对手早早就在中盘投了,使得光结束棋局的时间比大家都早。楼上还在进行着对奕,最短20分钟之内应该都不会有人下来。
由於现在的对奕是今天的最後一场,再加上两位大人物坐在这里当门神,几乎可以确定,外面绝不会有人会想踏进这个大厅。
毫无疑问的,这个空间,这个时间除了这三个之外暂时不会有别人。
预告着一场不能公开的对话即将展开。
放下手上的碁周刊,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仓田,
「左手是棋士的生命,我看我再教你写个一百张好了。」
「饶命啊,仓田先生。这样我连右手都会废掉的。」我是右撇子耶,什麽生命不生命的?又想找一堆理由逼我去什麽书法教室了。
「那就学着用脚抓子罗。」绪方振了一下报纸闲闲地搭腔。
「没想到绪方老师还会这种高难度的技术,那我还真得学学呢,下次要开课的时候劳烦通知我一声。 煞车失灵,切面还是平的。」
面对绪方的消遣,光也不甘示弱地闲扯蛋了一番。然後又不着痕迹地说出今天这两位大人物之所以坐在这里,最想知道的真相。
对,摔车的原因是煞车失灵,而煞车失灵的原因是煞车线被某人给剪了。
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类「人为事件」对最近的日本棋院而言,是个禁忌。
「说起来,我是第几个?」
「去年九月,芹泽先生爱用的毛笔被剪了毛。为第一件。」
仓田说完之後光折了一只手指头。
绪方则点了烟,坐在一旁吐着烟雾说:「市价7万日币的毛笔,哼,不知道用的是啥毛啊。」
「去年十月,桑原老师的鲤鱼池被兔崽子给填了,死了两只鱼。为第二件。」
光接着说,然後又折去第二只手指头。
仓田撑着下巴打量着:「两只鱼居然价值80万日币,什麽鱼啊?」
绪方再次吐了一口烟说:「痛快呀,这辈子就属那天心情最舒畅啦!」
接着发言的是仓田,他操着极为悲愤的声音说道:
「去年十二月,忘年会前一天。吃了被下药的便当,害我拉了一整天,错过一年一次可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忘年会!!为第三件。
此仇非报,我还叫仓田吗!!!」
面对气势几近鬼哭神号的仓田,光只能默默地折下第三只手指头。
所谓对食物的怨念是很大的,就是指仓田先生这种人吧?
接着是更可怕的人要说话了。绪方操着来自十九层地狱的声音说道:
「去年十二月,忘年会当天…我最心爱的红色跑车被喷成了这辈子最痛恨的颜色──萤光粉红!!为第四件。
死兔崽子居然敢在我的脑袋里刻下这麽不可磨灭的耻辱,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逮到之後老子要让他留下永生难忘的恐怖记忆!」
光还是只能默默地折下第四只手指头,不敢说半句话。
居然说「老子」了…,绪方老师已经气疯了。
原来就在我们被迫进行着续摊忘年会的时候,绪方先生的车也受害了。这就叫做现世报吗?
这种话光当然不敢说出口。他还想要命呢。
眼前的两个人都还沉浸在复仇的火焰之中,光只有自己继续进行着事件回溯的工作:
「然後是今年二月,来日本棋院参加北斗杯预赛的社,离开的时候发现心爱的魔鬼鞋被剪去了nike的商标,哭了三天三夜。为第五件。
今年三月,塔矢家庭院里种的花花草草全被连根把起,丢了满地,树龄78年的老松树还被刮去了一层皮。为第六件。」
总算冷静下来的仓田抱着胳臂说:
「所以你是第七件。煞车被剪,只有扭伤手算你运气好了。」
「运气啊…。」
当我发现煞车失灵的时候,正从下坡路段直冲向铁路平交道的途中,当真吓出了满身冷汗,还好反应够快选择跳车,不然我就见阎罗王去了。更别说坐在这里数自己是第几个受害者。
绪方熄掉手上的烟,推着眼镜说道:
「拥有头衔的人就有四个人受害。剩下森下王座和座间棋圣现在还没传出什麽不幸。」
「参加北斗杯的三个小鬼就全都遭殃了。」
「恶作剧的犯人会不会不同人啊?最近好像都是针对北斗杯来的。」
「恶作剧?进藤,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还坐在这里活蹦乱跳的就可以把事情轻量化。今天你如果葬身火车轮下,我们还可以告那家伙蓄意谋杀罪咧!再者!我的『胃』被下泻药耶!这可不是简简单单恶作剧三个字就能原谅对方的!!」
「进藤,我的『车』…被做了那种事,你真的觉得只是恶作剧?」推了一下眼睛,绪方老师的眼睛闪着对锐利的光芒。好可怕…。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请原谅我。」惹这两个人生气绝对不是什麽聪明的事。
「知道就好。以媒体曝光率来说你们三个也够资格成为目标的了。」
「绪方兄说的对,想想今年情人节的盛况。啧!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吃香呀!可以收到一堆巧克力。」
又提这件事情了。
「仓田先生,结果我的巧克力还不是全都入你的胃袋了吗?别气了吧。」
「我的度量有这麽小吗? 对了,你的脚踏车是在什麽时候被剪的?」
「最近都停在公寓附近,然後再骑来棋院,应该是在那时候吧?」
「所以就如同以往所推理的,犯人很有可能是棋院里的人。」绪方如是说。
面对绪方老师的推论,仓田先生也点头同意。
芹泽老师的毛笔,桑原老师的鲤鱼,仓田先生的胃,绪方老师的车,社的魔鬼鞋,塔矢家的庭院,我的登山车…等等,犯人都挑我们最重要的东西下手。很明显,他对於棋院的事情,我们的生活习惯都调查的相当清楚。一般外人不可能掌握到这麽多资讯。
「真够麻烦。」绪方摸了摸口袋又点了一根烟。
「麻烦的要死。」仓田也抓了抓头发。
这些都是他们觉得烦躁时会有的习惯动作。
真的很麻烦,犯人如果是外来的人还另当别论,是自己人的话就麻烦了。如果就如绪方老师所说的,被设为目标的棋士不是头衔持有者就是媒体曝光率高的人,那麽对方之所以做这些恶作剧的原因,无疑只有一个──,
听说塔矢被社团的人欺负,强迫他下瞑棋的时候,佐为这麽对我说过:
『光,你知道人类身上最要不得的负面心理是什麽吗?』
「嗯……,欲望吧?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也有这种说法,但是我认为是别的。』
「什麽?」
『──是忌妒。忌妒之心常常会比欲望更深刻,比恨比爱都强烈。忌妒之心会引发许多争端,有时候,甚至会成为污蔑、伤害和疯狂的原动力。』
佐为那神圣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里响起…。
人们对於继承传统文化的人有很多期待,比普通人冷静沉着,比普通人心胸开阔,比普通人拥有更高尚的道德观念,被期待成为超越普通人的存在。
我们的生活和人格被用放大镜在检视。
当上棋士第四年,这是我最近才得到的感想。
棋士与棋士之间,因为忌妒所引起的──丑陋不堪的斗争。
这样的事件传开之後,绝对会被扩大,扭曲,而後会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对棋院会有多大的伤害?谁也说不准。
这也就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报警处理的原因之一。
『嘻咿 嘻咿 嘻咿 兔崽子很狡猾,事情都还闹得不够大,让他还得以苟延残喘到今天。』上个星期在桑原老师家对奕时,老师这样说。
鲤鱼也好车子也好,目前受害的都只是身外之物,还仅限於「恶作剧」的程度。不过,
话说回来,损失最惨重的桑原老师心胸也太开阔了吧?80万耶,我都可以买台重机了!六届本因坊就是不一样,对金钱的迟钝感…。
「啧,真没用啊,进藤!这麽早跳车做什麽?如果你再伤得重一点,现在就能报警去了。」绪方挥着手上的香烟,数落了光一顿,
「抬着我的棺材去吗?我都扭伤一只手,脚踏车也全毁,这样还不够啊?」反正绪方老师就是认为,死的不是他们塔矢门下的人,全都不痛不痒就是了。用不着给塔矢老师交代。
「森下王座跟座间棋圣那里,待会我就连络看看好了。叫他们小心一点。」
「森下老师的话应该是收藏的酒,座间老师是爱用的*桧扇吧?」
「提醒他们装闭路摄影机,没抓到那只死兔崽子气难消。」
「同感,抓到之後绝对要痛扁他一顿。」仓田握着馒头大的拳头,
「哼,仓田天元果然肚量够大啊。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绪方将烟屁股用力地压扁在烟灰缸里。
两个蓄势待发,想像着如何动用私行的人。
真恐怖啊,被抓到的人肯定死一百次都不够吧?光无奈地笑了笑,在心里这样想着。
* * *
看到绪方老师和仓田先生那麽愤怒的模样,我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异常。
差点死掉的感觉真的很骇人;看到心爱的登山车被疾驶的电车撞飞,残破不堪地掉到地上的瞬间也很震撼;发现煞车线是被割断的时候更是气到不行。
但是,在这满腔负面的情绪里,居然还潜伏着松了一口气的安顿感。
难以理解的安顿感…,
因为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坏掉的只是登山车?
因为不用再提心吊胆有人要伤害我最重要的东西?
因为对方所破坏的…并非我一直以为的那个东西?
各式各样的原因,越想越难以厘清。只有那股安顿感紮紮实实地落在心底。
终於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社的鞋子被恶作剧,塔矢家的庭院受害之後,简直没有一天安心。
就在今天,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佐为以前拿的扇子就是蝙蝠扇(夏扇)。展开之後的扇形很像蝙蝠的翅膀所以以此命名。在平安时代发明,总共有五根扇骨,只有单面糊纸另一面则看得到扇骨。
*桧扇(冬扇),台湾也常看的到这种扇子,跟蝙蝠扇最大的不同就是扇骨和扇面一体成形。(解释的很不清楚而且没有图。抱歉…,我对座间老师没有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