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就在两个小时之前,今年的北斗杯落幕。
高永夏轻视秀策的误会早在第一次北斗杯之後就解开了。
不过我想赢过高永夏的心情还是有增无减。
因为那家伙把江户时代──日本围棋史的黄金时代──的棋谱研究的很透彻。
融在他自己的棋路里。
这让我,更想赢过他了。
四月,听说今年的北斗杯是高永夏最後一次参加的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取得这次韩国战大将的挑战权,在五月这个特殊的季节里赢过高永夏。
这是最後一次机会。
无论如何,我都想在正式比赛里跟高永夏对上一局。
这次北斗杯的团长是芦原先生。他让我们三个以对奕来决定出赛组合。我赢得以大将身分迎战高永夏的机会。但在对中国组合的争夺战里连输两场沦为三将。
很好笑的结果。
名单出来的时候,观众席传来许多不能理解的声音。
这种气氛让我想起第一次对战北斗杯时的事,不过,任何的质疑与疑问我都能视若无睹,充耳不闻。
拿起扇子的那一刻,
除了围棋的胜负,我什麽都可以不想。
然而,我赢不过高永夏。打不倒他。
我拿了擅长的黑子,却还是赢不过他,完全是实力问题。
抱着失落的心情,颁奖之後,光就先行回到日本棋院。
* * *
五月早春的天空是一片清澄的蓝,梅雨季节来临前的空气乾湿适中,吹来阵阵温暖而强劲的风。
光躺在日本棋院的屋顶上,看着万里晴空,想起十四岁那年的今天。迎风飘扬的鲤鱼旗,与佐为告别的季节,与少年时代的自己告别的五月五日。
光的视线从天空拉往对面楼房顶楼上挂着的鲤鱼旗。
「鲤鱼旗啊…,
当鲤鱼旗真好。什麽挫折烦恼都没有。只要飘来飘去就好了。
我也找一天来变成鲤鱼旗好了。如果可以就好了。」
漫无天际地想着,喃喃自语地说着。
四月初,亮家的那场风暴才结束没多久,紧接着就是五月黄金周的北斗杯。光只是把自己沉浸在围棋里,想着怎麽胜出两场棋。
所有的徵兆和预感都像被贴上封条一样,静定在原位,没有任何发展。
只是屏息等待着,
等待封条被撕下来的那一天。
等待卷起风暴的那一刻。
看着鲤鱼旗,光叹了一口气,这是封条撕下的瞬间。
光想到上个星期,小明唱的那首歌…,想到小明的告白…。
升上高三的小明开始上补习班,下课时间是晚上十点。
这阵子光每天都会到桑原老师的书库去看棋谱,回家的时间跟小明差不多。
光听美津子说最近社区里好像有暴露狂出没,他也就理所当然地送小明回家之後才走回自己的公寓去。
这天,小明突然说想到附近的儿童公园晃晃,那是光和小明小时候常玩耍的地方。小明坐在秋千上,轻轻地荡着,然後操着银铃般的声音唱起「鲤鱼旗」这首童谣。
甍の波と云の波、
重なる波の中空を、
橘かおる朝风に、
高く泳ぐや、鲤のぼり。
开ける広き其の口に、
舟をも呑まん様见えて、
ゆたかに振う尾鳍には、
物に动ぜぬ姿あり。
百瀬の滝を登りなば、
忽ち竜になりぬべき、
わが身に似よや男子と、
空に跃るや鲤のぼり。
「光记得这首歌吗?
是光下吕的外婆教我们唱的喔!那是我第一次去光的外婆家。
我最近常常想起那个时候的事…。
也许是因为五月五日男孩子的儿童节快到了的关系吧?」
「嗯,记得。」
光坐在秋千周围的栏杆上,笑了一下。他想到小学四年级的自己。
拿着青春18剩下的两张车票,我打算去下吕看武志在山里抓到的小狸猫。
天不怕地不怕地就往车站去。小明知道了之後硬是要跟来。
中途,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看到好多陌生人,她开始觉得害怕,然後哭了起来。
当时的我只觉得生气,觉得女生很麻烦。
『小明!是你自己爱跟路的又要哭!』
『可是…,光说要一个人去,我会担心嘛。』
『那你来了又能怎麽样?还不是只会哭。』
『呜…嗯……,光好坏…,光最讨厌了…呜啊……。』
『啧,好了,别哭了!等一下警察来了,别说下吕,我们会被遣送回去的!』
『呜嗯……呜嗯……呜啊……。』
小明的哭声越来越大,我只有赶紧拉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不要哭了,小明。唉~。』
别无他法的我用力握住小明的手,举高到她眼面前,对她说:
『我牵着你总行了吧?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不会放开。
有坏人来我也会把他赶跑。你只要一直跟着我就好了。可以吧?走吧!』
小明破啼为笑,紧紧地握着光的手,让他带着自己往他想去的地方前进。
「当时的光虽然比我矮,但是抬着头,张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对我说这些话,看起来真的很可靠,让我觉得很安心。我一直希望…光永远都会这样牵着我的手。」
我突然有点明白,小明接下来要说的话到底是什麽。
开始思索着,应该怎麽回答比较好。回答这一个从来不曾想过的问题。
「光知道刚刚那首童谣的歌词有什麽涵义吗?」
光不说话,只是摇摇头,很安静地听着小明的话。
小明先是勾起嘴角笑了笑,眼睛一沉,继续说:
「歌词是说,在空中飘扬的鲤鱼旗在云海里飞驰着。
牠张开大大的嘴,连船都能吞进肚子里去。
鲤鱼旗一直努力地游过重重瀑布,奋力地往天上飞,毫无留恋。
直到飞出天际幻化为龙。
牠一直飞,飞到好高好远的天空,飞到宇宙之外,
飞到……小明怎麽也到不了的地方…。」
话说到沉重处,小明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继续说:
「光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牵着我的手了吧?知道吗?
我…我真的很喜欢光…,一直很喜欢…。」
小明卡着鼻音的轻诉和挂在眼睫毛上那几滴晶滢的泪珠,看了让人很心疼。
「…。」光沉默地看着小明。
小明是很重要的青梅竹马,
我们拥有共同的童年,共同的回忆。
我希望她幸福,希望她永远都能无忧无虑地笑着,
是一个我绝对不想去伤害的女孩。
所以我没办法带着半调子的心情,对她说「我们交往看看」,
就像过去对其他女孩子说的那样。
我只能…
「对不起,小明。」
小明低下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往土里掉。
* * *
我想我是喜欢小明的。
一种没有渴求…,没有欲望的喜欢。
小明如果受到委屈了,我会毫不考虑地挺身而出,不求任何回报。
但是对我来说,这样的喜欢不是爱情。
我知道自己不是这麽博爱又无欲的人。
拒绝小明的那天,
我似乎已经隐约知道自己之所以没办法好好珍惜她的原因,
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遗落在四月那个充满丧失感的一夜了。
在我领悟到自己的心里除了围棋什麽都塞不下的时候,
我把恋爱这方面的感觉神经全都收了起来,决定暂时不恋爱,让自己放空。
谁知,一切都发生的这麽突然。
我在不可能的人身上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有渴求。
他对我愈是宽容,让我看到愈多棋盘外的他,我愈觉得不满足。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渴求在我脑袋里喧嚣怒吼着…。
那一夜是起爆点吧?
丧失的痛,共同的回忆,彼此的互动,
所有的一切就像走马灯一样刹那间塞满的我的脑袋。
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塔矢太重要,我太害怕失去他,
所以我才会一时迷惑,情不自禁地拦起塔矢华奢的腰际,
把那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纤瘦许多的身躯拥进怀里。
那之後,日子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就像会永远持续着一样…。
散不去的余温…,犹如刻进了我的手臂和胸膛,让我多次回想起当晚的事。
这种悸动…难道是对同性友人该有的感觉?
否。
绝对不是。
我这才知道…
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已经…
喜欢上塔矢了。
光痛苦地闭上双眼,哼起小明唱的那首被他遗忘已久的童谣。
鲤鱼挣离了旗竿一跃飞入天际,然而天…罩了重重的闇幕,是黑色的。
* * *
同样的歌曲光无意识地重复哼了好几十次,随着这段简单的旋律,光的心情慢慢沉淀了下来。鲤鱼旗遨游着的那片青色大海正渐渐地染上淡淡的粉橘色。
(日本童谣-鲤鱼旗)
「呜哇,糟了!」
光想起来,今天也必须像往年一样在虎次郎的棋盘上,排一次棋谱给佐为看,急急忙忙坐起身来,拿起放在一边的西装和领带。
光所在的地方是日本棋院屋顶的最高处,楼梯正上方,放了水塔的水泥建筑上,爬上去的时候他是乖乖攀着水泥墙上的楼梯爬上去的,至於下来?他一向没那种耐性,犹如绿巨人浩克降临一样,纵身一跃「冻」的一声巨响,站在楼梯通往顶楼的入口处。
「那里禁止进入。」
站在入口禁止进入防止线的另一边,亮绷着脸,就像要从眼睛里喷出火焰一样瞪着光。
日本棋院的屋顶几个星期前开始实施屋顶绿化的工程,拉起黄带子封锁了起来。工程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草皮还没有长扎实,必须再修养一阵子才能开放。
「少吓人了!」这个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是神出鬼没。
「我只是站在这里,跳下来的你才让我吓一跳。」
「喔,那还真抱歉啊。」
看着站在禁止线後面的亮,光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出来看看吧,塔矢。风很凉,对面楼房挂的鲤鱼旗也可以看的很清楚喔。怎麽样?」
光怂恿着亮越过隔在他们两人中间的禁止线,怂恿他跨过禁止线来到光的世界,看他所看到的景象。
出生於围棋世家,个性认真又正直,不容许自己有一丝偏差的塔矢亮会怎麽做?光在内心忖度着。
「我已经说了那里禁止进入。」
语气毫无容赦…。
「不要踩到草皮就行了吧?」
我再度劝说…。
「在这里也看得到。」
漆黑的眼瞳里毫无动摇…。
果然,就像我猜的那样。
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为难亮地转移话题。
「你从什麽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鲤鱼旗』…,大概听你哼了十次。」
「噗哧…嘿嘿。这麽好听啊?我的歌声。居然让你站在这里这麽久?」
「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地觉得好笑的。
「为什麽你的手机没开机?」
「我想独处一下。倒是你,怎麽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东西自放在职员室,棋院又到处找不到人,那就只剩禁止进入的这里了。」
「你真厉害啊,塔矢。跟你玩躲迷藏一定嬴不了。嘿嘿。」光裂开嘴笑着。
但光这一笑好像触怒了亮的神经,
「进藤光!!和棋到底有什麽不满的?」
塔矢生气的时候总是用尽了所有力量在发怒,平常的理性和冷静都在那一瞬间通通被烧毁,和谷常说很恐怖,但是我并不讨厌,因为这让他像人多了。
「当然不满。我执黑耶!
所有的公式战,我已经将近半年没有执黑子输过了。难道不能大受打击吗?
况且又是谁像第一次北斗杯一样,叫我不可以有难看的结果?
你倒是说说看啊,塔矢五段?」
我在升段,塔矢也在升段,在头衔上我们永远有两段的差距。目前的公式战里,我对塔矢的胜率只有三成,赢的还都是执黑子的时候。追他追了五年别说超越了,连齐头并进都算不上,这让我觉得很着急。
太过奋慨的情绪让我有种自己就要失控了的恐惧,把视线别开塔矢的脸,我回头看着天空。视野变得比刚才在水泥屋顶时低,只看得到鲤鱼旗的尾巴,在围墙的另一边,一下子出现一下子又消失,随着强风高高低低地摆动着。
亮的右手穿过黄线,扳过光的左肩,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
「两次我都不觉得难看!进藤!你为什麽一到了这个季节就要像这样全身长满刺,把胜负看得这麽重,不给自己任何退路?一点都不像你!」
「不像我?」
光用鼻子冷冷笑了一声:「你又了解我什麽了,塔矢?」
单手插在口袋里的光转正身体,背对着刺眼的夕阳,罩上黑影的脸庞让亮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进藤?」
每个人都有黑暗面,光也不例外,而这是亮第一次看到。
「啊哈,抱歉抱歉!你吓一跳吧?我随便说说的啦。怎样?你找我应该是有事吧?」我在搞什麽啊?对塔矢说那种话也没用啊。是我自己随随便便就喜欢上他的,根本不关他的事!
「干嘛不说话啊?真的吓傻了啊?」我这个白痴!
「没有。」
「那找我到底什麽事?」光勾起嘴角,努力地想让自己恢复原来的样子。
「今天有芹泽老师的研究会,要检讨北斗杯的棋谱。我想问你去不去。」
开始帮客户下指导棋和往来桑原老师家的书库之後,因为时间的关系,光已经变得比较少去芹泽的研究会。亮也是偶尔听说有特殊的棋谱才会去。
看到亮好像已经不在意了,光总算松了一口气,
「去,当然去。不过…,我待会有事想先去我爷爷家一趟。分开过去吧!」
「也好。那晚餐?」
「…我在我爷爷家吃吧?你…要记得吃喔。」
「不用你操心。那我先下去。」亮转身下楼,突然想到了什麽事,又转过头来对光说:
「进藤,这里既然贴了封条就表示里面有危险,不然就是有不能让人破坏的东西。你是职业棋士,不要老是做这种明知故犯的事,这会让你的名声变差。」
塔矢比我清楚围棋界的事,常常给我很多提醒和意见。最开始下棋的时候,就是他告诉我现代围棋的基本规则(佐为那个古代人根本一点都不懂),拿棋子的方法、对围棋的热忱,下棋时的斗志,也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我也都无可置否地将这些知识套用在自己身上,成为独当一面的棋士,不过只有一件事是我怎麽也学不会的,那就是「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决定。
别人的期待,外界的认可,对我来说就像路边的沙子一样微不足道。
我无法像塔矢一样老是花时间去注意这些事。
这也许就是我比他幼稚的地方吧。
「知道了。」我的耳朵知道了。
「知道了就要做到!一起下去!」
知道了这句话是进藤光流的敷衍用法,是没办法给承诺,又不想听对方继续罗唆时的缓兵之计。亮也很清楚,所以才会这样说。
光无奈地一笑,
「我还想多看一会天空,里面很闷。」
听完我的话,塔矢的仍旧眼瞳里闪着疑惑。
「啊!你以为我会跳下去啊?」
「笨蛋。」塔矢头发一甩,迳自走下楼去。
一直到听不见亮的脚步声之後,光才穿过印着禁止进入的黄色带子,回到日本棋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