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吃完饭後,就像以前一样,光和亮下棋,检讨,为了棋路不合争吵,一切都像对手与朋友的关系,这让亮松了一口气。
只是,光要走回客房睡觉之前,在亮的背後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这麽快回答我,但是你不要忘记我的话。」
外面的风雨渐大,台风的中心正在通过东京都上空。
闭上双眼,亮躺在被褥上,想着光的告白,想着怎麽回答光,想着以前的事。
进藤…就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真的是…像台风一样的人…。
突然出现,突然就把我耍得团团转。
一开始是被他的棋所吸引,然後又对他的棋感到失望…。
就在我放弃追寻他的身影之後,他突然以院生的身分出现在我眼前。
甚至考上了棋士。
我开始对他产生了期待,可是没多久,他又说他不下棋了。
我不知道进藤发生了什麽事情,我只知道自己又被伤害,重重地被伤害了。
後来,他又回来了,告诉我他会追上来,带着坚定的眼神。
其实,当时的我心里还是很不安的,
哪天他忽然想到,又会离我而去,让我失望也说不一定。
不过,这种不信任的心情在两年前北斗盃的最後一战後就消失了,
那场对奕,进藤以半目之差输给了高永夏。
他懊悔的流下泪来,
看着他的背影,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个把一切赌在棋盘上的自己。
那时候开始,我就确定,
在通往神之一手这条漫长的道路上,我再也不会是一个人走。
进藤会是我一辈子的对手。
不断成长进化的他,让他看起来很耀眼,但也令人恐惧。
因为他总是走的很快,以非平常的速度在前进着,义无反顾。
当我停留在我们是「对手关系」的时候,他却说已经把我当成朋友。
当我对我们的「朋友关系」感到满足的时候,他却说…不是朋友的喜欢…。
真的是…,很自我中心的一个人。
任性,自以为是,根本就不听别人说话,很多缺点,简直罄竹难书,
可是…──。
亮在棉被里蜷曲着身体,就像躺在母亲子宫里的小婴儿一样孱弱无助,亮抱着身体,听着窗外的风雨声。
进藤的手,拉着我到处跑的手…很温暖,
进藤的话语,描摹了很多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很新鲜,
进藤的微笑,让我觉得就算不逞强当大人也没关系…很自在,
进藤的拥抱,在那个晚上,抚平了我一直压抑着的不安…很安全。
就这样想着,
让我忘记许多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同性相恋的禁忌,围棋界的封闭,父亲的教诲,母亲的付出,至今一直支持期待着我的人们…。
全都忘记…──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
渐渐的,亮的意识渐行渐远,他开始作梦,很多片片段段的梦…,有关於他小时候的梦。
* * *
樱花纷飞,到处都弥漫着热闹的气息。
牵着小小亮的手来到位在中野的某栋大楼。搭上电梯,在门口迎接的是戴着眼镜,年仅17,在塔矢门下学习了八年,行洋的头号弟子绪方精次。
「老师您好。」
回点了个头。
「绪方先生您好。为什麽您会在这里?」小小亮轻轻侧着头,带着疑问的表情问,
「小亮,这是老师最近刚置产的碁会所『围棋salon』,这样今年升上小学的亮,以後放学就都可以来这里下棋了。」
「真的吗?」亮脸上挂满了喜悦,抬头问。
迎着那对清澄的双眸,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勾起了嘴角。
蝉声似雨,有点闷热的午後。
明子铺了张凉凉的的草蓆,让小小亮在敞开拉门的回廊上午睡,
趴在草蓆上听着一成不变的蝉鸣,嗅着清新的蔺草味,
一只大大的手咚咚地轻轻拍着亮的背,哄亮入睡。
落叶缤纷,有点寒意的秋日。
急诊室里,明子抱着小小亮坐在椅子上,护士帮小小亮涂了烫伤药之後把白色纱布缠上小小亮的右手。
「很痛吧?」护士问,
小小亮摇摇头,含在眼框的泪水随着摇头的动作滑过亮苹果般圆润的脸颊,但小小亮仍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直到看到走进急诊室的那个人为止。
「对不起,爸爸。呜…,我…我是不是…不能再下棋了?」亮睁着肿得像核桃般的双眼,抽抽噎噎地对站在眼前的人说:
「我的手这样子就…不能拿……棋子了…呜嗯…怎麽办…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呜啊啊啊……」
小小亮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为他唯一一次的顽皮而道歉。
雪花轻飘,把这神圣的季节染成一片静谧的银白色。
「不好意思呢,小亮。一年一度的生日爸爸却不能陪你过。」明子摸了摸小小亮的头说道,
「没关系,妈妈在身边啊!而且爸爸也在啊!」小小亮微笑着指着电视机。
电视上正在转拨着桑原棋圣与塔矢九段的最终对局。塔矢九段目前是两胜两负,今天这一场将是决定本届棋圣的关键战。
明子笑着说:「小亮真的好喜欢爸爸呢!」
「嗯,我以後要跟爸爸一样成为伟大的棋士!」
梦醒了,亮从被褥坐起身,抱着膝盖,把额头靠在膝盖上。外面的天还是一片黑,台风也还没远离的样子。
根本就不用想了。
什麽都不用想…。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对不对,可不可以的问题…。
不需要想…,不该想,
否则,我真的会以为自己……
不能想…,
不能想。
* * *
隔天清晨,身穿黑色运动衣的光走过走廊打算去刷牙洗脸时,却被亮叫住。
「进藤,我已经想好答案了。」
亮身上的睡衣已经换掉,正座在起居室里。
光蹲到亮面前,看了一下他的脸,伸手想去摸亮有点浮肿的下眼睑,
「你昨天没睡啊?怎麽眼睛是肿的?」
但是被亮拍落了。
「我有睡!你坐好听我说。」
光摸了摸被亮打红手背,满脸不服气,
「你真的认真想了吗?我可是想了五个月耶!」
「不需要这麽久,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叹了口气,光只有依照亮所说的,端端正正地正座在他面前,
「说吧。」
亮微微低下头,像谢罪一样,对光说,
「对不起,进藤。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
「是吗。」
光琥珀色的双瞳直视着亮,就像要看穿所有面具所有隐藏的东西一样。
「我们只能当朋友,当对手。」
亮抬起头,毫不退缩地回视光,眼神中满是不容动摇的信念。
「我知道了。既然这是你的答案,那我只有等到你改变心意。」
话语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早料到亮会这样回答似的,光再一次表达自己的坚持。
然而这却触怒了亮的神经。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不管你怎麽等,我都不可能给你你要的答案!我们都是男的!什麽喜欢?这是禁忌,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你这种说法,简直就像你完全没想过一样。
你真的用心想过了吗?问过你自己的心了吗?没有,完全没有!
你把我的告白贴上名为『错误』的标签,直接就把它否决了。
这种回答叫我怎麽接受?」
「难道你认为是对的吗?」
「真心地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哪里有错?」
「那个人是我就是个错误!」
「你居然否定成这样?哼-。」光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抓起亮的领口,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注视着亮那黑白分明的双眼,用掺杂着气息但是强而有力地声音说:
「我进藤光──,就是爱这个错。」
进藤的眼睛是雄辩的,就像要补足他语汇的不足一样,散发着熠熠光芒。
而他现在所说的这一句话,却又都那麽锐利,就像要贯穿我的心脏一样。
明明是错误,是禁忌,
为什麽从他口里说出来…,会这麽光明神圣…这麽理所当然?
「你要无视我的心意,要舍弃自己的想法…,都随你。想了五个月,昨天说的那一些话已经是我的极限,我已经…不知道该怎麽说服你了。你可以坚持不想,我不会再逼你;但相对的,我也可以选择继续等,我会安静地等,并努力地让你也喜欢上我。」
放开亮的领口,光站起来转身离去。
没多久,院子传来VTR的引擎声,向台风一样的人已经远去了,但是亮心中的狂风骤雨,还仍旧侵袭着他的信念。
* * *
每年,进藤的生日一过之後,秋天的气息就开始浓郁了起来。
绿叶逐渐染红变黄,再过不久就会掉落了吧?
距离进藤告白的那一天,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月。
下午,亮到棋院接受碁周刊的采访,结束之後他就即刻离开了。
走在通往车站的坡道上,一辆红色保时捷滑行到亮身边,按了一下短短的喇叭声。摇下车窗的是绪方,
「亮,去哪里?」
「绪方先生,您好。正要去下指导棋的客户家。」
「铃木社长家?」
「是。」
铃木爷爷是父亲的老朋友,也认识绪方先生。以前绪方先生也帮铃木爷爷下过好一阵子的指导棋,近年来他都忙於对奕,现在这个工作则由我来接替。铃木夫妇都是很亲切的人,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他们家拜访。
「顺路,上车。」
「……谢谢。」
绪方先生最近在忙本因坊联赛的事,除了在每个星期五的研究会上碰面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过天。他也许想问问我的近况吧。
我出生之前,父亲就已经收绪方先生为弟子,他就像我的兄长一样。
亮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车里有股浓浓的尼古丁味,亮一向不太喜欢。这就是亮之所以不太愿意搭绪方车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出在绪方太爱开快车了。
「对了,还没恭喜你。恭喜了,亮,以史上最年少的年龄取得龙星杯的头衔。」
绪方踩下油门,车子顺畅地往前行,开向街廓外的大马路。
「谢谢。请问绪方先生看过我最近的棋谱了吗?您觉得怎麽样?」
「怎麽了,亮?这麽紧张。」绪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亮,
「…没有。只是想知道,我现在的棋有没有什麽不一样。」
绪方开了窗户,点了根烟,抽了两三口之後把烟熄掉。
不直接评价对手是绪方的原则。
夸奖对方就等於扁低自己;指出对方的弱点无疑是给对方指点,这种损己益人的事他才不会做。
但是,今天的亮看起来很不稳定,这麽怯弱的亮很少见。要拉他一把吗?绪方思考着,最後决定以前辈的身分告诉亮他的观察,
「塔矢门下一脉相承勇悍严谨的棋风里,加了许多创新的手法,让人惊艳。下出了亮自己的风格。这是我最近的感想。」
「是吗…,这样就好…。」太好了,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没有受到影响。
「常跟进藤那小子下棋,亮的棋路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没那麽拘谨,有了很多变化。目前都还都算是正面影响。 目前的话…。」
「绪方先生?」
「没什麽。有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当朋友,很让人羡慕。最近还有常下棋吗?」
「…最近都很忙,不常见面。」
这个月我接了很多工作,为了实现刚才这句话,我让自己变得很忙。
无论如何都想躲开他,因为我怕看到进藤的眼睛。
只是看着,就会让我想到他那天的告白。
十月初,母亲就回来住了。中国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之後,父亲也会回来,他们决定回日本休息一阵子,以免父亲过度操劳,旧疾复发。
也因为这样,进藤不会像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我家,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哦?师母可是很高兴亮能交到进藤这个朋友呢。」
「嗯。」对了,妈昨天又叫我约进藤来家里吃饭了,心情好沉重…。
「亮的四周都是大人,相对来说进藤就显得很特别。」
「也许吧。」我会觉得进藤特别,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没有同年龄的朋友,进藤是唯一一个,所以才会这麽迷惑吗?
「不给自己迷惘的机会,就不用怕受到影响。」绪方压低声音说着。
「什麽…意思…?」绪方先生……为什麽会这样说?
「糟糕,自言自语的坏毛病又犯了。果然年纪大了吗。哼哼…。」
下班时间,路况有点拥挤,平均时速虽然有点慢,但多少有在前进,还不到让人无法忍耐的地步。打了方向灯,转个弯来到一个大型十字路口,刚好遇到红灯绪方停下车。
「那小子怎麽样?今天的对局。」
「我不清楚。」
进藤今天的对奕是本因坊联赛的第三战对手是芹泽老师,赢了的话下个月就会跟绪方先生争夺挑战者资格。他一直对本因坊这个头衔很执着,今天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场对奕。
「亮没去看吗?现在去铃木社长家也早了点吧?」
「铃木奶奶希望我今天早点过去。」
「看来铃木夫人打算要大秀厨艺,帮亮庆祝。」
「好像吧。」
「不过…」绪方若有深意地应了一声,念了几句:「没去看进藤的对奕啊?…这可真难得。」
亮只是发呆似的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有注意到绪方的自言自语。
我想去看,很想站在最近的地方看进藤对奕。可是我不能去。
因为我怕受影响的反而会是我。
进藤那近乎异常的集中力和注意力,不管发生什麽事,对手是谁,旁观的有几个人,他都丝毫不会动摇。
拒绝进藤的时候,我还一度担心过,如果影响到他的围棋该怎麽办。
还好是我想太多。进藤的围棋所背负的东西,远比我想像中还重,他不容许自己有任何异变。就这样一路过关斩将,进藤来到现在这一战。
终於,长达三分钟的红灯就要结束了,另一边路口的绿灯正转变为黄灯。绪方换了档,准备前面的灯号一变就即刻放开煞车前进。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VTR正以难以至信的速度,穿越好几台已经减速准备停下来的汽车,急速地横越路口呼啸而过,完全无视已经变为红灯的黄灯。
跟目瞪口呆亮相反,绪方满脸佩服的样子,说:
「喔~。真凶暴啊,跟我有的比。这种速度还真亏他没出过意外。」
「…。」亮紧握着拳头,愤怒担心害怕…,各种情绪侵占了他的心。
放开煞车,踩下油门,绪方开着车往铃木家前进。这时候,绪方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是芦原。
猜想芦原应该是要跟他说本因坊联赛的结果,於是按了车内接听的扩音键,让亮也听得到谈话的内容。
『绪方先生!进藤虽然执白子但是赢了!您真该来现场看看,一开始都还是芹泽老师占上风,中盘开始,进藤序盘落的那些子,整个起了连环作用,而後他简直攻势不断,还有人说进藤的棋简直就像秀策转世,看似简单的每一手都蕴藏着很大的力量。居然扳倒高他六段的芹泽老师,真是不敢相信啊!』
「芦原,日本棋院的升段制度已经生锈太久快要腐朽掉了。只用段数来评价棋力,未免太天真。倒是秀策转世这个说法很有趣。」
『可是进藤听了之後好像很生气,二话不说就走了。你说奇不奇怪?』
「哼-,小鬼就是小鬼,还想不开啊。」
『绪方先生知道原因啊?』
「多少猜得到吧。这将会成为他下个月对战的败因。只要某个老妖怪什麽都不说的话。」
『呜哇,真是可怕,该不会又是盘外战吧?那就先这样了,下个月的对奕请加油!』
按掉通话键,绪方对亮说:
「终於追到我脚边来了,进藤成长的速度真是惊人呢。」
「是。」太好了,进藤赢了。如果跟绪方先生的那场对奕我有赢的话,就是我跟进藤抢夺本因坊挑战者之位了。龙星杯的时候他输给仓田先生,我们没交锋到,现在又演变成这种关系,好久没下棋了…,好想跟他下棋!
「亮不知道那小子生气的原因吧?」
「…不清楚。」
进藤对秀策的棋非常坚持,认为秀策棋是最强,所以研究的相当透彻,被夸奖棋路像秀策不就是肯定他的努力吗?为什麽不高兴?难道是因为他想下属於自己的棋吗?就像我不希望别人说我的棋路像父亲一样?
「亮对围棋很了解,人心这部分就比较参不透了。盘外战也是很重要的。」
「我想专研的只有棋盘上的胜负。」
「哼哼,一板一眼,毫无动摇的才是塔矢亮。」
绪方今天说的话,全都话中有话。不过亮已经懒得去想了,单是光的告白就快要把亮逼疯了。
一天一天地躲下去,还能躲到什麽时候?躲不掉的时候应该说什麽?一不下棋,一推问题就会一拥而上,亮只有拼命说服自己排棋谱,在心里排棋谱。
晚上,接到进藤寄来的邮件。
『塔矢
今天的对奕我赢了。你不是来棋院了吗?为什麽没来看?
奈濑说有看到你来棋院,还说你的脸色很差。
接这麽多工作你是想累死自己吗?
已经够了!塔矢亮!你要躲我躲到什麽时候啊?
我认输!我认输可以了吧!
你想当朋友就当朋友!我不会再逼你了。
所以你不要再躲我了!我求你!
进藤』
内容断断续续,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光的耐性已经快要磨光,无计可施之下只有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