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被说我的棋跟秀策很像,就像秀策转世,我很生气。
我不可能下出跟佐为一样的棋,
佐为很强,他的强不是任何人能够轻易到达的。
就连我也不例外。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赢得过佐为,
佐为永远是最强的存在,不可能超越的存在。
後来我才知道,这种想法就是我的弱点。虽然那已经是挑战赛结束後的事了。
* * *
十一月,本因坊挑战者决定战。
直到最後一刻,光仍然用尽浑身解数,盯着密密麻麻的盘面看。
试图找出逆转局势的活路。
可以取的地都取完了,加上贴目,还输了六目半。
这场本因坊挑战者的决定战,光输了。
不甘心的心情当然有,但是下了上万盘棋之後,光已经学会把不甘心转换成下一盘棋的动力了。
检讨完後走出对奕室,光到贩卖机按了一罐微糖咖啡。
正要拉开拉环时──
「『教父』有看过吗?」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走出对奕室後劈头就问。
光看了一眼男人,心里想着:啧,该来的还是会来。
淡淡地说了一声恭喜绪方老师成为本届挑战者,把手上的咖啡丢给绪方,自己又投了一罐。
日本棋院最心狠手辣的男人之一──绪方精次。对他来说,棋赛结束之後正是另一场盘外战的开始。
「我喜欢科幻电影,对七○年代的老电影没兴趣。」
「哼哼,不管身高怎麽长、外表怎麽变,小鬼就是小鬼。没有看过『教父』的男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男子汉。没听说过啊?」
「没有。」光一口气把咖啡倒入胃里。
「第二部 里,麦克科里昂对他的胞兄说:『海门罗斯老是把年老和死亡挂在嘴边,说他现在的荣耀和财富终将由我来继承;但其实心里正打着长生不死的算盘,妄想着置我於死地。』这段话很有智慧。这种老妖怪,世界上还真不少。」
拿高咖啡,谢了一下光。
「…我应该当这番话是好心的提醒?还是…挑拨离间?」
「你说呢?」绪方冷冷地笑着,不给光答案。只是打开咖啡喝着。
「听说绪方老师从九岁开始就跟着塔矢老师学棋。」
「从亮那里听来的?」
「对。然後在几年前的十段头衔赛里打败自己的老师。突然很好奇,打败自己一直学习着的人。会是什麽样的心情?」
「我不帮敌人的。」
「当作是咖啡的回礼吧!」
「真吝啬,原来不是请我的啊?」
「让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三段棋士请客?不像绪方老师的为人。」
绪方目前持有的头衔有名人,碁圣,天元,阿含桐山杯优胜四个,年收是今年棋士排行榜第一位。
「越来越会挖苦人了嘛,尽跟老妖怪学一些旁门左道。」
「谁教绪方老师老是找我麻烦,我总要学会反击啊。」
「哼哼-。当时的我很高兴吧?超越自己的老师是我开始学棋以来的目标。不过可惜,老师又跑到更高层的地方去了。我还有的追。」
我觉得很羡慕。有一个能不断变强的学习对象是件好事…,他永远跑在远远的前方,让人可以不顾一切地急起直追,驱使自己不断进步。
「绪方先生,碁周刊的人要来采访了!现在在会客室等!」
棋院职员田中秀一跑过来请绪方过去。
「知道了。」丢掉手上的空罐,绪方对着光说:
「对了,进藤。你跟亮吵架了啊?前一阵子亮问我自己的棋有没有什麽变化,还一脸惶恐。你说是为什麽喔?」
「…。」
塔矢这样问!?那家伙最近他下棋的状况很好,连胜纪录也持续在更新。这不就是他一点都没受到影响最好的证明吗?可是…他为什麽这样问绪方老师?
「不知道啊?身为他的对手兼好友,你也多注意一下吧!莫非…这是你对他采取的盘外战…为了影响亮的心情?」
「我从来没这麽的想过!」
真的没这麽想过…。
我这个人很笨,考虑的太少,常会因为愚蠢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後果,难道这次也是吗?我难道…真的做错了吗?应该什麽都不说才对吗?
「那最好。」
丢掉手中的罐子,绪方走进会客室。此时从房间里传来一阵拍手和欢呼声。
昏暗的走廊上,光紧握着手上的空罐子,静静地盯着公布栏上的几张最新消息和通知信函。
影响到那家伙的棋?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拿出手机打了封mail,收件人是亮。
『跟以前一样下棋吧?跟以前一样一起检讨,可以吧?就照你说的,我们跟以前一样当对手,当朋友就好。』
打字的座标在手机萤幕上跳动着,光却迟迟按不下送信的确定键。
只要大拇指稍稍一用力,按下送出键,这封邮件就会送到亮的信箱里,就这样一个简单动作,对光来说却无比煎熬,手指一直僵直着不动。
不行。我办不到…。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我根本没办法回到以前的心情…,
难道要我戴着面具待在他旁边吗?
删掉信件,合上手机,离开日本棋院。我骑着VTR飞驰在喧嚣的街道上,一路飙到位在郊区的桑原老师的宅邸。
* * *
光喜欢骑快车,尤其是心情郁闷的时候,飙高速度,让强风剥掉满脑子不愉快,享受人车一体的快感。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今天只花了45分钟就到了。
进到屋里,桑原老早就坐在和室椅上等着光了。
「今天的棋局,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自己的棋被绑住,伸展不开。
对秀策棋的执着,就是你给自己铐上的枷锁。」
隔着棋盘,光盘腿坐下。
「我不懂。我一直学秀策的棋才能来到今天这麽个地步,怎麽会是枷锁?」
「小子,你说的对。秀策的强对你来说很具体,追着那个目标让你进步得比别人都快;可是,一旦目标越来越接近,近到伸手可得,随时可以超越的时候,不毅然决然地把它抛开,那就会成为碍手碍脚的枷锁。」
「不对。我还差秀策一大截,还不到抛开的时候。他还…离我很远。」
桑原皱曲着眉头,闭上一只眼睛,眯着单眼观察着光的反应,问:
「那老身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再一步就要追上他了。你会怎麽办?」
「我…我会跨出那一步。」
「然後呢?」
「然後?」光的手在发抖,冷汗直流,就好像要被推入万丈深渊一样恐惧,过了将近两分钟才回答:
「…没有然後了。那里…就是我的极限。」
「碰──!!!」
听到光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桑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了起来,拿起眼前的棋盘用力地往光的头顶敲了下去──。
「真是愚蠢至极──!!!那句话真有这麽难说出口吗?进藤小子!!」
动作快到来不及喊痛,光扭曲着脸不敢相信地抱着自己的头,抬头看双手拿着棋盘,气喘如牛地站在眼前的桑原。
光只是沉默。
我其实知道桑原老师要我说的是什麽,
但是我说不出口…。
我甘愿承认「那是我的极限」,也不想说出「 」这句话,我不能说。
气愤地放下手上的棋盘,桑原坐回和室椅,顺了顺呼吸,
「执着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一种病了!进藤小子!」
最近,我发现…自己的棋出现了分歧,有冲突…,
跟越强的人对奕越会发现,
我的每一手棋…都是在做选择。
脑袋有个部分一直挣扎着要突破,要破坏…,
但是心不允许,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你的答案是错的,而且错的很离谱。这让老身相当失望。知道当初老身为什麽要把书库的钥匙交给你吗?」
「因为我的棋有秀策的影子。」
「嘻咿,又错了。听好,进藤小子。
现在,世界级的比赛里,能够杀出重围的日本棋士有几人?独占鳌头的全是韩国和中国。
日本围棋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唯一被他们认同的日本围棋只有江户时代的丈和、道策、秀策这些人。讽刺的是这些人全都是死人。不超越这些过去的人,日本的围棋等於一片黑暗。
但是第一次跟你下的那盘棋,老身在你的棋里看见光,看见你有超越的可能性。结果你告诉老身…秀策的强就是你的极限?」
「那个人…应该会更强的。如果他现在还在…,他一定可以更强,爬到更高的地方,让我永远看不到我们之间的差距,让我永远也追不到。」
我不知道成佛之後的佐为会怎麽样,也许正在那个世界下着棋吧?但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他没有办法在留下更强的棋谱了。而这种结果我一手造成的。
当我发现…自己的棋…越来越强,佐为不再遥不可及的时候,
我开始觉得害怕,
开始把超越佐为看成是一种罪。
因为,如果不是我…,他一定会更强,我没有超越他的资格。
「他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而你还活着。弟子终究要超越师父才行。不然,再强的围棋都只有没落一途。进藤小子,让自己无情一点。把仁慈和同情都丢一边,下棋需要的只有理性和智慧。」
罪恶感…如果有这麽容易消失就好了。心里这样想着,光只是苦笑。
「为什麽老师要跟我说这些?以前你只是叫我跟你下棋,自己去书库看谱。」
「老身就快死了。不想看你再这样天真下去。」
「…说自己就快死了这种话,我已经听了不下百次。老师现在还是健朗到可以拿棋盘打我。」
手肘放在和室椅的扶手上撑着下巴,桑原露出狡狯的微笑:
「实话是,连续几年挑战者都是绪方小子,老身已经厌烦了。你给我争气一点!
进藤小子,有问题的不是你的棋,是你有没有超越目标的决心。不突破,你就会止步不前,被塔矢亮和高永夏抛在脑後,更别说什麽究极「神之一手」了。
书库的钥匙还给老身吧。看来应该让你离开秀策的棋一阵子。离得越远越好。」
最後,我请桑原老师让我再待在书库里最後一夜,而老师答应了。
这几年来,一有迷惘我就会把自己关在书库里,看着上万卷的棋谱,学过去人们的棋。这里的棋谱帮了我多忙,让我的棋精进很多,但是,该是放手的时候了,虽然那不容易…。
* * *
隔天,光骑着车来到渋谷,进到他常去的速食店点了个餐,面对着人来人往街道坐了一个上午。
跟佐为在一起的时间,只占了我人生两年,却大大地改变了我的一生。
他像我的家人一样,如影随形地陪了我两年;
像老师一样,教我下棋,教我很多人生的道理;
最後,还用毫无预警的消失告诉我,什麽叫後悔,什麽叫珍惜所爱的人,
真的是很痛的一课。
也因为他,我才能遇到塔矢亮,这个永远的对手。
塔矢亮…
塔矢……。
你没有猜到吧?佐为。
我们变成朋友了,而且很要好。
除了下棋,我们还常一起吃饭,一起聊些有的没的,甚至去看过电影…。
你一定不敢相信吧?
以前他看见我总是张牙舞爪,一副我欠他两千五百万的愤怒表情,
真的很烦。
不过现在,他已经会在我面前笑了,让我看到很多不同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认识他更多更深入了。
唉~,只是,这已经属於两个月之前的事了。
发了那封「我认输了」的邮件之後,他好像把工作减少了。如果他再不停止这种慢性自杀般的行为,我一定会忍不住拖着他去找田中先生理论。
偶尔会在棋院遇见他,那家伙已经不会避开我了,跟他打招呼他也都会回我,但是眼神还是躲着我。
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直视我的眼睛。被讨厌了吧…。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自己会喜欢上塔矢这件事,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并不是觉得同性恋是罪过是错误或什麽的,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目前为止我喜欢过的都是女生,
女生好,女生温柔可爱,又会撒娇,看起来赏心悦目,抱起来很舒服…。
那为什麽会是塔矢亮??
塔矢一点都不像女人,又不温柔又不会撒娇。虽然是那种妹妹头但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恶分明的男子汉,眼睛一瞪就能让人汗流浃背站着往生。
那为什麽会是他?
那家伙也许长得还算不错,但是是个男人!瘦巴巴的抱起来一定很痛,真要说的话,比起骨感美女,我还比较喜欢有一点肉肉的美女。
光看外表…那家伙根本不是我喜欢的型。
到底为什麽会是这个脑袋硬的跟石头一样的家伙?
我是不是疯了?
害我现在这麽痛苦…??
白痴,我到底在自我说服些什麽啊…
可恶…,
可恶…!
就因为他是塔矢亮,跟是女是男,长得又怎麽样无关,
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他是塔矢亮。
混蛋…。
想见他…,我想见他。
想看他跟以前一样对我笑……
已经不可能了吗?
光撑着下巴一直盯着玻璃橱窗外看,但心神早已不晓得飞到哪去。
「硿硿!」有人轻敲着玻璃的声音。
这一瞬间,光以为老天爷听到他的祈祷,大发慈悲不再让他痛苦…,
他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了…,而那张脸正在笑…。
「塔矢…?」光揉了揉眼睛。
橱窗外的人小小地挥了挥手,笑得像花一样灿烂,
『进藤君!』从她的嘴形看得出来她是这麽说的。
是塔矢的母亲。
光点了一下头,快速地把餐盘上的垃圾拿去垃圾筒丢,跑到外面。
「阿姨您好,好久不见!」
「进藤君!好久不见,真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你!午餐?」
「不是,是早餐。」
「这个时间?」明子一脸诧异,
「?」光看了一下自己的表,下午一点,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过得真快。那…午餐吧?」
「呵呵呵,进藤君还是这麽可爱!」
「哈哈哈(汗)。」我可爱?哪里啊?
看见明子手上提了好几个纸袋,光问,
「阿姨去逛街吗?」
「是啊,刚好常去的百货公司在周年庆。正准备回去呢!」
「那我来帮您拿吧?我的摩托车也停在地下铁附近。」
「哎呀,那怎麽好意思!」
「不会啦,反正顺路。」
光接过明子手上的东西,跟着明子一起往车站方向走去。
「说起来,我跟进藤君还满有缘的呢!像这样突然遇到已经第二次了呢!」
「嗯?第二次?」
我们还有在哪里遇到过吗?去塔矢家吃饭的那一次应该不算遇到吧?
那是事先就约好了。不过塔矢老师那天倒是很巧地不在家。
其他还有在哪里遇见过吗? 光用力地想了想。
「哎…哎呀呀,是阿姨记错了!不要介意喔,进藤君!」
「啊,不会啦,反正我很快就忘记了。」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明子挂着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笑了笑,
「进藤君坐在里面的时候是在想什麽呢?怎麽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嘿,没什麽啦,只是想一些事情。」
「是因为昨天的对奕,所以情绪低落吗?」
「啊,嘿嘿。」前名人的老婆果然不一样,有在注意棋战的事情。
「昨天阿姨家里晚餐气氛也很黑暗呢!亮的父亲本来就话不多了,没想到亮昨天也很沉默。」
「这样啊。」没想到我嬴棋与否也关系着塔矢家饭桌的气氛?
「对了!还没谢谢进藤君呢!我不在的时候都是进藤君在帮亮修头发的吧?」
「ㄟ…,其实也才剪过一次而已。」
「不不不,一次就很了不起了!亮都不让别人碰他头发的!」
「嘿嘿。」光不好意思的一笑,
「进藤君真的是亮很好的朋友呢!阿姨很高兴喔!」
「…嘿。」光还是笑着,但是笑不开。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很喜欢的人那满心欢喜的笑容,有种莫名的沉重压在心头…。
突然,明子的手机响了。跟光示意了一下後走到一旁接电话。光提着东西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
18岁刚好是考汽车驾照的时候了。
摩托车可以钻来钻去,但是下雨天不方便。奶奶有高血压,必须定期带她去看医生,老爸又不在,现在都是老妈或我搭计程车陪奶奶去医院,如果有车该有多好。
光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此时,明子拍了拍光的肩膀问光:
「进藤君,来我们家一趟吧?亮的父亲想跟你下一局呢!如何?」
「!?」跟塔矢老师…下棋?
我一直避免跟塔矢老师见面。因为怕他问我sai的事。
不过现在,我已经能面对佐为已经消失了的事实。我想,我已经可以见他了。见面,然後下棋。跟这位曾经跟佐为奋力一战过的人下棋。
当时,他是最接近佐为的人,我想知道,现在的老师在哪里;也想知道现在的我在哪里。
「是,那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