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很久没来塔矢家了,总觉得气氛跟以前不一样。
这个家平常都只有他一个人,而今天阿姨和老师都在。
听阿姨说今天一大早塔矢就到碁会所去下棋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那麽喜欢往那里跑。不过那里的每个人都对他疼爱有加,理所当然要常去。
「进藤君,谢谢你!还让你帮我提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
「不会啦!不用客气。」光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呵呵,还会害羞啊?好孩子好孩子!行洋应该是在对奕室,你先进去,我待会再端茶过去。」
「谢谢阿姨。」
走在这条走廊上很多次,但从来没像现在这麽紧张过。停在纸门外面,紧紧握着刚才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纸扇,
「对不起,打扰了。」
「请进。」
打开纸门,坐在里面的人一身和服,还是跟以前一样散发着屹立不摇的气势。
「老师您好,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距离幽玄之间那次的对奕…已经好几年过去了。」稳重的声音,指了一下棋盘对面的位置,要我坐下。
「是,快要五年了。」
「进藤君成长了很多呢。」
「很久不见的亲戚也常这麽说。」
「不只是外表,棋也成长了很多。昨天跟绪方的那盘棋,我已经看了。」
「啊…。」我被桑原老师骂得很惨的那盘棋,不知道塔矢老师是怎麽看的。
「我以前跟杨海棋士说过,我在进藤君的棋里发现,我跟你看着的似乎是同样的东西。 虽然看的角度不一样。」
「…。」我们看着的都是佐为的棋吧。
「如果那个人在的话…,真想跟他再下盘棋。」
「…我也是。」想再跟佐为下很多盘棋,让他看看我的成长…。
「好了。还是先下盘棋再说吧。」
「是。」
这一局棋,采无让子的互先。
行棋来到中盘我了解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又变得更厉害了,比跟佐为对弈时候的他更强。
现在的塔矢老师已经追过佐为,
往佐为一直追求的「神之一手」迈进了一步。
这就是桑原老师所说的「超越过去的人」的意思吧?
塔矢老师说我们看着的是一样的东西,但是角度不同…。
老师是以打倒佐为的心情在看;而我…是以继承的心情在看。
我只求跟佐为并驾齐驱…,
我把佐为的过去当作自己的未来,让自己停顿在那里。
这样子…,我永远嬴不了眼前这个人…。
我不再看着棋盘。
看着佐为走了之後,就一直拿在我手上的扇子──。
我的棋就是佐为的棋;佐为的棋就是我的棋。
不只是承传…,
是「接力」…。
我面对的是一场看不到终点的接力赛,
每个队伍都卯足全力在冲刺着。
现在,
棒子交到我的手上,
背负着佐为的棋,佐为的过去,佐为的命…,
我输不起…。
不能再回头看了,剩下的路程由我来完成,
我必须…跑得比上一棒还快才行。
我好像开始有一点了解,
了解自己的棋…该是解开枷锁,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握紧手上的扇子,抓了一颗棋子带着斩断所有犹豫与顾虑的气势,
毫无迷惑地压上棋盘。
我决定要超越我「自己」──!
* * *
检讨完棋局之後,我和塔矢老师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
「下了一盘很有趣的棋。」
「啊…,谢谢老师。」
虽然输了…,但是很满足,很痛快,下了一盘没有束缚的棋。
「下到中途的时候,进藤君,你的棋风变了,就在一瞬间。这让我想到第一次跟你下棋的情形。最後那手棋很不一样。」
第一次跟塔矢老师下棋是在围棋salon里,我下到一半就跑走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了第一手拿法正确的棋,下了一手不知道从脑袋的哪里冒出来的棋。
当时我以为自己被佐为操纵,连忙逃出那里,然後骂了佐为一顿。
现在想起来,是我误会佐为了。他是一个除了下棋什麽都不会的好幽灵,不会做那种事。
那,下的人是谁?
「不似前面几手棋精练,但也不失为一手有趣的棋,像一颗未经琢磨的原石一样,有变成宝石的可能性。当时的那手棋还未经一番琢磨,谁也不知道它会发出什麽样的光芒。但是它确实开启了一个新的局面。」
「…。」那手棋…是原石?我以为它一点价值都没有…。
「今天的棋,前半段可以看得出来,藉着学习『他』的棋,你已经得学到最好的雕功了。只是那毕竟是别人的棋,别人的思惟,只能当你的工具,辅助。
但是到了後半段…,
我看到你在雕刻了,每一手棋都散发着属於你自己的光芒。…继续下去似乎会雕出很不错的作品喔。」
眼前这个人,是塔矢亮的父亲,虽然很失礼,但是我一直觉得他们长的不像…。现在则觉得,他们果然是父子,他们的围棋、他们的话里都有一种力量,让我得到救赎,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我会更努力。」
「像期待着亮一样,我也很期待你的成长。」老师眯着刻了好几条皱纹的眼睛,弯起嘴角。
这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混乱的。
清醒的是原本迷惘的那半,
而混乱的则是我一直以为看得很清楚的另一半。
* * *
离开下棋的和室,我走进起居室,坐在里面的是塔矢,他手里拿着一本棋谱在看。
「唷。什麽时候回来的?」
「刚才。」简单的回答,没有抬头,视线还是定在棋谱上。
「阿姨呢?」我四处张望了一下,
「买东西。」他只是静静地回答。
「这样啊。」
「嗯。」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後背包,把扇子放进去,
「你要回去了!?」塔矢看起来好像很不敢相信的样子。
「不是啊。我还没跟阿姨说一声,怎麽能回去?」
「…。」听完我的话,塔矢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棋谱,不再说话。
啧,我们的关系,根本就是在倒退。
短短的对话之後又陷入沉默,这就是我们这个月以来的相处模式。
在棋院或是在别人面前,这样的互动模式还算常见;但是在塔矢家,像这样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种的对话和沉默很怪…,很折磨人…。
我们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下棋吧?」」
我们几乎同时说出了一样的话。
塔矢一脸惊愕的表情,我想我也是吧?
也对啦,不下棋的话,我们什麽都没办法开始。连话也说不了。
後来我们移到塔矢的房间去下棋,一盘接着一盘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地抓回刚开始下棋时的那种互不相让的感觉。然後就检讨,检讨而没有争吵就是我们都已经成长了的证明吧?
私底下下棋的时间,算起来也有四年了,下过的盘数多到数不清,对彼此的棋路也都熟悉习惯了。就算有冲突,有不能理解,换个念头一想「这就是他会下的棋」,也就不吵了。我们相信,各自的棋会领着我们往同一个终点前进。
「有种…,很久没跟你下棋了的感觉。」
「算一算好像两个多月了喔?」
「嗯。」
「真久啊。」
我们居然有这麽久的时间没下过棋,真是不敢相信。
「嗯,很久。不过…果然还是跟你下棋最有趣。」塔矢一脸满足的表情,
「喂,不要抢我的台词。」
听我这麽说,塔矢勾起嘴角微笑着。
就像以前那样,是我一直想再看到的笑容。我发觉塔矢要的真的不多,而是我要的太多了。
「你跟父亲下棋之後,好像决定了什麽。」
「看得出来?」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棋。你的棋变俐落了。」
「嗯,没有迟疑的棋下起来很过瘾。不过,不愧是塔矢前名人。桑原老师可是把我归类为重症患者咧!没想到塔矢老师才『啪啪』,下了几手棋就把我的病根全都斩光了。」
我用手刀夸张地在空中大大地画了两下,这个动作逗得塔矢轻轻地笑出声来。
「父亲的棋就是有这种力量。我也常觉得跟父亲下棋可以治好很多病。」
「嘿~。原来是疗伤系啊。难怪你的棋也有这种功能。」
「有吗?」
「有。你说的话也有。」正直没有隐瞒,纯粹没有杂质,从塔矢亮口中说出来的是最没有算计,最单纯的话。
「你不是常说我说话很『机车』吗?」
「机车归机车。瑕不掩玉嘛!我这个人就是有放大别人优点忽略别人缺点的绝技!」
「没想到你还会用成语呢。」
「喂,塔矢亮。你又无照驾驶了。小心我叫警察抓你。」
「噗呵-,又在胡说八道了!」
「嘿-,看来你也开窍了!终於听得懂我的笑话了。」
其实也没那麽难。只要忍耐一下,我也办得到。像以前一样看待塔矢…。
这个面具并没有想像中难戴。隔着面具…,可以看到熟悉的塔矢,无妨。
『吃饭时间罗!』纸门外传来明子阿姨的声音,接着笑着拉开纸门,
「在聊什麽啊?这麽开心!」
「哇,完蛋!已经这个时间了?那我先回去,不打扰了!阿姨。」
我急急忙忙站起来,背起後背包。
在别人家里待了半天,还一直入侵到吃饭时间。我再怎麽粗线条也知道这是多麽没常识的行为。
「进藤君怎麽可以回去!阿姨可是特地煮了很多东西要请你呢!吃饱了再走嘛!你不是一个人住吗?」阿姨拉了拉塔矢的手臂,
「进藤,你吃饱了再回去吧!还是…你待会有什麽事?」
「是没有啦,但是…。」不太好意思吧?而且今天塔矢老师也在。除了把饭菜吃乾净之外,我什麽餐桌礼仪都不懂。
昨天被桑原老师用棋盘打的这个包还在,我可不希望今天还被塔矢老师用盘子砸啊(因为吃相太难看…)。虽然今天对塔矢老师有了另一面的认识,知道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
但是!那种无已明状的紧张感还是没有消失啊!
就在我陷入天人交战的时候,我的肚子非常不争气的叫了。
「啊啦,打雷了吗?」
「呃…,好像是吧…。」我只能尴尬地笑着。
「呵呵呵~。好了好了!就在我们家吃饭吧!」
阿姨推着我跟塔矢往起居室走去。
一直站在我们背後的阿姨突然冒出一句话,
「亮今天也要多吃一点喔!进藤君已经比亮高了呢!」
「真的吗??」这一天终於到来了吗!!!YES!!
「才没有!」
「哈哈哈哈!就有就有!」
我几乎笑到合不拢嘴,把手掌放在塔矢头上画到自己的耳朵,虽然角度倾斜了很多点…。
「你这样量根本就不准!」
塔矢气到拍掉我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再比一次。塔矢是一个非常光明正大,不会耍小聪明、搞小动作的人,也就是他测量的结果一定是最正确无误的。
看着塔矢亮放在我头发旁边的手掌,目测了一下,大概才高了一小节指头吧?
阿姨观察的真仔细,才差这个一点点都看得出来。
我撇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人的脸…。
啊呀,气氛真沉重…。
「才高这麽一点点,有什麽好不高兴的?搞不好你明天就追回来了啊!再说,我可是比你矮了七年耶!还不是每天都活得很轻松自在?」
不听我善意(?)的安慰,塔矢加快脚步往起居室走去,
「我今天要吃很多。不会输给你的!」
「喔?跟我比食量啊?好啊!我就让你看看什麽叫小林尊的头号传人!」
「谁又是小林尊啊!?」塔矢轻轻皱着眉头转过头来问我,
「热狗大胃王比赛的霸主!多出名啊?你就算没常识也要多看电视吧?」
「无聊的常识。」塔矢说完就走,非常不屑我的常识教学。
就在我和塔矢你一言我一句的攻防战中,背後那位美丽的女士一直很开心地笑着。那抹笑容背後所包含着的爱情,很满很温暖。
塔矢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吧?
待在塔矢家的这半天,让我我深刻地体会到,我逼塔矢给我的,
是一个多麽残酷的答案。
我只是一味地害怕自己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从来没想过,我的那个告白,会让他失去更多重要的东西。
下一步该怎麽走?……我已经毫无头绪。
只能压抑了吗?
* * *
吃完饭,我戴着一贯的笑容跟塔矢,跟阿姨,跟塔矢老师道别。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到了之後,我突然不想撘电车,想用跑的。
我往渋谷跑去,一直跑。
在大街上狂奔,就像被什麽追赶着似地冲刺奔跑着,
感觉体力快到极限了就用走的,感觉心快要到极限了就用跑的。
不管路人们诧异的眼光,我只是一直跑,拖着就快要气绝身亡的躯壳一直跑。
跑了好几公里,来到早上停车的地方,
跨上VTR,一路往晴海大桥,往东京湾疾驰而去。
mp3里不断重复着30 seconds to Mars 的 “savior”,
快节奏的鼓声和充满爆发力的歌声在我耳边响着,敲击着我的耳膜。
我快速地换着档,把油门摧到底,企图用速度麻痹所有神经。
平常,这个方法很管用,今天却毫无效果…。
越是想去压抑,反弹也就越大。
我想…,我只是不想得救…。
Don’t save me
Don’t save me
‘cause I don’t care
Don’t save me
Don’t save me
‘cause I don’t care
我不想得救,我只想得到继续爱他的勇气…。
(以下内容不多,但是有一点『R15』的描述,未满十五岁或不能接受类似内容的读者,请不要轻易滚动你的滑鼠。就算跳过去不看也不会影响故事流程。请不要担心。)
* * *
回到公寓,回到仅属於我的领域。
剥掉面具,剥掉满是汗水又被风吹乾了的衣服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强劲的热水从头顶往下冲。除了淅哩哗啦的水声什麽都听不见。
在这里的我,最真实。
正值年轻气盛的身体真的很麻烦。每到这种时候,我都会想,
如果发觉自己喜欢上塔矢是在七老八十的时候就好了,
至少痛苦的只有心。
我想过漠视那家伙的意愿,用蛮力把他的一切占为己有,
让他的全部都成为我的,不让给任何人。
我有自信很轻易就可以得到手,绝对可以。
可是我不能,因为我不想让他恨我,
我想要的是他的全部,不只有身体,还有心,我要的是他全部的爱。
我是个平凡的人,
想爱人,想被爱。
想爱他,
想用我生命的全部来爱他,
想到心痛…,身体发疼…。
占据我思绪的全是塔矢纯净凛冽的身影,
想着他,
握在手里的慾望不断地膨胀,涌出…,玷污了被我压制在我思绪里的他。
他挣扎,哀嚎,怒吼,而我充耳不闻。
就这样藉着想像,我到达了很多次。
但是发泄完後,剩下的往往只有空虚和害怕…。
我怕…
很怕…
好怕……好怕…!!
怕自己再也戴不住面具,怕自己失去控制,
怕想像成了现实…,怕伤害到他。
我怕……,
怕极限来临的那天…。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Save me──!